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致命追殺》(連載):第二章 |
| 送交者: 致命武器 2005年04月25日15:51:54 於 [軍事天地]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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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一) ★
聽到公安部部長來電告訴他楊文峰落網的消息,他頓時感到了卻一樁心願的輕鬆,然而,公安局那幫立功心切的警察竟然採取國家三令五申禁止的手段刑訊逼供,這讓他怒不可遏。輕鬆的心情煙消雲散。罵過之後,坐在這按摩椅上,心情才又慢慢恢復輕鬆。 一個罪犯殘殺幾個人甚至數十人,那只是普通罪犯的個人行為,再嚴重也就上升到社會治安惡化和人心險惡的高度;然而一名打着國家的名義拿着人民和黨賦予的權力的執法人員哪怕僅僅是傷害了一名普通公民,那也超出了個人操守和社會治安問題,而要上升到制度的弊端了。國家安全部部長這些年也讀了些西方的哲學等社會科學的書籍,他模模糊糊認同這樣的觀點:國家的職能不光是管理人民,防止人民犯罪,更主要的應該是防止國家自己對人民犯罪。 國家安全部部長不管部下是否聽得懂,每次開會都要舉類似的例子,為的都是要說明一個問題,執法犯法是污染河源,罪不容赦。 許長征把自己的一切甚至生命都毫不保留地獻給了兩件他認為是最崇高和光榮的事業,第一件是毫不留情地消滅現存政治制度帶來的一切邪惡和罪惡;第二件則是更加毫不留情地消滅一切妄圖破壞這個政治制度的勢力和力量! 在絕大多數人看來,這兩者不但不是一回事,而且很多時候是有衝突的、互相矛盾的。然而,許長征卻以自己特殊的方式使兩者並行不悖。他有自己一套思考方式,等他當上國家安全部部長後,他把自己的這一套想法用自己的一套方式付諸實施。 他對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政治制度下的貪污腐敗、仗權欺人、執法犯法、貧富懸殊、權錢交易和魚肉人民的弊端深感憂慮也深惡痛絕,他以強有力的手段發現一個消滅一個,決不留情。他上台後的這些年,在老軍委主席的支持下,逐漸有意識有計劃地一步步擴充國家安全部執法和情報職能,逐漸介入到反貪反腐等國家安全部原職能並不包括的工作中。其他政法部門特別是公安部門私下議論他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權力欲,正逐漸把國家安全部變成萬能的克格勃。許長征只是笑笑,依然我行我素。 他對罪惡和邪惡的毫不留情,得罪了很多達官貴人,有很多共和國的黨和國家領導人也對他恨之入骨,然而他們都奈何他不得。更何況,他們再也找不到這樣的國家安全部部長,因為—— 因為他對一切企圖破壞、妄圖顛覆中國社會主義政治制度的勢力和個人更加心狠手辣、斬盡殺絕!貪官污吏們儘管仇恨他,但他們都心知肚明,沒有許長征這種共和國衛士和現存制度的忠實看門狗,他們根本無法貪污無法腐敗,他們都清楚,普天之下,只有現存的政治制度可以讓他們貪污腐敗得遊刃有餘,而只有許長征這種人才能夠鐵腕保護現存的政治體制。正所謂“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 生活在這種矛盾中的許長征慢慢失去了官場的朋友,他的部下也大多無法理解他,當然他們都尊重他,害怕他,執行他的命令時不折不扣。久而久之,他漸漸習慣了生活在沒有朋友的孤獨之中。然而他雖然孤獨,卻並不空虛,也不寂寞,而且,那種深入骨髓的孤獨給了他強大的力量。 他喜歡這個書房,喜歡在這個書房裡躺在這張功能齊全的按摩椅上,喜歡想自己獨有的想法。在這種孤獨之中,他看到別人看不見的,聽見大家無法聽見的,思考人們無法想象到的…… 此刻他聽到了什麼,看到了什麼,他又想到了什麼呢? 剛才才被按摩椅弄得渾身自在輕鬆的部長突然渾身打了個冷顫,臉上毫不掩飾地流露出恐懼的表情,也只有在這種孤獨自處時,他才會真情流露。
楊文峰這一昏迷就是12個小時,當他醒來的時候,已經睡在一張舒服的席夢思床上。他睜開眼,卻以為在做夢,他搖了搖頭,想知道,自己剛剛從噩夢中醒來,又或者現在才進入一個美夢呢?如果此時此刻是夢醒時分,那麼剛才夢中的一切為什麼又那麼真實? 門衛換成了西裝革履的小伙子,他看見嫌疑犯甦醒過來,低頭對自己領口的微型對講機講了兩句。不久,有一名看守拿着一套新衣服走過來。楊文峰身上的衣服雖然已經被人簡單擦洗過,但他絕對需要洗一個澡。守衛把他帶去隔壁一個帶衛生間的房間,楊文峰在那裡沖了個涼。換上了一套不是太合身的衣服。 他似乎已經忘記了這幾天發生的事,或者他以為那只不過是一場夢,又或者他故意把過去幾天當成是一場夢,他想忘記,於是當他穿戴整齊被帶向另外一個房間時,他清了清沙啞的嗓子,扯出幾聲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流行的歌曲。 一踏進房間,他停止了哼唱,房間窗明几淨,但再看一眼就能看出是窗明几淨的審訊室。一張長條形桌子後面並排坐着三位西裝革履表情嚴肅的中年男人。 楊文峰被年輕的西裝帶到長條形桌子前一張椅子上坐下來。 “楊文峰先生,你受委屈了。” 三人中中間的那張國字臉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地傳過來,“你現在在國家安全部拘留所的審訊室,我們是以煽動破壞和顛覆國家政權罪逮捕你。但鑑於你的問題有一定的特殊性,我們需要了解清楚才進入法律程序,這也就是說,在你正式簽字被捕前,我們給了你一個機會。” 楊文峰面無表情地聽着。 “只要你積極配合我們,認真交待問題,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即使我們無法撤案,但在量刑判決時,也會手下留情。你聽明白了嗎,楊文峰小先生?” 楊文峰面無表情地點着頭。 “好,我們開始吧。”五十多歲的國字臉站起來,他左右兩邊的副手也趕緊站起來,左邊的一位戴眼鏡的繞過長條形桌子走過來,從文件夾里抽出幾張白紙,連同一支圓珠筆遞給楊文峰。 “現在你在這個房間裡,把你的簡歷詳細寫一遍,特別是1990年以後的經歷,要詳細寫出來,工作單位,地址,電話和領導人,還有每一個階段的聯繫人,聽明白了沒有,楊文峰?” 楊文峰接過紙筆,點點頭。 “請回答是還是不是!”眼鏡不耐煩地說。 楊文峰迴答說“聽明白了” 。 國字臉等三人沉默地走出了審訊室。年輕的西裝回到門口,門沒有關上,大概是怕楊文峰自殺,年輕人緊緊盯着楊文峰。楊文峰走到長條桌子旁邊,坐下來,開始看着白紙發呆。 “1965年4月18日,”他在白紙上面寫下了自己的出生年月日,然後又發起呆來。門口的年輕人一直看着他,十幾分鐘後,年輕的西裝有些不耐煩,就走過來兩步,提醒道:“寫簡歷還需要想那麼久?領導半個小時後就會回來,希望你抓緊時間。” 楊文峰“哦”了聲,俯下身,先是慢慢寫,隨即奮筆疾書起來。守衛滿意地回到審訊室門口,半個小時中,守衛不時轉過頭來看一眼奮筆疾書的楊文峰,每次轉頭看時,他眼中就增加一些疑惑,半個小時後,他終於忍不住走過去。 看到楊文峰已經密密麻麻寫滿了四張白紙,他吃驚地站在那裡,結結巴巴地說:“你沒有搞錯吧,讓你寫簡歷,你寫了這麼多?你經歷沒有那麼豐富吧?” “我也不清楚,總覺得還沒有寫完,好像我不停下來的話,就會一直寫下去。” “這又不是寫小說或者自傳,你簡單寫一下,我交上去就可以了。我們有你的檔案,現在只是看你交代問題的態度,看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誰。”西裝守衛嚴肅地說。 楊文峰把四張寫滿自己“簡歷”的紙交給守衛,臉上閃過一絲迷惘,之後,他被帶回了單人看守間,等待下一次提審。
打記事起,古光老人就帶着小李子站在高高的山頂上,俯瞰山谷里的蜿蜒而過的火車。打記事起,大山中那條動感的火車就像大山一樣在小李子心裡穩穩紮下了根。 在小李子的記憶里,山谷中的火車是他唯一的“玩具” ,陪伴着他度過童年。童年的記憶里,這一老一少會在山頂上席地而坐,從早到晚,等着一列列火車由東向西或者由西向東呼嘯而過。送走一列火車離去的那一刻開始,就等待下一列火車的到來,這時古光爺爺就給小李子講故事,那都是小李子聽了好幾十遍的古光爺爺肚子裡的童話故事。 之後,直到七歲時,古光爺爺才領着小李子朝山下走了一百米,然後,這一老一少就又坐下了。小李子發現火車變大了點,世界仿佛變小了點,古光爺爺開始給他講中國歷史故事和民間故事……接下來的三年,他們沒有再朝山谷的鐵路多走一米。這時的小李子已經很好奇了,可是在這件事上,他謹守古光老爺爺的教誨,不願意越雷池一步。 十歲的時候,老人帶他下到半山腰,小李子激動的心情可想而知,童年時的玩具火車變成一條巨大的蟒蛇,蒼勁有力,倏忽而過。整整一年他都目不轉睛地盯着那烏黑髮亮的火車,但只有一次,當山谷被厚厚的大雪覆蓋的時候,火車不得不慢慢行駛,小李子才看清了巨龍的真面目。他看到火車窗戶里那一張張人的臉…… 這時古光老人已經開始給他講現世的故事,然而,老人那太多的嘆息加上不連貫的述說,讓小李子並沒有多少心情去接受和理解。他太沉迷於眼前的山谷、火車路和火車了。 又過了兩年,那一天終於到來了,古光老人帶着小李子隆重地走向山谷,小李子當時的感覺是緊張和肅穆的。 小李子盯着渾厚的鐵軌看了十幾分鐘,這時一列火車呼嘯而來,小李子頓時感覺到一陣騰雲駕霧的昏眩和興奮,他的衣服呼呼作響,火車像一條巨龍衝過來,小李子發起呆來,他擔心自己從胸口跳出來的心臟會被巨龍攫走。就在小李子稍微一愣神之間,百歲的古光爺爺已經躍上火車頂,仿佛騎在一條巨龍上,小李子心裡充滿激動和嚮往。 從那以後,他就想着有一天要騎上這條鋼鐵巨龍,沖向未知的遠方。 現在回想起當初古光爺爺帶着自己一次又一次飛身跳上火車頂部,隨火車轉過一個山谷後再依依不捨地跳下車的情景還歷歷在目,他隱隱約約感覺到古光老人用了十年時間才把自己從山頂上一步步帶到山谷火車旁邊的深意。荒山野嶺長大的小李子不像城裡人,他根本沒有一件玩具,為了練武,古光爺爺故意把他和其他的孩子隔離,同時老爺爺怕他玩物喪志,也故意不給他作任何土玩具。當別的孩子在媽媽懷裡玩茸毛小兔子的時候,小李子光着腳板滿山遍野追兔子;當別的孩子在用玩具刀槍玩打仗的遊戲時,小李子正在用手掌劈柴火……然而,古光爺爺還是送給了他一個大玩具——山谷里那玩具似的火車。為了不讓他很快失去興趣,老人用了十年時間讓他的玩具小火車漸漸變大,小李子也漸漸變大,變成懂事的、武功高強的絕世高手…… 站在山頂上的小李子被夜風吹乾的眼睛又陡然充溢了熱淚。古光爺爺從來不在他面前流露感情,不傳授武功和知識時,就席地打坐、閉目養神。可是,現在,自己要離開老人了,今後還能見到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嗎? 上那邊傳來轟鳴的聲音。 急速行駛的火車明晃晃的窗戶連成一條線,好似一條暴走的火龍。他不知道這條火龍從哪裡來,也不知道它到哪裡去,但他知道,無論它到哪裡去,自己都會騎着它離開這裡。
楊文峰那四頁紙上寫得密密麻麻的簡歷涉及到全國十幾個城市和二十多個工作單位,由於國家安全部門工作性質的特殊性,自然無法使用正常的組織部門外調的途徑去一一查證。這就是說,經辦楊文峰案子的特工們必須在短期內親自飛到全國十幾個城市去接觸二十多個單位詳細了解情況。 許長征的部下只用了兩天的時間。 第三天當他們再次提審楊文峰時,三位提審人面前各堆放了一大捆大信封和檔案袋。楊文峰抬頭看到這三大堆材料和檔案,心裡陡然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沉重,仿佛那些檔案和信封是壓在他心頭上似的。他添了添嘴唇,眼睛裡又忽而露出一些好奇來。 他的表情變化並沒有逃過提審者雪亮的眼睛。國字臉的國家安全部審訊處長覺得此案要想獲得突破,關鍵在楊文峰臉上,而不是面前的一大堆材料和檔案袋。 材料匯總過來後,他連夜研究了這一大堆陳舊的檔案和新鮮的外調材料。然而,收穫很有限,而且……他此刻的心情一點都不比面前的嫌疑犯楊文峰輕鬆。此案是國家安全部部長親自交辦的,當他獲知此案將由自己審辦時,一度激動得夜不能寐。要知道,作為一名處級審訊幹部,能夠直接負責部長交辦的案子在他一生中也才是第一次,搞得好,部長會對自己另眼相看。而許長征部長正是那種置繁文縟節於不顧,不拘一格降人才的首長。 可是當他從部長辦公室出來後,先前的激動心情被一陣陣猶豫和擔心所代替。他手裡的材料薄薄兩頁,什麼也沒有說,卻壓得自己心裡沉沉的。部長還一起交給他兩本印刷得很粗糙的小說,據說是嫌疑犯寫的。之後,一向信奉沉默是金的許部長也只是簡單地說了那麼一句話,然後就用老鷹般的眼睛盯住自己,他不敢迴避部長的眼睛,但又不敢直視,於是只好把目光集中在部長右眼角那顆黑痣上。也許是盯久了的緣故,到後來,他竟然生出奇怪的感覺,感覺到部長眼角的那粒黑色的痣也是一隻眼睛,而且是一隻可以穿透人心的眼睛,他頓時驚出一身冷汗,心裡感嘆道,難怪部長總是看見別人無法看到的! 在自己三十多年的審訊工作中,他什麼樣的案子都接過。對於那些證據確鑿的間諜特務案,他樂在其中。大多情況下,他擔心的倒是經不住審訊、一上來就稀里嘩啦把什麼都倒出來的軟毛蟲。他們倒是坦白從寬了,可是,國字臉處長卻失去了發揮最高審訊術的機會,而且最重要的是,讓他們失去了一次玩貓捉老鼠遊戲的樂趣。有時為了獲得更多的樂趣和積累更多的審訊知識和經驗,即使罪犯坦白了,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供認不諱,國字臉處長也會窮追不捨,直搗罪犯的靈魂深處。國家安全部的同志們都知道,凡是經過國字臉處長審訊的犯人雖然絕對是“毫髮無損” (而不是公安審訊經常使用的讓犯人“體無完膚”的方法),但絕大多數犯人離開國字臉時,已經是失去了靈魂的行屍走肉。 這種情況尤其發生在那些軟毛蟲罪犯身上,他們往往在第一個星期,在國字臉處長還沒有來得及使用自己的審問術時就一古腦坦白了罪行。這些罪犯卻不知道,這深深刺傷了國字臉處長的自尊心。如果每個罪犯都這麼聽話,那麼我們國家安全隊伍的幹部素質不是要直線下降?那麼我這個深研心理學、對審訊術鑽研深刻的處長不是毫無用武之地?國字臉處長就是這麼想的。 懷着這種想法和心情的國字臉處長就會痛打落水狗,就會用特殊的方式觸及罪犯的靈魂深處,他會讓這些罪犯自己一步步找出隱藏在自己靈魂深處的骯髒思想和無恥想法,當罪犯痛哭流涕、痛不欲生的時候,也是國字臉處長感覺到正義獲得伸張、心情最愉快的時候。這之後,要看具體情況,如果正好碰上他家庭和睦,單位同事關係順暢的話,他就會就此打住。然而如果他有什麼不順心的事,那麼罪犯的靈魂深處的懺悔在他眼裡看起來就是“虛偽”二字了。這樣他會再接再厲,繼續在罪犯靈魂深處翻雲覆雨。 他不開心的時候遠遠多於開心的時候。 每當他不開心的時候,他就會使用一切手段,包括心理學的,還有他心中幻想過無數次但無法付諸實施的折磨他那提早進入更年期的老婆的方法去對付罪犯,這樣的方法一旦用上,大多不到一個星期,罪犯基本上都會認為他們的靈魂就是一堆垃圾,一泡大便。如果國字臉處長再乘勝追擊的話,不出十天,罪犯就會最終認識到,他們根本沒有靈魂。 他們的靈魂都被國字臉處長一筆勾銷了。國家安全部西苑大院的人都知道國字臉處長的這一特長,背地送了個“死魂靈”的綽號給他。 大家都不喜歡他,迴避他,仿佛多和他呆一會就有可能失去靈魂似的。 可是就是這樣一個人,卻被國家安全部部長許長征一眼看上了並加以重用。有人說,他們一拍即合的原因是兩人都是靈魂愛好者,這也只是傳聞,而且沒有進一步的解釋。 許長征在這個時候把這麼重要一個案子交代給他,他周圍很多人是懷着羨慕的眼光和嫉妒的心情的。不過,大家都沒有想到的是,這個案子徹底斷送了“死魂靈”——國字臉處長。 在他的審訊生涯里,除了那些罪證確鑿的案子外,還有很多沒有證據,主要靠審訊的時候挖掘罪證的案子。其中最難辦的也就是上面領導人交辦下來的特殊案子。國家安全部和人民公安不同的地方就是前面的“國家”兩字,所以這裡的案子也都是和國家安全、國家利益密切相關,不是什麼涉及人民的雞毛蒜皮的事都可以進來的。所以所謂上面領導交辦的案子,追上去,也就是共和國的黨和國家領導人批示或者親自交辦的。這類最多的就是那些涉及到顛覆破壞社會主義制度,陰謀推翻現行政治體制的政治犯良心犯們。按照他們的罪證,基本上都無法定罪。但既然上面領導交辦下來,那就是一定要辦的。這個時候是最能發揮“死魂靈”的特殊才幹的。 雖然這類罪犯不像間諜特務,也很不容易對付,而且每次強迫他們認罪後,“死魂靈” 自己的心裡都隱隱不安,仿佛自己的靈魂也被某種程度的觸動了似的。不過,最後勝利的一定是“死魂靈” ,因為他背後有國家,有十三億中國人民,還有黨和強大的人民軍隊! 如果說到工作中最難的地方,那恐怕就是如何掌握一個尺度。對於政治犯和良心犯,既要按照上面吩咐的那樣定罪,就得他們按照固定程序交待固定的問題,可是又絕對不能讓他們交待過頭。否則,即使是給罪犯判了罪,上面也會不高興的。例如,那些陰謀顛覆中國政府的罪犯一般比較狡猾,他們會交待自己只是反對“一黨獨裁專制” ,而且是使用憲法賦予他們的言論自由的權利,那麼在審訊中就一定要把這一條和反對社會主義制度,反對中國政府緊密聯繫起來;如果罪犯只是反對“三個代表”,那麼就一定要說他反對中國人民,反對中國的憲法等等;如果罪犯狡辯說自己只是反對中國的貪污腐敗,那麼就要在審訊過程中引導罪犯承認他們其實是反對中國的改革開放,破壞中國的和平發展環境…… 好在這麼些年下來,“死魂靈”對這些審問術和政治之道已經熟能生巧、應對自如了。可以毫不誇張地說,他有信心在沒有任何資料和證據的情況下,讓一個人坦白上面領導事先定下來的任何罪行,哪怕那罪行是百分之百的莫須有。 可是,當許長征部長交辦這個案子給他的時候,許部長只是簡單地說:“搞清楚三個問題:他是誰?幹過什麼?還想幹什麼?另外,把那包東西拿回來!” 離開部長辦公室的“死魂靈”才突然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手裡的兩張薄薄的材料只是此人的最基本情況,對他的審訊毫無裨益,加上部長送給他的兩本罪犯寫的小說,他心裡覺得好笑,自己有三十多年不看小說了。 部長那三個問號,霎時讓他覺得山窮水盡,感到自己走到了窮途末路。 如果許長征部長告訴“死魂靈”他想讓楊文峰是誰,如果再告訴他部長自己猜測到楊文峰過去幹了些什麼,並且也知道楊文峰想做什麼的話,那就好辦多了。憑藉他“死魂靈”這些年在靈魂之間遊刃有餘的經驗和對黨和國家赤膽忠心的赤子之心,他一定有辦法讓楊文峰供認不諱,讓部長的推測和想象百分之百準確…… 可是部長只是輕描淡寫地問了“他是誰?幹過什麼?還想幹什麼?” 這樣三個必須用事實來回答的問題。 而“事實”是他最不善於也最討厭的玩意,久而久之,他甚至認為“事實” 這玩意是可以在自己的審訊室和腦袋裡憑空製造出來的。 然而這些年一直研究靈魂而且也把好幾百人的靈魂抓在手裡玩弄最後捏碎的“死魂靈”此刻心裡雪一般明亮,自己的靈魂此刻也正抓在國家安全部部長許長征的手裡,那人也是玩弄靈魂的高手,而且是至今無人能出其右的超級高手。 他頭上滲出了黃豆般的冷汗珠。
“楊文峰,你——你在看什麼,你在想什麼?”“死魂靈”國字臉處長的問題剛剛問出後,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妥,旁邊的兩位也覺得莫名其妙,這完全不像審訊專家的開場白。罪犯看什麼和想什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審訊人員要讓罪犯看到什麼,要引導他們思考什麼。審訊專家“死魂靈”自然知道這個簡單的道理,可是卻問出了第一個最沒有水平的問題,如果順着這個問題下去,那麼審訊人員就會被罪犯的眼睛和思維帶着走。 好在坐在鐵椅子上的楊文峰沒有注意三人的表情變化,聽到問題後,又把眼睛轉回到桌子上的檔案袋上,好像想看透那些牛皮紙信封似的,也皺了皺眉頭,集中了目光。十幾秒鐘後,當他再次把目光停在“死魂靈”的臉上時,不無好奇地問道: “那些都是我的檔案嗎?” “死魂靈”為了掩飾自己的窘態,狠狠“哼”了幾聲。 “按照規定,我是不允許看自己的檔案的。”楊文峰小聲嘀咕道,臉上毫不掩飾地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坐在“死魂靈”旁邊的眼鏡注意到這一細節,及時插進來輕聲地問:“楊文峰,你想看自己的檔案,可以告訴我為什麼嗎?” 楊文峰抬頭看着眼鏡,眼裡露出一絲感激和希望,結結巴巴地說:“我想知道我是誰。” “住口!”“死魂靈”暴喝一聲,聲音把房間震得嗡嗡響,“楊文峰,你不要再耍什麼花招了!你不知道自己是誰嗎?我看你是想知道我們到底掌握了多少情況吧。” 他說罷,臉上露出鄙夷,伸手到面前的桌子上翻出了楊文峰三天前寫的簡歷。 “楊文峰,我告訴你,不要試探我們,也不要考驗我們的耐心,實話告訴你,我們掌握的情況比你想象的多很多。橫在你面前的道路有好幾條,但只有一條是活路!” 楊文峰抬頭看着怒容滿面的“死魂靈”,眼裡一時之間竟然流露出強烈的同情。 國字臉“死魂靈”看到楊文峰眼裡的同情,心中充滿了厭惡和暴戾之氣,他把那幾張簡歷狠狠摔向楊文峰。紙張在房間裡飄飛起來。 “我看你是不想配合的,你連一張簡歷也寫得雲裡霧裡,讓人摸不着頭腦,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的簡歷?”楊文峰不解地隨着房間裡飄落的紙張張望。 “是的,”眼鏡開口說話,“你的簡歷寫得看起來很詳細,可是很多都是無法證實的,有些甚至是無中生有。” “是嗎,怎麼會這樣?”楊文峰臉上露出了疑惑。 這表情看在暴跳如雷的國字臉“死魂靈”眼裡,又好氣又好笑,他氣餒地一屁股坐下來,任憑旁邊的眼鏡唱主角。 眼鏡伸手從檔案里抽出了楊文峰的簡歷複印件,扶了扶眼鏡。 “你於1965年出生於湖北隨州市的草店公社,後來隨父母親移到天河口公社,在那裡讀完小學和初中,小學和初中期間,經常發表優秀詩歌歌頌社會主義成果,這些都有記錄,你在簡歷里也提到了,我們量刑時會考慮的。” 楊文峰看着眼鏡,真誠地點點頭。 這時的國字臉“死魂靈”已經強迫自己平息下來,接下來的審問由他主持。 “你的父親是中學教師,母親是公社醫院的醫生,你的家庭出身不好,屬於地主階級,雖然我們早就取消了成分劃分,但當時作為地主的後代,也就是地主‘狗崽子’對你影響卻非常大,對不對?這點可以從你小學和初中的政治表現里看出來,你那麼小就堅決支持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而且堅決支持清除地主富農子弟,我們有理由相信你當時是迫於無奈,是為了急於和自己的階級劃清界限,所以你不會被劃成三種人……” “我當時才不到十歲,”楊文峰乾巴巴地插進來。 “哦,這倒是。不過三歲看大,那時的經歷對你整個人生一定有很大的影響的。”國字臉意識到自己走得太快和扯得太遠,但卻並不認輸,“年輕時的蛛絲馬跡就是後來一切的根源,我們不能不重視。好,繼續繼續,你初中畢業時,趕上好時代的來臨,否則你一個地主後代,人民是不答應你上重點高中的。你於1981年考上了湖北省隨州市第一中學,在那裡兩年中,你拼命讀書,終于于1983年考上了復旦大學國際政治系。我說的沒有錯吧?楊文峰?” “沒有錯,沒有錯。”楊文峰連連點頭。 國字臉看出楊文峰的思緒漸漸飄遠,於是問了一句,見楊文峰被他的問題拉回來後,他繼續指着桌子上的檔案說。 “楊文峰,如果要追究你思想變化的罪魁禍首,就要從1983年你進入復旦大學校園講起,那些年你們都幹了些什麼,想了些什麼,相信你不會忘記,一時之間,康德,斯賓諾莎,黑格爾,弗洛伊德等等這些人的名字和他的學說充斥了大學校園,有那麼一段時間,你們忘記了自己是誰,忘記了是人民、是我們國家、我們的黨含辛茹苦地培養你們讀大學,培養你們成人……你們開始躁動不安,開始反思,開始反對異化,開始搞資產階級自由化——就拿你來說,楊文峰,你忘記了自己是誰,或者你錯誤地自以為自己是誰了!你知道我們國家要培養一個像你這樣的大學生,需要多少個農民臉朝黃土背朝天地工作一年嗎?” “死魂靈” 的聲音里突然充滿了感情,仿佛是洪水一般不打招呼地洶湧而至。楊文峰微微發愣。 “你畢業了,分配到上海市外事辦,我們有你在那裡的詳細檔案資料,你看,雖然你只幹了一年多,但你的檔案袋裝得滿滿的,哦,就是這個。”“死魂靈”國字臉處長得意地舉起一個厚厚的檔案袋,在空中晃了晃。然後盯住楊文峰的臉,想看他的反應。作為一名國家安全部的特工,他擁有一個最強有力的權力,就是可以細細研究品賞中國公民的檔案袋裡的東西。他也知道,中國公民最害怕的就是那個檔案袋,無論你是總書記,還是農民,你都無法看到自己的檔案袋。而那個檔案袋則裝着你的一切,包括你的靈魂。你的敵人掌握了那個檔案袋,就可以輕而易舉地置你於死地。很多中國公民特別是犯了錯誤犯了罪的中國公民,一看到審訊員拿出他們的檔案來,就篩糠似地發抖,然後就好像失去了靈魂似地軟了下來。 可是“死魂靈”國字臉處長沒有在楊文峰臉上看到他想看到的任何表情,相反,他看到了自己無法想象更加無法用語言表達出來的表情。 楊文峰此刻看着檔案袋的眼神是痴迷的,而且充滿好奇和嚮往。 “死魂靈” 頹喪地放下檔案袋。“你是1989年初辭職的,後來的情況不是很明確,你領取了出國護照,去留學,後來聽說又回來了……總之,從你出國的那一刻起,你拋棄了自己的檔案,我們也就失去了你的蹤跡……” 三人都在桌子前低頭研究了一陣。國字臉抬起頭時,表情更加嚴肅。 “後來你的情況檔案里沒有記載,而你三天前給我們寫了你的詳細‘簡歷’,我們也作了充分的調查研究。現在我們要求你必須老老實實,如實回答問題,因為我們發現你的簡歷里不但處處是漏洞,而且你寫的工作單位和地點幾乎沒有一個可以被證實!” 楊文峰的雙眼被迷茫的霧氣籠罩。他臉上的表情是思考和回憶。然而他卻始終無法想起來,前幾天,有好幾次,他感覺到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這感覺好幾次讓他差一點想起來什麼,然而不是他自己害怕的下意識地退縮回去,就是記憶臨時背叛了他,他腦海里還是一片空白。
現在火車已經行駛半個小時了,已經把三四座大山拋得無影無蹤,經過五六條山谷,小李子仍然巋然不動,仿佛是不願意錯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他想放開心情盡情感知和享受這種自由自在,這種穿山越嶺,這種無拘無束奔放的感覺。十七歲的小李子到底是個半大不小的孩子,而且又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山裡的孩子。火車七轉八轉地飛馳了一個小時的時候,他已經激動得沒有時間回想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千錘百鍊的雙腿一點也不感覺難受,頭髮上竟然出現了深秋入夜的霜凍,但小李子覺得自己的心裡仍然是熱乎乎的,充滿了好奇和對明天的期望。 火車在鄂西北山區蜿蜒了三個小時,小李子就這樣聚精會神地體會和感覺了三個小時。他覺得自己和大山渾然一體,而大山不會動,自己卻可以自由馳聘。他心裡霎那升起了一種從來沒有過的自豪和驕傲。 火車停在隨州市火車站時,小李子這種感覺受到挑戰。這裡已經沒有大山,到處都是燈火點點。小李子第一次看到這麼多燈。當然這一晚上他看到了很多一生中第一次看到的東西。 火車在凌晨十分進入武昌火車站,這時小李子已經坐在火車頂上,這時的他已經被眼前的奇異景色吸引住,他幾乎忘記了自己的存在。在燈火通明的高樓大廈中穿行的火車,已經失去了火龍威力,看到一條條大馬路上川流不息的各式汽車和長江上慢吞吞蕩來蕩去的船隻,小李子的嘴巴張得大大的。火車在武昌火車站停了十五分鐘,小李子有好幾次想下車,但還是忍住了。十五分鐘後,火車一聲汽笛聲,又緩緩地啟動了。 火車離開武昌站後開始朝南前進,武漢的燈火漸漸遠去後,小李子陷入了沉思,他並不是一點都不了解什麼是現代化的城市,小李子也看過一些關於城市的報紙和書籍,但今天是他確確實實真真切切置身於城市之中。那些需要仰視才可以看清楚的高樓,那些疾馳而過竟然沒有互相碰撞的汽車,那些五光十色的霓虹燈,都讓小李子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以前在大山里,雖然有巍峨的高山和雄偉的峽谷,然而那裡的主人始終是他小李子和古光爺爺,可是在這新鮮的可怕的城市裡,人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好像只是陪襯物似的。小李子本身正是從仰視高樓的時刻開始,感覺到自己的渺小,漸漸也就不再想自己。 漸漸地,小李子伏在火車車頂上迷糊過去,一覺醒來,火車已經進入廣東境內。氣溫明顯升高。小李子脫下了一件衣服,扎在腰間。 上午十點多鐘的時候,火車到達終點站,火車門打開後,旅客從小李子身下的火車中湧出。小李子乘人不注意,從火車另外一邊翻身跳下,然後從火車底下爬過來,上到站台上,他隨着熙熙攘攘的旅客向火車站外走去。 來到火車站廣場上,小李子回頭看了眼,像電影中人民大會堂的火車站正中的大樓頂上,“廣州站”三個紅色大字閃閃生輝。“廣州站”三字左右稍微低矮一點的候車室樓頂上各有一排紅色大標語。左邊的是“統一祖國”,右邊的是“振興中華” 。小李子把眼睛向下移到廣場上,這裡至少停了四台頭頂上閃爍着警燈的警車,廣場上到處是衣着穿戴和自己差不多的農村打工仔,他們有些圍坐在一起,有些排好了隊伍準備踏上歸鄉或者繼續流浪的火車。 這一切晃動的景象讓小李子有點眼花繚亂,要知道,在他十七年的歲月里,每天都是開門見山,那巍峨的山峰總是巋然不動。現在小李子眼中所見都是瞬間萬變的。 小李子就這樣成為廣州四百萬外來工的一員,成為兩個億進城的農村民工的一名。
初來乍到,小李子不但身無分文,而且連換洗的衣服都沒有一套。可是,小李子有的是力氣,在廣州這個農村人口進城打工的天堂,有了力氣是不愁沒有飯吃的。小李子第一天就在火車站附近的紅棉勞務市場找到了工地工干。渾身是勁的小李子懷着興奮的心情一邊幹活,一邊東張西望,很快就從身邊的民工口裡知道,他自己現在干的工作就是在蓋高樓大廈。小李子興奮極了。 在一些湖北和四川來的民工的介紹下,小李子晚上到新市勞務市場附近找到睡覺的工棚,收費壹元,席地而睡。小李子雖然昨天在火車頂上呆了一夜,現在腦袋還沒有完全靜止下來,可是由於白天的興奮和勞累,還是很快呼呼入睡。 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工棚里,橫七豎八地躺了十幾個農村進城的年輕民工,為了節約電費,工棚里沒有燈,但這沒有問題,因為工棚不但四面透風,而且躺在地上,可以透過房頂上的破洞看見外面的立交橋和高樓的頂端。 這時,如果有人,例如社會學家、民意調查人員、御用學者又或者中共中央政策研究室的人剛好路過這裡,他們可以藉助汽車的反光和城市高樓大廈的霓虹燈光仔細觀察這些呼呼大睡的農村青年的臉龐的話,他們一定會鬆一口氣,一定會感到欣慰。因為那些農民青年的臉上,分明都掛着心滿意足的平安和幸福的表情。 其中,小李子臉上的幸福表情就尤其突出。由於一個人頂兩個人干,又力大無窮,小李子從下火車到現在,已經賺了三十塊錢,除了吃盒飯用掉兩元,住宿又花去一元,他現在口袋裡整整裝着二十七元人民幣。而小李子這一輩子還是第一次賺這麼多錢。當工地包工頭懇求他明天一定要回去挖土時,小李子卻自有打算。從火車站到新市的公共汽車上,他看到到處是工地,到處是百廢待興的景象,他差一點忍不住笑出來。他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氣,城市有干不完的活計,他感覺到前途一片光明。他來對地方了。所以他打定主意,不願意在一個地方干,準備到處走走,到處玩玩。 小李子就這樣一天又一天,生活得快快活活,這期間他雖然也想起了古光爺爺和當時發生的一些事情,不過在這個擁擠的城市,那些東西根本無法在小李子的腦袋裡停留太久。小李子忙得很,他要打工賺錢,他要到處玩,到處看。 小李子來自還算比較富裕的湖北省,但就在那裡也還有一百多萬農民年均收入低於五百元人民幣。可是小李子在進城的第二個月的時候,就見到了一百元的人民幣。這可是他第一次擁有一百元的人民幣紙鈔。他左看右看,特別是仔細研究了鈔票上那個人的頭像。之後,他把這張紙鈔小心疊起來,放進了他一大捆十元二十元鈔票里。 小李子用渾身的力氣去打工掙錢,花費又很少,所以感覺很快活,第二個月開始,他就開始在專供農村工消費的地攤市場買新衣服新鞋子。廣州地區有好幾個盲流比較集中的區域,那裡有些專供農村民工購買的便宜貨,例如“民工糧”,由於是使用有毒物質處理的劣質變質大米,所以賣得很便宜,很多盲流吃這種大米,從而節約了一筆開支;再如“黑心棉”的被子和棉衣,都賣得很便宜。 小李子在廣州快樂地打工生活了大半年。這大半年裡發生了很多事,這裡有必要作一個簡單的介紹。 鑑於這本書寫得有些前後顛倒、混淆不清,時不時的介紹和說明尤其必要。小李子在廣州的這大半年裡,中國和世界上都發生了很多事。中國總理看完礦難家屬,眼睛哭得紅紅的;一位進城民工被三位惡作劇的歹徒用一根鋼筋棍插進肛門半米深,好心人無論怎麼樣都無法幫他拔出來,整整四天,這位民工就爬來爬去,在地上找東西吃,屁股上拖一條帶血的鋼筋棍;一位打工的老人因為無錢醫治而死亡,同伴的打工農民為了讓老人的屍體葉落歸根,結果千里迢迢背着屍體送回家;中國國民生產總值GDP繼續以超過八的速度增長,並且央視估計來年將會更加強勁;烏克蘭民主製造的混亂以不流血的方式落幕,同時阿富汗開始歷史上首次全民選舉,阿富汗一張選舉期間使用毛驢馱運選票箱的照片被北京權威刊物登出,引起全國有識之士的恥笑;之後,可憐的伊拉克人開始在美國的槍口下,第一次投票選擇自己的統治者;印度洋發生世紀大海嘯,中國政府和人民慷慨解囊,捐獻數億元給予受苦受難的東南亞人民;美國在伊拉克泥足深陷,卻不忘記拿大把金錢到東南亞籠絡人心;中國的社會學家做了一項跨世紀的超級民意調查,結果顯示九億農民包括進城打工的盲流是最有幸福感的,於是他們便得出結論,農民是最幸福的;之後不久,一個社會調查公司的調查結果顯示,社會各階層最有安全感的人是農民和城市的農村工。與此同時,深圳市委女書記在會議上大膽放言:我們共產黨的政權要接受互聯網的監督,但同時,她馬上強調,當然互聯網首先要接受共產黨政府的監督。 說到互聯網這個虛擬的世界,那裡就發生了更多的事情,但由於那是虛擬世界,真真假假,並沒有引起很多人的關注,或者說,大家都是順帶關心關心,並沒有完全當回事。 可是只有一個人例外。 他不但關心互聯網,是不是可以這樣說,自從互聯網出現後,特別是這些年中國大陸的上網公民越來越多,他幾乎寢食難安。他在虛擬的互聯網中看到了真實,看到了別人看不到,別人聽不到的東西,或者說,互聯網讓他浮想聯翩,讓他想到別人無法想到的東西。 互聯網讓他感到害怕。他常常躺在這張按摩椅上閉目養神,他思考很多問題,大到國家興亡,民族前途,小到互聯網上的一篇小文章。他頭腦清晰,理性睿智,具有超凡的判斷能力,手中還掌握着神秘的權力和力量。可是,他卻對互聯網這個虛擬的東西有一種莫名的恐懼和厭惡…… 今天的人類已經很強大了,但他們卻至今害怕黑暗,原因就是在黑暗裡他們什麼也看不見;世界上有很多邪惡和兇殘的東西,然而迄今為止最令人髮指的邪惡都是由人類醜惡的靈魂引起的------無論是黑暗抑或是邪惡的靈魂,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特點,那就是他們是看不見的,甚至並不存在。在他心裡,互聯網也具有這一特點,互聯網是虛擬的。 迄今為止,作為國家安全部部長,他擁有生殺予奪的權力,從某種意義上說,他直接參與了決定中華民族的命運,決定十三億人前途的決策過程。至少在中國,他應該是所向無敵的。然而,他卻深深害怕互聯網,視它為無形的洪水猛獸和世紀大海嘯。如果互聯網是一個人,一個組織,甚至是一個國家,他,國家安全部部長許長征都會奮起戰鬥,直到取得最後的勝利,否則絕不輕言放棄。 然而,這互聯網卻是一個虛擬空間,摸不着,抓不住,總不能讓他像挺長矛沖向風車的唐吉坷德一樣,對着虛擬的互聯網開戰吧。 然而,他卻深深感覺到,這互聯網正是共和國的威脅,是他許長征必須面對的頭號敵人。他在互聯網這個虛擬的空間裡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他又想到了什麼?他為什麼如此驚恐不安呢?
許部長微微睜開眼睛,射出一道精光,隨即又黯淡下來,微微眯上眼睛,揮手示意連夜趕到家裡來匯報的反間偵查局局長沙偉在按摩椅旁邊的一張板凳上坐下。部長沒有開口,局長只好進一步地解釋。 “審訊進行了四天都毫無結果,最後審訊處長才決定單獨審訊楊文峰的,他決定要深觸楊文峰的靈魂,他在我們部本來就有‘死魂靈’的稱呼,但兩人出來後,失去了靈魂的反而是他自己,而不是楊文峰。具體情況還有待進一步調查,因為房間裡沒有裝監視設備。北京醫院的醫生做了會診,說他大腦受到刺激,精神崩潰了。” 禿了頂的矮胖的反間偵查局局長戰戰兢兢地小聲重複着事情發生的經過,“我們不放心,於是又聯繫北京協和醫院的精神病專家連夜進行會診,專家也當場證實他得了嚴重的精神分裂症……” “不要說了,”許部長睜開眼,不耐煩地揮揮手,“這是我早就預料到的!” 不知道是部長直起了腰,還是椅子上的按摩錘把他推起來,他挺了挺胸脯,對誠惶誠恐的局長說:“我說的東西拿到沒有?” 局長禿頭上立即出了一層冷汗。“沒有——還沒有,當時是東北郊區大山子派出所的實習警察無意中抓獲楊文峰的,他們當時大意了,沒有清查現場,就這樣把楊文峰一個人帶回到局子裡。” “好了,好了,別囉嗦了,他們大意了,你該不會也大意了吧?”許部長責怪道。 “沒有,沒有,我一接到您的指示,就抓緊時間了,但那時離開拘捕楊文峰已經有四天了。我秘密帶人趕到逮捕現場,可是……”局促不安的局長用手臂擦了擦光亮亮腦門上的冷汗。 許部長半眯着眼斜視了他一眼,禿頭局長趕緊接着說道:“那是一間平房出租屋,主要是招待剛剛來北京打工的外地民工的,雖然我們三令五申要求出租屋主必須登記身份證,但是——這間出租屋的住客基本上每天晚上都不一樣。我……我想,楊文峰隨身攜帶的東西大概是被當晚住在那裡的某個盲流順手牽羊帶走了,不過,我們目前還沒有放棄追查……” “怎麼追查?你有什麼頭緒?”部長低聲打斷局長。 “我——,”外面是嚴冬臘月,房間裡的溫度要高二十多度,沙偉局長進門只是脫掉了外套,這時他渾身早被冷熱汗打濕了好幾次。沙偉剛剛擦乾的額頭又滲出汗珠,剛才,他忍不住自己幾十年政府工作養成的習慣,答了官腔,而眼前的許長征部長是最不吃這一套的。既然沒有頭緒,追查就是一句空話,但在政府部門,這樣的空話卻不得不每天重複。局長習慣了,今天順口而出。現在意識到,不禁緊張得臉色都變了。 “告訴我那個出租屋在什麼地方,告訴我詳細的位置!”許長征部長說罷眯起了眼睛。 局長不覺喜出望外,又暗自慶幸。他知道部長的習慣,所以在來之前,都詳細記住了此案的一切細微要點。按說,一個局長無論如何是沒有時間和精力記住一個案子的地點和周圍情況的。 “大山子,青通路58號是外交部職工宿舍,過去就沒有什麼樓房了,這裡有一片空地,進城的民工在附近搭起了工棚,後來發展成為出租屋,大概有三排,每天可以招待一百個民工。楊文峰當時就住在其中的一間。公安的同志是去清查非法出租屋時逮捕他的。從這個出租屋走過去大概六十米,還有一個二輕局的職工宿舍,此外,附近沒有什麼房子……” “那裡人口流動量不是很大,公共汽車站在哪一邊?”部長打斷局長,眼睛完全閉上了。 局長慌忙從手提袋裡抽出一張手繪地圖,結結巴巴地說,“那裡有三路公共汽車站,其中兩路是經過,一是終點站,車站就叫大山子,都在外交部職工宿舍過去二十米左右……” “這就是說,如果民工要進城,必須得從外交部宿舍大樓前的馬路經過?是不是?”部長微微張開一隻眼。 “對,是的,許部長。除非是要出城……” “民工不會出城,笨蛋!”部長睜開眼,“這就是說,那天晚上如果有一個民工拿了楊文峰的東西,第二天早上只要是離開了,就一定得經過外交部職工宿舍?” 沙偉局長疑惑地點點頭,連聲說“是、是” 。隨後又補充道,“除非那位民工第二天剛好休息,又或者他想留在工棚,不上班……” “不知所云!”許部長狠狠地打斷局長,“你是白痴嗎?民工沒有休息,他們不去打工就要餓肚子,你連這也不知道?” 局長不敢說話。許部長把微微睜開的眼睛閉上,陷入短暫的沉思。局長在旁邊一頭霧水,然而他大氣也不敢喘。 過了五分鐘,部長聲音平和地說:“還記得前幾年台灣和美國加緊收買我黨政軍官員為他們提供情報的事嗎,那時國防、外交和科技部門成為重災區,我們國家安全部疲於奔命,防不勝防,後來為了取證,我們開始部署代號為‘天羅地網’的偵查技術,其中我們在北京黨政軍單位和單位宿舍重要出入口都裝上了極其隱蔽的高精密度的攝像監視鏡頭……” 沙偉局長恍然大悟,喜上眉梢,同時臉上露出了獻媚的表情,他打心底里佩服眼前的國家安全部部長,但表現在臉上就成了獻媚。這和他那副長相有關,也怪不得他。部長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禿頂局長精神抖擻地站起來,連珠炮地說道,“部長放心,我這就組織專家,對那一天的錄像進行分析取證!” 許部長睜開眼,又閉上了,然後以不易察覺的動作,在按摩椅里微微點點頭。局長輕輕抓起茶几上的手提包,小心地踮着腳朝書房門口走去。他把包夾在手臂下,兩隻手小心地無聲地打開房門,準備出去時,他猶豫了一下,聲音輕輕地問:“許部長,怎麼處理……” “把他送到西山政治精神病院。” 許部長好像正等着他問,沒有等他問完,就回答了局長的問題。 沙偉臉上露出一絲不安,又接着問:“那又怎麼處理楊文峰?” 這次部長想了足足有半分鐘,才嘆了口氣說道:“也送到西山政治精神病院去吧!”
決定到上海和北京去打工的另外一個原因就是他有些懷念火車。雖然住在廣州市新市附近,每天夜深人靜時都能聽到火車的鳴笛和“哐當”聲音,但那聽起來一點都不過癮。小李子想火車其實是想念家鄉和古光爺爺,但是他小心地收起這些懷念。如果一個人在外面到處漂泊流浪,心裡再加上一份無法滿足的思念,那就無法生活下去了,那就永遠與快樂和幸福絕緣了。古光爺爺一定在傳授絕世武功的時候,也潛移默化地傳授了這些生存之道給小李子。 這次小李子是坐進火車廂里到上海的,這是他第一次坐到火車裡面的柔軟座位上,這時雖然他已經可以像城市人一樣端坐不語,但他的心情卻和七個月前一樣心潮起伏。上海這城市他很喜歡,不過那裡好像不是太歡迎盲流。於是三個月後,小李子又登上了北上的火車。到首都北京後的第一天,他暫時住進了京城東北郊大山子的一間專門招待初次進城盲流的平房出租屋裡。
錄像帶經過高精密電腦技術多番處理,基本上可以看清楚那天早上從外交部宿捨出入的男人是否刮過鬍子,從宿舍門口路過的人的面貌和身材也清清楚楚。國家安全部三位面部表情分析專家和六位人物面相和性格分析專家在反間偵查局局長的召喚下齊集一室。經過六個小時的研究分析判斷,再加上前後兩天的錄像帶片斷分析取證,他們基本上達成了一致的意見。 下午五點,國家安全部三局局長把兩位一直等在辦公室里的大山子派出所實習警員叫進了房間。十天前,就是他們兩位無意中抓到疑犯立了大功的。 兩位實習警員進入這間秘密的房間後,目瞪口呆。原來牆上被各個不同的幻燈片打出了幾十張年輕的面孔,這些人都介入15到35歲之間,一看就知道是農村進城打工的民工。 “你們兩位放鬆一些,現在仔細回想,這些圖片中有哪些是那天你們在逮捕楊文峰的出租屋裡看到過的,只要有一點印象的都可以指出來。” 沙偉局長說罷,親切地拍了拍兩位警員的肩膀,走到一邊去靜靜等待。 兩位實習警員開始辨認牆上的照片。那天他們進入發出異味的出租平房後,大體掃了一眼房間,由於房間燈光暗淡,加上盲流本身也千篇一律,沒有什麼個性和特點,所以要說印象還真沒有。不過,現在事關大案要案,怎麼也得盡力而為。另外,當時也登記了一些身份證件,登記時還是有意無意地瞟了眼身份證上的頭像的。於是,他們兩人一會分別仔細盯着牆上的圖像看,一會交頭接耳一陣,等兩人都有印象時,他們就念出牆上照片的圖像的編號。這樣他們大概選出了十幾張照片。 兩位警員看得出局長和坐在黑暗中的專家比較滿意。當局長示意手下給他們播放一段段錄像帶時,他們再次證實了幾個人的身份。其中一個警員指着屏幕上一個正經過外交部宿舍樓門口的小伙子開口道:“這個人我很有印象,當時我們說排隊登記身份證,他有些猶豫,而且磨磨蹭蹭之後,站到了隊伍的最尾。”他指的那個小伙子膀大腰圓,濃眉大眼,走路生風,剛勁有力,虎虎生威。 沙偉局長和黑暗中的專家們都會心地鬆了一口氣。這和他們通過各種科學和玄學推算出來的結果不謀而合。
禿頂局長沙偉恭恭敬敬地站在許長征部長辦公室里。和他在部下面前判若兩人。 “我們已經查到取走楊文峰隨身所帶包裹的人。” 許長征部長讚許地點點頭。 “我們會在短期內捉拿他歸案,許部長請放心……” “不用了,” 許長征輕鬆地打斷禿頂局長,“捉拿他歸案幹什麼,看照片只不過是一個孩子,如果他沒有打開那個包裹,或者沒有去看那東西,我看就不用那麼誇張,只要把東西拿回來就可以了。這些農村進城打工的民工生活也不容易呀……” 許長征部長說到後來,聲音明顯地沉下來,局長也識趣地立即讓自己滿面露出同情的表情,並連連點頭。 許長征說完,不再抬頭,開始翻看眼前的文件。禿頂局長輕聲說了聲“告辭” ,然後後退着走到門口,轉身打開門離開了。 許長征這時才輕鬆地長長呼了口氣。 許長征,國家安全部部長,在朋友親戚領導和同事部下的眼裡,他給人的印象都是原則性強,辦事果斷,賞罰分明,嫉惡如仇,從善如流,追求正義勇不可擋,無懼無悔的;就是在敵人眼裡,他也是陰險惡毒,心狠手辣,勇不可擋的角色。 可是有誰知道,他許長征其實心中裝滿了害怕和恐懼呢?他整天擔驚受怕,終日惴惴不安。這些也許都是因為他那種獨有的特質,就是前面已經交待過的那種特質。他可以看見人家看不見的,聽見人家聽不見的,想到人家不敢想或者根本就無法想象的。 當全球都在歡呼互聯網把地球變得更小,把世界變得更美好的時候,他卻暗中驚呼世界末日的來臨,從此他惴惴不安,仿如熱鍋上的螞蟻。他能夠看到人家看不見的東西,就如同長了鬼眼的人可以看見鬼魂一樣。他能夠從普通的小事看到共和國面臨的危險,他可以從蛛絲馬跡推測出黨和國家的命運。 互聯網技術日新月異,上網的中國人與日俱增,這些讓他漸漸感到一種強大的壓力,壓得喘不過氣,壓得他聞到了死亡的氣味。他親自督促開發的封網技術迄今為止還行之有效,然而費用在不停增加,而且他也感到,如果美國直接介入開發破網軟件,從無形的網絡對中國進行大規模侵略,那該怎麼辦?美國至今沒有這樣做,那不是因為他們沒有想到這個方法或者他們尊重中國“獨特的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制度” ,他心知肚明,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老謀深算的中央情報局還在等待最好的時機,等待中國上網人數達到可以影響和改變這個國家的時候——當那個時候來到的時候,自己手下的技術專家們還有辦法封鎖來自上下左右四面八方的虛擬空間的進攻嗎? 必須儘快研究出一個金色盾牌,必須儘快研究出一個武林世界裡傳說的金鐘罩,把十三億人民牢牢地罩在裡面,讓他們過得幸福、安全和平安,不受來自美國的信息污染和毒害!如果萬一無法開發出這些信息,那麼國家安全部就只有一個辦法,在必要的時候,切斷所有的電線和衛星聯繫,甚至讓中國全國停電,讓中國回到千年前的社會中去。 想到這裡,許長征感到脊椎發麻,心裡發慌,他感到一陣不寒而慄。如果說來自美國和海外的虛擬攻擊還可以採取技術封網和金鐘罩的辦法勉強抵抗,那麼來自內部的虛擬的危險又將如何對付? 使用網絡特工?隨着虛擬空間的無限擴大,上網人數的逐年增加,需要多少實實在在的網特才能準確掌握虛擬空間的動向?又得花費多少國庫的稅收供養足夠的網絡特工對付那些虛擬空間的真實敵人?互聯網太可怕了,任何一個稍微有思想的人,只要輕輕敲動幾下鍵盤,就能夠把一種思想傳播出去,在虛擬空間裡無限地散布開去,而對於崇尚一種意識形態的中國,任何思想無異於病毒…… 許長征再次打了個冷顫,差一點把小便擠到褲子上。可是,自己又能怎麼辦呢?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前途舉步維艱呀。站起來準備去小便的許長征想,如果國家安全部的幹部都能夠像自己這樣長着一雙看人所不見的眼睛,聽人所不聞的耳朵,那該多好。可惜,他們只看到那些顯而易見的危險,而往往忽視了那些隱藏更深的更加致命的危險。 就好像楊文峰的案子,到現在為止,只有他一個人清楚為什麼要抓楊文峰,為什麼要追查那包東西。 好在這一切就要結束了。許長征從廁所回來的時候,心情再次鬆弛下來。可以把心思從楊文峰案上收回了,這時他想起了華盛頓的業務…… 想到華盛頓,他輕鬆的心情立馬無影無蹤,接着是那種習慣性的恐懼掘住了他的心,隨即纏繞了他的全身。 http://www.cdjp.org/gb/article.php/319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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