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紐約時報》17日發表長篇調查報導，詳細透露了在北約轟炸南斯拉夫期間，中國駐南使館被選為轟炸目標的決策過程。該報記者史蒂文·李·邁爾斯採訪了美國國防部，中情局和北約參謀總部的三十餘位高層軍事決策者。根據他所掌握的材料，中國使館被炸是美軍指揮部門肆意“擴大轟炸範圍”，不負責任地“胡亂選擇轟炸目標”的結果。儘管美國一再聲稱轟炸中國使館“不是蓄意的”，但是人們可以看出，美軍在空襲期間明顯抱有蓄意擴大戰爭目的，並確實有一定程度的“濫炸”行為，中國使館是這種濫炸的必然犧牲品。

《紐約時報》的報導說，去年五月轟炸中國駐南斯拉夫大使館之前，北約受到巨大壓力要把對南斯拉夫的戰爭升級。北約的最高司令要求在塞爾維亞定下二千個轟炸目標，一些助手認為，這個數字是“武斷的”，對只有美國俄亥俄州那麼大的國家來說也太多了。據一位北約官員說，比利時北約指揮部辦公室“任務大增”，以致要臨時請廚師幫忙做選擇轟炸目標的文書工作。

報導說，北約本來的計劃是只轟炸南斯拉夫兩個晚上，白天讓總統米洛舍維奇喘息一下，好同意北約要他撤出科索沃的要求。轟炸三月二十四日開始之後，北約在整個塞爾維亞只有二百一十九個轟炸目標，集中在防衛和軍事通訊目標上。第一晚，轟炸了五十一個目標。到第三晚，差不多一半目標轟炸過了，但塞爾維亞部隊開始在科索沃集體驅趕阿爾巴尼亞人。一名北約軍官說：“我們認識到，米洛舍維奇不會走出門來扯起白旗。”於是美國開始準備“打持久戰”。這引起了找尋新轟炸目標的一片忙亂，外交官們為了是否要轟炸政治上比較敏感的目標爭論不休。而北約的軍事指揮官們則發覺，他們四十年來都在計劃與蘇聯開戰，完全沒有準備要“為空襲而空襲”尋找轟炸目標。

報導透露，當時北約只有兩個制訂轟炸目標的中心，一個是在英國的聯合分析中心，另一個是在德國的歐洲空軍總部，都是由美國管理的。隨著戰爭展開，美國的目標制訂人員要“完成指標”，一天制訂出十至十二個新目標，而北約盟軍的戰鬥機每天轟炸的目標數量比這多一倍。據多名官員說，這一下子把人們搞得暈頭轉向，目標制訂人員把它稱為“T2K”。北約空軍司令肖特中將四月初的一天在電視會議上咆哮說：“我快沒有目標好炸了。”一名北約官員說，北約最高司令克拉克曾問道，為什麼他的桌面上沒有四千個目標？他開始把轟炸目標擴大到包括輸電站和商業設施如香煙倉庫和南斯拉夫汽車廠。克拉克一名助手說：“你已經把所有有軍事價值的目標都摧毀了，怎麼辦？你只能尋找其他的目標了。”　

　即使這樣，到了戰爭結束的時候，北約仍然只訂出了一千零二十一個固定的轟炸目標，其中轟炸了六百五十個。

《紐約時報》說，克拉克拒絕就本文接受訪問核實。

美國的一些高級官員在事後還對胡亂制訂轟炸目標不以為然，說儘管這過程混亂不堪，卻是很少出錯。但是華盛頓和歐洲的官員都承認，隨著制訂轟炸目標的壓力加強，目標建議沒有得到必要的審查。其中一個轟炸目標建議甚至是由CIA傳真過來的。

報導說，在這氣氛下，美國中央情報局（CIA）向北約提交了它的第一個轟炸目標建議。而正是這個建議導致中國駐南斯拉夫大使館被炸毀。令人驚異的是，這個建議是由與科索沃空襲完全不相干的CIA反武器擴散小組制訂的。這個小組既沒有對巴爾幹的專門知識，也從未參與制訂過轟炸目標。美國官員說，目標未經軍方進一步審核就獲接納了。

　　事實上，建議書中的轟炸目標就是中國大使館。在一份交由總統克林頓批準的秘密文件中，它被說成是南斯拉夫的陸軍採購總部。《紐約時報》從一名軍官得到這份文件，還有一幅衛星照片，一個傷亡評估，和對目標的描述。一位美國高級情報官說，任何圖像專家都可以看得出，圖中的建築物怎麼看也不像倉庫或者塞爾維亞的政府建築物。

但接受訪問的國防部、CIA、國務院和軍方繪圖局的人員，以及北約在比利時、意大利和巴黎的官員都稱，從來沒有看見任何討論以中國大使館為轟炸目標的文件，或任何批准這樣做的文件，沒有人說知道下達了這樣的命令。官員們辯解說，轟炸是在不同地方出現的“失職和錯誤判斷相累加”的情況下發生的，這包括“胡亂地批准轟炸目標、依賴沒有專業知識的官員，和不向可以糾正錯誤的人徵求意見”。

上星期，在中國使館被炸事件發生十一個星期之後，CIA把一名參與選定目標的中級官員革職了事，並給予其餘六人處分。而美國國防部卻沒有對自己進行檢討。美國政府官員說，這件事情已結束了。中國政府則說，美國“誤炸的解釋”荒謬絕倫，讓中國人民無法接受。CIA的開除行動是不夠的。

《紐約時報》說，中國官員一直特別耿耿於懷的是，炸彈對準了軍事參贊的辦公室和大使館的情報部門所在地。但是美國國防部官員稱，中美都沒有透露的是，這些炸彈其實瞄準整幢大樓，起碼有一個或兩個炸彈沒有爆炸。假若一切都如計劃的那樣，整個大使館會被夷平，死傷和破壞會更嚴重。報導還引述共和黨佛羅里達州參議員、參議院情報委員會主席戈斯說：“這是個系統性的錯誤，不僅是CIA的問題。事實是，起碼國防部的某些人要站出來澄清說，這並不僅是CIA的錯。炒掉一個人而讓其他部門——包括白宮——都脫身而出並沒有為事件求得公正。”

美國國務卿和其他官員似乎把罪過都推給了CIA。他們稱CIA在戰爭中選擇轟炸目標的紀錄是最差的。在海灣戰爭中，它要轟炸機去炸一個據說是地下情報室的地方，結果發現這是一個擠滿了婦孺的防空洞。

CIA有自己的制訂目標部門，但這次的目標是它一個小部門“反擴散小組”制訂的，它專注防止導彈、核子武器、生化武器的擴散。情報官員說，他們早就關注南斯拉夫的陸軍採購委員會懷疑它走私導彈部件到利比亞和伊拉克等地。現在上面急需轟炸目標，這正是摧毀這個機關的“大好機會”。多名官員承認，把它列作轟炸目標是很牽強的。建議轟炸該目標的文件顯示，專家估計只會造成平民傷亡而不會有軍人傷亡。一名官員說它與巴爾幹戰爭無關，他們的想法是：“既
然我們已在轟炸，（轟炸）這個目標對我們國家與我們所做的事情只會有益無害。”但也有官員表示不同意，聲稱情報顯示，採購委員會在給塞爾維亞軍隊輸送一車一車的地對空導彈零件和炮彈。

《紐約時報》說，當CIA官員在至少三個會議上談到這個目標時，關心的只是如何在國際戰爭法下為攻擊找到合法依據，而極少談論如何準確確定目標的位置。官員們說，這個小組的官員完全沒有確定目標的專門技術，對巴爾幹地區也沒有專門知識。而參與決策的這些CIA官員中，只一名合約關係工作的退休官員被辭退。

據一個熟悉他工作的人說，這名官員在接到確定南斯拉夫陸軍採購委員會具體地址的任務後，四月九日向美國國家圖像與繪圖局要了一張貝爾格萊德的地圖。他用這個地圖和兩張旅遊地圖，加上從一個舊信封上抄下來的地址，開始著手確定轟炸位置。

國防部一名高級官員說，那個地址是2BulevarUmetnosti，是情報官員從一封截查的信件上得到的，該地址也可以容易地從其他途徑得到。而國家圖像與繪圖局提供的地圖是一九九七年製作的，顯示了重要建築物和它們的地理特徵，但沒有說明街道地址，只是標出了重要的標誌建築物。據一名高級情報官員說，這張地圖是為了美軍在危機時刻從美國大使館搬走人員而設計的。

知道了目標和同一條街道上其他建築物的地址之後，這名CIA官員便著手採用一種名為“切割與交割”（resectionandintersection）的技術來找出他心目中的採購總部位置來。這種方法假設不同街道上門牌的位置是對應的，先找出平衡街道上建築物的地址，然後向目標物所在街道畫出線條以定位。在進行搜索和營救之類任務時，美軍會用這種辦法確定一個城市中標誌建築物的位置。一名官員說：“這樣來確定轟炸目標位置是莫名其妙的。”

這名CIA官員用這個方法定出所謂的南斯拉夫陸軍採購總部的位置之後，在四月十二或十三日打
電話給國家圖像與繪圖局，要拿這位置的衛星照片。十四日，他拿到了照片。這時，國家圖像與繪圖局根據軍方的一本所謂《轟炸百科全書》（一個全球潛在轟炸目標及其他地標物的匯編）給這個建築物加了一個編號——0251WA0017。《紐約時報》引述接受訪問的官員說，衛星圖像並未引起關注。負責向中國通報調查結果的美國副國務卿皮克林稱，美方看不到任何標誌或旗幟可以顯示這是外交建築物。一名與皮克林一起訪華的官員說，中國官員對此表示難以置信，他質問為什麼美國的衛星看不出這是（中國）大使館，“難道你看不到屋頂上的綠瓦嗎?”

事實上，一名高級官員曾提出，衛星照片含有應當引起懷疑的線索。雖然不一定因此思懷疑被選定的建築是一所大使館，但至少可以判斷出這不是南斯拉夫的一個軍火機關。這名軍官說：“它看來不像一幢官方建築物，而像酒店。它周圍有那麼多空地，卻看不到外圍的圍牆，我認為政府建築物應當有圍牆的。”

據一名官員說，這位轟炸目標選定者拿出了一個“外表看來完美無缺”的建議書。他從軍方保密的內部電腦網上下載了確定目標的表格，填寫好，加上《轟炸百科全書》中抄來的編號，以及八位數的經緯數。經過如此一番包裝，這份建議書沒有引起任何質疑。CIA的軍方情報助理局長羅德里克·艾斯勒准將最後批准了建議，把它提交到歐洲司令部和參謀長聯席會議。官員們說，這看來像一個重要得多的建議書。　

　最近才從副國防部長位置上退下來的約翰·哈姆雷說：“這目標看來有權威性是因為它是由CIA提出的。”他說，參謀長聯席會議“從沒有對目標進行徹底的覆核”。事實上，參謀長們收到關於這同一個目標的兩份建議書，另一份是從北約歐洲司令部轉來的，但沒有說明那一份原來也是CIA提供的。

一名情報官員說：“他們得到虛假的確證。”

CIA官員們推諉說，他們只是把這個目標當作“建議提案”，從來沒有想到國防部會把這目標當作“正式的建議”。事實上，如一位北約官員所說：“它像零件一樣在裝配流水線上通過去了。”

四月二十八日，進行轟炸的十天之前，在歐洲的計劃人員像對所有其他轟炸目標一樣給這個目標加了個編號，它是493號。目標的基本資料被濃縮為一個簡短的文件，送交總統克林頓和其他北約領袖。文件把目標稱為“貝爾格萊德一號倉庫”，一個稱為“鏈接”的標題把它稱為“聯邦採購委員會總部”。轟炸的目的是“摧毀倉庫及其庫存內容”，稱這可以“削弱塞爾維亞軍隊的補給能力”。文件把可能造成的間接傷亡定為三級。據一名官員說，這表示轟炸會把玻璃碎片炸到相當遠的距離，顯示分析師們已分辨出目標是大理石和玻璃結構的建築物。而CIA已經掌握的情報顯示陸軍採購總部其實是用白色石頭砌成的。

文件上的圖像有三個小三角形，標誌著炸彈攻擊的位置。文件估計傷亡會是三至七名平民，他們是假設會在建築物內工作的人。此外，非蓄意造成的平民傷亡包括在建築物外工作和正巧路過的行人，文件稱將有二十五至五十人傷亡。　　

事實上，轟炸造成中國大使館三人死亡和至少二十人受傷。《紐約時報》的報導還說，這場戰爭中的大部分空襲、特別是對貝爾格萊德的空襲，從策劃到執行都是美國人一手包辦的。涉及B－2和F－117隱形轟炸機的空襲中，很多有關行動細節的文件都列為“只供美國（使用）”（U.S.only），主要是怕這些飛機的秘密外泄。戰爭之後，一些盟國質疑這種做法。法國國防部去年十一月發表的報告不滿“美國在嚴格的北約框架和程序以外進行（軍事行動）”。一名北約資深外交官說，美國以“擅自行動”的方式攻擊了七十五至八十個目標，中國大使館是其中之一。這種管制情報的做法，限制了可以及時發現目標錯誤的官員人數。

特納把被指要對事件負責的一名官員革職並把其餘六人處分的同時，讚揚了一名曾經對目標提出質疑的官員。轟炸前的幾天裡，他曾打電話給國家圖像與繪圖局的分析師和那不勒斯北約總部表示懷疑。

關於他提出的質疑的回憶有出入，也有官員對他的做法有質疑。該名官員也曾在這次制訂轟炸目標的反擴散小組工作，現在則在涉及高度機密行動的「技術管理辦公室」工作。據官員們說，他沒有權審議轟炸目標，甚至沒有權知道，他只是非正式地知道採購委員會總部被定為目標的。四月二十九日，即在轟炸前九天，他打電話給國家圖像與繪圖局的分析師，說他最近從一個消息來源證實了採購總部的實際位置是在大使館以南一千碼的地方。

一名資深情報官員說，這時候，圖像與繪圖局的官員是可以從《轟炸百科全書》中撤銷目標的編號的，或者可以提醒更高級的官員注意。然而，他只答應告訴負責首先定出這目標的官員。由於兩個部門的官員並不認識，這名官員試圖安排雙方開會，但不成功。五月三日，他又拿出六張目標建築物和附近環境的照片來，證明目標並非採購總部。這時候，他把疑慮向那不勒斯的北約軍官提出來，但他並沒有把這作為正式問題提出來，也沒有把問題說得嚴重到要把目標從清單上撤銷。接著他參加一個為期三天的訓練課程去了。

當他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五月七日，他又是從非正式的渠道獲悉目標已列在當晚的轟炸清單上，於是急忙用保密電話打到那不勒斯，但通話的是另一名軍官，這名軍官回話說，執行任務的B－2轟炸機已從美國密蘇里的軍事基地起飛了。

雖然特納表揚這名官員的努力，但CIA另一名高級官員批評說，他並沒有向直接有權決定目標的軍事情報助理局長提出他的質疑。這也許是由於他恐怕被指責為“越權”所致。

去年，英國《觀察家報》和丹麥《政治報》發表文章說，轟炸是蓄意的，目的是摧毀大使館內用來給南斯拉夫軍方轉發電訊的發報機。所有接受《紐約時報》採訪的官員都說，並不知道有任何證據支持此說，也沒有人提出過任何這樣的證據。他們說，沒有證據證明中國人以任何方式支持塞爾維亞人的戰爭行動，不過有一名北約官員說，不能夠排除中國人與塞爾維亞人分享情報的可能性。

官員們拒絕中國大使館用來進行轉播電訊之說，並說在戰爭中也沒有這樣懷疑過。法國參謀總長凱爾謝上將說，轟炸後的照片顯示大使館屋頂有普通的天線，但沒有在軍事通訊中使用的微波碟形天線。

歐洲的報紙還曾經透露，存在一個避免轟炸的目標清單，其中包括中國大使館，它有準確的地址，而不是錯誤的地址，但大使館在某些時候被剔除出了清單去。

據接受《紐約時報》訪問的官員說，美國在歐洲的指揮官們的確有這樣一個清單，其中包括醫院、教堂和大使館。中國大使館在清單上，但他們聲稱“地址是錯的”，是“未搬家前的舊地址”。在英國一個相同的清單中，中國大使館的地址“也是錯誤的”。

轟炸之後，哈姆雷和當時的參謀長聯席會議副主席拉爾斯頓上將就這一疑點進行了一次檢查，但報告從來沒有公開。《紐約時報》說，參謀長聯席會議的官員一再拒絕接受採訪，空軍的指揮官也一樣。據一名發言人說，這是他們的參謀長賴恩上將下的命令。

眾議院情報委員會主席戈斯說，國會議員曾經追問過政府官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最後戈斯沒有得到確切的答案，政府官員們只是向他保證說，“這並非蓄意的攻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