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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白血紅(一)
送交者: 張正隆 2002年05月04日15:01:18 於 [軍事天地] 發送悄悄話

              歷史是什麼?

                --自序

  一篇報告文學,當然不僅要客觀地記錄下已經發生的事情。但它首先應該做到這一點。

  做到這一點很難,特別是對於幾十年前發生的事情。當事者視野有限的掛一漏萬的回憶,各種各樣只鱗片甲的傳聞,顯然不無偏見,甚至有意隱諱了事實的文字資料。後人只能在這樣的基礎上綴合歷史,充滿主觀意識地綴合歷史。你可能接近了它,但休想復原它。

  能做的是不諱過,不溢惡,不誇飾,不虛美,像老祖宗教導的那樣“秉筆直書”。

  這其實更難。
  對這本書尤難。
  主要難在有個叫“林彪”的人。
  很多人問:寫不寫林彪?
  又問:怎樣寫林彪···再問:這樣寫行嗎?

  在關東最後那場戰爭中,家鄉那個小鎮經常“開仗火”(黑土地老人話,即“打仗”)。母親抱着剛來到這個世界的小小的我,趴在炕沿下哆嗦。

  40年後,我感到了母親的顫慄。
  有人說:寫現代史難於宇宙史。
  一位參加撰寫當年3縱戰史的老人,被公認為“記憶力特別好”。

  老人對此也很自信。寫完親身經歷的四保臨江的小荒溝戰鬥一節,再去當年戰地一看,地形、地物及敵我兵力配置,幾乎全然不是那麼回事兒。

  主要還不難在這裡。
  有的老人說:這事你不用記,記了也不能寫。
  不服不行,有的真不能寫。
  有的老人說:你問的這些我都是知道。但不能說,現在還不能說。
  望着老人,你會想到飛機失事後千方百計尋找的那個黑匣子。你找到了,卻打不開它。

  治史者講“潛心研究史料”。可這些不能披露的和鎖在“黑匣子”里的史料如何“研究”?還有那些經常變臉兒的“史料”可信嗎?

  一部《遼瀋戰役親歷記》,應該說是關於國民黨方面最有權威的資料了,而且好像也沒怎麼“變臉兒”。可是,那些能夠勾勒出國民黨戰略框架的原始電文,一份也沒有。對照本書實錄的共產黨方面的大量文電,就會知道這是一個怎樣的缺憾。僅憑回憶“大意”是不夠的,甚至是不可靠的。而且,文章中的“我”(或主人公),字裡行間盡力和蔣介石劃清界限,就像另一些回憶錄竭力和林彪劃清界限一樣。對於跑去台灣的人,遣詞用句比較尖刻,無所顧慮。對於留在大陸的敗軍之將,以及後來從海外歸來的人,就有情有面,客氣多了。

  40多年了,史實的回憶不盡相同是正常的。一忽兒吹捧,一忽兒批判,叫人難辨真偽,倒也能提供個信息,扯出根線頭。最難辦的,是那麼隻字不提,好像根本就未曾發生過,且往往是比較重大的事情,叫你無跡可尋,連個判斷真偽的機會都是沒有。

  已經成為歷史財富的關東這場戰爭,一切都是已知數。這裡,除了台灣去不得外,只是調查採訪的多寡;是正視,還是迴避;是實事求是,還是指鹿為馬;是搶救這筆財富,還是聽任早已不是朋友的時間,年復一年地蝕逝。

  時間是個保密大師,是個去偽存真的大師。是個息事寧人的大師,若干年後,當我們可以輕鬆地打開這支鏽漬班班的“黑匣子”時,厚厚的塵封中,可能只剩下些乾澀枯燥的檔案資料,而沒了生動活潑、有血有肉的形象了。

  外國人似乎比我們還急。

  從街頭書攤,到國家領導人家中的書架,一部《長征--前所未有的故事》,使索爾茲伯里在中國大出風頭。另一位哈佛大學教授費正清(看這姓名好像咱們龍的傳人)先生,在完成主編《劍橋中國史》六卷巨製後,1986年出版一部新的中國近代史和現代史:《偉大的革命:1800--1985》。

  10億人口的泱泱大國,那麼多作家和史學家在做什麼?不是祖宗的家譜外人碰不得,實實在在,這本來理所當然就是我們的事情,而且理所當然應該寫得更快,更好!

  有治史者說:寫中國現代史之難,就難在我們是中國人。

  1988年7月8日《青年參考》報道:因為教科書內容有誤,蘇聯取消中學畢業歷史考試。

  真的,當身體和世界觀正在成熟中的學生們,經過一場從精神到肉體的緊張勞作後,發現學到的東西許多不是真的,該多悲哀?

  關東最後那場戰爭糟蹋了黑土地,後來糟蹋的是什麼?大人把家譜搞亂了,叫孩子怎麼續?

  人們都喜歡孩子。因為孩子是明天,是希望,是祖國的花朵,是我們的生命的延續。

  還因為孩子天真,爛漫,真誠,心地純潔,不說謊。即使說謊,也說得那麼天真,爛漫,真誠,自然,能給生活增添一些喜劇色彩。

  為人,為文,當然需要成熟,需要對人生和世事的深刻的透視和理解,可首先需要的難道不是真誠嗎?要孩子誠實,大人難道不首先需要誠實嗎?

  有時就想:人為什麼要“長大”呢?

  採訪中還有個體會和感覺:驚駭,惶惑,激動,興奮。

  很多作家走到歷史中去尋找“避風港”。這裡卻似乎是一片禁臠,險象環生。

  有時簡直想掉頭就跑。

  有時又想留在那裡不回來了:歷史中的新聞太多了,有些去處簡直就像從未開墾過的處女地。那令人反思的天地也太廣闊了。

  於是,至今縈繞在腦幕上的一個問號,就是:歷史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一位搞歷史的朋友說:歷史就像個婊子,誰有權勢誰就可以弄它一下!

  這話與他的西服、領帶不相稱,卻不乏形像。

  不管歷史是個什麼,也不管100個觀眾心目中有多少個“哈姆雷特”(一位名人說:100個觀眾中就有100個哈姆雷特),要想把關東最後這場戰爭比較園滿地畫個“0”,恐怕還要到可以進出台灣檔案館那一天。

  而且,連跑帶顛,只吃不到一年的麵包和方便麵(有人說這篇東西是用腳、麵包和方便麵寫出來的),是遠遠不夠的。

  所以,這篇東西只能算是一篇草稿,或徵求意見稿。
  感謝所有給予採訪方便的單位(幾十家,恕不一一列舉了)。
  感謝本書中所有寫到姓名的老人。
  感謝瀋陽軍區和本集團軍的領導和同志們。
  感謝所有給予鼓勵和支持的朋友們。

                 作者
              1989年舊曆除夕夜

第1章               一  熱   點

  本來,1945年是勝利年。
  本來,1945年的中國,應該飛起和平的鴿子,唱響建設的號子,邁開振興的步 伐。
  本來,黑土地是良田,而不是戰場。
  這裡需要借用黑格爾的一句話:存在着的都是合理的。

            第1章  今天從昨天走來

              地球,一隻破球

  假如,1945年8月,人類不是向廣島和長崎投下兩顆原子彈,而是在卡納維拉爾 角發射一顆觀測衛星,我們看到的是一個甚麽樣的地球呢?

  從德國到意大利到日木,一座座城市變成了瓦礫場。高樓大廈的碎磚亂石填平 了街道和公路,潛艇和軍艦的殘骸堵塞了港口和海軍基地。歐洲最大的工業中心, 素有“歐洲工廠”之稱的德國魯爾地區,昔日鋼鐵廠、煤礦、發電廠和有關設施鱗 次櫛比,濃煙遮天蔽日,人們為空氣和噪音污染髮愁發怒。如今,藍湛湛的天空下 ,大地空空蕩蕩,空氣一塵不染,蒸氣在瓦礫堆上騰竄着無色的火焰。

  曾經是拿破倫威斯特伐利亞王國的首都,擁有18萬人口的卡塞爾市,一位工程 學家以典型的條頓人的精明估計,該市每個居民可攤上51。5立力米瓦礫。至於柏林 ,英國工黨政府在給下議院的一份報告中說,即使每天清除1000噸瓦礫,也得30年 才能清除乾淨。

  東京的命運似乎好些,那就是它的橋梁和公路基本無損。

  廣島和長崎呢?

  有些城市已從這個星球上抹掉了。

  住宅的含意,是指四面有結實的牆壁,有窗戶,有屋頂,有取暖、烹調和衛生 等一整套設施的住所。這裡不然。人們像老鼠一樣擠在防空洞和炸毀的建築的空隙 ,用從廢墟上撿來磚木、紙板和金屬片甚麽的,搭成了像幾萬年前人類祖先曾棲身 過的那種窩棚。從殘垣斷壁中炮口樣伸出的一節節煙囪,就是人們擁擠不堪的住處 的標記。

  當那些各式各樣的炸彈、炮彈,都符合設計要求地發揮了效用後,誰也未能把 自己拽離這隻破球,到外層空間去找個好球安家落戶。

  醫院裡擠滿了因缺少止痛藥而慘叫不已的傷兵,雙日失明的,斷臂折腿的,被 汽油彈燒得遍體鱗傷、面目猙獰的,被子彈打掉生殖器的。他們是希特勒、墨索里 尼和東條英機的犧牲品。但就肉體而言,他們還算幸運兒。

  從蘇聯的斯大林格勒到法國的瑟堡,從挪威的納爾維克到埃及的卡塔拉盆地, 從中國的台兒莊到太平洋上的所羅門群島,在塹壕里,在瓦礫下,在草叢和沙漠中 鏽漬斑斑的坦克和大炮旁,在海底長着青苔的艦船里,到處躺着陣亡者的屍體。有 的已經化作白骨,有的正在腐爛發臭。沒有墳墓,沒有墓碑,連個簡單的標記也沒 有。只有冥冥中那個全能的上帝,知道他們的姓名,知道他們從何處來,誰的心在 為他們垂淚滴血。

  身着黑服的婦女,排着長隊等待領取配給品。孩於瘦得只剩下“可憐”二字, 而絕無可愛之處。每人每天獲得食物的熱量,還不及戰前的一半,而且連這點食物 也在減少,有時乾脆領不到。衣服和取暖用煤比食物更匱乏。據《紐約先驅論壇報 》報道,萊茵河畔擁有43萬人的美麗的杜塞爾多夫市,這年冬天定量供應的衣服, 只有26套男裝,15套童裝,33件成人外衣和兩條毛巾。飢餓和寒冷像子彈一樣把人 們擊倒在地,傳染病像蝗蟲一樣從這片廢墟撲向那片廢墟。兒童大都患了軟骨病。 嬰兒和兒童死亡率增到最高點,出生率則順理成章地降到最低點。

  世界簡直成了一隻巨大的潘多拉匣子,如果說其中還有一點希望,那就是盼望 黑夜快點到來。黑夜可以把這一切隱去,幾小時睡夢還可以到戰前的情境中遊歷一 番。於是,第二天早晨照樣還得醒來的人,就不能不羨慕那些永遠睡着了的人。

  戰勝國應該是另一番景象吧?

  是的,曾經被奪去家園的被侮辱、被損害的人們,終於恢復了尊嚴。尊嚴是寶 貴的,甚至是最寶貴的。但最寶貴的尊嚴並不能替代一切。當滿面焦黑的軍人在易 北河畔流着熱淚擁抱在一起,又從攻克柏林和占領東京的狂歡中冷靜下來,他們會 想起甚麽?

  從歐洲到非洲到亞洲,所有戰場的所有對手的屍體旁,都躺倒着同樣數目,甚 至是更多的自己的夥伴。那醫院裡傷兵的慘狀也無二致。當他們從戰場回到自己保 衛着的故鄉,從華沙到鹿特丹,從倫敦到馬尼拉,到處是戰火洗劫的破敗和狼借。 斯大林格勒的瓦礫堆,除了廣島和長崎,可以和戰敗國的任何一座城市媲“美”。

  人類在付出3000萬至6000萬人的代價後①,在那燒焦的廢墟上遊蕩着的幽靈, 名字都叫“失業”和“通貨膨脹”。

  這是一場勝負俱傷的戰爭。負者,槍炮無彈藥,坦克無燃料,飢腸轆轆的士兵 吃光了最後一聽土豆燒牛肉。勝者,除了美利堅合眾國,也都精疲力盡。如果再僵 持下去,軀體裡最後幾滴血液也將流光。

  即便是100億美元能重建10個斯大林格勒②,世界上又有甚麽東西,能夠撫慰千 千萬萬同樣身着黑服,站在街頭,等待領取配給品的母親和妻子的心呢?

  即便是渾身沒一塊傷疤的美國軍人,勳章丁當地踏上沒有落過一顆炮彈的本土 ,人類的堅毅、勇敢和男子漢氣魄,就非得在血肉飛濺中熔鑄不可嗎?

  所有的戰爭都是內戰。因為所有的人類都是兄弟。

  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硝煙散盡,我們看到的是一個被人類自己糟蹋得遍體鱗傷的 地球,和人類自己那顆千瘡百孔的心I戰爭結束了,正義勝利了。但就人類而言,沒 有勝者。

  1945年向人類大聲疾呼:千萬不要忘記1945!

              中國 ,血未流夠

  從1945年至今,人類已經43年沒有爆發世界大戰了。這個時間,是第一和第二 次世界大戰間隔時間的二倍還出點頭。

  無疑,人類在走向成熟和進步。

  但是,就像那個金光燦燦的太陽從未同時普照這個星球一樣,和平之神從未一 視同仁地施惠於全人類,總有那麽幾個被遺忘的角落。

  柬埔寨,阿富汗,黎巴嫩,安哥拉,人民至今還在槍炮聲中過日子。

  兩伊戰爭打了8年,打不動了,才坐到談判桌旁繼續僵持着。誰知道養好傷口攢 足勁,會不會再撲上去斯打?

  事實上,當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槍聲末停和剛停時,這個地球上各種各樣局部戰 爭的槍聲,就此伏彼起了。從東南亞到中東到黑非洲,民族解放戰火燎原。這也是 一種成熟和進步。當英法等國做為被侵略者歡呼反法西斯戰爭勝利的時候,它們在 今天被稱為“第三世界”的一些國家中,繼續充當着的可恥的殖民主義角色,難道 不是理所當然地應該用槍炮轟擊、批判嗎?

  比之仍在為民族解放流血犧牲的印度、印度尼西亞和越南等國,“八。一五” 後的中國,實在是幸運而又令人羨慕的。

  中國卻打得比誰都凶!

  這是一場真正的內戰,中國人和中國人扭抱斯打(儘管武器上寫着漢字的並不多 )。

  而且不是在一個角落,而是在一個有960萬平方公里土地,人口占人類1/4的國 家裡進行的戰爭。

  但誰也不能說中國人是忘記了1945。

  類似“有槍就是草頭王”這種胡傳魁式格言和理論,在舊中國是頗有點“放之 四海而皆準”的。

  舊中國政冶舞台的四根柱子,是用槍炮鑄成的。政冶家們全副武裝在這裡發言 ,辯論,競選。槍是麥克風,炮是高音喇叭,子彈、炮彈是選票,軍隊是選民。誰 的槍炮和軍隊多,誰的政冶就走紅,政冶家的形象就高大。從黃袍加身到屍骨遍地 ,槍桿子就像魔術師手裡的魔仗,簡直可以隨意玩弄歷史。無論多麽天才的政冶家 ,沒有槍桿子,混碗粥喝也難。縱覽中國近代史上顯赫一時的人物,有幾個不是馬 刺丁當,殺氣騰騰的軍頭?

  蔣介石的標準像全身披掛。

  全身披掛的蔣介石挺有風度。

  做為一個如果沒有他。一部現代史就會是另一種樣子的人物,把蔣介石漫畫式 地一筆劃入另冊,顯然是不公正的。早在做為孫中山的重要助手和北伐軍首領,以 及後來的8年抗戰,他有疲勞,有苦勞,也有功勞。在逐鹿中原的軍閥混戰中,他縱 橫捭闔,表現了相當出色的政治軍事才能。否則,他不可能取得孫中山的信任,也 不可能把那些獨霸一方的大小軍閥聚集到他的麾下,當然也就不能成為中國的執政 黨總裁,國民政府主席,國家軍事委員會委員長和盟軍中國戰區最高統帥。

  “八,一五”後的蔣介石,更顯得瀟酒,自信,風度不凡。

  那風度和自信,可不是裝出來的。

  他擁有3千萬以上人口的地區,控制着所有的大城市和絕大部分鐵路。他接收了 1百萬侵華日軍的裝備,有430萬軍隊。這樣一支龐大的軍隊,不僅在中國,就是在 亞洲也是首屈一指的。做為這支軍隊的統帥,沒有比在軍旅中崛起的蔣委員長更懂 得它意味着甚麽了。每個與之打交道的人,如果不能充分意識到這一點,舉手投足 就會失去依據。

  更重要、更意味深長也更具有威懾力的,是這支軍隊中有39個旅是美械裝備。 美械裝備就是“勝利”的代名詞。和美國站在一起就是和勝利站在一起。有一個39 個旅,就意味着會再有一個、幾個39個旅,就意味着美元會源源而來。

  就連他的敵人的朋友和同志的蘇聯共產黨人,也和他站在一起,表示願意“盡 最大努力促進中國在蔣介石領導下的統一”③。

  至於他的臣民嘛,他胸有成竹。他不止一次地面對狂呼“蔣委員長萬歲”的人 潮。他看到人們看到的是一輪和平與自由的太陽。

  在善良、質樸、喜歡把人神化的中國老百姓心目中。他本來可以成為一輪那樣 的太陽的。“八·一五”後的中國,只要他想做,他幾乎沒有做不到的事情。果真 如此,中國的老百姓將會世世代代向他頂禮膜拜,蔣委員長的丰采將光照千秋,歷 史將把十倍於諾貝爾和平獎的榮耀奉獻給他。

  歷史耐着性子等了他將近一年的時間,可他早已翻出了那本《剿匪手本》④。
  他要趁共產黨還未強大到可以匹敵時,把它扼死。

  但他還要請毛澤東到重慶談和平。

  誰槍炮多誰就有主動權。戰爭與和平的開關都在他手中。一個成熟的無懈可擊 的政冶家,就是要把“和平”唱到按下戰爭開關的那一瞬間,而在那一瞬間之後則 應唱得更響。

  東西德國,南北朝鮮(還曾經有過南北越南),那是大國政冶的產物,主要是外 力的結果。

  大陸和台灣呢?

  當轟擊柏林的炮彈爆炸的氣浪,把希特勒的屍灰衝擊得無影無蹤,也把一棟棟 倒塌樓房中鴨絨被褥中的鴨絨,楊花柳絮般地漫空揚撒時,誰知道中國老百姓,幾 個人才能擁有一條算是“被子”的東西?

  從人格到衣食住行,條頓人和大和人,無疑是一下子從天堂墮入了地獄。做為 勝者的中華民族。這一切一直是在一個甚麽樣的水平線上?在一面面飄揚着的“青 天白日滿地紅”下,一張張因忍受的苦難太多太多而只剩下土色和菜色的臉上,除 了痛苦的忍受和忍受的痛苦,還能看到甚麽?

  人民要過日子,要受教育,國家要恢復,要建設,要發展。百廢待興。這一切 的前提是和平與安寧。在這個多強權,少公理的世界上,中華民族是太需要和平了 ,人沒有理由打內戰了——因為我們太貧困了,太落後了I不該打內戰的理由,也許 正是打內戰的根由。

  愚昧,貧困和落後的惡性循環方式之一,就是戰爭。

  盟軍太平洋戰區最高司令道格拉斯。麥克阿瑟將軍,在回憶錄中談到“八·一 五”這一天和戰後獲得的榮譽時,寫道:“從最早的童年時代以後,我就末曾哭過 。這時,我激動得熱淚盈眶。”⑤已經傷亡2000萬人的中國的千千萬萬的老百姓也 在哭,並將繼續哭下去:白髮人繼續哭黑髮人,妻子繼續哭丈夫,嬰兒繼續趴在冰 涼的乳房上哭叫,直到把淚哭乾……

  一部共產黨的歷史,就是一部挨打挨抓挨剿的歷史。

  軍閥打,列強打,曾經是朋友的國民黨翻了臉打得比誰都狠。

  “四·一二”殺紅了眼,共產黨血流成河,活着的不是鑽進地下就是鑽進山溝 。鑽進山里也不行,找上門去打。第五次雖末斬盡殺絕,也被殺得落荒而逃。一個 逃,一個追,一路追出六個省。16年後毛澤東高吟“宜將剩勇追窮寇”,其實那是 跟蔣介石學的。只是蔣介石怎麽也沒追上毛澤東,共產黨這個“窮寇”越追越剿越 強大。

  蔣介石說這不是內戰,是“剿匪”。這似乎不無道理。連“真龍天子”的朱元 璋。末登基前也被御封為“匪”,更何況“共產共妻”的共產黨。而且,中國是歷 來講“勝者王侯敗者賊”的,被攆得到處鑽山溝的人,能不是“賊”、“匪”嗎? 可第二次合作後,怎麽還是不時地扭來打去呢?難道堂堂執政黨,竟與“匪”合作 了8年?

  (不知死於8年抗戰的2千多萬中國軍民中,可否包括如皖南事變那樣大小摩擦中 的死難者?)。

  既然東北淪陷後,蔣介石仍然御駕親征去江西“剿匪”;既然第二次合作後, 蔣介石如過河菩薩自身難保,仍然不時忙裡偷閒捅共產黨一刀,還能指望他不用“ 攘外”了後,再不“安內”嗎?

  住在延安窖洞裡的共產黨人,睡夢中都聽得見國民黨磨刀般的切齒聲。

  比之總是乾淨利落,穿一套質地考究的軍服,既有軍人的威儀,又有學者的儒 雅的蔣介石,身材略高點的毛澤東,就相形見絀了。這不僅因為他就像他指揮的那 支為大多數中國人看不起的軍隊一樣,總是穿着那種又肥又大,有時還打着補丁的 粗劣的衣服,還因為這個從信仰到性格都和蔣氏格格不入的人,確實不怎麽修邊幅 。而且,再聯想到當年在井岡山被土匪打了埋伏,幸虧手執雙槍的賀子珍縱馬趕到 才得脫臉,那男子漢風度和氣概,那當口簡直就蕩然無存了。

  然而,即使是天天都在詛咒他的人,也不能不承認他是中國的第一個偉男子和 天才。

  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主席毛澤東的天才和風度,表現在他站在歷史峰巔上“ 一覽眾山小”的恢宏氣度,和立於時代潮頭駕馭歷史的縱橫自如的瀟酒。此前,他 曾將走投無路的共產黨引向坦途,並使之充滿朝氣和活力。此後,僅用3年時間,就 把那個會被朋友和敵人都視為中國最強有力的人物,流放般地趕到了那個倒是很美 麗,卻無論如何也盛不下那顆心、咽不下那口氣的海島上。

  可是,1945年8月28日,毛澤東脫掉那身灰布衣服,換上一套藍布制服,再戴上 一頂有點不倫不類的盔式帽時(以後好像再沒見他戴過),他的心情可實在不敢輕鬆 。

  他不是怵去重慶打那種冠冕堂皇的嘴巴子官司。有一手風流倜儻好書法,寫一 手才氣橫溢好詩詞和政論的毛澤東,在這方面對付蔣委員長遊刃有餘。可嘴巴子、 筆桿子再厲害也不行,嘴巴子和筆桿子裡面出不了政權。

  這時的毛澤東已不像在江西時那樣寒酸了,可“橫”的仍然不成比例。蔣介石 的軍隊接近他的4倍。如果裝備和訓練程度也可以用倍數表示,還不止這個數。力量 對比當然不僅僅是數量的多少,可沒有數量也談不上力量。

  以往每次摩擦,彼此都把自己描繪成羊一樣的受害者,指着對方鼻子大叫“狼 來了”。若說成百上千次大小摩擦都是國民黨挑動的,那不客觀。可若說共產黨就 是活膩味了,總去老虎嘴巴上撥鬍子,恐怕連蔣介石最親密的朋友也不會相信。

  生機勃勃的講求實際的共產黨人,想打內戰也應該再等上幾年,待雙方實力相 當,或是比對手強大時,再動手。

  由不得共產黨。

  和平是力量的均勢、平衡,或者是由於不平衡而屈辱的臣服。

  “八·一五”後的中國,沒有這種平衡。毛澤東的字典里,也沒有“臣服”這 兩個字。

  從一場世界大戰到一場局部戰爭,都是在一個早晨打響的,又都不是在一個早 晨打響的。矛盾的發生、發展和激化,是從上一個矛盾完結時就開始醞釀了。猶如 一個潮浪從湧起到跌落的同時,另一個潮浪就發生了,湧起了。所以,無論兩場戰 爭間隔多長,某種意義上就理論而言,一場戰爭結束了,另一場戰爭就開始了。

  即將在中國發生的這場戰爭,不在此例。

  這是一場8年前已經打了10年,沒分出輸贏,現在又接着打下去的戰爭。同樣的 對手,同樣的戰場,同樣的勢不兩立。所以,被歷史教科書分為第二和第三的兩次 國內革命戰爭,實際是同一場戰爭的兩個階段。只是由於日本帝國主義的“進入” ,同為炎黃千孫的敵對雙方,不聯手抗戰誰也不能生存了,才算勉強忍下一口氣。 而當“進入”的第三者被趕走後,8年前殺得難分難解,這8年大面上也經常過不去 ,卻都宣稱自己擁護孫中山和孫中山的三民主義,也都對炮樓中的偽軍喊過“中國 人不打中國人”的兩大政冶勢力,就又全力以赴地廝打起來了。

  站在八十年代遙望歷史,人們常常會發出這樣的感慨:如果當年不“反右”, 不搞“大躍進”和“文化大革命”,今天該會多好啊!

  還可望得更遠點:“八·一五”後如果不打這場內戰,中國會怎樣?

  歷史沒有“如果”。

第2章

因豐饒而多難的土地

          匹夫無罪 ,懷璧有罪

  如果把中國版圖比作一隻昂首挺立的公雞,從這隻公雞的第三根頸椎以上的絕 大部分,就是會被稱為“滿洲”的東北。

  “關東山,三宗寶,人叄貂皮烏拉草。”“棒打獐子瓢舀魚,野雞飛到飯鍋里 ”。連中原人也曉得的,版權無疑是屬於關東山的這類民謠,表現了人們對這片土 地多少熱愛和嚮往啊!

  清一色黑鈣土的松遼平原⑥,是中國最大的糧食產地。大豆,小麥,高梁,水 稻。或以數量居全國之苜,或因質量名聞遐邇。大豆和柞蠶更是飲譽中外。大小興 安嶺和長白山系綿延千里的群山。森林復蓋面積超過內地總和。在大山和黑鈣土下 面,是閃耀着各種瑰麗色彩的數十種礦藏。其儲量之豐富,有的為中國之最,有的 為世界之最。

  “八·一五”日本投降時,這裡的重工業占全國的90%。鞍山,撫順,小豐滿, 依次為中國的鋼都、煤都和電都。

  歷史告訴我們,“九·一八”事變後,日本帝國主義就是依託這片豐腴的黑土 地,揮師南下,征服了華北。

  之前,東北近百年來最有名氣的人物“張大帥”張作霖,腳踏這片風水寶地, 俯視中原,幾次叩打山海關,終於爬上了“中華民國陸海軍大元帥”的寶座。

  再之前,絕對是土着的女真人,被關東山水滋養得驃悍壯烈,雄心騰騰,文攻 武打,敲開中原的大門,建立了一個版圖為歷朝歷代之最的大清帝國。

  日本有部影片,叫《啊,滿洲》無論高鼻梁、藍眼睛的外國人,還是膚色、長 相都和我們一樣的外國人,誰踏上這片土地,都會情不自禁地“啊”上一聲的。在 由衷地發出讚嘆後,一些心懷叵測的傢伙就變了面孔,怪叫着闖進來搶關東了。

  列強中最早把爪子伸進這片土地的,是被當地人稱為“老毛子”、“大鼻子” 的沙皇俄國。

  自道光30年(1850年),黑龍江口附近的廟街變成“尼古拉耶夫斯克”後,沙皇 俄國血腥旗幟所到之處,中國的村鎮都變成了“斯克”。

  請看如今黑河市對岸的海蘭泡,1858年是怎樣變成“希拉戈維斯克”的。

    手執利刀的俄兵將人群團團圍住……把河岸一邊空間,不斷地壓縮包圍圈
  。軍官們手揮戰刀,瘋狂地喊叫:“不聽命令的立即槍斃!……”人流像雪崩
  一樣被壓入黑龍江的濁流中去。有的想拚命撥開人牆,鑽出羅網;有的踐踏着
  被擠倒的婦女和嬰兒企圖逃走。這些人或者被騎兵的馬蹄蹶到半空中,或者被
  騎兵的刺刀捅翻在地。隨即俄兵一起開槍,槍聲、怒罵聲混成一片,悽慘之情
  無法形容,簡直是一幅地獄景象。⑦

  就在一位日本諜報員,耳聞目睹沙皇俄軍獸行後不到40年,一位叫阿倫的英國 人,又在一篇《旅順落難記》中寫道:

    十來個日本兵,捉了許多逃難人,把辮子打了一個總結,就慢慢地做槍靶
  子打。有的斬下一隻手,有的剁下一隻腳,有的砍下一個頭。……無論男女老
  幼,沒有饒過一個。……死屍堆積得幾尺高,那男女老幼,死得奇形怪狀,沒
  有相同的。……那櫃檯上的木柵尖上串着無數的人頭,框台旁邊還有一個大釘
  子釘着一個幾個月的小孩。地板上的血,足有三寸厚,死屍重重疊疊堆了起來
  ,零零落落的手、腳、頭,到處都是。⑧

  一個叫嚷“滿洲是日本的生命線”。一個要實現“黃色俄羅斯”計劃。馬蹄在 冰雪中濺着火星,戰刀在風雨中劈閃弧電。當時的《盛京時報》寫道:“陷於槍炮 彈雨之中,死於炮林雷陣之上者數萬生靈,肉血飛濺,產破家傾,父子兄弟哭於途 ,夫婦親朋呼於路,痛心疾首,慘不忍聞。”⑨。

  如今每當入夏,渤海的旅順口遊客如雲。那可真是個如詩如畫的去處,卻難使 旅者順心順氣。白雲山,東西雞冠山,老鐵山。203高地,侵略者炫耀武功的各種各 樣的碑塔,觸目皆是。

  我們有的是“萬忠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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