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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殺了林彪》第四章:準備出山
送交者: 絕地西風 2002年05月02日14:14:55 於 [軍事天地] 發送悄悄話

《誰殺了林彪》第四章:準備出山

  作者:王兆軍

  第四章:準備出山

  小雨淅淅瀝瀝下個不停。

  空氣濕潤,暮春的風嬌柔無力。

  天光幽暗朦朧,古老的北京沉浸在詩情畫意之中。

  總是忙碌的葉群經常為星期天也要工作而苦惱。她已經不止一次地勸告自己說:今天堅決不看文件,好好休個星期天。象大多數中國女人一樣,她依賴林彪,也怕林彪。但是他們兩個人的情緒經常不一致。林彪高興的時候,葉群當然興奮不已。不過這種興奮絕對不會長久,過幾天,甚至幾小時幾分鐘後,必定就是葉群的難堪。只有平靜的日子,才是值得期待的。說不定哪一天,林彪會突然叫她進去,商量點事情。但這種期待很難忍受。一個不知自己什麼時候會得到丈夫寵愛的妻子,日子是很難熬的。

  她曾經問過:“你好象成心不讓我高興?”

  林彪說:“遠之則怨,近之則不遜。叫我怎麼辦?”

  近來葉群很想跟林彪透徹地聊聊天。她覺得很不安靜,對外對內都經常失去做事的分寸,情緒急躁不安。她不願將這種現象歸結到婦女的更年期。有時她覺得根本不是那麼回事。社會的風吹草動已經越來越明顯了,連老百姓都開始感覺到新的話題。象這樣的家庭,怎麼會沒有波動呢?嚴密的制度,嚴肅的紀律,嚴格的秩序,她已經適應了。正常情況下,不會有急於和丈夫交流的想法。她得從他那裡得到一些提醒,以免把事情搞壞。葉群預感到這個家的地位處於非常微妙然而非常重要的位置。

  特郵人員還是照樣送來那麼一大包文件。

  她叫道:“別看了,今天都按時休息。我有責任愛護你們的健康。”

  孫志民說:“謝謝主任。可是,有些特急件,大概還是看看的好吧。”

  大堆文件倒在桌子上。葉群胡亂撥拉了幾下,百無聊賴。她走到門口,看看林彪的屋子,失望地返回。她坐下來,雙手支撐着下巴,有一搭無一搭地瞅着桌子上的郵件出神。在那些郵件中,葉群突然發現了一份國務院辦公廳的文件。她感興趣地拿起來,瀏覽了一下,徑直跑進林彪的屋子。

  “一O一,你看這份國務院的文件。”葉群的聲音中充滿着興奮。她也不管林彪是否在聽,只管自說自的:“整個中直機關的待遇都在變化。春藕齋又要整修。那個跳舞的地方,我們大概從沒去過,去的話也就是一回兩回。現在呢,室外開闢了跳舞的場地,裡邊的舞池也改建了。據說還要給那些從文工團找去的舞伴發夜餐津貼呢。副總理一級的現在至少配備三部汽車,可以用喀地拉克和奔馳。養蜂夾道的俱樂部也正在整修。壽星胡同的高幹俱樂部現在只對部長以上的開放。釣魚臺的好多房子都不接待一般會議人員了。這裡還有幾個簡報:鄭州、武漢、杭州和濟南,都給四大領袖修建了專門的別墅,風格是那種中西結合小洋樓!可是,我們毛家灣呢,自從高崗以來,就沒有修理過。他們都在搞特殊化,我們連正常的……”

  林彪厭煩地說:“你出去。”

  葉群一邊後退一邊說:“我們不爭待遇,艱苦樸素。但我們的紅旗應當換一下了吧?我喜歡德國奔馳,那種車就是抓地,開多快也不漂,安全。再說,毛家灣這房子也該擴大一點了吧?”

  “你給我出去!”林彪吼叫道。

  葉群出來後,對着院子發呆。葉群和林彪不一樣,她是個理智和欲望都很健全的人。就是說,她是個平常的人。她關心自己的,丈夫的,子女的,甚至是這個家族的現實和未來。政治地位、經濟待遇、名聲與風光,她都很在乎。這個好心經常受到林彪的打擊。每當受到打擊,她就忍氣吞聲,慢慢地消化屈辱。

  她站在自己辦公室的窗前,呆呆地看着院子。這院子分三個部分。現在他們林辦只住中間的這部分,出門有一條路。比較其他副總理級的幹部,這個院子真是太寒酸了。浴血奮戰半輩子,難道就只有這麼點地方嗎?毛澤東特殊,我們攀比不上。總理管理國家,事情多,要點排場是應當的,再說他也高出我們半格。宋慶齡是國母,也不說了。除了他們,還有誰能和我們比?朱德雖然說是總司令,可是論戰功,他有什麼?出生入死,馳騁疆場,我們是頭功。可是現在,我們低人幾個等級!

  更不能容忍的是,他們的老婆個個都在拱路子朝上爬。鄧穎超、康克清、蔡暢、曹軼歐,個個都有了叫人羨慕的地位。連一直不准涉足政治的江青,也被周恩來安排當毛的生活秘書了。豈止這些,聽說江青要正式擔任中宣部的副部長呢!唯獨我們安分守己,恪守着舊章程過日子,過死日子。太安份守己了!在這鬧市一隅,悲守窮廬。其實越這樣倒是越不好,花里鬍梢的,吃喝玩樂的,倒是人人覺得正常,說說就過去了。我們算什麼?這是替誰着想?我心氣不順!我得有個更象樣的職務,別出來進去的叫人當叫化子。什麼林辦主任?還不就是個看家婆?康生在和平里那邊的花園,修理得多漂亮!可我們這個毛家灣的一個院子還分成三部分。西院和東院還住着別人!看四周那些小胡同,多叫人憋氣!

  她決心向林彪施加壓力。

  什麼東西能夠使他着急呢?他不要經常出來,偶爾到街上溜車,也就是散散悶子。他從來不講究交通工具。房子呢,越小越暗越靜,越好。這個鬼!他恨不得住到地下室里去。吃的東西更不講究,吃飯就是那麼一點素食,平常的零食就是炒熟的黃豆。酒、色、財、氣,他什麼都不好。跟了這樣的人,一輩子就是打仗、打仗、再打仗。這有什麼意思呢?悔叫夫婿覓封侯!

  他最關心軍隊,大概只有軍隊的事務能刺激一下他。葉群想。

  她坐下來,為了一個嚴肅的目標——動員男人伸手——而殫思竭慮。

  那是一個夏天的黃昏,小雨過後,天沒有晴,空氣很沉悶。林彪突然提出要出去“轉車”。“轉車”就是乘車出去走走,解放解放心神,活動活動身體。這是林彪的唯一愛好。這種轉車不是兜風,人只是坐在車子裡邊,觀賞一下風景,放縱一下眼神而已。

  葉群問:“要不要人陪?”

  林彪揮揮手說:“不要。我回來要你講文件。”

  妻子得不到陪丈夫轉車的機會,葉群心頭泛上來許多的不高興。但是她很快就將這個不滿壓下去了。一是因為傳統,林彪從來就沒有和她一起的特別愛好。他說他寧肯一個人出去,想點事情,看看風景,比聽她聒噪要好。葉群失去這種寵愛已經很長時間,習慣告訴她必須承認事實。接受這種命令已經習以為常,不會有任何沮喪了。況且,今天首長還叫她準備講文件。講文件通常是秘書的事,偶爾林彪叫葉群講文件,都是想要知道葉群的看法。

  葉群高興地答應了,並積極準備。

  林彪回來了。葉群仔細注意林彪的情緒。林彪下車後沒有徑直進屋子。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雙手倒背在那件嫌大了些的衣服上,即使沒有微笑,至少是情緒不錯。

  葉群拿着一份自己整理的情況摘要,走進林彪的辦公室。林彪在屋子裡來回走着,聽葉群講文件。葉群看看林彪,林彪說:“還等什麼?”葉群就說:“賀龍、羅瑞卿問候我們。羅瑞卿的公安部長當得很紅火。英國《詹氏周刊》估計羅會取代首長的地位成為國防部長。有人說主席準備承認在廬山會議上的錯誤,內部作個檢討。塔斯社估計首長的地位將得到加強,如果身體條件好的話。但是,也有不好的消息。有人說首長那封由高崗的妻子轉給高崗的信是與高合謀。”

  “消息來源?”林彪問。

  “國務院和中直機關。”

  林彪想了想說:“不予理睬。”

  “那封信實際上是你批評高崗,勸他聽中央的話的。”葉群說:“有人說,當初是主席動員高崗搞議會制,矛頭是對準劉少奇和周恩來的。後來主席發現搞不動,就變了卦。高崗被主席出賣,就自殺了。”

  “不許胡說!”林彪威嚴地盯着葉群。

  葉群馬上停止了自以為是的發揮,象個小媳婦似的坐着。

  林彪站起來,在屋子裡來回走動着,既象自言自語,又象訓話似的說:“不要太貪心。很多事情你不懂。有時間多看點書,多思考些問題。兵法云:善用兵者隱其形。解放後,很多將領都驕傲起來了。主席沒說話,是看着那些功臣的面子。高崗一身兼有四個職務,人稱東北王。如果是你,你不擔心?你不了解政治。歷代王朝,建國後都要收拾一批功臣,歷史學家給這個現象叫兔死狗烹。為什麼?不光因為狗沒有用了,還因為狗居功自傲,動不動就欺君犯上。毛主席是個偉人,沒有他,就沒有新中國。和他比,我們都是無知的學生。我崇拜他,我得忠於他。一個人,一輩子不會有幾個真朋友。毛主席是四野的直接領導。即使我不出來工作,他也虧待不了我。他有什麼錯誤好承認的?有些人就是要降低他的威信。至於我怎麼做,你不要管。出就出,不出就好好呆着。你要懂得夾着尾巴做人的道理。象你那種人想的,把房子換大一點,汽車用美國或德國的,到處顯擺,還有點出息沒有?女人!”

  葉群還沒有從這些話中完全明白過來,林彪就下了逐客令:“你出去吧。“

  葉群出去後,衛兵和她說話,她沒聽見。

  林彪的話就象迷魂陣一樣,既有熱情的頌揚,又有壓抑着的計劃,既有類似謙虛的韜晦教導,又有無所謂的輕鬆自在。葉群能感覺到微妙的幸福。她肯定:林彪沒有放鬆。他在密切地關心着自己的安全和毛澤東的聲望。這個肯定給葉群帶來充分的幸福和美好的前景。她對着林彪的幽暗的窗口說:“看來,你總有一天會進一步出頭!只要你想干,機會多的是。你是將軍,你知道怎樣打仗才會取勝。首長,只要你動起來,我們的位置很快就會向前排,很快。”

  葉群想錯了。

  儘管她製造了一些壓力,但這些來自家庭親人的壓力,根本沒能動搖林彪守靜的決心。即使所有四野的同事都來勸告也不行。任何人的欲望都無法動搖林彪的意志。他的態度是:不予理睬。林彪是否能夠取得更高的地位,決定於形勢,尤其是決定於那個人的需要和態度。整個國家,整個黨,所有的軍隊,甚至所有個人,都是他的。

  那個人才是林彪的主人。只有在他需要時,林彪才會行動,而且英勇善戰,一往無前。那個人就是毛澤東。歷史上的重要關節,都是毛親自動員,林彪才出來。在派他去東北作戰前,毛曾經對林彪說:“你打勝了,我們就會有一個新中國;打不勝,新中國也會有,但要晚幾年,而且不一定是我們的。我等你的好消息。成功後回來,放下槍炮,我們共同將這個千瘡百孔的中國治理好。”當時林彪搖着頭說:“不,我不懂治理國家,只會打仗。打完了仗,放下槍炮,我得休息。”林彪和毛澤東握了手,微笑着走向東北戰場。毛澤東當時深情地看着林彪的背影,對其他人說:“林彪,林彪,靜時如林,動時如虎。我們黨少不了這樣的大將。”如果說毛澤東是獵人,林彪就是他的最得意最寵愛的獵狗。在他說“黨少不了林彪”時,實際上是說他自己少不了這樣一個行動起來卓有成效的將軍。

  什麼是美?需要就是美。

  林彪沒有辜負毛澤東的期望和依託。一連幾個漂亮的大戰役,奠定了毛澤東未來的地位。四八年九月開始,東北野戰軍經過五十二天激戰,消滅敵軍四十七萬。共產黨完全占領了東北。四八年十一月,林彪率領四野入關,完成了平津戰役,從而使共軍在與國民黨的軍事戰略上占了絕對優勢。那時,毛才敢於說大話:看來全國的解放比過去估計的至少要快一年。四九年四月,中共代表與國民黨在北平談判。五月,林彪率領四野南下,強渡長江後揮師湖北,克武漢,下湖南,打下廣州。一鼓作氣,再轉向西,打下南寧和桂林,又攻下海南島。從長白山打到海南島,橫掃千軍如卷席。

  戰爭結束,林彪放下了槍炮。除了到蘇聯養病外,在國內也不大管事。這個矮小而精明的將軍享了幾年清福。直到五九年廬山會議,那個人出面說了話,林彪才又出山。出山以後,他一直精心經營部隊。提出了“四個第一”,“三八作風”,“突出政治”,“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把解放軍辦成毛澤東思想大學校”等口號,而且取得了相當多的經驗。毛澤東誇獎林彪說:“軍隊工作,自從林彪主持以來,有了很大的改觀。四個第一好,是個創造。”

  除了軍隊,林彪對別的事情不動聲色。

  林彪每天要批閱二十萬字的文件,但只用一小時的時間完成。

  早飯後,林彪通常是那樣倒背着手,在幽暗的大廳里若有所思地漫步。地上是淺綠色的地毯,沙發是綠色的錦緞,連帷幕也是綠色的。這種光線里充滿着孤獨和恐怖的氣氛。在一片淒涼的綠色中,一個小小的身子緩慢地移動着。他就象一個倔強的幽靈,既不爆發,也不熄滅,在陰間與陽世的交界處來回蕩漾着。

  葉群問:“你休息得怎麼樣?”

  那個幽靈只回應了一個聲音:“喔。”

  “江青打來電話,問你好。”葉群說。

  “江青?”林彪突然警覺起來。他的濃密的眉毛下邊有一雙鷹一樣的眼睛。他沒有馬上說話,想把思路整理清楚。是的,那個江青。主席不喜歡她,是有時。江青打電話來,只是向我林彪問好。難道只有問好嗎?為什麼從釣魚臺打電話。自從我去年委託她召開軍隊文藝工作座談會,關係越來越密切。不知主席是怎麼想的。他這一步棋走得對嗎?占領一個非常好的地形,在那裡放一個嫡系力量。我是否應當回電話?不必要?必要?不,不是一個重量級的。但應當記得這事。不知道葉群這東西還和她羅嗦了些什麼……

  “今天由何一偉講文件。”葉群不耐煩地說:“人家在門口等着呢。”

  “那就讓他進來吧。”林彪說。

  他剛才走神了,沒有對葉群的話表態。

  “首長,這是何一偉同志,新來的秘書。”葉群介紹說。

  何一偉恭敬地不無緊張地向林彪立正行軍禮。

  林彪揮手,示意何一偉坐下。

  等了好大一會,林彪才說:“以後,進來不要敬禮。我一見人敬禮就緊張,就出汗。”

  抗戰時期,林彪曾經被閻錫山的兵誤傷,不得不去蘇聯治療。他養傷的那個療養所里,礦泉水的硫磺含量太高,身體瘦弱的林彪不幸硫磺中毒,染上了出汗的毛病。當時蘇聯人說那不是病。回國後,林彪才從自己的醫生那裡得到解釋:那是“神經性毛孔擴張”。這種病非常敏感,任何一種刺激都可能引起病人全身流汗不止。因此,體質脆弱的林彪規定:凡進來的秘書、警衛等,一律不得敲門、不得立正敬禮、不得亂說亂道,以免刺激他毛孔擴張,心情煩躁。

  “是!”何一偉答應着,自己倒先出汗了。他瞥了一眼那光禿禿的頭,心裡咯得一下。他只記得林彪的耳朵下邊有一點點頭髮。難道這個面色蒼白的病夫,就是曾經指揮千軍萬馬打遍中國的長勝將軍林彪元帥嗎?而且現在依然是這個軍隊的總指揮。簡直不可思議。

  “今天,我想講一下美聯社、路透社、朝日新聞等外國通訊社對我國政治形勢和首長的地位上升的一些評論。”何一偉謹慎地看看林彪,林彪正朝他點頭。

  “外電認為,毛澤東的大躍進完全失敗後,國民生活和生產情況都很糟糕。在黨內爭論中,毛將權力移交給他的朋友。這些人的努力已經使國民經濟慢慢好轉,至少是渡過了難關。美國猜測毛澤東主席將難以逃脫黨內更嚴厲的譴責並將徹底失去權力。目前情況下,正在上升的力量是劉少奇和周恩來為首的文官系統,如果他們和首長代表的軍隊力量結合,將足以使毛澤東下台。但是,日本人從文化性格的角度分析,具有巨大影響力的足智多謀的毛主席不會甘心離開類似帝王的地位,而林彪是他最親密的朋友,也不可能與那些圖謀不軌的人們結合。相反地,如果毛要反擊,他首先可能利用軍隊的力量。他們的原話這樣說:老虎到底下山還是歸山,現在還看不出來。《朝日新聞》估計,首長掌握全國軍隊,四野是毛的嫡系部隊。首長的地位現在很牢固。如果毛主席重新出來工作,將會更重要。”

  何一偉講完,身上已經濕漉漉的。

  “你講的,我聽得懂。”林彪問何一偉:“你身體怎麼樣?”何一偉說:“沒什麼病。”林彪又問:“休息怎麼樣?”沒等何一偉回答,葉群就搶先說:“這樣的壯年人,還不是躺下就睡着了。打呼嚕都很有水平呢。我那年在鄉下搞四清時,就碰上一位……”

  林彪不耐煩了,揮手讓葉群出去。他喜歡沉默寡言、善於思索的人。葉群朝外走時,林彪看也沒看她一眼。他劃着一根火柴,看着火苗慢慢熄滅。他特別注視着火柴熄滅後的那一縷青色的煙,好象沉迷在幻想中的安徒生童話中的人物。那裡有一個夢境,他期待什麼呢?

  火柴終於完全熄滅了,連青色的細煙也不再存在。他把火柴棒湊到鼻子下聞聞,黯然神傷地說:“我不行了,老嘍,睡不着覺,吃藥也不頂事。”何一偉沒有答話。直觀上看起來,林彪對年輕人健康的體魄很羨慕。他拖着湖北口音問:“你家住在什麼地方?”

  “老家是懷德縣的范家屯。”何一偉答。

  “那地方我知道。氣候很冷,冬天不好過,夏天還行。”林彪說完,又擦着一根火柴,繼續他那饒有興趣的觀察。這一次,沒等熄滅,他就將火焰吹熄,照例放在鼻子下聞了又聞。這樣連續三次。何一偉第一次就和林彪說了這麼多,這是少見的例外。何一偉看見了林彪的沉默的力量、高傲的神情和奇怪的嗜好。何一偉猜想:他一定迷戀戰爭。那火柴上就有火硝和硫磺的味道。那也是彈藥的味道。

  一九六二年,毛澤東決定取消二線,並且逐步收回以前放棄的權力。由於當時的經濟情況依然糟糕,陳雲主導的八字方針確實在起作用,毛澤東對經濟問題幾乎插不上手。政治上,中國比以前更封閉了,不僅沒與西方和解,連蘇聯也成為仇敵。中國在國際政治中處於極端孤立的地位,甚至不得不考慮對付蔣介石反攻大陸的叫喊。中國已經被毛澤東搞得沒有象樣的事情可做了。

  所以,雖然是回到第一線,但是還不能幹第一線的事情。直到一九六三年,毛澤東還是一半是主席,一半是神仙。那兩年,他遊歷了很多地方,寫下了很多詩詞。如果他能夠一直保持那種情態,無論對中國還是對他本人,無疑都是一種幸福。

  到一九六四年,林彪確認:毛要加快回歸政壇的速度和程度。

  那時北京上層官僚機構中的很多人已經習慣於聽劉少奇的話了。最好的例子是彭真和鄧小平。在一九五九年的廬山會議上,毛對彭真的信任已經超過周恩來。前者經常在毛澤東的委託下主持政治局會議,成為炙手可熱的人物。到一九六四年,毛澤東批示的東西,如果還沒有劉少奇的意見,彭真就不會執行。鄧小平的地位曾經在毛的關心下扶搖直上,當上了中共中央的總書記。那時鄧對毛是言聽計從。可是到一九六四年,毛的話對鄧已經無足輕重。毛澤東嘆息事過境遷人走茶涼的景象,甚至憤怒地批評鄧小平開會時就躲到角落裡打瞌睡。在這些人眼裡,毛越來越成為不通情理的好事者。來自蘇聯的教訓和自己的政治挫折,使毛坐立不安。他曾經說服自己做個遊仙和詩人,但沒有成功。任何東西都抵禦不了政治興趣的衝擊。

  毛終於示意林彪:準備反擊。

  他說:赫魯曉夫那樣的人現在就睡在我身旁。

  林彪知道,一個新的戰役又要開始了。

  受毛澤東的委託,林彪開始數算部隊的實力。

  三灣派沒有問題,那是毛澤東、何長工、譚震林、張宗遜領導的力量。南昌派是周恩來、朱德、劉伯承、聶榮臻、徐向前、陳毅的底子,但我們也有份兒。閩西派:楊成武、羅瑞卿,這是個問題。羅瑞卿已經好久不把我當回事,卻和那些人搞得很熱火……

  湘贛派是肖克、王震、王首道、王恩茂他們,成不了大氣候。廣西百色那一派是鄧小平、張雲逸、陳漫遠、韋國清、李天佑的,不太可靠。湘鄂派的彭德懷、黃克誠、滕代遠、劉志堅、傅秋濤、李聚奎,他們已經土崩瓦解,另找山頭了。麻黃派:徐向前、李先念、徐海東、王樹聲、秦基偉、李德生、謝富治、鄭維山、陳再道、周純全。這些人勢力不小,拿徐向前、李先念當旗子……

  川北派的陳錫聯、尤太忠、向守志和川湘鄂派的賀龍、黃新庭分化了,很多人後來到了我的四野。晉魯豫的楊得志、楊勇、蘇振華、曾思玉和晉察冀的聶榮臻、薄一波、劉瀾濤後來有分化……

  一野系的晉綏系、陝甘寧系在軍內還有很大影響。二野的太岳系有謝富治、宋任窮、秦基偉、劉豐。這些人沒有問題。太行山系的陳錫聯、范朝利、張顯陽、李德生。後來實際上傾向四野……

  三野仍自成體系。中原系的張震、韋國清、張愛萍、滕海清;山東系的許世友、譚震林、王建安、黃火青、成鈞;蘇浙系的有粟裕、譚啟龍、江謂清、陳丕顯、葉飛、何志遠;新四軍系的陳毅、粟裕、陳丕顯都控制着相當大的兵權……

  四野系一直為主席所信任,我與羅榮桓具體指揮,力量相當可觀。十二兵團:肖勁光、梁興初、李作鵬、解方;十三兵團:曹里懷、韓先楚、曾國華、郝忠雲;十五兵團:丁盛、孔石泉、邱會作、溫玉成、龍書金;政工系:肖華、梁必業、袁昇平、吳法憲、劉興元、譚甫仁、劉賢權;東北系:林彪、呂正*、萬毅、張學恩;中原系:宋任窮、陳再道、王樹聲、張體學、王宏坤……

  政治是不流血的戰爭,這個戰爭不是爭奪疆域,而是爭奪或保護地位。勝利,是雙方的共同爭取的但又水火不相容的目標。戰爭講究實力和策略。林彪的軍事總管意識在不斷加強。他反覆計算着實力,計劃着發展方向,隨時奪取一切可以奪取的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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