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致命追殺》(連載):第一章 |
| 送交者: 致命武器 2005年04月25日15:51:54 於 [軍事天地]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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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一) ★
本來他應該猶豫一下,想一想自己該往哪裡跑,但身後傳來的公安的憤怒的聲音讓他放開了兩條腿,他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跨過曬穀場,然後毫不猶豫地跳下稻田,就在他雙腳落在窄窄的田埂上的一瞬間,兩發手槍子彈從他頭頂上艘艘划過。 劃破小李村的兩聲震耳欲聾的槍聲仍然在震顫,接着傳來子彈射進稻田泥土裡的兩聲悶響。兩發子彈發出的兩種聲音之間大概只有半秒鐘,然而,小李子不但聽出了這些微的半秒鐘之差,而且在這半秒中里,他竟然邁出了十幾步,快過脫韁的野馬,穩穩噹噹地飛馳在夜幕低垂的田埂上。 有那麼一瞬間,小李子對自己產生了懷疑,但那只是一瞬間,身後的吵鬧聲轉瞬即逝,他已經站在後山古廟的門前。 他沒有手錶,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用了多少時間跑到後山的古廟前,但他知道,那些不熟悉鄉間田埂小路的警察絕對無法在半個小時內摸到這裡,何況村民們也不會為他們指路,甚至不會告訴警察小李子逃到了這裡。雖然小李村的村民都知道,這裡是小李子真正的家。 他推開這道從來不拴鎖的門,廟裡已經漆黑一團。小李子定了定神,黑暗中,他竟然能夠感覺到古光老人的呼吸,但他心裡明白,古光老人的呼吸是從來不發出聲音的。 他熟練地轉身在門邊摸索了一陣,找出火柴和蠟燭。 蠟燭光照亮了古廟,小李子隨着牆上飄動的佛光道影輕手輕腳走進佛座旁邊的邊門,進入到這間他如此熟悉的小房間,他立即感到了一種平和、溫馨和安全感。 “古光爺爺……” “你來了。”在蠟燭光中跳動的古光爺爺沒有抬頭,應了一聲。 “出事了,我出事了……” “我知道。”老人抬了一下眼皮,一動不動地在木板床上打坐。 “您知道?”小李子把蠟燭插在桌子上的燭台上,房間裡晃動的影子漸漸安靜下來。 “你氣喘吁吁,腳步不穩,聲音中透出迷茫,這座古廟還是第一次感覺到你有這種情形,你先坐下吧!” 小李子惴惴不安地坐下,這個動作大概化了幾秒鐘,但當他坐下、抬頭看到慈祥的古光爺爺時,他已經完全恢復了平日的寧靜。 古光爺爺關切地打量着小李子,然後把眼光停在他臉上,微微點了點頭。 “爺爺,我打了警察,爺爺,您不相信吧,我一下子打倒了三個警察,”小李子原以為會在老人臉上看到驚訝、不解甚至責備,但他什麼也沒有看到,老人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小李子壓下自己的不解,把事情的經過講了一遍。講完了,老人也只是微微動了下眉毛,隨即抬頭看着長久失修的屋頂,嘆息了一聲道,“終於出事了!” 小李子還是迷惑不解,嘴巴動了動,終於沒有問出來。但過了一會,他還是忍不住開口為自己辯解。 “爺爺,他們三個人過來抓我,我一生氣就把他們推開,可是他們更凶了,後面那兩個年輕的上來就想打我,可是他們好像根本就不會打架,兩個警察有模有樣的拳來腳往,可是連我的衣服都沾不到邊……” “既然人家打來打去都沒有碰上你的衣服,那你跑開就可以了,為什麼還要把人家打倒?”古光老人嘆息着責怪道,臉上卻仍然是一片祥和。 “不是……”小李子憋紅了臉,“爺爺,他們邊打還邊罵我,我受不了他們罵我‘野種’,我……” “唉,”老人用嘆息聲打斷了小李子,“孩子,你不是野種。” “可我是孤兒,我沒有父母,至少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誰!我是您在野外撿回來的!” “你不是野種,”老人微微提高了嗓門,“你不是野種!” 老人說罷,慢慢閉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動。小李子有些不服氣,還在那裡嘀咕,“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誰,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年出生的,國家安全部的人比我還清楚我的出身……” “國家安全部?”老人睜開眼,疑惑地盯着小李子。小李子就把鎮長所說的講了出來。 老人認真地聽,過後只是自言自語地說:“又是國家安全部!” 小李子並沒有注意到老人話語中的“又”字,還沉浸在自己身世的疑惑和悲傷中。 “古光爺爺,我是野種嗎?您從哪裡撿我回來的?我到底是哪一年出生的?……” 古光老人搖搖頭,然後伸過一隻手,輕輕放在小李子的手臂上,小李子順手抓住爺爺榆樹皮般的手,頓時感到一股溫暖從古光爺爺手掌傳到自己手心,又從自己的手心傳遍全身,他抬頭看着比一個世紀還古老的古光爺爺那滿臉皺紋,似深秋里的樹皮般的臉,心中有些內疚。古光爺爺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村子裡的人誰也說不清他是什麼時候住進小李村後山的古廟的,也不知道他住在這裡多久了。如果小李子問急了,他們就告訴他,他們的爺爺告訴他們,當他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古光老人就住在後山廢棄的古廟裡。 “爺爺,您告訴我真相吧!”小李子懇求道。 “真相?”老人眼睛裡露出迷惑,隨即溫柔地說,“孩子,這世界上哪裡有什麼真相,你爺爺一個山野之人,又能告訴你什麼?” “您就告訴我您知道的吧,爺爺,我過一會就要逃亡了,我想知道真相!”小李子倔勁又犯了,盯着老人不放,兩手抓住爺爺的手更加緊了。 “真相?把我知道的告訴你?孩子,我知道的就是真相嗎?什麼是真相……”看到老人眼中那茫然的眼神,小李子有所警覺,他手中使勁,暗暗捏了一下爺爺的手,想把這位百歲的老人拉回到現世。從兩年前開始,古光爺爺就常常會陷入這種仿佛脫離了現世的沉思和迷茫之中,小李子有種感覺,那就是如果自己不及時把老人拉回來,老人的靈魂也會和他的思緒一樣脫離身體,飄到遙遠的另外一個世界去。 果然,小李子把老人拉回到破廟裡。“就告訴我您知道的,爺爺。我現在就想知道!”
“你想知道什麼?我已經告訴過你了。那是1990年的初春……其實,我從八十歲以後就不再記憶年頭,人活到八十就會明白,年頭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不記也罷。但我記住了1990年,那個北京逃過來的年輕人,還有你……”老人說到這裡,手中又傳過來一股溫暖。“……讓我記住了那個年頭。” “1990年?” “不是,是1989年,那一年北京好像發生了什麼事,唉,我已經有幾十年不問世事了,那個年輕人就是在北京天安門發生了那件事後逃到這裡的,當時他帶着你……” “他就是我父親?”小李子急切地問。 “不是,他才只是一個沒有大學畢業的學生,他逃出北京,本來已經很順利逃出了追捕他的人的眼睛,可是就因為在路上為了營救一個被拋棄的孩子,結果暴露了行蹤,始終沒有甩掉那些追殺他的人。你想想,他一個年輕的大學學生帶着個嬰兒如何逃得過那幫職業殺手?終於,在1990年初春的一天,艱難地逃到古廟的後山時,他放棄了!他身負重傷,滿臉是血,懷裡緊緊抱着個嬰兒……” “那嬰兒就是我?” 老人點點頭。“我看到他,也有些猶豫,畢竟我不清楚他的來歷,也不知道他是否是罪犯,所以,我只想到要為他療傷而沒有想到立即帶他離開。就是這麼稍微一猶豫,那幫人四面包圍過來了。他就躺在那裡,血還在流,我看到他對我眨眨眼,我過去,俯下身。他斷斷續續說話,主要是要把懷裡的嬰兒託付給我,他還告訴了我你的來歷,他講呀講,我眼看追上來的便衣就要衝過來,想他快點講自己的來歷和被追殺的緣由,可是他講完你的來歷後,就好像完成了一樁心願,嘆了口氣,先是緊緊合上嘴巴,然後深情地最後看了眼飄着白雲的藍天,悲傷地依依不捨地合上眼睛,我想他是不願意講自己的來歷,或者他已經意識到自己難逃一死,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他為完成了最重要的事情而陡然鬆弛下來……” 小李子眼裡泛着淚光,在蠟燭的閃爍下晶瑩剔透。 “當時如果先止血然後馬上送醫院,他還有救,我看那些便衣過來,就抱着嬰兒跳開了,我當時是想那些便衣不可能見死不救的。那些便衣大概有七八個,為首的那位大約四十多歲,他們圍着那個大學生像欣賞一頭受傷垂死的小鹿,我看得心裡焦急萬分,如果再拖延,血流過多的話,就回天乏力了。可是那個便衣頭頭拿出一個像磚頭那樣的第一代移動電話,不緊不慢地撥電話,我從這些人的腿間看過去,那趟在地上的血人還在微微抖動,我實在忍不住了,就又跳了出來。” 古光老人停頓了一下,側耳傾聽一會,皺了皺眉頭,微微眯着眼睛繼續講:“那七八個人反應相當敏捷,就在我剛剛站穩的剎那間,已經有三四條長短槍烏黑的槍口瞄到我身上。我當時懷裡抱着你,行動不便,再說,我又不是出來和他們打架的,我平靜地說:施主,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圖!我邊說邊注意到,見到我顯然讓他們緊張,他們大概以為在這荒郊野嶺,他們的所作所為只有他們自己知道。最先恢復過來的是那位四十多歲的頭,他收起電話,緩緩走過來,說,老人家,這個人是罪犯!我說,罪犯?罪犯也得先救命。那當頭的咧嘴哈哈一笑,他的右眼角有一顆痣,一笑那痣就上下抖動。他說,老人家,我這不是在打電話叫救護車嗎?說罷,他又哈哈笑起來。我一聽就知道他在撒謊,那個學生都快把血流完了,就算他打電話叫的是飛機,也來不及了。目前唯一的辦法就是先為他止血,可是那七八個人根本沒有這個意思。我焦急地說,恐怕來不及了,我可以試一試,先為他止血,我還有一些創傷藥。說着,我就想走過去,可是那個頭伸出一隻手喊了一聲:且慢!這一喊,他身後那幾個人又同時把手槍和微型衝鋒鎗抬了起來。那個頭又嘿嘿地冷笑了兩聲說道,躺在那裡的是國家級要犯,任何人不得接近!” “那不是死路一條!” “不錯,到那時我才清楚,原來他們就是在等他死。明白過來後,我想,也許還不遲,於是暗中用眼角的餘光打量了周圍的情形,正在我準備動手的時候,那個右眼角有痣的頭開口了,他說:老人家,我們是國家安全部的,今天你所見的事涉國家安全,我們希望你什麼也沒有看見,嗯?!我捏緊的拳頭突然鬆開了,我原來以為他們是一幫公安痞子或者地方政府的打手之類的,知道他們是國家安全部門的便衣的時候,我突然沒有了鬥志,更何況,我當時並不知道北京發生了什麼事,也不清楚眼前的學生到底犯了什麼罪。當然我潛意識裡更多的是想到了懷裡的你,硬來可能救得下躺在那裡的小伙子,但我懷裡躺着你。於是我退後了兩步,決定退一步把保護你作為目標。” “爺爺,我不明白,就算那個帶着我的學生是當年天安門事件的鬧事分子,可是他們也沒有必要那麼殘忍地對待他呀?” “孩子,這也是我不明白的,但當時我不問世事多年,並不清楚外面的情況,更不知道當時國家已經提倡法治了。直到後來,有了你,我不得不經常下山買牛奶和嬰兒用品,才慢慢了解到社會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無論是公安警察還是國家安全的特工,都沒有權利這樣對待被追捕的逃犯。可是,幾個全副武裝的國家安全部便衣就在我眼前讓一名青年學生活活流血而死,怎麼回事?後來風聲小了點,我開始打聽那位帶你來的學生的身世,可是我到處碰壁,當地政府先是告訴我逃犯是自然死亡,又說是拒捕被擊斃,當我告訴他們真相後,他們又說他們也不清楚,這事屬國家機密。我鍥而不捨,想追查到底,找出真相,可是不久他們就乾脆告訴我,說我所說的完全是編造的,查無此人也查無此事,還嘲笑我那天一定是產生了幻覺! “而且,在不停東打聽西打聽的過程中,我也了解到,北京1989年發生那件事後,很多參入的學生跑到國外,另外一些沒有逃跑掉被抓住了的,都被判刑了,可是卻並沒有被秘密處決的,政府在這件事的立場是鮮明的,不管是根據什麼法律,不管這法律是否正確,但他們對學生的判決結果基本上都是公開的,至今也沒有秘密關押和秘密處決過一個學生。” “可是,爺爺,那個渾身是血的學生不是北京來的嗎?”小李子不解地問。 “是的,”老人說,“所以我始終沒有搞清楚那人是誰,怎麼會被一路追殺到這裡?他和北京天安門遊行示威的學生有什麼不同?他為什麼孤身一人?他又有什麼神秘的地方引起國家安全部如此興師動眾,必除他而後快……” 小李子突然聽到了骨節“咯咯”響的聲音,隨即他發現是自己緊握的拳頭髮出的聲音。“爺爺,干出這種禽獸不如傷天害理的事,他們怎麼會是國家安全部門的人?您沒有弄錯?” 古光老人搖了搖頭。“我一開始就沒有看錯,我沒有懷疑他們,孩子,我活了一百多年,還分得清地痞流氓和政府國家權力機關人員的區別,雖然他們都殘酷地欺壓人民,但罪犯們在犯罪時往往做賊心虛、底氣不足,而政府的人卻在干同樣殘忍的事時理直氣壯、大義凜然。唉……何況,後來地方政府還過來了解過你的情況,不過顯然他們也不太清楚自己為什麼來了解情況,我看他們只是受命而來的,而且還帶來了讓我閉嘴的暗示。那大概是在一年後我到處找真相不果時發生的事,我當時看到活蹦亂跳滿山跑來跑去的你,心裡害怕他們會對你下毒手,於是,就放棄了追求真相,只好把這一切埋在了心底。這一埋就是十七年,十七年呀!” “爺爺,那天他們就看着那個學生流干血而死?”小李子聲音里透出顫抖。 “是的,”老人聲音里露出疲憊。 “您和我就看着他們幹這一切?” “是爺爺看着他們幹這一切,孩子,你,”老人聲音里透出溫柔,“躺在爺爺懷裡,兩個眼睛一眨一眨地打量着爺爺呢!” “結果他們竟然放過了我們兩個,特別是放過了我?” “是的!” “為什麼?爺爺,我不明白,如果他們那麼邪惡,為什麼會留下我,留下活口?” “孩子,我也不太清楚,我想大概是你太小,而我又太老,我當時已經九十多歲了,站在那裡像一根風乾枯萎的樹幹,懷中的你還是嬰兒。”老人說到這裡,垂下眼溫柔地看了一下自己的懷抱,仿佛那裡還躺着當初那個嗷嗷待哺的嬰孩似的。“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又如何可以養大一個嬰兒?” “就這樣,那位眼角有痣的國家安全部的頭頭放過了我一命?” “是的,”老人收起了滿臉的慈祥和溫情,臉上突然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嚴酷,“他放過了你一命,也救了他們八個人的命!” “什麼?”小李子沒有聽懂。 “因為如果當時他們敢向你下手,我不會放過他們的!” “爺爺,您說什麼?” 雖然這時從古光爺爺手上傳來陣陣讓他發麻似的電流,小李子仍然一點也不明白。他看着古光爺爺,希望從老人臉上看出他到底在說什麼。 “孩子,由於抱着你,我無法救那個青年學生,至少我無法在七八支槍下同時救出你們兩位,但那時那年輕人已經流血而死,這時如果他們還要對你下手,我絕對不會讓他們活着下山!” 老人臉上的冷酷讓小李子渾身打了個冷顫,想抽回仍然留在爺爺手裡的左手,但爺爺手上傳來的電流卻好像粘住了他的手。“爺爺,您說什麼……他們都是全副武裝的國家安全部特警,那槍口還對着您,您說您要讓他們……” “是的,孩子,以我的武功,十七年前,他們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爺爺,您會武功?……”小李子嘴巴張開卻無法合攏。
抓獲在逃犯楊文峰純屬偶然,也算是這次突然襲擊的意外收穫。這次行動中,兩位幹警立功受獎。 這兩位是剛從警校畢業的實習幹警,那天他們在推開一間郊區農村的平房時,差一點被房間裡撲鼻而來的味道嗆得暈過去。 十幾平方米的房間,木板床上橫七豎八地躺着十幾人,一眼看過去,就能判斷出他們都是剛剛進城的農村工,嚴格說,他們並不屬於這次清查出租屋的對象,但是既然上面要求在允許的情況下,對農村工來個身份證登記也是上面布置的任務之一。於是兩位幹警勉強忍住刺鼻的味道,吆喝兩聲,叫起地上的盲流,要求出示身份證,一一登記。 兩位幹警小心地找了塊乾淨地半蹲半坐。為了快點幹完工作離開這間怪味房,他們讓盲流們排起隊,一個一個過來登記身份證,兩位幹警就這樣頭也不抬,接過一張張遞過來的身份證,匆匆登記名字和號碼。 登記到第十個的時候,一張身份證遞過來,兩位青年幹警卻突然怔住,並沒有接過那張身份證。那張身份證是二十年前的,這之後已經更新過三次,但二十年前的身份證卻看着像新的一樣……可是讓兩位幹警發怔的並不是那張過時的身份證,而是那隻拿身份證的手——那手不同於一般盲流的手,盲流的手比較黑,而且好像總也洗不乾淨,但眼前小心翼翼捏着身份證的手不屬於盲流,那是一隻給人滄桑、回憶和沉重感的手,手掌上一眼看去就能看出厚厚的一層硬繭……在兩位幹警稍微一猶豫之間,那隻拿身份證的手輕輕把身份證放在兩位幹警的登記本上,這時兩位幹警差一點驚訝得叫出來。 放身份證時,那隻手手掌朝下,手背朝上,兩位幹警看見這人的右手的五指…… 五個指頭都沒有指甲,上面露出醜陋的結了疤的紅肉…… 兩位幹警從怔住到吃驚也只不過是幾秒鐘的事,他們兩位同時抬起頭,先看到一堵牆一樣魁梧的身材,然後是寬厚的肩膀,隨即他們看到一張中年男人的臉,臉色微微泛紫紅,濃眉皺成一個結,給人若有所思的樣子。兩位幹警雖然缺乏經驗,但他們只用了幾秒鐘就得出了結論:這個人不可能是盲流。 一位幹警瞥了一眼身份證,“你叫楊文峰,你知不知道這身份證過期了,應該換掉了……” “不,這身份證不能換!”中年人突然伸手拿回了身份證,憋紅了臉。兩位公安幹警不覺一愣,他們沒有看清這中年人是如何拿回身份證的,他們兩位都死死盯着中年人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兩人都看出那人臉上隱隱約約可以看到一些傷痕。 看到兩位幹警直視着自己,中年人眼睛中的怒氣漸漸熄滅,代之是一閃即逝的迷茫和痴痴迷迷的回憶。 “你的手指甲是怎麼回事?”另外一個幹警問,兩位幹警都慢慢站了起來。 “我的手指甲……?”楊文峰仿佛不知道幹警在問什麼,喃喃自語道,同時他那一雙明亮的眼睛中釋出了更濃的迷茫…… 這迷霧般的迷茫沒有逃過兩位年輕幹警的眼睛,事實上,兩位警校優秀的畢業生甚至也透過楊文峰眼中的迷霧看到了他內心深處不易察覺的痛苦。然而,兩位幹警卻誤解了這迷茫和痛苦。 一位幹警要回身份證,邊登記邊用問題吸引楊文峰注意力。另外一位幹警轉身離開了房間,他使用手提電話接通了公安局檔案科,他希望把楊文峰這個名字輸入電腦,查一下這人是否有犯罪記錄。電話那頭的接線員聽到名字後,並沒有輸入公安部統一的公民檢索電腦里去查找,因為他面前就有一份楊文峰的通緝令…… 打電話的幹警靜靜聽完檔案科的同志讀完通緝令,輕輕關掉電話,這時手心已經沁出了冷汗。他鬆開了槍套,抽出手槍,打開保險,然後解開了手銬的鏈子。 這次當他再走進平房時,他緊張得什麼味道也沒有聞到。另外一個幹警還在有一句沒一句地查問楊文峰。但顯然問題已經青黃不接。 “你為什麼住在這裡?” “我?就住在這裡。” “你的家在哪裡?你沒有家?” “家?……”中年人臉上的表情剎那像死一樣難看。 “你是幹什麼的?”看到這個情形,那公安幹警換了問題問道。 “我?我是幹什麼的?” 那種讓兩位公安幹警產生誤會的迷茫再次浮上楊文峰的臉。 這時假裝檢查房子的打電話的幹警已經繞到楊文峰的身後,當他轉身面向楊文峰背面的時候,整個房間裡,除了一個民工外,其他的都驚慌地向牆角閃去,他們看到幹警手裡多了一支烏黑的手槍和程亮的手銬。 問話的幹警提高聲音 “你是誰?” “我是誰?!” 楊文峰說完就好像凝固似的,嘴巴又輕輕連聲自言自語問了好幾次“我是誰”“我到底是誰”。問話的警察在他迷茫自問之間,微微向後退了一步,和他拉開了距離,也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那位站在楊文峰身後的警察看見同伴已經準備就緒,突然舉起了手槍,大聲喊了一聲:“不許動!” 可是那叫楊文峰的中年人沒有任何反應,他本來也沒有動,微微動的只有他的嘴唇,他仍然在重複問着“我是誰”這個問題,只是已經是無聲地發問,他臉上的表情顯示出這個問題仿佛很難回答,這個問題顯然比公安的呼喝聲更讓他感到困惑。 “不許動!慢慢轉過身來!” 那中年人嘴巴還在無聲地問“我是誰”,身體卻慢慢轉過來,當他看到身後那位幹警右手舉起的手槍和左手的手拷時,臉上一閃的恐懼和憤怒代替了迷茫,那恐懼如此巨大,使得警察捏槍的手感應般地顫動了一下。 如果那可怕的恐懼和憤怒多停留幾秒鐘,持槍的幹警可能會失去控制而扣動扳機,然而,那恐懼和憤怒一閃即逝,隨即,楊文峰臉上出現深邃的回憶的表情,仿佛他正在想起什麼,話已經到嘴邊:“我是——” “我知道你是誰!楊文峰,你被捕了!” 幹警的聲音讓楊文峰雙肩劇烈地抖動了一下,隨即他臉上的沉思消退,代之的是死灰般的顏色,那是迷茫和絕望的顏色。 當前後兩位年輕力壯的公安幹警同時逼近,伸手控制住他時,楊文峰好像癱瘓了一樣,渾身冒出虛汗,呼吸急促,眼睛裡射出驚恐和痛苦的光束。 在沒有任何抵抗的情況下,兩位立功了的青年幹警給楊文峰戴上手銬,把他帶走了。 在當時滿屋子的農村民工看來,逮捕進行得很順利,青年幹警也特別有型,比電視劇里的公安幹警更加逼真,整個過程利索、輕鬆。 然而,兩位幹警很久以後還感到心有餘悸,當然,他們誰都沒有說出來——就算想說出來,也無法表達出來,他們絕對知道或者感覺到,當時的自己心裡一點都不輕鬆。 那天,當他們一前一後逼近楊文峰的時候,兩人的心裡都突然不約而同地升起了莫名的恐懼,當他們把手銬套在嫌疑犯的手腕上時,他們兩人自己的手都不約而同地微微顫抖…… 很久以後,當他們知道真相的時候,兩人才知道,當時他們撿回了自己的性命! 由於莫名的恐懼和緊張,結果那天逮捕楊文峰的情景永遠印在他們的腦海里,以致在後來國家安全部門找到他們時,他們兩個可以從不同的角度準確地描述當時發生的一切。 最後,當他們把這個讓自己立功的逮捕細節詳細描繪給右眼角有一粒痣的國家安全部部長聽的時候,部長毫不掩飾地放聲大哭起來……
“楊文峰。” “出生年月?” “1965年4月……” “好了,沒有問你的生日!” “18日!” 審訊的公安幹警老薑皺了皺眉頭,低頭看了一眼面前的身份證,疑惑地瞪了一眼楊文峰。 “你剛才說什麼?你的生日是1965年4月18日?可你的身份證上不是這樣寫的!” 楊文峰眼中又流露出一絲迷茫。“那寫錯了,我記得,我的生日是1965年4月18日。” “哼,你媽哪一天生你你也記得。”老薑嘲諷地嘀咕道。 老薑是公安局審訊科的老科長,經驗豐富,是楊文峰案件的主審官。由於通緝令是公安部發出的,詳細材料和指令需要公安部的通知來後才清楚,但公安局審訊科開會研究,不能錯過審問這個一級通緝罪犯的機會,何況,根據犯罪心理學,剛剛拘押後的這段時間,罪犯的心理防線是最容易被突破的。 坐在老薑兩邊的是一名記錄員和副主審。房間的角落擺了一架老式攝像機,但由於經費緊張,局裡暫定只有在罪犯坦白從寬交待罪行的時候才拍攝下來,這樣節約磁帶。 “楊文峰,知道我們為什麼抓你吧!” “不知道。”楊文峰聲音很輕地答道。 “你是公安部一級通緝在逃犯!” 老薑嚴厲地說,“現在知道我們為什麼抓你了吧!” “知道了。”楊文峰迴答的過程中,眼神遊弋不定。 “我們為什麼抓你?”老薑緩和了語氣,循循善誘地問。 “因為……因為我是公安部通緝的一級在逃犯。” “好,那告訴我們你犯了什麼罪?”老薑的口氣更加輕鬆。 “我不知道!” “那麼,告訴我們你為什麼逃跑?”老薑科長皺了皺眉頭。 “我沒有逃跑。”楊文峰聲音很小,但回答卻很乾脆。 “沒有逃跑,你混跡於盲流之間,離家……” “我沒有逃跑,我沒有混跡於盲流之間,我就是盲流,我沒有家,不,我有家……”楊文峰眼睛裡再次露出一閃即逝的極度痛苦,“盲流那裡就是我的家!” 老薑科長愣了一下,心裡盤算着。這楊文峰顯然不簡單。老薑科長雖是從他眼裡看出了恐懼,但隨即卻發現那恐懼根本不是因眼前他被捕的事情而生,那恐懼好像來自他的深不見底的內心深處…… 這楊文峰心裡一定埋藏着巨大的秘密,老薑想到這裡,不覺挺了挺腰,一定要在公安部來人把犯人帶走前審問出結果,向公安部那幫老爺們露一手,讓他們知道:薑還是老的辣! 於是,他清了清嗓子。 “楊文峰,你坦白交待吧!你的時間並不多,你是知道我們黨的政策的,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等了一下,見楊文峰沒有回應,他又提高聲音說:“我們都很清楚你的一切,現在只是給你一個機會。” 楊文峰仍然沒有什麼反應,事實上,在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裡,無論老薑和副主審說什麼,楊文峰都沒有反應,連臉上的表情也一成不變。那是一種沉思的表情。 看到楊文峰臉上的這一表情,老薑一開始心中暗暗高興,憑他三十年的審問經驗,犯人陷入沉思往往是大徹大悟也就是徹底自暴自棄、和盤托出的前奏。 可是,老薑的高興沒有持續多久,也是他三十年的經驗馬上讓他認識到自己這次錯了。因為,楊文峰臉上確實是沉思的表情,而且顯然他也陷入到深思之中,或者用行話說,是正在“做思想鬥爭” 。然而老薑現在可以肯定,楊文峰在想別的什麼事,他的心思根本不在這裡。換句話說,他根本沒有把自己的提問當回事。就像他剛剛被捕時的滿面恐怖,那恐怖絕對不是因為他害怕被捕而表現出來的。 嫌疑犯楊文峰從沉思到沉穩,審問科長老薑卻越來越煩躁,半個小時後不是犯人,而是他的頭上竟然滲出了汗珠。 “楊文峰!我警告你,我們有辦法讓你開口!” “你們有什麼辦法?” 楊文峰陡然警覺地抬起頭,對老薑說的“辦法”產生了興趣似的,這讓老薑心中納悶和不安。 “楊文峰,我再給你最後一個機會,坦白從寬。我們當然有辦法讓你開口,放心,我們不會使用行刑逼供的,事實上,我們連碰你一根指頭也不會的。但你最好識相一點,不要逼我們走到這一步,你還是自己交待出來的好!” “你們沒有辦法讓我說我不想說的東西,誰都不可以,你們沒有辦法了……你們的辦法用完了,你們沒有辦法了,你們的辦法用完了……” 楊文峰突然有些語無倫次,身體微微前後搖晃着,連續發出含糊的夢囈,足足有一分鐘,他的聲音才慢慢低下來,身體停止了搖晃,頭也慢慢低下來,到後來只有他自己聽得見,如果這時老薑科長能夠看到楊文峰的眼睛,他一定可以看到一片深藍的大海,不,是漆黑的大海……可惜他沒有看到。 楊文峰也沒有讓溢滿眼眶的淚水流出來……
“我也會武功?” 小李子嘴巴張得大大的。小李子初中畢業後就開始如饑似渴地讀書,但在窮鄉僻壤的李村,能夠找來讀的書並不多。小李子最喜歡的就是金庸的小說。每每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常常想着金庸的那七部武俠小說,有時他仿佛進入到武俠小說的世界裡,從江南水鄉到塞外大漠、從林海雪原到風吹草低見牛羊的草原,他小李子一會是郭靖,一會又變成了楊過,在床上翻一個身後,他又儼然講出了蕭峰的對白……在少年的幻想中,他刻苦學武,從“打狗棒法”到“蛤蟆功”,從“降龍十八掌”到“九陰真經”,他都一一學會精通…… 這樣的幻想,讓孤兒小李子在無數個夜深人靜,每個家庭都關門閉戶合家團圓的時候,能夠在這孤燭獨影的古廟中和百歲的古光爺爺度過一個個充滿希望充滿憧憬的酷暑和寒冬。 然而,他現在一點也不明白古光爺爺在說什麼,他會武功,是“蛤蟆功”,還是“降龍十八掌”那樣的武功? “爺爺……” “孩子,想想你是怎麼一揮手之間就把幾位公安打得趴在地上。”老人停了一下。 小李子這才想起來,那幾個公安無論怎麼使勁都無法沾到他的衣服,而在自己聽到他們再次辱罵自己是“野種”時,怒從心起,揮手之間,就把兩個公安打倒在地,而且那兩個警察好像受到了沉重的打擊,一時無法爬起來。 “孩子,再想想,你是如何跑到這裡的,你才用了幾分鐘。”老人微笑着,又停了一下。 小李子這才想起,自己確實好像飛一般風馳電掣到了這裡,而且在大部分時間裡,他幾乎沒有看路,他的兩個腳沾地即起…… “孩子,你再深吸一口氣,然後聽一下,”老人說罷先靜了下來。 小李子深吸一口氣,他臉色都變了,因為他聽到了外面蟲子的聲音,他聽到了村子裡的鼓譟聲,他聽到了老人的呼吸聲,而他以前一直以為老人呼吸時是不會發出聲音的。 “孩子,你會武功!”老人說罷,微微眯上眼睛,隨即又嘆息了一聲。 “爺爺,”小李子的疑惑一點也沒有減少,“我會武功?我沒有學習什麼武功秘笈,也沒有練功呀。” “孩子,什麼武功秘笈,那是武俠小說上的,其實中國幾千年的歷史中,各種各樣的武功高手層出不窮,但讓他們成為武功高手的途徑只有一個……” “少林‘易筋經’,還是‘一陽指’,……”小李子打斷道。 “刻苦練習,十年如一日的刻苦練習!孩子,這是唯一的途徑!” “爺爺,”小李子想了想,“照您說,只要刻苦練習就可以成為武功高手,那不是每一個人都可以成為高手?” “錯了,孩子,如果有什麼武功秘笈,有什麼靈丹秒藥,那才會讓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成為高手!” “……”小李子嘴巴張了張。 “然而如果需要十幾年如一日的刻苦練習才能造就一個武林高手的話,那麼這個世界上是沒有幾個人可以做到。”老人停了一下,接着說道:“特別是在現代社會,科技發展了,洋槍洋炮出現了,人們已經可以從地球的這一邊按一下鈕,就可以摧毀地球另外一邊的人類……真正願意苦練功夫的人早就沒有了!” 這和小李子從武俠小說上看到的不同,也不符合他一直以來幻想的形象,他心裡不覺微微有些失望。但他臉上並沒有表現出來。不過古光老人感覺到了,這時小李子把右手伸過來,兩雙手又緊握在一起。 “爺爺,我刻苦練習了十年高深的武功?我怎麼一點也不知道?” “孩子,不是十年,是十七年”老人側耳傾聽了一下,聲音里透出了別離的傷感,“孩子,你不記得我第一次抱着你的感覺,我手裡早就把你放下了,可是心裡我我始終懷抱着你。我以前打坐時都是把手平放在兩邊,可是自從有了你,我就習慣了把雙手做成懷抱的姿勢打坐,這個姿勢讓我感覺到你那小生命還在我懷抱里似的,讓我這顆蒼老得枯萎了的心重新感覺到了生命和溫暖,這可能是我又活了這麼多年的主要原因……” 小李子感覺到從老人手裡源源不斷傳來的溫暖…… “當時,我不知道把你怎麼辦,你唯一的親人死在我面前,死後他們連屍體也帶走了,從此下落不明……我如果把你送人或者送到政府的孤兒院,不知道人家是否會欺負你,又不能確定他們是否會回來找你的麻煩……於是我決定自己撫養你,可是,孩子,我從小出家,後來又當道士,佛教和道教雖然都精通,可是我哪裡知道怎麼撫養孩子,你還是嬰兒……” 老人的手微微抖動着。 “更何況,我當時已經九十多歲了,如果你不能快快長大,如果你長大後不能保護自己,我就算撫養你長大,又能怎麼樣?我還記得那個青年學生無依無助慘死在我眼前的情景……” “爺爺,我長大了,我能夠保護自己了!”小李子動情地說,抬起一隻手,用手掌在爺爺枯樹皮般的手背上撫摸。 “是的,是的,”古光老人眼裡泛着淚光,“可是,孩子,想起對你的訓練,我就於心不忍,可是我沒有選擇呀,爺爺只會武功……” “爺爺,什麼訓練,我不知道呀?您就不要難受了,我都不知道什麼訓練。” “可憐的孩子,”老人抬起一隻手擦了下眼角,“那是因為,十七年來,爺爺每時每刻都在殘酷地訓練你,爺爺是在折磨你呀……”
分局局長給老薑科長開了綠燈,讓他用一切合法的手段迫使楊文峰坦白。要知道如果等到兩天后部長回京派人提人時,可以同時帶走一份楊文峰的交代材料的話,那就不僅僅是立功的問題,那是要升官的。 老薑在和局長等領導合計後,立即拉開了架勢,可是當他看到審訊室里的楊文峰時,心直往下沉。眼前的人好像一團麵團,軟不啦嘰,卻透出軟硬不吃的韌勁,對這種人,就算硬拳出擊,也無處着力。老薑以前不是沒有碰上過。 老薑雖然幹了一輩子的審訊,成功率幾乎達到百分之百,可是他在工作中使用的審問都是土方法。公安部曾經分期分批把全國公安戰線的審訊幹部集中起來培訓,但那些什麼“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以及以心理戰為主的審訊術讓他們上課時不是打瞌睡就是私下竊笑。老薑倒是認認真真把課聽完,也記了三大本筆記,可是畢業的時候,他感覺煩透了。他懷疑這些審訊術對那些頑固不化的罪犯是否有用,不過,他心裡好笑地尋思,倒可以用這些西方人常用的那套審訊術把罪犯“煩”死。笑過之後,他在審訊工作中照樣我行我素。 打擊犯罪、阻止罪行蔓延、保護人民生命財產、維護國家安定團結的政治局面最行之有效、萬試萬靈的方法就是不惜一切手段的嚴刑逼供!這不但是中國幾千年打擊犯罪文化的精髓,也是世界各國都有的普遍現象。當然,沒有哪個國家的嚴刑比中國的更花樣百出,更源遠流長,更與時俱進。 但現在的問題是,老薑所知道的所有立竿見影的審訊術中,哪怕是那些最溫和最人道的都會或多或少在嫌疑犯身上留下烙印,可是楊文峰是要在兩天后被上面提走的,如果留下烙印後他坦白了就好,如果沒有坦白,那就弄巧成拙。 自從中國出現了維權運動,特別是出了個高鐵鋼後,公安審訊工作面臨了極大的挑戰和困難。想當初,不管抓住什麼嫌疑犯,關起來拳打腳踢一番,不行就餓幾頓,然後打翻在地,用腳踩他們的頭,踢他們的陰囊,如果還不行,還有與時俱進版的坐老虎凳、灌辣椒水、夾手摺腿,坐飛機……再頑固的嫌疑犯,在如此花樣翻新的嚴刑面前也會供認不諱的。當然這樣做的結果也會產生一些冤假錯案,可是那畢竟是少數。準確率達到了百分之七八十。自從中國人越來越狡猾,搞起什麼西方人的維權運動後,公安的破案率每況愈下。老薑科長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 唉,老薑嘆息一聲,這工作越來越難幹了,再不出觸動上面領導的大成績,自己退休待遇上可能就只能填上“科長”兩字。想起來心裡就無來由地氣憤,隨即這氣憤轉向了罪犯。 如果不讓嫌疑犯感到肉體的痛苦和精神上的無助和絕望的話,他們怎麼會向你說出心裡的話? 何況他甚至想不起來,還有什麼辦法可以讓罪犯坦白,而又不在罪犯身上留下痕跡。 想起楊文峰那醉眼朦朧、仿佛半醒半夢的表情,他突然想起了一個辦法。他低頭看了眼手錶,問辦公室的幹警:“嫌疑犯現在在幹什麼?” “他困得要命,剛剛送到看守間休息。” “馬上把他弄醒!”老薑霍地站起來,一下子來了精神。“立即帶到審訊室,繼續審問!”
“我記得,爺爺,我記得,爺爺,我問過您,您說那是汗,您說小李子真行,不出汗……”小李子深情地說。 “是的,孩子,爺爺真殘忍。後來你長大點,就自己去取水,我也一年年偷偷把你提水的水桶換成越來越大的……” “啊——”小李子今天早上才下山取過水。 “十幾年下來,你現在雙手各提一支桶,每支桶里盛滿五十公斤的水,你都能夠一路小跑着上山,世間沒有幾個人可以做到這點,孩子……” “可是,爺爺,這也不難呀,如果每一個正常人知道了這個道理,大家不就都成了武功高手?” “傻孩子,” 爺爺微笑着,“世界上又有幾個正常人會傻到不用自來水和泉水,不用扁擔,而是用慢慢增大的水桶提水呢?” 古光爺爺說着說着,笑着笑着,眼淚就出來了,“孩子,又有幾個人像你爺爺這般鐵石心腸,逼迫一個兩三歲的孩子用小桶到山下提水呢!” 小李子想,這倒也是,如果自己知道還有更加方便的方法,或者知道古廟附近就有泉水,也不會那麼“傻”地去“練功” 。 “孩子,長期以來,我有意把你和外界隔絕,所以當我把練習絕世武功的方法一一融進了你的衣食住行之中時,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還記得小時候,爺爺要你去抓兔子,如果抓不到兔子就不讓你吃飯嗎?” “記得,爺爺,一開始我一個也抓不到——” “是的,”老人家眼睛又紅了,“第一次讓你抓兔子時,你才四歲,爺爺把事先藏在袖筒里的綁住後腿的兔子放出去,叫你去追,去抓……你光着腳,邁開兩條小腿就追……” “我記得,爺爺,我追了兩年都沒有抓到一隻兔子……” “是的,孩子,兩年中每隔一天,爺爺就讓你去追一次兔子,每次你追回來時,衣服被刺扎破,身上到處是傷,眼睛還有淚,那兩年你的腳板流出的血粘在後山的每一株小草上,你知道嗎,那時你已經知道什麼叫流淚,什麼叫哭,所以呀,爺爺就不哭了,可是爺爺的心在流淚、流血……” “可是,我每次回來爺爺身邊,都看到爺爺臉黑黑地嚇人,爺爺罵我,伸出手要打我的樣子,叫我下次一定要追到,追不到就不許吃飯——我當時好害怕,我說我不吃兔肉啦,爺爺,我就吃小草。” “每聽到你這樣說,爺爺差一點就放棄了,爺爺都要垮下來了,看到你四歲就這樣打赤腳滿山遍野地跑着追兔子,爺爺心疼呀,世界上沒有父母會這樣狠心對待自己的子女,只有我這個爺爺,我真是鐵石心腸呀!你原諒我吧,孩子!” “爺爺,你說什麼呀,”小李子為古光老人擦眼淚,“小李子跑不快,惹得爺爺當時傷心,爺爺原諒我才對……我還記得六歲的時候,我抓到了第一隻兔子,那次有些偶然,那兔子絆倒了。” “從那以後,每個月你都能抓到一隻兔子,一年後,每個星期你可以抓到一隻,到八歲生日時,我完全解開了兔子後腿上的束縛,第二年你就可以抓到野兔了,十歲時,你已經比兔子跑得還要快……” “我當時真高興,因為我可以輕而易舉地抓到野兔了,可是從那時開始,爺爺就不讓我去抓兔子了,說抓兔子時小孩子的事,沒有出息的。之後,爺爺讓我去劈柴禾。” “兩人燒飯是要用木柴的,你不去劈開柴禾,用什麼蒸飯?” 爺爺勉強笑着。 小李子嚮往地想着,“可是,爺爺,直到我十五歲,我才知道有一種東西叫斧頭,是專門用來劈開木柴作柴禾的。” “可是,我的小李子用不上那個叫做斧頭的東西了……” “是的,爺爺,小李子先是用手掰開柴禾,後來就用拳頭砸,再後來,就用單掌劈木柴,我的手掌已經是斧頭了……” 兩人都停下來,默默無語。雖然兩人都裝出輕鬆,然而,兩人心裡都異常沉重,特別是古光老人,那個比自己生命還重要的孩子用手掌劈開木柴、鮮血染紅柴火的情景像煉獄的火在燒他的心。 “爺爺,我理解您,我感激您,您不要自責!”小李子安慰道。 古光老人嘆了口氣。 “所謂修煉至高無上的絕世武功,無非是兩個方面,一是練習被打,另外一個就是打。練習被打就是訓練身體各個部位的承受力和皮膚的忍性。我的師傅曾經告訴我,任何一個正常人,只要每天用三個小時對着一疊宣紙練習拳擊,十年下來,他就可以用這個拳頭擊碎哪怕是最堅硬的岩石。” “爺爺,這麼容易?”小李子不相信地問。 “一點也不容易,孩子,因為正常人沒有一個人會每天用三個小時擊打宣紙,而且要堅持十年如一日……” “可是,爺爺,我就做到了。” “是的,孩子,”老人嘆了口氣,“為了讓你不認為練功痛苦不堪,一直到你十五歲,我都儘量避免你接觸村裡的孩子,結果,你根本不知道人生來的正常生活是什麼樣的,你沒有玩具、更沒有玩伴……” “啊——” “你以為水本來就是要這樣提回來喝的,你以為為了讓樹長直,一定要用拳頭不停地砸,你以為每個孩子都像你一樣隔一天要去抓兔子,否則就得餓肚子,你並且不會懷疑爺爺為什麼總是把沉重的沙袋綁在你的腿上,你以為要把飯煮熟,就一定得用你的手掌把木柴劈開……孩子,爺爺對不起你!” “爺爺……”小李子心裡有些難受,但卻不知道為什麼難受。當他看見眼前的老人那難受的樣子時,他壓下自己的難受,安慰道:“爺爺,可是我練成了絕世武功,對不對?” “不錯,孩子,你其實早在十五歲時就練成功了,甚至在很多方面超過了年邁的爺爺。” “不會吧,爺爺。” “怎麼不會,你爺爺是十歲時才開始練習武功,而你卻是被狠心的爺爺逼迫從一歲開始就練習各種基本功的……” 小李子打了個寒顫,隨即借爺爺手上傳來的暖流恢復過來。 “孩子,你就原諒爺爺,爺爺也是出於無奈,當時看到那大學生慘死,看到你無依無靠,爺爺沒有選擇。” “爺爺,我知道了,我早就原諒您了,不,不,爺爺,我根本沒有怨過您。”小李子也側耳傾聽了一下,“爺爺,我的時間不多了,他們已經找上山來。爺爺,小李子一輩子都不忘記您的撫養恩情,小李子謝謝您。爺爺,我要走了,可我還想問一個問題。” 老人點了點頭。 “我為什麼一直不知道自己會武功?又為什麼今天才露出武功?” 老人仿佛一直在等這個問題,小李子的話音剛落,他已經長長嘆息了一聲。 “孩子,這個世界上雖然有很多人習武,特別是一些山野之人和世外高人,有人習武是為了防身,有人是為了健體,有人則是為了修身,可是如果想要成為絕頂高手,則必須……” “心靜如水,與世無爭!爺爺,我知道,武俠小說里都這麼寫,所以那些世外高人,那些清心寡欲的和尚才能夠成為絕世高手!”小李子搶着說道,突然想起了古光老爺爺也是心靜如水的老和尚,不覺吐了吐舌頭。 老人無聲地嘆息,“沒有想到,那些武俠小說竟然對中華武術造成如此大的災難,如果中國人都按照武俠小說來理解武學,而不把武俠小說當文學去讀,中國武術將永遠失傳了……孩子,清心寡欲永遠無法達到武學的至高境界,武學的至高境界一定需要‘氣’,這氣被有些人神化為‘氣功’,又被另外一些人理解為‘功’,其實我這裡說的‘氣’是人類的感情。至高的武學不但不是清心寡欲之輩可以窺視的,而且還必須伴隨着強烈的感情才能夠發出來。” 小李子似懂非懂地聽着。 “武林高手可能身懷絕技,但如果沒有強烈的感情,使用起來武功往往會大打折扣。你平時與人不爭不吵,哪裡會發現自己會功夫?爺爺也從來沒有告訴你……唉,其實爺爺也一直擔心,你總有一天會知道自己會武功的,沒有想到,讓你無意中發揮出自己武功的竟然是恨……” “恨?” “是的,孩子,那警察和鎮長辱罵你,激起了你的仇恨,結果你的武功隨心所欲而發出,一發而不可收拾,唉——” “爺爺,您嘆什麼氣?”小李子鬆開老人的手,因為山下傳來的聲音越來越近了。 “我原想把你武功發揮到最高境界,但你心中有太多恨……” “爺爺,仇恨難道不是人類最強烈的感情嗎?” “恨只是人類最強烈的感情之一,還有一種感情比仇恨更能把武功推到登峰造極的境界……” “爺爺,那是什麼感情?” “愛!”
眼睛都無法睜開,這好像已經不是剛才的審訊室。房間燈火通明,像太陽發出的強光。四個牆角各支起了一盞高瓦數的照明燈,微微傾斜的四盞照明燈的交匯點就在房間的中央,那裡擺放了一張沒有靠背的鐵凳子。 “過去坐下吧。”一位幹警向那張凳子指了指。 楊文峰猶豫了一下,搖搖晃晃走過去,屁股剛剛粘到椅子,眼睛霎那刺痛難忍,那些光像石灰一樣刺進了他的眼睛,他使勁迷起了眼睛,擠出一泡淚水。 “坐好,慢慢睜開眼睛!”那位不願意進入光圈的幹警威嚴地說。 楊文峰想慢慢睜開眼睛,一次不成,又一次,結果還是不行,他感到那來自四面八方的燈光好像光之劍一樣射穿了自己的身體和靈魂,他有意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胸脯,他懷疑自己已經是透明的了。 透明的!模模糊糊記得在哪部電影中看到,天堂到處都是照得你透明的強光,沒有陰影,更加不用說黑暗——這是天堂嗎?想到這裡,他不顧強光的刺痛,猛地睜開眼睛…… 在天堂里,我能夠看見什麼? 眼淚嘩嘩流出,這時的眼淚已經不全是因為強光的照射。 在天堂里,他們能夠看見我嗎? 想到這裡,楊文峰制住了眼淚,他怕眼淚模糊了自己的眼睛。他挺了挺身子,臉上露出一絲溫柔的光,那半眯的眼睛突然射出了一束讓四盞強烈照明燈黯然失色的光芒…… 站在四面強照燈後面的老薑和另外三位幹警陡然感到一陣不安,眼前的嫌疑犯適應能力太強了!不過,老薑立即安慰自己,到現在為止,全國公安都在使用這個方法消滅犯罪保護人民,據公安私下流傳的信息,全國範圍內能夠在這樣的光度下不睡覺而堅持不招供的最高紀錄是78小時,這楊文峰早前已經有12個小時沒有休息,那麼再有兩天,不就大功告成? 審訊開始。接下來的兩天兩夜裡,將由四盞燈後面的人民警察對楊文峰輪番進行車輪戰和疲勞戰。 …… 三個小時過去了,嫌疑犯就開始顯露出虛弱的跡象,頭上冒出了冷汗…… “交代你的問題,我們黨的政策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負隅頑抗是沒有好下場的……” “死路一條!” “你想清楚……” “……” 十個小時後,嫌疑犯渾身虛汗,臉色蒼白,雙手和雙腿失控地微微搖晃起來,十小時前射出攝人心魄的光芒的眼睛開始不聽使喚。 換了三次幹警的審訊集體拿出了野雞毛、螺絲刀、瓷缸、易拉罐……這些東西在昏昏欲睡的楊文峰身上擦過,或者在他耳朵旁突然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二十四小時的時候,嫌疑犯出現精神恍惚的症狀,他蒼白的嘴唇微微扇動,發出一些不連貫的句子。剛剛睡了一大覺的老薑看到這一情況,滿意地點了點頭。為了不錯過蛛絲馬跡,他忍住強光,靠近嫌疑犯,仔細辨認他嘴巴發出的聲音——“我不會說的,休想……我死也不說,你們就折磨我吧,……求你們放了他們,求求你們,我……我說,……原諒我吧,原諒我吧……” 老薑失望的搖搖頭,一派胡言,語無倫次。 “一分鐘也不能讓他迷糊!十分鐘讓他站起來一次,眼睛不許閉上,什麼,他眼睛一直沒有閉上過,那好,那很好嘛!我看差不多了!大家不能鬆懈!破案後我請你們到王府井烤鴨店大吃一頓。”交代完後,老薑科長又去干別的工作去了。說實話,隨着年齡的增長,老薑大多情況下是把這些使用手段的審問交代給科里的年輕幹警。他只要在最後關鍵時刻提出關鍵的問題見證關鍵的坦白就可以了。 四十八個小時過去了,科里的一個幹警來到老薑的辦公室。 “科長……” 老薑馬上起身,“怎麼?可以了嗎?” “不,還沒有,”那年輕幹警有些猶豫,“情況有些不對勁……” 混蛋,老薑心裡嘀咕道,情況當然不對勁,干我們這一行的,情況有對勁的時候嗎?他不想囉嗦,招呼小幹警走在前面,兩人一起來到審訊室。 進入強光照射的審訊室時,一股刺鼻的尿臭味撲鼻而來,老薑強自鎮靜自己,站在一盞強燈後面。 “他上過廁所,但出現大小便失禁的症狀……”幹警低聲解釋道。 “這麼快出現這樣的症狀?”老薑皺了皺眉頭,“怎麼這麼沒有用?” “可是……”幹警欲言又止。 “可是什麼,說吧……”老薑突然怔住,停下話頭,也伸手示意幹警不要說話。因為這時他注意到一個現象,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嫌疑犯楊文峰坐在矮凳子上(一開始的高凳子已經換成了矮凳,以防他跌倒受傷),渾身像一堆爛泥巴,皮膚像死人般失去了生氣,嘴唇已經乾裂爆開,褲子和腿上沾着尿液——可是,可是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老薑疑惑地自言自語。 旁邊的幹警聽到後,插進來小聲道:“姜科,我剛才想說的就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強烈的光線下並沒有閉上,豈止是沒有閉上,按說在這樣的光線下,眼睛勉強能夠睜開的話,也只有招架之力。可是嫌疑犯的眼睛卻半睜着,瞳孔中甚至露出了一些笑意,還有一些什麼說不清的東西,讓老薑感到怪異莫名…… 老薑心中升起極度不安,這樣的情況沒有見過,甚至從來沒有聽說過。這時的犯人應該祈求甚至願意用一切來交換閉一下眼睛的時間,然而面前的人竟然在強光下竭力睜着眼睛。 “他一直這樣嗎?”他不安地問。 “是的,就算是在他極度虛弱倒下來時或者大小便失禁時,他也是這樣,這眼睛好像不屬於他的,好像……” “好了,好了,別在那裡胡說八道!” 老薑不耐煩地打斷幹警,“他沒有瞎吧?” 小幹警搖搖頭,肯定地說,“我們試過了,用野雞毛在他眼前晃動,他看得見的。” 老薑不安中增加了疑惑不解。疲勞和車輪審訊術關鍵就是不能讓嫌疑犯合眼,而最難做的也是這一點。有的嫌疑犯身體還沒有垮,但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閉上眼睛,你吵他一下,他睜開一下,隨即又會閉上,簡直沒招——又不能用牙籤把他們的眼皮撐起來,或者用線把上下眼皮拉開,那樣的話就是體罰,是違法的。可是眼前的楊文峰身體已經垮下來,眼睛卻仍然不肯閉上,怎麼回事? 他順手去摸燈的開光,結果手被燙了一下,小幹警看到,領會了意思,把身邊的燈“啪”地一聲關掉。 老薑突然感覺到不對勁。這時對面的幹警也把身邊的燈“啪” 地一聲關掉了,房間裡當然還是燈火通明,但卻比剛才“暗”了一半…… 什麼地方不對勁?老薑一直盯着楊文峰的眼睛在看,哦,原來楊文峰的眼睛裡出現了驚慌,出現了迷茫。 這時剛才站在他旁邊的幹警已經走到左邊第三盞強光燈旁邊,順手關掉了第三盞燈。 “啪”的一聲,接着是一聲恐怖的喊叫,那是一聲夾雜着巨大痛苦和絕望的喊叫。老薑被這喊叫嚇出了一身冷汗。他定下神來時,才看見癱坐在矮凳子上的楊文峰已經癱倒在地上,雙手向上伸直,充滿淚水的雙眼露出絕望和失魂…… “不,不,我求求你們,打開燈,不要關掉燈,我……” 地上一像攤爛泥的楊文峰聲音沙啞地乞求着,雙手在空中撕扯。老薑一時之間不知所措,只感到陣陣頭皮發麻。 “我……我求求你們,打開燈,讓我見他們!你們讓我幹什麼都行,我坦白,我願意什麼都說,只要你們打開燈,全部打開,不要帶走他們……” 老薑赫然僵直不動,不過職業習慣讓他在這關鍵的時刻停止了思考。他職業習慣地立即投身到緊張的工作中,順手打開了燈,同時示意對面的戴着墨鏡的幹警打開燈和一直靜靜等在牆角的一台攝像機。 三盞剛剛熄滅的強光燈逐一打開,站在燈後陰影中的老薑感到一陣頭昏目眩,差一點吐出來。過了好幾分鐘,他才慢慢強迫自己半閉眼地轉向四盞強光燈交匯的焦點。 被強光照射得近似透明的楊文峰已經恢復平靜,死亡般蒼白的臉上若隱若現地露出安詳和平和,眼睛裡透露出無限的溫柔和愛意…… 這一切都被牆角那台老式的攝像機靜靜地拍攝下來。
古光老人看到不忍離去的小李子,慘然一笑,輕輕吹滅了茶几上的蠟燭,房間一片黑暗。黑暗中的老人流出眼淚,小李子仿佛聽見眼淚流下的聲音----- 為了不讓孩子分心,老人忍住了眼淚。鎮長和公安的腳步聲在二十米開外時,他聽見小李子的腳步聲已經轉過了後山,老人安詳地閉上了眼睛…… 小李子邊跑邊任憑風吹乾自己的眼淚,他好想在爺爺的身邊多呆一會呀。可是那些討厭的人過來了,他知道以他目前的武功和心中充塞的憤怒,他可以讓那幾個人在還沒有看清楚自己的時候,就把他們打得七零八落,可是爺爺交待什麼來着? “孩子!記住,永遠記住,只有在自己生命受到威脅或者在救人一命時才可以使用武功,記住,爺爺在天上會盯着你的……” 風可以把淚水吹乾,卻無法吹走他的悲憤…… 透明的強光,天堂?是的,這就是天堂,不然我怎麼看見了他們?! 楊文峰迷迷糊糊,他多麼想永遠這樣下去,千萬不要關掉燈,那不是燈,那是天堂的太陽…… 燈再次打開時,他再次看見了他們。他喃喃地問道:你們好嗎?原來你們到這裡來了,早知道在這裡可以看到你們,我早就來啦,你們好嗎,怎麼不說話,我…… 他們始終不說話,這時卻從另外一個世界,從那黑暗籠罩的燈的背光處傳來了冷冷的聲音: “楊文峰,我可以不關掉燈,但你必須馬上坦白,必須立即交待你的問題,否則,我立即關掉這些燈,把四盞都一起關掉!” 他驚恐地向那遙遠的地獄揮舞着雙手:不要,不要關,我不能再失去他們,求求你,你讓我坦白什麼都可以,我現在就坦白,說吧,你讓我坦白什麼? 聽到強光中楊文峰傳來的夢囈般的聲音,老薑竟然怔住了。隨即他想到趁熱打打鐵,一刻也不能耽誤。 “當然是坦白你的罪行!” “我的罪行?” “楊文峰,你不是反悔了吧?”老薑厲聲問道,“我隨時可以關掉這些燈,你必須馬上坦白。” “不、不,不要關,我現在就坦白,”嫌疑犯臉上出現讓人膽寒的驚恐,“讓我想想……” 嫌疑人隨即陷入了苦思冥想之中,房間裡只剩下強光穿透空氣時發出的“噼啪”聲。 “我,我坦白,可是我不知道你讓我坦白什麼,你讓我坦白什麼我就坦白什麼,只要你不關燈……” 嫌疑人滿臉的懇求和真誠,讓老薑一時陷入了迷糊之中。但只有幾秒鐘,他清醒過來。他突然意識到,直到此時此刻,他自己也不知道嫌疑犯犯了什麼罪, 他匆匆離開審訊室,跑向局長辦公室,結果和剛要離開辦公室的局長正好撞個滿懷。 “局長,楊文峰要坦白了,可是我不知道要他坦白什麼……” “我也不知道!”局長一把拉住他,“天啊,你來啦,有電話,你聽吧。” 看到局長臉色蒼白,老薑猶豫了一下,走過去,拿起了桌子上的電話。 “餵……” “你這個混球!你這個混蛋,誰讓你用那樣的方法審問嫌疑犯,誰讓你審問楊文峰的,你這個……” 老薑耳膜差一點被震破,他下意識地把話筒拉遠了點,小心小聲地反駁道:“你怎麼罵人,你——” “罵人?如果楊文峰有什麼事,我還要槍斃你,你這個????養的!” “你是誰?”老薑也提高了聲音。 “老子是國家安全部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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