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致命武器:《致命追殺》第四章 |
| 送交者: 致命武器 2005年05月02日11:12:57 於 [軍事天地]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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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一) ★
反間偵查局禿頂局長沙偉把兩人送來時,“死魂靈”已經停止了一會哭一會笑,只是一路上嘴巴滔滔不絕。加上山高路遙,沙偉煩死了,恨不得給他一個耳光;與“死魂靈”國字臉處長正好相反,車開出北京後,楊文峰就一路保持沉默。禿頂局長沙偉看到豪華小車進入山區後,楊文峰開始左顧右盼,臉上充滿了對大自然的驚訝和嚮往。 沙偉看的沒有錯,楊文峰確實被車窗外的青山綠樹吸引住了,特別是離開西山十分鐘後,小車幾乎是在樹影森林和小溪中一搖一晃地行進。 又過了十分鐘,小車突然停下時,楊文峰微微一怔。他抬頭看時,車停在一座筆直的懸崖前面。楊文峰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堵高達十米的石頭牆壁。局長下來後,楊文峰和“死魂靈”也在警衛的帶領下走下來。 楊文峰鼻子裡吸進一股讓人心曠神怡的山裡的氣息。眼前的高牆真讓人掃興。高牆下面有一個小小的石頭門,楊文峰注意到時,門已經悄然打開,三個全副武裝的國安警察走出來,對局長敬了個禮,然後站在兩邊一言不發,迎接這一行人進入。進入小門後,楊文峰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進入了一個密封的鐵桶,頓時感到呼吸緊促,渾身不舒服。 更讓他感覺奇怪的是,這裡除那些武裝的國安警察外,好像並沒有什麼人出來迎接他們。要知道帶他們來的可是國家安全部反間偵查局的局長。 一行人進入小門後,武裝警察悄悄把小門關上。楊文峰驚訝地發現,他眼前還有一堵高牆,這個牆是紅磚的,比外面的那個石頭牆稍微矮了兩三米,他們正處於兩堵高牆的夾層之間。他們隨着一個武裝警察順着這夾層走,這時他發現裡面的牆上有一個個用於觀察的小洞洞,經過一個小洞時,他掂起腳尖,向里看了一眼。他看到裡面有房子和花園。 武警在紅磚牆上按了一下,一個小門輕輕滑開。 門口站着好幾位形狀有些怪異的男人,他們擺着各種姿勢,眼睛一動不動地盯着楊文峰一行。他們穿着各種迥然不同的服裝,有一個穿着睡衣,有一個穿得西裝筆挺,有一個穿着市場已經很難買到的中山裝,另外一個則穿着三十年前紅衛兵穿的那種退色的綠軍裝。 楊文峰這時才想到這裡是精神病院,也就釋然了。這時,沙偉局長向從花園那邊走過來的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打着招呼。 “今天你值班?” “Yes, sir!今天我是院長……” “帶了兩位住客,你安排一下吧。”禿頂局長說。 白大褂點點頭,朝“死魂靈”和楊文峰打量了幾眼。禿頂局長轉向楊文峰:“他會安排的,我就不多停留了。部長認為你會很快適應這裡的。我不便進去,這裡是禁區。” 說完,禿頂局長招招手,退了出去。 局長退出後,那扇門倏然關上。楊文峰和“死魂靈”已經站在鐵桶子的最裡面。“死魂靈”顯然和這裡的什麼人認識,很快就消失了。 楊文峰就這樣住進了西山政治精神病院。他被白大褂帶到一個單間,房間沒有窗戶,但有洗手間,洗刷用品一應俱全,家具都是固定在地板上的鐵架子焊起來的。白大褂把他帶到房間後,看到這個房間還有一些行李,好像是衣服和鞋子之類的,白大褂隨手抓起來,順手甩到走廊里。楊文峰看得一頭霧水。之後,楊文峰在床上坐下來。白大褂並沒有馬上離開,他站在那裡靜靜地觀察了楊文峰好一會,一言不發。 楊文峰抬頭看了他兩次,只是笑笑。這時白大褂突然從口袋裡拿出一截黃瓜,放在耳朵旁邊開始說話:“Yes ,sir, 我知道了,就這樣辦!”然後匆匆離去。 楊文峰目瞪口呆,剛才白大褂站的地方離他只有兩步之遙,他看得清清楚楚。電話做成黃瓜的樣子並不稀奇,奇怪的是竟然作得如此逼真,惟妙惟肖,看不到天線也看不到顯示屏,黃瓜上的枯蒂還看得清清楚楚,真是匪夷所思。 楊文峰使勁搖了搖頭,想知道自己是否還是清醒的。他感到一陣昏眩。 他坐在床邊,想讓自己冷靜下來。這裡是精神病院。他看到自己房間的門並沒有關上,於是走了出去。走廊燈光很亮,走廊兩邊大概有十幾個門,有些門開着,有些還有人在裡面歡笑或者哭泣。楊文峰一陣煩躁,他加快腳步走出宿舍,面前出現一幢小洋樓,上面寫的是“活動中心”和“食堂”“辦公室”等字樣。 他走了進去。 活動中心裡集中了十幾個人,都是男人,大家穿戴各異,其中有些穿着白大褂,奇怪的是,這些穿白大褂的和精神病人混在一起玩得不亦樂乎。楊文峰進入後,沒有人注意他,大家繼續熱烈地玩,熱烈地聊天討論着。 楊文峰找了個椅子坐下來,觀察了一會,赫然發現,在場的十幾個人雖然三五成群,兩個一起的,可是其實每一個都在自說自話,根本沒有玩在一起,更不是在聊天,他們對着其他人在自言自語,但那些其他人沒有一個是在聽別人說話,因為他們也在自言自語。房間裡好像沒有兩個人是在討論同一件事。 他心裡暗暗稱奇。 坐了一會,旁邊一道門裡有個廚師模樣的人急匆匆走出來,用一隻金屬鍋鏟使勁敲打着一個鐵鍋子,尖聲細氣地喊道:開飯了!開飯了。 活動室里的人聽到後,一個個都站起來,朝小門上寫有“食堂”二字的房間走去。楊文峰看了眼手錶,才下午三點就吃飯嗎?他有些疑惑,但也跟着大家站起來,等到一個白大褂經過身邊時,他伸手拉住他的手,輕聲問:“我是新來的,我沒有神經病,你能告訴我這裡的日程安排嗎?” 那白大褂像見到蛇一樣把楊文峰的手甩開,皺了皺眉頭喊道:“討厭,只有神經病才會說自己不是神經病,你放開我,再說,今天不是我值班,找院長。” 那白大褂說完就想走,楊文峰又急忙問:“那誰是院長?” 白大褂這才停下來,敲了敲自己的腦袋,臉上露出痛苦的想不起來的樣子,順手抓住一個上身穿着棉襖,下面穿着短褲的病人問道:“你知道今天誰當選院長嗎?” 那棉襖短褲也一愣,隨即說,“今天還沒有選呢?不過選了也是假的,現在有什麼不是假的?” 兩人說完就都跑進餐廳里,楊文峰疑惑地搖搖頭,也最後一個進入到食堂。食堂裡面已經坐了二十多人,大家端坐在那裡,桌子上什麼食物也沒有。 “吃飯開始!” 那個細聲細氣的聲音再次宣布道。 話音沒落,房間裡二十多個人爭先恐後地擺開了吃的架勢,楊文峰吃驚地看到所有的人都同時伏到桌子上,用手在桌子前看不見的碗盤裡抓起一把把看不見的食物塞進嘴巴里,每個人的樣子都比另外一個人的樣子更加像是在大吃大喝。 楊文峰驚愕得頭皮發麻,而讓他驚恐得差一點休克過去的事情這時也就出現在他眼前。 原來,他看到了剛剛在門口迎接他們的那位白大褂院長,現在正坐在他前面兩排的凳子上,正把空氣一把把往嘴裡塞,吃得口水都流出來了。 楊文峰覺得胃裡一陣翻騰,差一點堅持不住。他勉強自己在最後一排坐下來,這時他旁邊的一個正在“吃”的年輕人抬起頭,一雙高度近視的眼睛透過變形的厚厚的鏡片死死盯着楊文峰:“你夠吃嗎?我吃不完,你拿點去吧!”說着,他就用手在自己桌子上抓了一下,又輕輕放在楊文峰面前的桌子上。 楊文峰低頭看着自己桌子上空空如也的“食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使勁再看,還是什麼都沒有。是我神經出了問題,還是這裡只有我一個人是正常的?楊文峰想着,又掃視了一眼食堂。這裡是什麼地方?難道這裡的人都是神經病?難道這裡是神經病的世外桃源,是神經病的自治王國?他想起了剛剛經過的奇怪的兩堵高牆,以及夾層中間那些面無表情一言不發的武裝警察,渾身感到冰冷、感到發麻。 楊文峰陷入痛苦的思索中,這時一隻沉重的手壓到他的肩膀上。他抬頭一看,那位白大褂“院長”正居高臨下、和藹可親地看着他,另外一隻手正把那根他剛才還作為電話在用的黃瓜往嘴裡塞。 “呵呵,大家注意了,”他一邊嚼着黃瓜,一邊咳嗽了一下嗓子,一些口水毫不避諱地噴在楊文峰臉上。“呵呵,請聽我說,我推薦今天的院長候選人就是這位新來的同志,有沒有人反對?” 房間裡二十多位正在“進餐”的男人們都不情願地停下來,大家沉默地看了看楊文峰,又看了看“院長”,大概過了兩分鐘的樣子,接着一個一個舉起了右手。 “好,呵呵,全體同意。”白大褂滿意地環視了一周,接着提高聲音宣布道:“現在開始民主選舉!” 剛剛放下的手又一個個舉起來,那些還沒有來得及放下的又把手向上伸了一截。 “好!”白大褂狂喜地邊喊邊脫自己的白大褂,“全體一致通過。” 他把脫下的白大褂往楊文峰身上套,楊文峰這時已經有些瑟瑟發抖了,幾乎是任憑白大褂擺布,三下兩下,白大褂已經套在了楊文峰身上。“請問這位新來的同志貴姓,怎麼稱呼?”前任“院長”卑賤地小聲問。 楊文峰哆哆嗦嗦地告訴他自己的名字。 “好,呵呵,”那人舉起了楊文峰的手,大聲宣布道:“我現在莊嚴宣布,本院的新當選的院長是楊文峰同志!” 就這樣,楊文峰成為西山政治精神病院的新任院長。
他順着紅磚牆跑過去,一路上看到花園、池塘和竹林,大概跑了十分鐘,又回到了原地,他這才發現他真是被關進了一個與世隔絕的桶子裡:精神病院是在一個被兩道十米的高牆團團圍住的桶子裡,而那些武裝警察則處於兩道高牆的夾層之間。 由於牆高林深,這時院子裡已經開始暗淡下來。楊文峰渾身是汗,頭疼難忍。他讓自己勉強靠牆坐下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努力思考眼前的情況和自己的處境。 這裡占地有上千平方米,有一棟宿舍和兩棟小洋樓,還有花園池塘和竹林,大概關着至少三十個精神病人,都是三十到六十歲之間的男人。顯而易見的是,這裡面關的除了楊文峰外,沒有一個正常人。想到這裡他開始真正擔心起來,他擔心自己還能堅持多久,會不會很快也成為真正的精神病? 這裡的精神病人實行“高度自治”,楊文峰剛剛被民主選為院長,他現在就穿着院長的白大褂。 把三十多個精神不正常的中年男人放任自流地關在一起,賦予他們民主權利,這會有什麼結果?正常的楊文峰不用深思也會得出結論的。剛剛繞着院子跑了一圈的時候,他就看到在圍牆幾個轉角處,有好幾個嚴重受傷和缺鼻子少眼睛的人躺在地上哀號,從那些人的傷口上看,顯然這裡每天都有小規模的戰鬥發生。 楊文峰不寒而慄。他掃了一眼高達十米的高牆,想到外面持槍的特工,心裡忽然有了個想法。於是,他站起來,假裝慢慢朝宿舍走,同時用眼睛四下仔細搜索…… 果不出所料,他心中暗喜,原來在很多隱蔽的地方,他發現了攝像小鏡頭。那就是說整個院子是被嚴密的攝像鏡頭監視的。這個發現多少讓楊文峰稍微得到點安慰。他想,只要那些監視他們的人是正常人,他楊文峰就不是孤單的。 接下來的幾天裡,楊文峰很快讓自己適應這裡的生活。這裡的食物都是由外面直接從一個像機場行李傳送帶的入口送入的,有中式盒飯、麵包、牛奶和茶水。整個精神病院沒有火種。各種日用品也是外面輸送進來的。這裡沒有統一的日程,大家想幹什麼就幹什麼,餓了可以吃,困了可以睡。頭幾天,楊文峰穿着白大褂到處行走了解情況,安排日程,也碰上幾起打鬥的,有一個病人把同屋的耳朵割了下來,他抱怨說同屋的長着耳朵卻聽而不聞,要了也是個擺設,不如割掉;另外一個在下棋時發狠,用棋子作暗器,把對手的眼睛打流血了。除此之外,穩定暫時壓倒了一切。 一個星期後,楊文峰已經交了些朋友,原來的院長是一名律師,楊文峰問他的名字,他說還是不說,否則嚇你一跳。楊文峰說,那你就讓我嚇一跳吧。那律師不說話了。那位坐在他旁邊的給他分享食物的高度近視的年輕人自稱是廣東人,在電視台工作過。另外一位,就是那個穿棉襖和短褲的,楊文峰看到他整天都是“這也是假的,那也是假的”羅嗦不停,也認識了他。還有幾位是宗教信仰者,整天圍在一起搞宗教儀式。另外有一位年紀較大的,是西單明主牆時的民運領袖。還有兩位長得像軍人一樣的老者,經常腰板筆挺地坐在一個角落裡,一坐就是一天,沉默不語。楊文峰也看到幾次“死魂靈”,但他看到自己時毫無感覺,顯然認不出楊文峰了。“死魂靈”最大的興趣是找一些願意和他坐下來,忍耐他長久的直視和囉七八嗦說教的人談心。和“死魂靈”這種精神病狀相比,另外一些人的症狀也各不相同。廣東電視台的那位年輕人說話謹慎,在交談或者聽見人家說話時,常常發生雙手痙攣的症狀。大律師則經常處於自責和痛苦之中,有一次楊文峰看到他一個人在花園裡痛哭流涕。 楊文峰本來就是個隨遇而安的人,而且說句公道話,這裡的條件並不差。楊文峰自從兩年前開始寫小說後,生活狀況每況愈下,到後他那靠和農村來的青年民工一樣到處流浪打工維持溫飽的生活都快維持不下去。相比較那些擁擠在十幾個人的工棚里的日子,到路邊買偷工減料的往往混雜着有害物質的專供民工果腹的飯盒,楊文峰吃了上頓沒有下頓,相比而言,這裡的生活倒是別具一格。而且,楊文峰漸漸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觀察這裡的病人,一開始可能是無聊為了打發日子,但一個星期不到,他已經樂此不疲了。他覺得眼前的神經病人都深不可測,都在演繹人生的深刻意義,甚至在向他揭示神秘宇宙和生命的奧妙。 當然這只是他的想法,他並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樣奇怪的想法,但他隱約感覺到,只要自己認真觀察眼前的人,就會得到答案。 有一點楊文峰是確信無疑的,那是經過他兩個星期的觀察以及分別接觸三十位病人後得出的。楊文峰認為他們都很有教養,受過很高的教育,而且其中大部分都曾經是領導幹部,剩下的則是知識分子。相處久了,楊文峰甚至發覺自己的不足。例如那位律師知道各種法律,甚至可以清楚地背誦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那位電視台的年輕人則知道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應該說等等。 楊文峰在那裡呆了一個月,一個月裡,他看到紅牆上的小門打開過幾次,其中兩次小門打開後,進來的人都戴上了防毒面具,他們是來收拾兩具病人的屍體的。兩位死者其中一位是被活活打死的,另外一位死因不明。這一個月裡,也有兩三位新病人入院,他們進來後的前幾天大多保持沉默,但不久就習慣地融入了。由於這裡三十多位大多是中老年男人,而且大家又可以隨便穿衣服,有些人一天換三次衣服,而且連睡覺的地方也可以隨便更換,所以楊文峰很難記得住大家的面孔。何況他觀察人也不是想記住他們的面孔,他觀察他們的行為,想他們在想什麼,更想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進來一個半月左右的某一天,站在那裡的楊文峰正在觀察幾個五十歲的紅衛兵打扮的人跳忠字舞,這時他注意到跳忠字舞的那邊有一個人也像他一樣在那裡若有所思。隔得遠,看不清,但那人的表情還是讓楊文峰愣了一下,他想走過去看清楚點,但等他走過去時,那人已經混進幾個正在排演春節聯歡晚會的知識分子中,消失了。 第三天,楊文峰又看見了那個人,那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穿得很普通,一件夾克衫,一條灰布褲子,皮靴雖然擦得亮,但有年頭了。他在院子裡蕩來蕩去,像楊文峰一樣到處觀察,但卻有意迴避楊文峰。楊文峰想不起這個人是什麼時候進來的,吃飯時和大家集中在一起看電視時,沒有看到他。看到那人三次後,楊文峰一天晚上乘機去各個寢室走走,那時除極少數練功打太極拳的人還在宿舍外黑暗的花園裡指手劃腳之外,其他的都回到小別墅寢室了。可是他每個寢室轉了一圈,還是沒有找到那個神秘的人。 楊文峰發現那人和自己一樣,也很有興趣地在觀察周圍的人,從那人觀察人的神態和眼神看,他好像並不屬於這裡。這讓楊文峰多少感覺到不快和緊張,他原以為這裡只有他一人是正常的。 終於,當他發現那人也在偷偷觀察自己時,忍不住了。兩個月的時候,楊文峰乘那人不注意,快步跑過去。快要接近時,那人轉過臉來發現了楊文峰,然後很快跑進花園竹林里,等楊文峰跑過去,那人就消失在紅磚牆裡。 楊文峰注意到那人目光如老鷹般陰沉和銳利,右眼角有一粒痣。
於是小李子變成了李昌威。 聽到這一消息,許長征兩眼收縮,瞳孔泛光,連右眼角的那顆痣也微微顫動起來。噩夢成真,噩夢成真呀,他悲嘆的同時也暗暗慶幸和自豪,幸虧自己及時發現,幸虧自己看到別人看不到聽到別人聽不見的危險徵兆,否則……他不願意也不敢再設想下去,他心裡發慌,恐懼得自己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就這樣,對小李子李昌威的“追查”變成了“追捕”,而當李昌威三番四次輕而易舉地逃脫了國安警察的追捕時,“追捕”又變成了“追殺”。 李昌威也從呼呼飛過耳邊的子彈聲強烈感覺到這一點。從第四次遭遇到那些便衣警察開始,他就看出來了。他們不再對他進行合攏包圍,不再試圖拿着手銬要緝捕他歸案。他們對他失去了耐心,後兩次一見到他的影子,特務們老遠就抽出手槍,打開保險,遠遠就瞄準,準備射擊。 李昌威一看勢頭不對,縱身就跑,而與此同時,“不許動”的吼聲就和子彈一起呼嘯而來。 不過,在這樣的距離,在這樣的狀態下,要想傷害李昌威可不那麼容易。按照李昌威的武功,在這樣的距離向他開槍的話,他完全可以使用兩根指頭把子彈接住。而至於這裡說的狀態,也就是李昌威的狀態。在他打開那個楊文峰留下的包袱之前,他生活幸福平和,而且雖然逃亡,卻有城市有錢人沒有的安全感,這種狀態持續了足足一年。在這一年裡,他想不起自己會武功,就是想起來了,也不認為那有什麼用,畢竟,飛牆走壁、拳來腳往這些山野之人、粗魯莽漢的把戲和他現在所處的現代化城市格格不入。這種狀態持續到一年的時候,他有好幾次在無人的情況下特意伸胳膊踢腿,結果發現自己竟然發不出什麼武功威力。這時的小李子甚至懷疑自己以前是否會過武功。不過他不介意。只要有渾身力氣就可以了。這點他倒是很自信。 但這一狀態已經不復存在,一切都在他打開楊文峰的包裹時改變了! 李昌威沉湎於楊文峰小說中那些對盲流描寫的章節,他仿佛在小說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看到了他周圍民工的身影,結果當他反覆閱讀的時候,他漸漸搞不清自己是在看小說呢,抑或是看紀實,一句話,他迷失在這本描寫進城打工農民子弟悲慘生活的書裡。 低頭看書、閉目思考的時候,李昌威迷失在小說里,抬頭看眼前的世界時,他又迷失在現實里。他突然對眼前的美輪美奐的都市的真實產生了懷疑,這一切是否都是自己這個一無所有的農村民工的幻覺?就像丹麥那個賣火柴的小女孩當時在火柴光中看到的那些合家團聚的聖誕樹和豐盛的聖誕大餐呢? 以前小李子幹什麼苦活累活和危險的活都是快活的,他睡在破爛的工棚里甚至城市人的垃圾場裡也都是心滿意足,可是現在的李昌威變了。他開始把自己作為一個人放在城市這個背景里來看,他看到的是格格不入的自己,看到的是不公正和不平等。以前他站在路邊等待雇用他的城市人,當人家來後,他像看到救星一樣,可是現在,當他看到那些城市人連正眼也不瞧他,只是檢查他的身子骨是否強壯,就像檢查馬是否強壯的時候,他牙齒咬得緊緊的;本來到廣州和上海後都高高興興花錢辦了暫住證,但到了北京,雇主鄙視地看着他,問他有沒有暫住證時,他猛然感覺到了一陣從來沒有的屈辱,當那些城市人把他們吆來喝去的時候,這種感覺如此之強,以致他突然聽見“咯咯”的聲音,原來他的拳頭不但又可以握得緊緊的,而且他感覺到自己現在完全可以把鋼筋水泥都捏得粉身碎骨。 這一切都是那本書造成的。 但是只要是讀過楊文峰寫的那本《致命武器》的人,特別是城市的人或者知識分子,又或者是那些對現實有很深了解的人士,一定會對作者的以上描寫產生質疑。作者認為這一點也不奇怪。 當初一個叫林彪的湖北人三下兩下就把一本叫《毛主席語錄》的紅寶書提高到了無窮高的高度,當時全中國人民幾乎人手一本,幾億人可以背誦那本書裡的隻言片語。更加可怕的是,在那個年代,有些人手握這本小小的紅皮書,殘殺了差不多幾百萬中國同胞,當然當時全國的少女幾乎都有過把這本小語錄深情地貼在自己的胸口的乳房上或者臉蛋上的讓人激情燃燒的時刻。但毛主席當時卻很疑惑,他大膽地產生了懷疑並冒天下之大不韙地提出了自己的疑問:我那本小本本有那麼厲害嗎!? 《致命武器》自然無法和紅寶書相提並論,但大家不要忘記,紅寶書是讓整個中華民族如痴如醉;而一本印刷粗糙的小說《致命武器》的讀者只是一位剛剛成年的山裡的孩子。當時的李昌威就像毛主席說的,是“一張白紙”,一張白紙好辦事,就看我們在上面畫什麼了。對於城市人,對於知識分子,《致命武器》裡的內容是在任何一份小報上都可以看到或者以此類推猜測到的。然而,李昌威不是城市人,更不是知識分子。他總共只讀過小學和中學課本,只讀過金庸的小說,或者聽過古光爺爺講的那些啟蒙故事。在這樣的情況下,《致命武器》這本小說里的內容對於他,就震撼了。 震驚過後的反應是不解,不解之後是思索,思索過後又是不解。 然後他就憤怒了,一旦憤怒,他的骨節就“咯咯”作響。
天真的李昌威如果有經驗,應該一早就發現情況不對頭,從而可以再次化險為夷。 那天他帶好所有的材料,下午三點就趕到辦理暫住證的地方,排了一個小時的隊,才輪到他。那辦事的女警官沒有抬頭,不耐煩地把材料收過去。匆匆看了眼李昌威準備了好多天,還花了不少錢準備的材料,然後開始登記身份證。那女警看了身份證呆了幾秒鐘,不動聲色地在電腦鍵盤上敲打了幾下。之後,她抬起頭,對李昌威燦爛地朝耳朵兩邊移動了一下臉皮。“請你稍等一下。” 李昌威連連點頭,並有點受寵若驚地連聲說,沒有問題。這時,那女警開始急促地在電腦上敲打,之後她站起身,走到複印機旁邊,想找什麼又沒有找到的樣子,皺了皺眉頭,就自然地朝裡面的房間走去。這一進去就是五分鐘,李昌威耐心地等着。 那位徐娘半老的女警再次出來時,衝着李昌威又是咧嘴一笑。李昌威心裡很舒服,也沖她一笑。那女警又是一笑…… 就這樣足足過了十幾分鐘。在女警的笑臉中,李昌威忽視了由遠而近的警笛聲音,直到這警笛聲突然停下來,而且就停在派出所門外時,李昌威才發現問題的嚴重性。 但已經晚了。 如果李昌威稍微有經驗又或者稍微了解人情世故,那麼他應該從一開始就看出了問題,問題就出在那女警官的微笑上。這不是說警官或者政府公務員在待人接物中都是擺着張苦瓜臉,從來不微笑,這不符合事實。然而,任誰都知道一個基本事實:任何政府的人,城市人的人,在接待像李昌威這樣一個農村來的民工時,是絕對不會露出笑臉的,臉上的肌肉也絕對不會朝耳朵那裡移動。接待李昌威的那位警官不但露出了笑臉,而且還兩三次直接對李昌威露出來。這還不說明問題嗎? 不錯,當那位女警一看到李昌威的身份證時,就產生了懷疑,她在電腦上敲了兩下,通緝令就出現了。女警隨即看到通緝令里有一行字“此人極其兇殘和危險……”,於是女警露出了燦爛的微笑。當天派出所里只有兩位值班女警,她通過電子郵件發出了緊急求救,又藉機到房間裡撥通了同伴的電話。出來後她接着微笑,藉以拖延時間。 李昌威不但沒有從女警的微笑里看出破綻,而且還一度被這微笑搞得心裡暖烘烘的,忽視了警笛的聲音。當警笛刺耳的聲音嘎然停止在門外時,他才猛然醒悟。他抓起桌子上的身份證和圓珠筆、裁紙刀,轉身就走。 當他兩步邁到門外時,三支烏黑的槍口正近距離對着他。在這樣的距離,要使用速度和敏捷的手指夾住飛過來的一粒子彈也許勉為其難,但要同時對付三支手槍,顯然非人力能為的。李昌威這時本來可以退回到房間,然後可以輕易抓住女警或者房間裡的辦事人作為人質,然後伺機逃走。但他沒有這樣做。 當然,還有更加容易的方法,也是在目前的情況下李昌威有機會全身而退的唯一方法。他固然無法同時截住或者避開三支近距離手槍射出的子彈,但那三個人也絕對無法躲開李昌威目前丟出的任何東西,哪怕是他現在手裡的身份證圓珠筆和一把裁紙的小刀。但是,李昌威學習的是殺人的武功,而且他又是在憤怒支配下發出這些武功。他知道自己如果飛出任何東西,三位警察都會重傷甚至死亡。 古光爺爺當時怎麼交代他的?武功可以在自保的時候使用,但必須保證,絕對不要用自己的武功傷害或殺害任何無辜的人! 古光爺爺的話讓李昌威陷入目前的處境之下,他進退維谷。於是他選擇了唯一的辦法,他伸手往旁邊牆上拍去,隨即縱身躍起。他飛身躍起的同時,三支手槍同時開火了。 兩粒子彈從他腳板下飛過,一粒子彈射進了躍起的李昌威的小腿肚上,他上跳的速度受阻。正在他要摔落下來時,他雙臂猛地運氣,兩手再次拍向屋檐,藉助這一拍之力,他身子落在了四合院的屋頂上。他想爬起來飛跑,但小腿那粒子彈卻在肉里扭曲着他的神經和大動脈,讓他的腳不聽使喚。他只能使用一條腿和雙手在屋頂上攀爬。 這時他聽到更多的警笛聲音,而且從四面八方趕過來。這裡是北京東北城區的最後一片四合院建築,比較孤立,當時警車只要把這裡一包圍,就算插翅也難逃了。大腿上的血直往下流。 這時有兩位剛剛趕來的國安警察也爬上了屋頂,他們知道接近目標的危險,而且目標顯然也無法逃跑了。於是他們停下來,端起先進的進口步槍瞄準目標。 李昌威忍住疼痛,竭力穩定情緒,因為他需要穩定的情緒才能夠聽到子彈飛來的軌道,才能避開子彈。 左邊的那個國安射出了一槍,在子彈飛過來的瞬間,右邊的國安特警也射出了一槍。李昌威避過了左邊的一槍,結果右邊的那一槍從他耳根擦過。 兩個特警看到配合如此默契的兩槍都被避過,不管三七二十一,“啪啪”猛烈開火起來。李昌威身子一晃,跌落下去。 他落在一個叫獅子胡同的一堵大紅朱門前,這時只能勉強經過一輛車的獅子胡同兩頭都響起了警車和大隊人馬趕來的聲音,頭頂上兩位特警也快速趕過來。 十八歲的李昌威腦袋裡一片空白,他猛然間雙手使力,硬生生抓向地上的一條鋪路的巨石,當抬起手來時,雙手裡已經抓滿了捏碎的碎石,同時他臉上露出兇猛的憤怒…… 這時,他聽到後面的大紅朱門輕輕開啟的聲音,隨即,他聽到一個老人的聲音,“孩子,我扶你進去!” 李昌威的雙手鬆開了碎石……
“我是最優秀的情報員,096是最優秀的!”他在寒風中默默鼓勵自己,“我掌握了對對岸華盛頓開展情報工作的兩件最致命的武器!” 他的思緒飄過波多馬克河,飛過美洲大地,越過太平洋,回到一個星期前的北京…… 見面後的第二天,許長征部長在北京飯店的隱秘包廂里宴請他,席間菲利浦趙,也就前一天已經躍登國家安全部第96號的情報員提出了自己的疑問。他希望部長和局長能夠提供更多的材料,一張照片,一個簽字,或者關於那人工作單位的蛛絲馬跡,他的家庭,如果都沒有,那麼在多年的秘密交往中,他總會露出一點什麼愛好、癖好,或者暴露了一些感興趣的東西,一些微不足道的弱點吧? “什麼也沒有,我們給你提供的所有情況都在那張紙上!”部長聲音里透出沉重。“這也許是我們的失誤,但是,就像我昨天告訴你的,那人很專業,他之所以向我們提供這麼多如此重要的情報,可能就因為他知道我們不知道他到底是誰。情報員只有在感覺到自己絕對安全的情況下,才會毫無顧忌地提供情報。” “可是總有辦法……” “不錯,”部長打斷096的話,“以我們在美國部署的力量,以及他和我們長達十年的合作,真要想找出他是誰的話,並不是辦不到的。我這裡不用對你隱瞞,我們確實有這個能力。但是,有兩件事阻止我這樣做,第一,以此人的精明和專業程度,我們任何輕舉妄動,都有可能讓他察覺。如果我們終於找出了他是誰,而他也因為察覺到我們在偵查他而從此分道揚鑣,我們豈不是得不償失?尊重自己的情報員是我們情報機構的最高原則之一。第二,他早從找到我們的第三年開始就是我們在華盛頓最重要的情報關係,他提供了最重要的情報、特別是涉及到美國針對中國搞的陰謀詭計、對華顛覆計謀的情報始終是第一的,在這種情況下,我不放心交待任何一位重要性不如他的海外情報員對他進行調查,如果……” “我明白了,許部長,請放心,我保證……” “唉,”許長征部長深深嘆了口氣,“現在沒有這個問題了,他失蹤兩年,過去接頭的周副局長也失去聯繫,根據我們的判斷,他十有八九是出事了。” 豪華包廂里的空氣異常沉重。大家仿佛默哀似地思考了一會。許部長又開始一個勁地抽煙。兩位作陪的康伴智局長和副局長已經習慣了濃煙,菲利浦勉強忍住沒有咳嗽出來。 “許部長,這樣重要的任務交給我,我很高興,也下決心一定完成,只是,我不知道如何下手,我的能力有限……” 許長征抬頭看着他,面上擠出一些微笑。096停下來。 “我知道,”許長征開口道,“我知道這個任務不容易,甚至可以說是不可能實現的任務,因為兩年了,我們自己也毫無頭緒,你總不會認為我們真的什麼也沒有做吧?不是的,我們做了一些工作,但都徒勞無功。我既然今天冒着這麼大的危險使用替身把你從墨西哥緊急召回,就是相信你有這個能力查出真相。” “謝謝組織信任和許部長的培養。”菲利浦感動地說出一句,但這並不表明他心裡就有了譜,這點許長征一定從他臉上看出來了。部長接着說: “我信任你,但只有這一點還是很不夠的,我之所以找到你,還因為我認為你有這個能力!” 許長征部長在煙霧中使勁眨了下眼睛,096看到他右眼角那粒痣跳動了一下。 “小趙!在美國做秘密情報工作必須注意兩點,第一,要以己之強對敵之弱,一定要抓住對方的弱點,從薄弱環節入手,千萬不要逞能,不要不自量力,否則就是拿雞蛋去碰石頭。我舉個例子,你的電腦知識,特別是黑客知識從業餘角度來說,已經達到一流水平。但是你是否可以倚仗這個技能去進攻美國五角大樓的軍事網站呢?當然不行,世界上最好的黑客早就被五角大樓搜羅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也被他們編了號。美國在這方面是強項,我們應該避免這點。所以我當上國家安全部部長後,第一要做的就是廢除了高科技密碼通信聯繫,越是高科技越是不安全,我們在幾乎所有的高科技領域都和美國相差至少十年時間,如果我沒有說錯的話,美國國家安全局的密碼破譯部目前的能力是可以破譯世界上所有的密碼。當然他們卻無法破譯不是密碼的密碼!” 部長說到這裡有些掩飾不住的得意,康伴智局長也獻媚地點着頭。 “但以你現在的電腦知識和黑客技術,你卻可以輕而易舉地編一些程序,你可以進入非保密的美國公民的信箱,你可以……你可能會問,那麼這些和我們的工作有關嗎?那麼我就告訴你,當然有關,因為做情報工作的第二個要點,也是我讓你必須注意的第二點就是一個字:人!” 096和兩位局長一起認真地聽邊抽煙邊作指示的部長。特別是兩位局長,他們從來沒有看到部長如此有興致,部長平時對誰都是沉默以對。只有對海外歸來的情報員才會流露真情,而對於眼前的096就更是有耐心和愛心。 “做人力情報工作不是飛牆走壁,不是翻山越嶺,更不是溜門撬鎖,歸根結底一句話,做情報工作是做人的工作。這一點和前面的第一點可謂殊途同歸。因為在美國做情報工作就更應該是做人的工作。試想一下,美國的保密制度行之多年,很多漏洞都被堵塞了,現在的保密制度執行起來非常嚴格;加上他們高科技加密技術也遠遠超過我們,所以如果我們要在這方面有突破,那是很難的。可是美國的保密工作也是由人來執行的,所以最後還是一個字:人!” 兩位局長臉上始終是皮笑肉不笑的獻媚,看不出內心對部長的話到底有什麼反應,但聽到後來的096卻漸漸覺得聽出點味道和名堂了。 “096,還記得過去八年我親自交代你的兩項指令嗎?如果我沒有說錯的話,你現在掌握了對美國人開展工作的兩個有力的武器,簡單地說就是:電腦和《聖經》!”
楊文峰的院長職位早就被民主選舉拿掉了,目前的院長是那個不久抬出去的屍體,由於抬出去時,戴口罩的戰士們忘記脫下他的院長白大褂,所以這個院長職位到目前為止也就空缺着。估計過不多久,沒有看到院長白大褂的病人們就會忘記這裡曾經有院長這個職位。 院長是在一次開黨內民主生活會時,被飛來的茶杯砸得腦漿迸裂而當場死亡的。那次黨的民主生活會楊文峰也參加了,他不是黨員,但他驚奇地發現,這個瘋人院裡住的絕大多數都是共產黨員。院長當場死亡時,楊文峰暗中記住了那個砸茶杯的人,但後來他想起來對方是神經病,於是苦笑一下,就忘記了。 這天下午陽光透過山裡的冷空氣投進花園裡,大多數的精神病人都來到花園裡迎接陽光。楊文峰一個人遠遠站在池塘邊觀察着這群瘋子。 “很有意思,是不是?”身後突然傳來這個帶點嘲諷的聲音,立即讓楊文峰渾身起了層雞皮疙瘩。他並沒有回頭,但他聽得出這聲音不屬於這個院子裡的任何一個人,這聲音聽起來更加瘋狂,但卻不是瘋子嘴裡可以發出來的。 “看得出,你很喜歡這裡,甚至有點樂不思蜀了。楊先生。” 楊文峰這才回過頭,他看到一粒痣,這粒痣長在那雙鷹眼般銳利的小眼睛旁邊。 “你好像也很喜歡這裡。”楊文峰迴過頭,繼續盯着池塘那邊的一群人。 “不錯,”那粒痣跨前兩步,和楊文峰站在一起,“很有意思,不是嗎?” “是的,很有意思。”楊文峰淡淡地說。 “在這個高牆外面,每天都發生很多事,有些可以讓人理解和接受,有些讓人無法理解,更加讓人無法接受,有很多時候,我想不通的時候……” “你就到這裡來,不是嗎?”楊文峰打斷他。 “是的,我就到這裡來,眼前這些人可以讓我換一個腦筋思考,有時讓我豁然開朗。” “他們是誰?”楊文峰冷冷地問。 “他們是誰,有什麼重要呢?”那粒痣嘆口氣說道,“只要知道他們是瘋子就行了。” “是的,我知道,他們是瘋子,否則,我們兩人就是瘋子了。” 那人聽到這話哈哈大笑起來,眼角上的痣一閃一閃的。 “可是,他們每個人都有名字,不是嗎?”楊文峰冷冷地問。 那人愣了一下,點點頭,“不錯,他們每個人到這裡來之前都有名有姓,有些甚至還大名鼎鼎。喏,你看那邊兩位,” 那人指了指蜷縮在一棵小松樹下的兩位軍人模樣的人。“他們曾經是共和國軍隊裡的高級將領,其中一位是軍長,十幾年前由於拒絕執行軍委主席的命令,被軍事法庭秘密判刑,呵呵,刑滿釋放後,我就把他們接到這裡……” 楊文峰心裡“咯噔”一下,他知道他們是誰。 “他們兩位到這裡後就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楊先生能夠猜到,他們現在到底在想什麼?我想他們肯定很後悔,因為外面早把他們給忘記了。如果他們當初履行一個軍人的義務,那他們現在很可能都是軍區司令員一級的首長,我見了他們還得敬禮呢!哈哈……” “你並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你只是猜測,或者願望而已。”楊文峰冷冷地說。 那粒痣嘎然停住了抖動,笑聲也停止下來,眼睛開始慢慢收縮,隨即一下子放開,眼角又掛上笑容。 “也許你是對的。你再看那位,就是那位把棉襖和短褲搭配在一起的長頭髮。” “我看到了,他有名字的!”楊文峰說。 “對,他不但有名字,而且以前還很有名,他是中央級黨報的記者,短短幾年就靠自己的努力獲得了‘打假記者’的光榮稱號。那些年,嘿嘿,社會上造假的人見到他就像老鼠見到貓一樣,東竄西逃。但有一次,他敗在了一位造假農民的手下。” “哦,是嗎?”楊文峰轉轉頭,表示了自己的興趣。 “那位農民一貧如洗,結果竟想起使用石灰和一些紅薯粉去造假豆腐,這件事在‘打假記者’的追查下終於曝光。那天,帶着一群人背着攝像機終於把那位貧農逼到了牆角。那穿着濫衣破褲的老農瑟瑟發抖,但‘打假記者’想起他的假豆腐對消費者的傷害就鐵下心腸,當着電視鏡頭的面,‘打假記者’出示了那位老貧農無法辯駁的製造假豆腐的證據,然後,他挺了挺胸,調整好角度,讓自己正面對着那位瑟瑟發抖的老貧農,側面——也是他最上鏡的那一面,對着中央電視台的攝像鏡頭,發出了他早已精心炮製好的一連串拷問造假者良心的問題……” “哦,那一定很有意思。” “是的,他當時聲音響亮地問道:你們的良心哪裡去了?假雞蛋,假酒假煙,毒粉絲毒火腿……現在你竟然使用對人體有害的石灰直接調製豆腐,你想了沒有,就在今天就有一個家庭婦女買了你的假豆腐,她家裡可能有兩個孩子,那孩子是祖國的花朵……你良心何安,為了那幾個臭錢,你……!‘打假記者’說得義正詞嚴,自己的聲音都有些哽咽了,說到激動之處,他忍不住用手指着眼前瑟瑟發抖的老貧農,可是這時才發現出了問題。” 那粒痣講到這裡,停了停,楊文峰好奇地看着他,想聽下文。 “那老農民在這個電視採訪中絕對是配角,特別是當‘打假記者’喊出義正詞嚴的結束語的時候,電視台就希望老農是一個渺小的瑟瑟發抖的滿面夾雜矇昧無知和悔恨交加的表情的腳色。所以當‘打假記者’義正詞嚴背誦自己準備好的稿子時,他並沒有注意那老農民在幹什麼。這時當他用手一指,他才看到,那老農民不但停止了瑟瑟發抖,站直了腰,而且臉上一副鄙視的、大義凜然的樣子。這表情一下子讓‘打假記者’愣住了。就在這時,那老農開口了,‘你????八子,什麼造假,老子是為生活所迫,你在那裡人模狗樣地發什麼雞八議論,你看看你們電視台,再看看你編的報紙,’那老農也是有備而來,他從身後抽出了好幾份那個‘打假記者’所在的中央黨報報紙,‘你們睜開你們的狗眼看看,你們電視新聞和你編的狗屁報紙上哪一條新聞是真的?又有哪一條關於農民收入提高了的報道不是假的?什麼狗屁GDP增長,農民生活水平提高,放你們媽媽的屁!每年都有成千上萬的農民出去乞討,每年都有多少農民兄弟姐妹因無錢醫治可治癒的疾病而死亡,你們這些狗記者,你們報道過嗎?不報道也就算了,可是你們卻還在那裡報道假新聞。老子的假豆腐也許害死一兩家人,可是你們的假新聞、假報道,不是正在害死成千上萬的農民們嗎?我也許毒害了那位婦女的兩個子女,可是你們毒害的是整個國家的子孫後代,你們他媽媽的八子……’” “好!”那位眼角有痣的人學得惟妙惟肖,楊文峰仿佛聽到了那位造假豆腐的老貧農滿口粗言穢語的吶喊,忍不住喝起彩來。 “那提着電視攝像機的人眼明手快,馬上把攝像機關掉,避免了一場嚴重的政治事件。”那粒痣心有餘悸地說,“可是,我們那位‘打假記者’卻再也沒有恢復過來。” “報社領導處分了他?”楊文峰好奇地問。 “處分他也不為過,不過報社領導抱着治病救人懲前毖後的態度,從輕處理了他。問題出在他自己身上。” “哦,是嗎?” “我估計他在痛定思痛之後,走上了歧路,大概是打假成癮了。從那以後,他開始把打假的矛頭指向我們黨的報社和電視台這些宣傳機構。” “哦,是嗎!”楊文峰忍不住看過水塘,饒有興趣地注視了一眼那位上身穿着棉襖,下身穿着短褲的長頭髮記者。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楊文峰不再追問,他知道,打假搞錯了對象的話,被關到這裡一點也不出奇。而那粒痣也沒有再說下去,他很怕不識時務的楊文峰追問他,因為他不願意告訴他,那位‘打假記者’是在瘋了之後關近來的呢,還是在關近來之後才發瘋的。這是他一個人的秘密。也是共和國的秘密! “了解了他們的經歷,再去觀察他們就有意思得多,對不對?”那粒痣說。楊文峰不得不點點頭,因為事實確實如此。 “那麼那個姓郭的大律師,那個廣東電視台的眼鏡記者和那個文學雜誌的編輯又是怎麼回事?”楊文峰急不可耐地問道。
“沒有想到,我今天碰上了一個知音,這些年你還是頭一個和我有相同興趣的人,呵呵!” 楊文峰心裡感到一陣噁心,但他忍住了。那粒痣繼續眉飛色舞地邊指邊講。 “那個律師是上海很有名的大律師,本來他要是安分守己地當律師賺錢的話,應該會過得很好的,可是他的興趣卻不在普通律師的業務範圍里,他專門去接那些並不賺錢的官司,有時甚至免費去為人家辯護。他代表的那些當事人,呵呵,讓我怎麼說呢,簡直是社會的垃圾,是社會主義的垃圾。” “那些垃圾是什麼人?” “無非是對社會主義制度心懷不滿的人,有些是海外偷偷回來的民運分子,有些是代表弱勢群體抗爭的危險分子,有些是……” “我知道你說的垃圾是什麼了。”楊文峰打斷他。 “結果可想而知,這些人出不起錢,呵呵,出得起錢僱請大律師的人誰還去反對社會主義,對不對?不久,這位郭大律師的生活就陷入了貧困潦倒之中。這當然都是我們計劃好了的,我們不會讓這樣的大律師贏一場官司的,只要他贏一場官司,找他幫忙的人就會多起來,那樣他會得寸進尺的。在我們的設計下,他終於連吃飯的錢也沒有了。” “那他怎麼辦?”楊文峰關心地問。 “其實路就在他腳下,他要是執迷不悟,我們也沒有辦法。但我們還是做了最後的挽救,我手下的公司介紹了一些賺錢的案子找到他,可是,嘿嘿……” 那個右眼角有痣的人停了一下,眼裡有那麼一剎那露出了不解的迷茫。 “可是,他竟然拒絕了,真是可恨!這些臭知識分子,臭律師,以為在我們的手掌心裡還可以搞他們那一套清高?真是有眼無珠!” “你把他怎麼樣了?”楊文峰急切地問,其實想一想就知道,這問題完全沒有必要,因為他們現在正在談論的對象此刻就在對面玩耍,就是楊文峰初次進來時碰到的那個白大褂院長。 “我們不會把他怎麼樣的,他只是執迷不悟,又沒有犯法,我們是法制國家,我能把他怎麼樣?讓他自生自滅吧。” “你的意思是他後來自己發瘋了?”楊文峰緊追不放地問。 “是的,這點我可以保證,”那人說,“他後來發瘋了,有一天他的思想突然拐不過彎來,我的意思是在錯誤的歧路上拐不過彎來。據我手下那些暗中監視他的人匯報,有一天,當他接收了一個案子後,他認真地研究了那個回國青年的陳述。之後他突然把自己的法律文件都撕碎,把頭髮弄亂,然後對着蒼天喊道:‘說得好,這年輕人說得好呀!我怎麼想不到這些鏗鏘有力的句子,……哈哈,這位年輕人哪裡是罪犯,又何罪之有?有罪的是我這樣的人呀,長期生活在這樣的社會,麻木不仁,每天還穿得人模狗樣要去為人家辯護,辯護什麼?我這個罪人,卻整天要去為那些無罪的人辯護!啊,天理何在?” 黑痣講到這裡停了一下,咽了口口水,悲天憫人地搖搖頭。“結果他瘋了!” 楊文峰喃喃地說:“瘋了好,他要是不瘋我才覺得奇怪呢。” “對,還有一位,就是那位你整天和他在一起的廣東有線電視台的年輕人。”男人沉默了一會之後,突然興奮地指着剛剛從餐廳走出來的戴着厚厚眼鏡的年輕人。那人正是楊文峰當天進來後碰上的給他分享“食物”的年輕人。 “我看到你好幾次都和他在一起,那麼你應該注意到他的神經質吧?” 楊文峰點點頭。“是的,我注意到了。” “那是職業病!”然後那人問:“你注意到他的雙手經常神經質地哆嗦,對不對?可你發現那痙攣其實是有規律的嗎?” 楊文峰想了想,說道:“他的手不是哆嗦,特別是他的右手,其實是很有規律地定向抽筋。” “哈哈,你觀察得挺仔細,不錯!”那人笑着說,“接着說。” 楊文峰想了想,說道:“他右手有規律的抽筋好像是受到談話中的固定詞語的影響,我前後觀察了很久,發現只要在可以聽見的距離內,如果有人的談話中出現一兩個諸如‘六四’‘民主’‘民運’等等詞語……” “敏感的詞語。”那人總結道。 “對了,就是敏感的詞語。他只要一聽到這些詞,他的手就有規律的猛地抽筋一次。” “我說過,是職業病。”眼角有粒痣的人平淡地說,“廣東省地區改革開放較早,和香港毗鄰,我們中央也考慮遲早香港和廣東是要合併的,問題是香港受英殖民地統治太久,很多制度性的規定和習慣無法一下子糾正過來。前些年,中央決定適當允許香港的兩個電視頻道進入廣東地區。但是你也知道,香港的電視台特別是新聞節目經常冒出一些敏感的題材,什麼‘六四紀念’,什麼‘民主自由’以及報道我高層的‘貪污腐敗’和‘爭權奪利’等等,經過考慮,有線電視台決定招收一批年輕人,實行二十四小時值班制,他們的任務就是二十四小時監視在廣東地區播放的實況轉播的香港節目。你的那位朋友就是其中的一位。” 那人指了指正在花園裡和人家下棋的眼鏡,在他們談到他的短時間裡,他的手至少抽筋了三次。 “他們的工作其實很簡單,就是一聽到香港的電視台里出現敏感的字詞,那麼就用右手馬上切換節目,轉到廣東地方台的廣告節目。” “原來是這樣,”楊文峰嘆了口氣,“我當時在廣州,也納悶,怎麼香港人在播送到‘六(四)’時就馬上說到‘潔爾陰’沐浴露,一提到‘趙(紫陽)’時就做飄柔洗髮水的廣告!” “這工作其實也很簡單,但是有時碰上敏感時期,例如六月份之前那段時間,我們規定的敏感字詞確實太多,後來我們統計了一下,如果一天值班八小時,那麼那些值班的小伙子的右手就得在大腦的指揮下抽動六十次,而大腦在八小時內必須分辨出從眼睛和耳朵里傳來的數萬個包含敏感字詞的語句。” “難怪他會神經!”楊文峰恍然大悟。 “我們後來開發了電腦軟件接手這個工作,但我們意識到這個工作的艱巨性時已經太晚了,幹這個工作的年輕人幾乎每個人都落得了程度不同的殘疾,其中你的朋友是最嚴重的。因為他是最後一個被人抬出工作室的。” “哦,真可憐。” “他本來也是最堅強最敏感的同志,可是上次趙紫陽去世那件事徹底擊垮了他。因為那段時間,他的工作量大大增加。八小時內僅僅封鎖和‘zhao’音有關的字就三百多起……他徹底垮了,是被人從工作崗位上抬下來的,抬下來時,他全身都僵硬了,但右手卻不停的抽動!” 楊文峰看着花園裡的精神病人們,心中升起一陣悲哀和痛苦。 這時那個右眼角有粒痣的人指着一個年近六十的人說:“那位編輯……” “不用說了,”楊文峰打斷他,“他們的故事都大同小異,我知道他們是誰了,不過我還不知道你是誰。下面請你告訴我,你是誰?” 這時楊文峰轉過身,兩人面對着面。 “我,我就是把你送到這裡來的那個人。”那人平靜地說,“我叫許長征,國家安全部部長。” 楊文峰只愣了幾秒鐘,臉上帶着嘲笑地說:“這裡一定是你的實驗室,對不對?” “呵呵,差不了多少,”部長臉上帶着笑,“你不是也喜歡這裡嗎?” 楊文峰不置可否。這時兩人的眼睛都轉向了小池塘旁邊正在對什麼東西進行拷問的“死魂靈”,就是那位被楊文峰折磨瘋了的許長征最得意的國字臉審訊專家。
“唉,說實話,他是我手下最好的審訊處長,他真可以讓一根枯樹枝改邪歸正,也可以讓一頭牲口痛哭流涕的。”許長征嘆息道,“他靠自學修完了心理學的所有課程,早在五年前就取得了北京大學的博士學位。我們大家都知道,他比那些心理學博士更加厲害,他具有豐富的實踐經驗。” “我想,那大概是因為他手裡有很多供他試驗的人,不是嗎?”楊文峰冷冷地說,嘴角帶着嘲諷。 “不管怎麼樣,他是心理學特別是病態心理學的權威!” “是嗎,”楊文峰嘴角的嘲諷更加強烈,“不過,據我所知,世界上學習心理學的人都是抱着治病救人的態度,他們對心理有問題的人進行心理分析,幫人們解除痛苦,但你們這位心理學博士‘死魂靈’卻是把自己學習來的心理學知識用來折磨人,讓正常的人心理變態,我說得沒錯吧?” 國家安全部部長愣了愣,默默地點點頭,他不得不承認。他側臉觀察了一下楊文峰,聲音里露出一些疑惑和欽佩。“楊先生,我心中有一個非常大的疑問,你可以幫我消除這個疑問嗎?” 楊文峰迴盯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部長自顧自說下去。 “‘死魂靈’是我部最厲害的審訊專家,他審訊時提出的問題讓犯人無地自容,讓他們死去活來,最堅強的嫌疑犯到了他的手裡,只有兩種結果,要就是和盤托出,要就是精神崩潰,靈魂出竅。可是,可是那天他對你進行了單獨的審問,聽說,出來的時候,他自己的靈魂就出竅了,他瘋了。你,你能告訴我你是怎麼做的嗎?” “我什麼也沒有做,我是嫌疑犯,能夠做什麼?”楊文峰說罷,瞥了一眼那粒痣,那粒痣旁邊的眼睛怔怔地盯着他。 許長征沉默不語。楊文峰感到了壓迫感。 楊文峰嘆了口氣,說:“其實,我確實什麼也沒有做,我只是重複了‘死魂靈’向我提出的每一個問題。” “重複了他向你提的每一個問題?” “是的,”楊文峰平靜地說,“我當時告訴他,如果他允許我重複他問我的那些試圖用來拷問我靈魂的問題,並且他對每一問題都做出自己的回答,那麼我無條件地配合他的審訊。” “原來是這樣,”部長皺皺眉頭,陷入思考,“也就是說,他為了讓你儘快配合他,於是答應你的要求,結果他對你提問時,你馬上用這些問題來反問他,於是他開始思考自己提出的那些問題,也就是說他開始換位思考,如果那些問題是人家來問他的,他又如何回答呢。我說的對不對?” “對。” “結果怎麼樣?” “結果他瘋了。”楊文峰平靜地說。 許長征若有所思,過了一會才緩緩抬起頭,“‘死魂靈’拷問你的那些觸及靈魂的問題真那麼厲害,你還記得那是些什麼問題嗎?” “不記得,我也不想記下來。”楊文峰淡淡地說,“不過,那些問題一點也不厲害,只不過,他每次用那些問題來折磨人時,卻從來沒有想到如果有人用那些問題來問他,他又會如何回答。” “原來是這樣。透露兩個問題問問我吧?” “沒有這樣的必要,你自己問自己就可以了,你們都是用這樣的問題在拷問人的。” 兩人默默地站了一會,遠處的政治精神病人們都在各自忙活着。“死魂靈”這時正抱着那根枯樹枝痛哭流涕。 “你願意跟我一起出去嗎?”部長問。 楊文峰心裡一動,但沒有動聲色,只是沉默地點點頭。這倒讓部長感覺有些意外,不過他也沒有流露出來。 “我還以為你喜歡這裡。”部長嘴角帶着嘲諷。 “我還沒有那麼變態。”楊文峰說,嘴角帶着不屑。 兩人四目不自覺地對到一起,這次兩人誰都沒有立即移開視線。 兩人這樣凝視着。 “我從你的眼睛裡看到了和那些人不一樣的東西,”部長說。 “哦!是嗎?” “是的,那些人雖然處境可憐,有時甚至嚎啕大哭,眼睛裡流出眼淚,但他們都失去了靈魂,他們眼裡都沒有真正的痛苦。”部長說着,那粒痣旁的鷹眼直射進楊文峰的眼底深處。 “……” “可是你的眼睛就不同了,乍一看上去,你眼裡流露出玩世不恭和鎮靜的神色,可是,我看到了裡面,很深的裡面,我在那裡面看到了深深的痛苦!” 部長話音剛落,楊文峰眼裡的痛苦突然表露無遺。 部長眼裡流露出一絲得意。 楊文峰剎那就藏起了痛苦,鎮定了情緒。 “我也在你眼裡看到了也許連你自己都不清楚的東西。”楊文峰盯着部長的眼睛。 “呵呵,說來聽聽,”部長鼓勵道。 “那邊那些被你關在這裡的人,他們眼睛中不時流露出悔恨和無奈的眼神,但是有一種感情他們已經不再真正擁有。” “呵呵,哪一種?說來聽聽。”部長饒有興趣地盯着楊文峰那雙已經恢復了玩世不恭的眼睛。 “就是我透過你眼睛外表那種銳利、睿智和尖刻的眼神看到的那種掩藏得很深的、不時折磨你的那種感情,有時你需要折磨別人以掩蓋這種感情。” 許長征微微眯起自己的眼睛,瞳孔在收縮。 “恐懼!部長,是恐懼,我在你眼睛裡看到了恐懼,你在害怕?”楊文峰輕鬆地問道。 許長征放開瞳孔的同時,移開了眼睛。楊文峰注意到,這位國家安全部部長渾身哆嗦了一下,仿佛經受不住下午溫暖的陽光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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