民族英雄的真面目 2005年03月31日 15:11

李敖有話說 第二百七十九集 （全文）

我很願意在我的節目裡面，應觀眾的要求談談中國現代史中的一些秘密，我用前兩集談到了張學良。張學良是西安事變的主角，當年他劫持了蔣介石，逼蔣介石承認八個條件，停止內戰對抗日本，他做了民族英雄。可是蔣介石雖然做到了八個條件，可把張學良軟禁關起來，從三十八歲關到了八十三歲，所以張學良在台灣，一個民族英雄，可是呢一個失掉自由的民族英雄。

台灣曾經有民族英雄出現，最有名的就是當年明朝滅亡出來的鄭成功，他是民族英雄，在山窮水盡的時候，自己到台灣來，把荷蘭人趕走，使台灣屬於中國的領土。所以呢清朝晚年，沈葆楨，就是林則徐的女婿，到台灣來的時候，寫了一副對聯描寫鄭成功，他說開萬古得未曾有之奇，洪荒留此山川，作遺民世界，他是明朝的遺民，極一生無可如何之遇，缺憾還諸天地，是創格完人。我再念一遍，“開萬古得未曾有之奇，洪荒留此山川，作遺民世界；極一生無可如何之遇，缺憾還諸天地，是創格完人。”這就是鄭成功了不起的這一點。鄭成功死了，台灣出現了一個紀念他的廟，就是祠，就是明朝的延平王祠，現在呢這個建築還在台灣。

鄭成功的偉大在什麼地方？他的偉大是，二十二歲他得到了明朝皇室的姓，改成朱成功，他就忠於了他的國家，可是當清朝政府來的時候，他不肯屈服，在山窮水盡的時候，在祖國大陸上面沒有立腳之處，他帶着部隊到了台灣。那時候台灣被荷蘭人占據，鄭成功把荷蘭人趕跑，把這個曾經盤踞在台灣三十八年的外國人全體趕跑，他光復了台灣，使台灣入了中國的版圖。

我跟大家談過啊，張學良最偉大的在什麼地方？張學良最偉大的是，他可以使東北獨立做東北王，中國的東北比台灣大三十六倍，比日本大三倍，是法國德國加在一起那麼大，他得到了蘇聯跟日本的支持，希望他能夠獨立，可是張學良熱愛祖國，有獨立的本錢，他不肯獨立，比台灣大三十六倍的這麼好地方他也不要獨立。所以張學良最後，他的爸爸為保護領土的完整被日本人炸死，他自己也是保護中國的自由跟獨立和尊嚴，被蔣介石從三十八歲關到八十三歲。所以張學良晚年很感慨，他說我們張家父子若不是為了愛國，我們會有這種下場嗎？這就是張學良。

張學良他的特色就是長壽，他活過了他的敵人蔣介石，他的敵人蔣介石的兒子，他的敵人蔣介石的孫子，這我李敖的廣義的解釋，他活了這麼長，可是他後來的心態有某種程度的變化，他被關的太久了，他為了適應整天特務環繞着他，整天被包圍着，都是蔣介石的人，看住他的人，他生存在這個環境裡面，他有某種程度的警覺和小心翼翼。可是這種警覺和小心翼翼久了以後呢，人的性格會有某種的失常，張學良就有某種程度的不穩定。

可是就在他人生的晚年，在他的敵人死光的時候，他曾經靈光一閃，碰到了一個朋友，這個朋友呢名字叫做郭冠英，就是這個年輕人啊，這是張學良。郭冠英一個偶然的機會認識了張學良，他能夠跟他接觸，張學良晚年的心事郭冠英了解的最多、察的最多，並且把它寫出來，寫出最完整，就好像一個電影裡面的這種叫Aweaking的這個電影，就是他最後甦醒了一段時間，郭冠英抓到了甦醒的這段時間的張學良，這個電影是外國電影跟張學良沒有關係，可在情節上面，就是張學良活了那麼久，幾乎變成老糊塗了，可是在他晚年的時候，有一段時間靈光一閃，郭冠英接近了他，能夠觀察並且記錄了完整的張學良。

其中還保存了一個文件，就是這張紙，這張紙是張學良寫的原件，上面還有他的張字的這個符號。家看，孽子孤臣一稚儒，儒者的儒，孽子孤臣一稚儒，填膺大義抗強胡，豐功豈在尊明朔，確保台灣入版圖。我念一下啊，孤臣孽子，國家都亡了，孽子孤臣一稚儒，很天真地這麼一個知識分子，這描寫誰呢？描寫剛才我所說的鄭成功，鄭成功最後把他戴的書生的帽子燒掉了，幹什麼呢？我要做軍人，我要抵抗消滅我明朝這個政權的，消滅我國家的這個外族，當時認為清朝是外族，其實現在看起來也不是外族，可是那個精神是正確的，我要抵抗這些外來的勢力，把他的帽子燒掉了。

所以孽子孤臣一稚儒，這個很天真的一個書生，填膺心中充滿了大義，幹什麼大義呢？抵抗強胡，抵抗那個外國人的大義，民族大義，當然包括日本在內啊，可是我這麼樣的努力建立我的功勞，把台灣收復了，豐功豈在在尊明朔，我這個豐功偉略，把統治台灣三十八年的荷蘭人趕走了這麼一個收復了失土的豐功偉略，難道目的是在遵從保護明朝的這個皇家的系統嗎？保護你朱元璋的這個系統嗎？或者說保護你蔣介石這個系統嗎？不是啊，我張學良在歸順了，或者跟中央合作了，升起了青天白日旗，東北升了旗，跟關內升的國旗一樣的時候，我並不是承認你國民黨，或者承認你蔣介石啊，或者尊重你國民黨的法統，尊重你蔣介石的姓氏啊，我在幹嗎呢？我在確保台灣入版圖。

我鄭成功當時的目的，把這個台灣收回，並不是我一定要衷心於你朱元璋的後代，我的目的是要確保台灣進入我中國的版圖，這是我真的目的啊！我不是為你一家做功臣，做走狗，我是為了整個的國家要把台灣從荷蘭人手裡救出來。所以張學良這個是在鄭成功祠，就是我剛才所講的在延平王祠的時候，張學良寫的這個詩，親筆寫的，這是原件，他寫來送給郭冠英的。所以我們再念一遍，孽子孤臣一稚儒，填膺大義抗強胡，豐功豈在尊明朔，確保台灣入版圖。這個詩寫得蠻好，他的心境展示的很完整。

可是別人拿不到這個東西，他不會寫給他的太太趙四小姐，他寫給了郭冠英。這就是告訴大家，為什麼張學良真正的心事，他的懷抱，被郭冠英在張學良甦醒的那一段時間掌握了。後來張學良的太太趙四小姐也在挑撥啊，也在懷疑郭冠英啊，懷疑郭冠英老勸張學良回大陸啊，鬧得也有一點點疏遠了，張學良又回到老糊塗的狀態。所以我們知道就保留了這麼一段就是最完整的這一段。

所以後來郭冠英寫篇文章，他說《張學良憑良心直覺走愛國的路》，這篇文章寫得很好啊，全文很長，無法念給大家聽，所以最主要的就從這首詩來切入的，這就是郭冠英的文章。郭冠英的文章寫得很好，僅次於李敖，他寫得很好，這就是郭冠英，我的好朋友他寫的。

這是整個的故事在這個地方告訴大家，我們知人論世，我們研究現代史，研究現代史的任務，從現代史的人物裡面了解我們的國家，這個時候需要有心人因緣際會，在巧合的狀態裡面得到文件，從文件裡面我們才知道真正的張學良是什麼。我們才知道，張學良的境界高於另外一個境界。

有一次郭冠英跟張學良談，談到李敖對他的批評，張學良講了一句話，他說燕雀焉知鴻鵠之志，這句話呢是當年的陳勝吳廣啊，就陳勝講的話，就是你這個小麻雀，小燕子，你怎麼知道天上的那種大鳥，鴻鵠那種志向呢？意思就說你李敖不了解我張學良，他對我的一種霎那的誤會，我可以理解，為什麼呢？因為我寫文章要求過他，逼迫他，可是他可能不太適應。

我怎麼要求過他呢？就當年我跟他的一個好朋友，我在節目裡面談到過，給張學良做副官的香港何東爵士的兒子，叫做何世禮將軍，何世禮將軍給張學良做副官，他正好住在我的樓下，我就寫了一封信給何世禮將軍，請他勸告張學良，回到自己的家鄉去看看。當然對張學良對蔣介石的態度我也有所批評，原因就是說他有斯德哥爾摩症候群。

我曾經一再說過，在心理學上，事實上是變態心理學上，斯德哥爾摩症候群就是當你被一個強迫你的力量壓得太久的時候，你會反過來對這個壓迫你的力量表達認同，表達跟他是禍富與共，人有這種現象。所以我覺得張學良很不幸有這種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的現象。我把這個事情啊特別寫了一封信給何世禮將軍，那何世禮將軍呢就當然我想他某種程度的影響了張學良，所以在整個的過程裡面，我們可以看到張學良的一個心事的變化。

張學良在台灣是極特殊的一個例子，因為所有人都被蔣介石壓得平平的，只有當年張學良把蔣介石在西安事變的時候把他扣留，你是我的長官怎麼樣？我把你關起來。我們北方話有一句話，就皇帝的二大爺也不讓你下北京，就是你是皇帝的二大爺，怎麼樣啊？我把你扣留，不讓你回北京。這次張學良更狠，他扣留的不是皇帝的二大爺，他扣留的就是皇帝，把蔣介石扣留，鬧出來西安事變，逼着蔣介石你要不再打共產黨，不再內戰，放出來政治犯，聯合一起我們打日本人，蔣介石屈服了。

當時西安事變的時候很多人被扣留，蔣百里將軍後來回憶，他說蔣介石剛被扣留的時候，拼了不怕死講狠話，可是後來發現是可以談判的時候，可以不死的時候，蔣介石慫了。所以蔣介石太太也來了，蔣介石大舅子也來了，就代表蔣介石談判。最後雖然沒有簽字，因為保留面子，大家口頭協議答應了八個條件，不再打共產黨，不再打內戰，放出政治犯，遵守總理遺囑八個條件同意了。在談判的過程裡面是三個人，最核心的三個人蔣介石、張學良和周總理周恩來。

當蔣介石被放回來的時候，蔣介石叫他的文膽陳布雷寫了一部書，叫做西安半月記，把他自己描寫的臨危險的時候，多麼地視死如歸。他給張學良訓話，還給楊虎城訓話，臨上飛機的時候還不趕緊顛，還在訓話，把他自己描寫的神氣活現。所以蔣介石的這本書西安半月記都是假的。

蔣介石的老婆宋美齡也寫了一本書，兩本書擺在一起看啊就發現一個妙處，宋美齡的回憶錄裡面有一段話說是延安這邊來了一個重要的人一起談，她沒有講破是誰，蔣介石說法裡面根本沒有這個人，可是宋美齡，蔣介石的老婆說法裡面延安這邊來了一個重要的人，那個誰啊？ 就是周恩來。

所以張學良晚年的時候，老了的時候，他有一段時間又是陷入我所說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或者某種程度的老糊塗了，當他發現可以講真話的時候，當日本的電視媒體到了台灣訪問張學良的時候，問到了那天你張學良，蔣介石，周恩來你們三個人在一起談的內容的時候，張學良翻臉了，說這個我怎麼能講啊？這個事關別人的秘密，我死了我也不講。

可是這個真相瞞得了我們歷史家嗎？瞞不了啊，為什麼瞞不了？你張學良不講，好，你不講，三個人裡面缺一個人不講，蔣介石你會講，你講的是謊話，我們也不能信，可是什麼是真話呢？真話在當天你們談判的時候，那些秘密的立刻做的記錄是最完整的，什麼東西啊？周恩來發回去的電報。周恩來在共產黨的組織體制之下，他不能一個人說了算啊，蔣介石你可以一個人說了算，張學良也一個人說了算，周恩來不能夠一個人說了算，他要向黨中央報告，報告所有談判的內幕，談判的細節，談判的時候蔣介石的態度，張學良的態度，秘密報告密密麻麻的報告回去。現在這些文件出土了，公布了，我們看到了你蔣介石你胡扯沒有用，真相，文件當時記錄的多麼準確啊，出現了。張學良你不講，不講沒用，我們也知道內容了。

可是張學良後來也會在心血來潮的時候，興致所致的時候，也會講出來一些，所以他對郭冠英就講出來一些。這就告訴大家，歷史的真相有的時候是瞞不住的，陰錯陽差會出現。周恩來的文件會出土，當然蔣介石的文件在哪裡？蔣介石的文件在台灣，可是現在蔣介石的日記運到美國去了，可是在台灣的文件被交到了所謂的國史館。在移交的時候，發現關於西安的事變的部分很多的都撕掉了，現在本委員，“立法委員”李敖，我要追查這個事情，這些東西哪去了？為什麼見不得人？就是你蔣介石當時在西安事變的時候沒有那樣子英雄，沒有那樣子視死如歸，你同意了你即使沒有投降，可是張學良把你卡住了，所以日本的媒體登的很廣，日本的報紙登的很詳細，說蔣介石不答應張學良的條件，張學良絕對不會放他回南京。

所以現在我們很清楚的知道，當時蔣介石屈服了，張學良成功了，他用這種兵變的方法把蔣介石卡住脖子，逼着蔣介石同意了八個條件，雖然張學良自己犧牲了，自己從三十八歲犧牲到八十三歲，最後頭腦都不清了。雖然如此，我們感謝郭冠英先生，他在張學良靈光一閃的時候，後者他使張學良能夠靈光一閃的時候，記錄下來張學良最高層次這一面，使我們了解了這位民族英雄的真面目。（完）　　 編輯： 南山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