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4月,蕪湖青弋臨中在解放軍打過長江後就解散了,學校給我們發了一張油印的畢業證,實際上高二還沒有讀完,高三更沒有上。大約5月份,願意留下來的老師和學生分別被編入思想改造的學習班,學生在一起為一個大隊,老師在一起為一個大隊,都有解放軍任輔導員,引導大家討論。有的老師認為抗日國民黨軍是主力,共產黨軍隊是打游擊,辯論挺熱烈。這個時間後來就被認定為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的入伍時間。這個學習班屬於中國人民解放軍二野軍政大學,校長是陳錫聯。
大概6月份,在學習班動員報名參軍,我就報了名。報名後都給三天假,要求回家與家長商量,但是必須要拿着解放軍的批假條,給我批假的解放軍沒有文化,蓋了個章子,是倒的。我當時鞋子爛了,穿的是布鞋,大腳趾已經露出來了,父親和晚娘當時住在蕪湖江邊的一棟小樓,我去跟父親要錢買鞋,也想在參軍走之前向父親要點零用錢。父親說錢在晚娘手裡,要我去跟晚娘要,我堅決不去。被父親罰跪,我給父親跪,但是父親逼我給晚娘跪,我堅決不從,轉身離開。這一走,就是8年。
報名參軍的三天后我就到蕪湖赭山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二野軍政大學集訓。赭山是蕪湖當地的兩座大小山,紅色。在赭山頭天晚飯吃得很好,當時就提出要選拔空軍,體檢,坐轉椅考察體能。要身體素質好的才能報空勤,空勤不行就地勤。我坐了轉椅下來站都站不穩,所以就成為地勤。當晚,出身老革命的炊事員態度非常好,樂呵呵地說要給小伙子們做點好吃的,我這是親眼看到共產黨的老兵跟國民黨的兵確實不一樣,我想這就是共產黨能勝利的原因之一。
集訓第一天打背包,第二天背背包爬山,三天訓練完成。之後就從蕪湖開始上火車,過長江時擺渡,過了長江,就開始坐悶罐車。悶罐車遇到火車就停,要給其他火車讓道。坐在悶罐車裡,我們誰也不知道要去哪裡。一直坐到海邊,我第一次見到了海,應該是秦皇島一帶。悶罐車的車門處開了個小縫,大家輪流伸頭出去看海。在海邊,炊事班發螃蟹並叫大家用水壺去裝醋,是兩個梭子尖兒的間距有一尺來長的梭子蟹,可是大家都不知道怎麼吃螃蟹,浪費了很多。火車一直向北,共有半個來月的時間,越走越冷。一天晚上到了一個站,燈光里我看到了“長春站”幾個字。在長春就下了車,晚上一下車就感覺特別冷,南方來的人還有人穿涼鞋,冷得發抖,大家都把毯子什麼都披在身上保暖。我們新兵一起到了長春市自由大路的一個原偽滿機關的院落,給大家發了國民黨的軍大衣。第二天放假,大家一起上街,好多老百姓議論我們,我們都是學生兵,南方來的,當地人很新奇。我們跟着當地人買了西紅柿,我第一次生吃西紅柿。在自由大路這個院子臨時住了一個多禮拜,五六層的樓,挺雄偉,窗戶是鐵窗框,利用槓桿原理打開和關上。我擦窗戶時,因為天氣冷,手濕,不小心把手粘住了,這在南方是從來沒有的事情。後來我們從自由大路轉到一個陸軍兵營接受軍事訓練。列隊、齊步走、跑步等。1949年的國慶,新中國的第一個國慶,我們是在長春的街頭度過的,我們列隊、席地而坐,上空有飛機撒下紅紅綠綠的傳單。
在空軍第四航校受訓:
1949年10月30日,中國人民解放軍空軍宣布成立六所航校。經過50多天的緊張籌備,1949年12月1日,各航校統一開學。我們地勤學員便從長春集訓後又南下到了在瀋陽北陵的第四航學習地勤。第四航校為殲擊機航校,北陵機場應該是原日本人修建,跑道邊上還有一些散落的飛機部件,有日本的零式飛機的螺旋槳,木質的。在北陵機場,有蘇聯的“雅克”18,是初級教練機,有單人機,有教練機(兩個座艙,前面是學員,後面是教練),也有蘇聯的噴氣式教練機“烏米格”,“烏”在俄語裡是“學習”的意思。烏米格是蘇聯當時最新的戰鬥機教練機。我們先學飛機理論,每堂課都到不同的教室,每堂課都有教官、翻譯、助教三個人一起講課。一個蘇聯教官、一個剛剛畢業的俄語翻譯、一個國民黨起義人員做助教。蘇聯教官上課,翻譯翻不好的時候,起義人員補充或者解釋,因為小翻譯不懂飛機。記得有一次教官講解飛機發動機燃料油混合燃燒,講到“第一次混合、第二次混合,第三次混合”,翻譯翻成了“第一次結婚,第二次結婚,第三次結婚”。引起了哄堂大笑,最後還是國民黨起義人員給解釋清楚了。
在第四航校學習時,蔣介石剛剛逃到台灣不死心,國民黨空軍對上海進行空中挑釁,轟炸上海一些工業設施,美國飛機也時不時飛過中國領空,他們很猖狂。所以在我們四航校還有一個速成班,很快就學成調往上海機場實戰,保護上海。
在浪頭機場參加抗美援朝:
1950年10月,抗美援朝開始,我們成為中國人民志願軍,為空四師10團,駐紮在遼寧省鞍山市遼陽北大營。同年12月21日,我們空四師10團進駐丹東浪頭機場(當時稱安東),參加抗美援朝作戰。1950年11月30日上午,我們在遼陽機場列隊,機場旁的岔道鐵軌,先來了輛空的火車頭,接着來了一小節火車,走下來的是朱德總司令。我個高,站在第一排,朱德總司令就從我身邊走過,他在空軍首長的陪同下徒步來檢閱部隊,在我們出征前給我們鼓勁兒。
那時在遼東,搶修了幾個機場,我們每天通勤,奔波在機場和營房之間。早上在大本營吃了早餐,天還沒有亮就坐着敞篷汽車趕往機場。我們地勤坐敞篷車,人擠人,站着都能睡覺。飛行員坐有篷的車。
浪頭機場就在丹東的鴨綠江邊,距離鴨綠江口也就10來公里。初到浪頭鎮,機場還未修好,營房也沒有,我們在浪頭鎮包了一家餐館,一天一塊錢的伙食,吃得很好,我們地勤都穿着工作服,油啦嘛哈地走在鎮上去吃飯。
在浪頭機場,我們的飛行員駕米格15,需要2000米的跑道,跑道由北向南,左邊過了鴨綠江就是朝鮮境內。我們一到浪頭機場就投入了戰鬥,跑道還未修好,臨時用了鋼板跑道,一邊建機場、修跑道,一邊使用鋼板跑道參加戰鬥。鋼板上有孔眼,飛機起飛時問題不大,飛機降落時經常會把輪胎刮爆,對飛機損傷還是很大的。所以鋼板臨時跑道用了不到一個月。飛機每100個起落,就要換輪胎,無論壞不壞。前輪是鼻輪,是最後落地,落地後左右擺,兩邊有減震筒。我們地勤人員每天檢查飛機,都是從機頭開始檢查,檢查到鼻輪的時候,我個子高,彎腰就頂起鼻輪,機械兵就上來檢查擺動等狀況。機械師負責檢查機艙的密封圈,機艙蓋兒蓋上後,機艙內壓力很大,耳朵很難受,軍醫教我們在機艙里大喊或大聲唱歌用來減輕耳膜受到的壓力,減輕痛苦。還有飛機副油箱密封圈,我們用的不是防油密封圈,加一次油飛一次,飛一次一下來,密封圈就膨大,無法再使用,必須更換,當時的飛機配件都是國內生產,非常困難,我們就要想盡辦法克服困難,應對戰鬥需要。掛副油箱的地方,也可以掛炸彈,用以執行轟炸任務;但是為了戰鬥輕裝上陣,副油箱在戰鬥時一起飛拉高后就必須甩掉,就甩在附近的田裡,不管裡面有多少油,有時我們地勤看到飛機起飛後甩下副油箱,很是心疼。但是,戰鬥需要,心疼也沒有辦法。
有時米格的起落架下不來。一次戰鬥回來,我們一架飛機的起落架下不來,只好衝到跑道盡頭的草地上強迫着陸,機肚子受了傷。我看到蘇聯的專家上了懸梯,一把把起落架拉了下來,用俄語說“撩起可(飛行員)不老好”,意思是“飛行員不好”。這個飛行員因此受了處分。
浪頭機場建好後,我們駐紮在機場,兵營的走廊很寬。早餐在兵營吃,中午在跑道上吃,晚飯回兵營吃。後來練夜航,晚飯也在機場的跑道上吃,冬天很冷,一會飯菜就冰冷了。所以得了胃病。我們每天戰鬥或者訓練,都要等自己的飛機飛回,把飛機篷布蓋好,封篷布的繩頭用密封膠封好並蓋上密封印,交給站崗的,第二天早上再開啟密封印。每天都要把工作做完才能吃飯,有幾次吃餃子,早回來的戰友們搞吃餃子比賽,結果比賽吃光了餃子,我們晚回來的沒有吃的了,只好現做些雞蛋糕來填肚子。有些飛行員和地勤關係挺好,夏天時有時一等準備,飛行員和地勤人員都在飛機底下待命,飛行員倒蘋果汁給我們地勤喝,解渴降暑,而有些飛行員挺生分。
每架飛機配備機械師、機械員、機械兵各一人,每個大隊還配有幾個軍械師,檢查槍械炮彈,特設師是負責電器、雷達、氧氣罩等特殊設施。全團只配有兩個包傘員,是女兵,全團也就這兩個寶貝女兵,一個大眼,一個小眼,我們就這麼叫她們,不知道她們叫什麼名字。
蘇聯紅軍也同時進駐浪頭機場,我們各自有各自的跑道,各自指揮。他們用俄語指揮,與中國人民志願軍並肩戰鬥。在浪頭機場期間,我還見過蘇聯二戰英雄飛行員科爾杜布,他屁股後掛了把佩刀,一走一晃的,聽說是用於被俘時自盡的,說明他很英勇,他在德國打下了62架德國飛機,是蘇聯空軍的最高紀錄。他還負責帶我們的飛行員。我參戰時剛從航校畢業,是機械員,後來當了機械師,我也帶了好幾個通訊員,是從陸軍轉過來的,他們文化程度比較低,但是都很聰明很機靈,我們要負責培訓和帶他們,他們學得很快。我後來是代理機械長,管四架飛機。
在浪頭機場時,朝鮮境內的機場被炸,有一段時間,有兩架朝鮮人民軍的飛機和機組人員進駐我們機場,他們的飛機是民用的後三點式,前面是大的螺旋槳,鼻輪在最後,機頭比較高,二戰期間是用的是後三點式飛機,機槍發射的子彈從螺旋槳中穿出,兩者配合太神奇,否則自己先打了自己的螺旋槳。而我們用的蘇聯米格15飛機是噴氣式飛機,是前三點式飛機,鼻輪是在最前面,前低後高。朝鮮的飛機翅膀是帆布的,飛機上噴有朝鮮人民軍的徽識。我們和蘇聯的飛機也都標誌着朝鮮人民軍的標誌,機頭前側是飛機編號,老遠就看見多少號飛機回來了。如果飛行員有打下敵機,他的飛機打下幾架敵機就給塗上幾個小的紅五角星,在飛機編號上方和機艙下沿兒的位置,這是榮譽的標誌(如圖,二級英雄韓德彩打下了五架敵機,就塗有五個小紅五角星)。朝鮮飛機一直停在我們機場到三八線談判時期,他們的機械人員的衣服都很乾淨,他們沒有參加過戰鬥。
空四師先有10團,後又成立了12團,兩個團同時參戰。輪流做主攻和掩護、長機和僚機。李漢在10團,是28大隊的大隊長,是第一個打下了美軍飛機的飛行員。張積慧在12團,後來擊落美王牌飛行員戴維斯,張積慧打戴維斯時用了減速板,空中剎車。張積慧所駕飛機突然出現在戴維斯機後,把戴維斯打掉,戴維斯未來得及跳傘。當天晚上美在日本為其開追悼會,蘇聯空軍及我們空軍上級部門通過廣播得到消息,幾天后,蘇聯空軍到朝鮮境內找到戴維斯的飛機殘骸,找到他的飛機號碼以及戴維斯的軍號和姓名,然後把打下的戴維斯的飛機拉回浪頭。那天是用拖拉機拉的,拖拉機拉着個像房子一樣大的木箱,木箱下有滑板。蘇聯空軍守住飛機,不給我們靠近。聽說蘇聯空軍想學習美國人的飛機的瞄準鏡技術等軍事機密,把關鍵的部件拆下運回蘇聯。當時蘇聯的米格15,上升的力量很大,美國飛機的調轉靈活性強。美國飛機上的螺絲帽都很精緻,米格的螺絲帽卻很粗糙。米格15用的N37機關炮彈,穿透力很強,所以一炮就可以擊中要害,打掉敵機。美國飛機用的是機關槍,子彈小,殺傷力弱,一排一排子彈掃射,有時只是把飛機打傷。
但是,美國飛機有幾次從海上超低空飛行,躲避了我們的雷達,到我們浪頭機場附近才突然拉高,然後再俯衝下來向我們機場掃射。我們當時在機窩裡,在飛機的翅膀底下做一級準備,一梭子一梭子的子彈打到跑道上。當時蘇聯高射炮對美機開炮,驅走美機。我們的戰鬥一級準備都在機窩裡,機頭的防塵罩是機械兵負責拿開的,地勤人員從機頭開始做起飛前的飛機檢查。檢查好飛機後,飛行員面罩戴好在飛行艙內,地勤人員在飛機翅膀下或者飛機後待命,等待塔台命令,塔台命令是一串的數字暗語。塔台一發命令,飛機就在機窩裡馬上點火發動,機窩是一個半圓的拱形穹頂,飛機前後都是通的,因為是噴氣式飛機,發動時的氣流很大,飛機點火發動後,才從機窩滑出,轉彎上跑道,起飛,作戰。地勤人員就焦急地在地面等待自己的飛機飛回。有時候,永遠也等不回自己的飛機和飛行員。戰爭就是這樣殘酷。一個有霧的早晨,我檢查好飛機,一個年輕的飛行員跟我簽字交接後就登機、起飛,那天,他再沒有回來!我也失去了我的飛機。
有一次我們地勤人員特別緊張,美國飛機在海平面上超低空飛來,襲擊我們的浪頭機場,到了鴨綠江邊突然拉高升空,蘇聯的高射炮在四邊山頭上打敵機;我們的飛機,蘇聯老大哥的飛機,美國的飛機,都在鴨綠江上空盤旋。我們地勤在機場向天上仰望,分不清誰是誰的飛機,一通亂,心裡真的是特別緊張。
三級準備時我們是在跑道旁邊的一個小木板房裡,大家一起打康樂棋。有一次張積慧也在待命,和我們在一起打康樂棋。
戰鬥英雄韓德彩也在10團,比我小一歲,他個兒不高,很清秀,是我同鄉。有一次我臨時保養他的飛機,交接時他簽字“韓德彩”後起飛升空,我印象特別深刻。
在抗美援朝後期,我們轉場到廣州白雲機場,因為聯合國官員飛過廣州上空去談判,我們要負責領空安全,大概去了一個小隊。飛行員開飛機轉場,我們地勤就只能坐悶罐車到廣州。初到廣州,以為到了外國,廣州的高樓很高,看到榕樹的氣根在風裡飄,覺得特別稀奇。婦女都梳着一個大辮子,穿着黑色的衣服,光着腳,拉着平板車,很能幹。在廣州出行時,有時過江,也是婦女划船擺渡。在白雲機場機窩附近鋪路的也是婦女,光着腳,鋪碎石,感覺是到了母系社會。聽說男人在家帶孩子。
到1953年7月抗美援朝結束,我們每個人都得到軍功章,我也得了兩枚軍功章,三等功。
抗美援朝結束後,我到空軍第十七航校任教員,講飛機構造,當時主要選參加過實戰的有經驗的地勤人員,負責教學員,實戰時飛機哪些部件易損易壞,如何修理和更換。空軍第十七航校成立得晚,撤得早,地點在瀋陽市的渾河邊上的小河沿老圈樓,就是在是解放軍463醫院的對面,是日本建的一個院子很大的圈樓,我們航校只占了一個角落。
期間,於1957年,我第一次休假也是一生中唯一的一次休假,回了安徽宿縣縣城以及蒿溝集。晚娘家的房子已經很爛了,父親與晚娘又生了好幾個孩子,最小的才幾個月。我找到了房產管理部門,請人來修房子。此間,也去了趟蕪湖,舊地重遊,見了個同學。
解放後父親為安徽省宿縣政協委員。
1958年,空軍第十七航校解散,我們一部分地勤轉業到黑龍江去開墾北大荒,還有一部分地勤選擇回鄉,有回鄉費,比我們轉業費要高出很多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