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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殺了林彪》第十章:風流處女葉群
送交者: 絕地西風 2002年05月05日17:17:02 於 [軍事天地] 發送悄悄話

  一九六七年,是文革中最熱鬧的一年。

  那真是一個政治的夏天,很多在冬天睡眠的東西都象野草似的瘋長,被當權者看成死物的一些人突然還有生命,還會動,會鬥爭,上街吆喝,貼大字報,開會鬥爭官員,組織團體,印刷傳單,甚至互相武鬥,搶劫槍炮,拉馬圈地,占山為王。

  那個異彩紛呈雜亂無章的世界使他們驚心動魄,無論結合的或者沒被結合的官員,都有一本難念的經。被造反派結合上的,膽戰心驚,因為完全沒有經驗的運動隨時可能將他們投入可悲的下場。和這種嚴峻殘酷的政治形勢相對的是,平時必須學會和造反派相處。造反派行為隨便,做事沒有章法,情緒變化多端,行為冒失急躁,還不聽勸告。

  結合進新班子裡的,等於被放在火里烤。沒被結合進去的,則可能隨時被拉出去批判。如果一個地方只有一派,走資派還好受點,無非是上台丟人,弓腰認罪而已。有的地方分成對立的派別,互相指責當權派是對方的後台老板,使勁地批,千方百計地虐待,回答各種刁鑽古怪的問題,有的還遭受嚴重的人身污辱,體罰是普遍的現象。到這個時候,紅衛兵和造反派反對官僚階層的情緒,表達自由的情緒,已經發揮得過分了。他們沒有正常得程序可以遵循。

  全面的反對“二月逆流”的運動造成普遍的分裂。分裂的原因,各地有不同,沒有一個適用於全國的解釋。但大多數情況是這樣的:奪權的時候,大家都參加了,可以說都是造反派,也可以說陣線不明確。幹部參加了革命委員會,他們的管理經驗在新政權中派上了用場,從而使得紅衛兵等革命群眾代表相形見絀。造成社會上這樣的流言蜚語:紅衛兵象孫悟空,只會大鬧天宮,不會掌權不會生產。此其一。

  其次,幹部中被結合的是少數,多數人對留在外邊不高興,老想表現自己,以便得到革命上進的機會。而革命委員會中的這兩種勢力,又都得聽軍隊代表的號令,各地的革命委員會實際上是軍事管制組織,軍隊代表大都當第一把手。軍隊代表的工作方法和方式和造反派以及幹部代表不同,也是他們之間產生矛盾的原因之一。

  整個社會的動盪情緒,就和夏天的燥熱一樣,容易動員,容易出汗。北京那些失去權力的老帥和老總們一鬧,社會上就不安靜。康生這些人反對他們,有毛澤東支持,勝利了,得寸進尺,又要在全國搞一搞。那邊的氣還沒出來,這邊又給人家死老鼠吃,當然是欺負人。那些官僚家庭的子女,那些軍隊高官的子女,及歷次運動中曾經得到好處的紅人,從前的紅五類,都紛紛為他們鳴不平。他們這些人在六六年工作組領導文革的時候,差不多都是被組織認為最保險的接班人,後來批判資反路線,他們就黯然失色了。

  後來的反二月逆流,造反派錯誤地估計了形勢,以為文革真的會搞得多麼徹底完全,於是以極左的口號分裂了當時的革命委員會。而那些和他們作對的造反派及紅衛兵組織,對社會漸漸進入秩序是基本滿意的。他們反對分裂,有保皇的色彩。於是,對立的雙方就在誰是保皇派誰是革命派上爭論不休。為了表示自己是革命的,各個對立組織都努力向左的方向表現,比如,努力鬥爭走資派,口號喊得偏激,行為具有強烈的造反性等等。

  奪權運動沒有造成混亂與對立,是夏天的反“二月逆流”使大陸陷入全面混亂之中。為加速文化革命新格局的形成,毛不得不用軍隊控制局面,這是意料中的事,也是他敢於發動文革的仰仗。

  一月二十三日--這是個重要的日子--四大機關(即中共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和中央文革小組)聯名發布《關於人民解放軍堅持支持革命左派群眾的決定》。該決定的主要目的是協助造反派向走資派奪權。毛澤東發布指令:以前有關軍隊不介入文革的命令作廢;積極支持革命左派的奪權鬥爭;堅決鎮壓反對革命左派的組織和分子。如果他們動武,軍隊應堅決還擊。

  文革開始以後,很多工廠停工鬧革命,工廠里根本談不上紀律。這個國家的財產所有制真正顯示出它的弊病。沒有人關心效率和收益。農民也鬧起來,鄉村公社裡的武鬥比城裡還凶。學生不響應號召,說是複課了,實際上都還在社會上轉,心安不下來。整個社會機器停止了運轉。

  三月十九日--也是一個重要的日子--四大機關又作出《關於集中力量執行支左、支農、支工、軍管、軍訓任務的決定》。從此軍隊走向社會,全面控制了工廠、農村、學校和機關。整個中國大陸變成一個大兵營。

  軍隊全面進入三支兩軍,是林彪的一大勝利。工業學大寨,農業學大慶,全國學人民解放軍。軍隊成為文革時期的三面紅旗之一。軍隊在整個社會生活中的分量大大提高了。軍隊三支兩軍的任務,最初是針對當權系統的反抗,後來就變成對人民群眾的控制。

  軍隊成為最重要的社會穩定力量。最初的十條命令規定:軍隊無權宣布群眾組織為反革命組織;不得隨意逮捕群眾或者體罰;學會調查,做好群眾工作,不能向群眾開槍。這個命令在執行中很艱難,到六七年九月五日,中央的命令改為:不准群眾奪取軍隊槍枝物資,違反者一國法論處,軍人在執行任務時如遇到拒捕和搶槍者,可以開槍還擊。

  除了軍隊,還有民兵。當時三大城市和瀋陽的民兵約二百五十萬人,光上海就有一百萬。一個由軍事力量作為強心劑的國家,繼續着史無前例的試驗。

  汪東興的中央警衛團也積極參加了首都地區的三支兩軍。

  八三四一部隊,三萬多人,兩個警衛師,一個獨立裝甲團,還有若干防空、通訊、工程方面的獨立團和獨立營。這個宮廷衛隊雖然不能控制北京全局,但牽制北京武裝力量,監視和控制高級幹部,是足夠了。後來汪東興又搞了六廠二校(即北京機床廠、北京新華印刷廠、清華大學、北京大學等)這八個點。那裡有二十萬工人和幾萬學生,可以隨時增援八三四一部隊執行任務。

  直到這時,林彪才發現,他遇到了在戰場上從來沒有遇到的最棘手的問題:軍隊政治上保守實質和他們當時扮演的激進派角色的矛盾。

  共產黨部隊的保守性在於它已經形成了忠於那個政權的習慣。從理念原則到行為方式,接受了全部共產黨的教條。所有省委書記都兼任省軍區的政委,地委書記兼任軍分區政委,地方部隊幾乎就是黨委的部隊。十幾年來,野戰軍也和黨政權力機關屬於一體。所謂無產階級專政的柱石,就是用武裝力量保衛現政權。軍隊基本上是由農民子弟組成的,落後的文化階層構成了部隊的組織基礎。主導部隊的思想主要的不是保衛國防,而是鎮壓不同政治力量,是黨的武裝。

  這樣一個軍隊,要讓他們突然參與支持那些造反派--典型的造反派大都是在歷次運動中挨過整的,是被共產黨打入另冊的人物--在感情上是難以接受的。但是,毛澤東當時就是要他們這樣做,就是要支持造反派向各級黨政權力機關奪權,因為只有那些受壓的人,那些血氣方剛青春躁動又缺乏經驗的學生,才真正有熱情反對毛澤東的敵人--劉少奇及其官僚體系。毛澤東希望軍隊能夠明白:先前他們忠於的那個王室,差不多不是毛澤東的了,現在要翻一個個兒,你們得幫個忙。可是,他們不能那樣直接地說明,必須在實質問題上保持曖昧,而將意識形態的鬥爭說成是實質。中共的軍隊接受不了當權派是走資派的道理,軍隊很難轉這個彎。他們相信:那些造反最積極的人,一個個都是“有問題的人”,是受中共壓制、受政府打擊的、對當時的權力機構或個人不滿的人。在那些按照歷史經驗和常規辦事的人看來,這些人是比五七年右派分子還要猖狂的反動異己力量,是應當受到無產階級鐵拳懲罰的人。讓“人民的軍隊”“黨的武裝力量”去支持這些人,簡直等於讓貓與老鼠共處,不是強人所難嗎?!

  那是個非常尖銳的矛盾。

  唯一的一個辦法就是強行叫部隊聽毛澤東的指示,喜歡造反派也得支持,不喜歡也得支持。不論理解與否,都得執行。這就是林彪所說的:理解的要執行,不理解的也要執行,在執行中加深理解。

  問題並沒有得到解決。到底誰是造反派呢?全國的紅衛兵和造反派組織,幾乎都分成了兩大派別,連軍隊也分成了兩種觀點。毛澤東也好,林彪也好,無論有多麼大的本事,都不可能將全國各個地方各個層次的造反派組織都給以清楚的鑑別。於是各地軍隊就只好根據自己的觀點去介入地方政治。有的部隊對毛澤東求亂的思想領會得好,就支持了“左派”;但多數部隊按照習慣原則和感情傾向行事,支持了保守派。

  一九六七年二月二十三日的西寧,天氣異常寒冷。

  從市區的大十字到青海日報社,布滿了執行命令的軍人。

  根據青海軍區副司令員趙永夫的指示,省軍區的一支部隊奉命軍管青海日報。

  奪了青海日報黨政財文大權並控制日報的是造反派“八一八紅衛兵戰鬥隊”。當時省軍區黨委不認為這個組織是一個可靠的革命組織,就象各地的觀點一樣,他們認為八一八紅衛兵戰鬥隊的成分複雜,讓這樣的組織控制宣傳機構,無產階級軍隊不放心--實際上共產黨從來也沒相信過新聞和言論自由,即使在最混亂的時候--如果報紙當時控制在保守一些的組織手裡,也許會得到軍隊的默許;越是左派,越是積極奪權的,越不可能得到支持。

  “八一八紅衛兵戰鬥隊”拒絕了軍隊的要求。他們要求軍隊尊重他們根據毛澤東的指示,從走資派那裡奪到的權力。他們承認三結合的革委會,但不理解為什麼軍隊要強行將造反派剛剛奪取的權力拿走。

  軍隊不予回答,他們只是蠻橫地要求群眾讓出權力來。

  當軍隊強制性地向報社院子裡開進時,學生、工人、報社帶頭造反的人員將第一批衝進來的官兵驅逐出去。

  此時,西寧大街上看景的人感到形勢緊張,紛紛散去。

  雪花紛揚,惡劣的天氣為嚴峻的形勢添油加醋。

  造反派一邊加固防衛工事,一邊希望與軍隊談判。但是,丟了面子的軍隊,惱羞成怒。他們在寒冷的夜晚強行攻擊報社。由黨一手培養的軍隊用他們雄厚得無以倫比的物質力量和人力,向報社手無寸鐵的群眾發動猛攻。機關槍對着大門掃射,到處是被打碎的玻璃的碎片。有人喊叫:“你們這些人,膽敢奪無產階級喉舌的權力,叫你們嘗嘗我們的鐵拳!”

  戰鬥持續了整整一個夜晚。雙方造成三百七十七人傷亡(其中死亡二百多人,絕大多數是群眾)。消息傳到北京,江青有意將這個事件作為二月逆流的例子,她問林彪辦公室是否知道西寧事件,林辦說從沒接到有關方面的請示。江青遂將這一事件定為反革命事件。

  類似的事件使林彪寢食不安。

  林彪沒想到事與願違,支左變成了支右。叫他們上東他們卻上西,讓他們捉狗他們偏偏去逮雞抓鴨--因為過去訓練時用的誘餌就是雞和鴨,而不是狗。武漢的百萬雄師,山東的黑旗兵,江蘇的保派,都是政治傾向比較保守的組織,而當地軍隊就是喜歡他們。如果設身處地想想,一邊是有很多過去的積極分子、勞動模範、黨員發展對象和幹部子女組成的力量,一邊是由歷次運動受打擊的、對書記和行政長官不滿的、出身不很紅不很純淨的人的組織,受黨的傳統浸泡過的軍隊會支持誰?

  林彪冥思苦想,很難找到一個整齊劃一的解決方法。“支左不支派”,這個由當時安徽領導人李德生發明的方子已經漸漸失效,因為所有的群眾組織都把自己說成是左派,而所有這些“左派”又都在互相攻擊,武力衝突的事件不斷增加不斷升級。

  在三支兩軍活動中,林彪和中央文革的關係也出現了新局面。林彪曾經問江青:“軍隊三支兩軍以來,象青海這樣的事已不是一樁兩樁。地方上的情況很複雜,有時軍隊很難說話。你們(指中央文革小組)能不能給軍隊一些指導?”

  江青巴不得有這樣的宗教裁判權,當即就愉快地答應了。

  於是,鑑別誰是革命的誰不是革命的或反革命的任務,主要落在中央文革身上。林彪也巴不得有這樣一個裁判。這個時期,即從反對“二月逆流”到三支兩軍,是林彪和中央文革的蜜月時期。

  那也是葉群最愉快的時期。

  夏末秋初的一天,北京工人體育場召開十萬人大會,批判陸定一和嚴慰冰。和陸、嚴夫婦有仇的葉群一聽這個消息,興奮極了。無論如何她要參加這個批判大會,為了解她多年積壓的心頭之氣。所謂“多年積壓”,是有一段故事的。

  從六零年三月起,葉群和林彪就不斷收到匿名信。信的內容,先是譴責葉群虐待林彪前妻生的孩子,後來就說葉群有作風問題。所謂虐待孩子,無中生有,不要說了。作風問題呢?也是撲風捉影。

  確切地說,那是一次不成功的戀愛。一九三五年,葉群在北京師範大學附中的初中部分學習,思想傾向左派。當時的青年團書記是高中部的一個身材魁梧的學生,叫豪。豆蔻年華的葉群已經粗知世事,對豪充滿着敬佩。“一二九”運動以後,葉群和豪接觸比較多。有時他們放學後會一起散步回家。那是一條僻靜的小道,路邊瓦礫間生長的野花,在大都市的角落裡自得其樂。路上,他們談笑風生,說話總是那麼十分投機。葉群對豪的熱情與日俱增。豪從葉群的眼睛裡流露出來的那種熱情看見了愛慕。

  三六年春天,豪滿懷信心地向葉群(那時葉群叫葉宜敬)寫了求愛信。

  可是葉群的回答出乎豪的預料。葉群告訴她:“我還太年輕,暫時不談這事。”

  豪的自尊心被損傷了。他迅速結束了在師大的學習,考入清華,與葉群斷絕了關係。

  葉群考上了天津師範學院附中,在大學部讀書。這時的葉群已經是情竇初開的少女了。她那發育豐滿的的身體,熱情活潑的個性,加上當時反封建傳統給婦女帶來的思想解放,組成了葉群消耗不盡的生活熱情。她功課好,為人機靈,善於應酬,成為師生熟知的人物。她的最大的特點是虛榮。五四以後,女人紛紛反對“夫人”之路,以拒絕作高官軍閥的太太為榮,自由戀愛成為時尚。和名牌大學的學生戀愛,更是新女性最嚮往的浪漫。葉群有時在班上散布自己有個很好的男朋友,在清華讀書,如何新派,如何優秀……

  恰好豪的姐姐也在這個班讀書。聽到葉群的話很生氣,她找到葉群說:“你這個人怎麼這樣!以前你拒絕我弟弟,害得他要死要活;現在你又背地裡說愛他。這樣多不好,如果你有意,就和我弟弟當面說去。當眾這樣說,不是太虛榮了嗎!”

  兩個人談崩了,就在學校里吵起來。

  豪的姐姐告訴弟弟:葉群這個人很不實在,以後不要理她。

  這次戀愛就象一齣戲中間的過場一樣過去了。

  一九三七年以後,他們就沒有任何通訊,斷絕了。

  無巧不成書。有一次葉群看電影,突然發現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子,面目非常象豪。她叫吳法憲去問了,一點都不錯,那個男子就是當年曾經向她求愛的男子。葉群心裡倏然一動。一晃幾十年過去了,早已象標本似的封存起來的樹葉神話般的恢復了綠色生命。

  最初的交往動機是很實際的。因為當時有人懷疑葉群的黨籍有問題,正需要一個人作證。葉群和豪聯繫上後,明確地表示希望豪能為她寫一個入黨證明。豪爽快地答應了。他正希望得到一個強有力的政治靠山。

  他們談到了那段生活,葉群對青春往事記憶猶新。封存太久的老酒叫人一聞就醉。他們都還記得路邊的瓦礫和瓦礫間美麗的小花,也記得街頭小攤上的豆腐花和糖葫蘆,還有那些關於西方愛情小說的討論。感情的積雪無視年齡的揶揄,在燦爛的往事中融化着。孤獨寂寞的家庭生活和緊張殘酷的政治決鬥,使葉群感到無聊和疲勞,她的心神很少休息,更難得的是這種美好的休息。權力帶來的滿足並不是全面的,有時反而更加襯托出人生的缺憾。在與豪的交談中,葉群得到了短暫的但是幸福的精神侵略,雖然那不是自由的,但卻是來自人性本身的自然表達。她多麼渴望愛情,渴望簡單而正常的人間生活!

  豪的心情好象沒有葉群那樣激動。歷史的鏡頭過於稀疏,看起來不象電影倒象幻燈。在每一個圖片展現的縫隙里,他都能看見權力的背景。那個背景太冷峻了。他雖然希望和葉群接觸,交談中也不乏溫馨的回顧,但是他害怕那個一人之下億萬人之上的林彪。在生命與愛情的權衡中,儘管他偏袒愛情,但是故意添加的砝碼仍然不能平衡生命的天平。他時而躍躍欲試,時而望風而逃。豪被現實的危險和歷史的溫情弄得東張西望、忐忑不安。

  葉群約豪夫婦去毛家灣去毛家灣看電影。那天放的是蘇聯電影《琺吉瑪》---一個動人的俄羅斯故事片。放映中間,葉群以有電話找豪為名,把豪召到她的客廳里。葉群眉眼垂着,一副心事頗重的樣子。

  她凝視着豪,以嘆息的語調說:“我心裡,也老是覺得對不起人。那時還是小姑娘呢,不懂事啊。沒想到那麼一句話會對人有那麼重的傷害。”

  豪壯着膽子說:“這些年了,我經常想起過去。”

  葉群突然顯得羞澀起來,象個青春少女,嘟囔着嘴說:“怎麼不是?老象欠了別人什麼似的。可是話說回來呢,知道你在延安結婚的消息,我還難受了好一陣子呢。你也真是,一句話就跑得不見影了。”

  豪沒頭沒腦地說:“咳,想不到今天又見面了。”

  “那時你幫助我走上了革命道路,很感激你啊。”葉群好象急於擺平地位和情緒之間的關係,努力拒絕心理上的波動。她把手放在腦後,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身子在沙發里胡亂晃動了幾下。

  豪說:“我們那時多麼年輕!”

  葉群好象不甘心就那樣從難得的情緒中走出來。她改變姿勢,雙手交叉在胸前,晃了晃頭和脖頸,然後憂鬱地說:“初始的東西總是記憶深刻,難以忘記。很寶貴的呀。你那時是不是寫了一封信?”

  豪說:“那時,我們一起下鄉宣傳回來,就寫了那封信,真是年輕不懂事。”

  “不,不,你那時已經很成熟了,是我的老大哥。大姐那個人也是,實際上幫了倒忙。我那時一個女孩子,當然有些虛榮愛面子,大姐硬要明確關係,反而弄僵了…”

  “都是命運的安排,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豪心不在焉地說。

  “其實命運對人也就是那麼回事。各人的日子,各人知道。早知道如此,開始也不敢呀!現在得處處謹慎,什麼都顧全大局。真夫妻也罷,名義夫妻也罷,人很快就老了。我唯一值得驕傲的就是我們忠於毛主席,政治上沒有挑剔的…”

  葉群雖然企圖擺脫地位給她帶來的情緒困境,可是政治壓力還是不斷地干擾她的表達。她的話很多,好象是在表白,又好象是在道歉;有些是對生活的抱怨,又有某些炫耀;她不斷地在召喚什麼,但又努力在拒絕她召喚的東西。有些句子,顯得複雜而噯昧,把豪弄得摸不着頭腦。告別的時候,豪緊緊握着葉群的手。

  葉群允許那種表達非平常感情的握手。她說:“回去就說接了一個機關的電話。”

  根據半生不熟的理性分析和撲朔迷離的感情判斷,豪在分手的霎那,情不自禁地吻了葉群的左腮。

  葉群只允許那種幸福停留了一秒鐘,就把豪推開了。

  她向後退了一步,說:“不行。”

  豪回到家裡,仍然很不安,好象有所得,也好象有所失。幸福和恐懼同時占據着他的心。他一會兒品嘗冒險帶來的刺激,一會兒忍受危險降臨時的折磨。他後悔,又覺得不夠。

  電話鈴聲。是葉群的聲音:“沒有什麼吧?”  豪說:“沒有什麼。”  葉群:“你今天怎麼這樣?”  豪說:“生我氣了?”  葉群:“沒有,豪,真的一點也沒有。”  豪知道了,於是放出豪言壯語:“照我的心裡,還要作得多些呢!”  葉群也失去了自制力,放肆地說:“你還想到幹什麼?”  “把過去欠的都補上!”  葉群久久沒有說話。  豪等待着。  葉群在放下電話機前說:“休息吧。注意身體。”

  這可能就是別人議論的葉群的“作風問題”。

  如果是政治利害的衝突,還是個人恩怨的報復,用翻騰私事,寫匿名信,弄得人家家庭不安,實在是很無聊的。無論嚴慰冰別的方面多麼好,但在這點上實在做得沒有必要。她就是戀愛過,就不是處女,又怎麼樣呢?一個共產黨的高級幹部,為什麼如此在乎處女不處女?這種事正反映了中國共產主義的封建婦女政策和貞節觀念。

  一封封的匿名信,把林彪一家惹火了。

  無論搬到哪裡,匿名信接踵而至。

  可他們苦於找不到是誰寫的。

  事實比小說加的刻意編造還要偶然。有一次,陸定一的太太嚴慰冰女士在王府井買東西時,被小偷扒走了錢包。商店的經理知道嚴慰冰是陸定一的妻子,就告訴她:對面九十八號是出國人員門市部---那裡的貨物都是供應高幹的。她可以在那裡買到需要的東西。

  得了服務員的指點,嚴慰冰匆匆離開。

  因為走得太急,進門時,不巧正碰在葉群身上。

  “對不起。”高度近視的嚴慰冰向葉群道歉。

  “哼!”葉群擺出蔑視對方的樣子。

  這本來是生活中不足掛齒的事情。人家道歉了,就算是周到了。葉群應當說“沒什麼”,或者“不要緊”。最多不吭聲就是了。不應當橫眉豎眼失去風度。可是正如本書前邊所提到的,這個社會的貴族大都是土貴族,他們不懂得真正的貴族是平民精神的精華,貴族的風度在於責任,犧牲才是最高的尊嚴,盛氣凌人,不可一世,趾高氣揚,乃小人乍富、挺腰腆肚者之舉也。

  無獨有偶,另一位當事人也缺乏涵養,居然以牙還牙地幹上了。  嚴慰冰說:“也沒碰怎麼樣吧。”  “碰了人還這樣。”葉群氣憤地說:“什麼了不起!”  “你有什麼了不起的!”嚴慰冰也不示弱。  “擺什麼臭架子!”葉群一出口,就叫人想起小市民的習氣。  “有什麼可顯擺的。誰還不知道誰的?”嚴慰冰話裡有話地頂上去。

  兩個人居然在那裡對罵起來。

  嚴慰冰在這種戰鬥中能力不行,被葉群占了上風。葉群是個精力充沛的女人,家庭的繁忙和夫妻生活的不正常把她壓抑壞了,一有機會就把各種情緒發泄出來。文弱的陸太太敵不過她。但是,嚴慰冰也不甘心屈辱。她事後去了總政治部,找葉群的上級反映問題,讓組織教育教育葉群。

  那位接待陸太太的人,偏偏聽不懂嚴慰冰的上海話,嚴慰冰也聽不懂那人的江西話。兩個人只好用筆談。一句一句地寫在紙上,說明這個官司的過程和內容,接待記錄也就等於報告。事後,這個江西人拿着記錄去找林彪反映問題。

  林彪指着那份接待記錄,批評葉群:“古人說,妻賢夫禍少。你在外邊惹的好事,人家告到這裡來了。”

  葉群兀自不知就裡,問是什麼事情。林彪一邊說,一邊將記錄推給葉群。

  葉群一看字跡,突然大叫一聲:“啊,匿名信,原來是她寫的!”

  林彪也覺得這記錄上的字體很面熟,只是不知那裡見過。經葉群這樣提醒,林彪也停止了批評。兩口子找出過去收到的那些匿名信看了,字跡相同,一點不差。果然是她。

  葉群和林彪意外地發現了匿名信的作者,就象一隻狼突然看見小羊就在嘴邊似的。林彪對非常憤怒。高幹之間原來這樣!在不久以後召開的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上,林彪看見陸定一,怒髮衝冠地質問道:“你和老婆勾結,用寫匿名信的辦法,長期誣衊葉群同志和我一家。目的是什麼?講清楚!”

  “嚴慰冰寫匿名信,我不知道。她既沒跟我商量過,也沒給我看過。”陸定一說。  “你老婆幹的事情,你會不知道?”林彪不客氣地說。  “男人不知道自己老婆的事情,不是很多嗎?”陸定一揶揄道。  “我,我恨不得槍斃了你!”林彪的武士精神暴露出來。

  陸定一冷笑着走開了。

  據說,林彪還專門向黨中央寫過信,證明葉群是處女。

  “今天,我遇到了叫人高興的事--嚴慰冰被批鬥。”葉群在那天的日記上寫道。

  她為此感到幸福,老天為她報仇了。嚴慰冰居然也有這一天。她想:托毛澤東的福,在打倒劉少奇司令部的運動中,陸定一作為中宣部的閻王被打倒,他們倒霉了。這一回你嚴慰冰掉到革命派手裡了。即使不能怎麼着你,至少可以先看看你階下囚的樣子。痛快的很啊,解了我心頭之恨,報了我一箭之仇……

  葉群一定要去看看她的敵人怎樣受苦,怎樣現眼,以解心頭之恨。但她不能公開以林辦主任葉群的身分去,那樣影響不好。為了不暴露身分,葉群必須化裝。

  不暴露身分,進不去;暴露了身分,又不合適。在這種情況下,絕大多數貴族都會顯示身分。可以想象,一個喜歡並坐慣汽車的人怎會安步當車!

  葉群叫喊:“你們找傅崇碧去。”

  秘書何一偉提醒葉群:“這樣不好吧。”

  葉群說:“我要進去,一定要進去。找你們的頭頭去,快點。”

  真是一出滑稽劇。首都駐軍司令聽說有個普通婦女自稱葉群,非要進去看批判會不可,不大相信。他覺得不可能,以為那婦女不過是個自以為高貴的神經病人,同類事情並不少見。他沒有及時答覆。後來,值勤軍官送來證明,說那個婦女真的就是林彪的夫人,駐軍司令才大吃一驚,立即命令部下放行,並且前往現場陪同葉群參觀。

  葉群坐在看台上,看陸定一象霜打的草一樣低頭受罪。她那顆小人之心啊,被報復的欲望熨平了。葉群感到非常舒服,非常愜意。她不斷地將頭髮攏上去,有意顯示淺薄的勝利者的得意。

  回家時林彪問她:“怎麼樣?”

  葉群興高采烈地說:“看見她男人了,可惜沒看見她,嚴慰冰。”

  林彪嘿嘿一笑,用好象聖經上的句子說:“懷恨的人,恨必反報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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