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歷史上有許多復仇的故事,中國也有。最典型的是那些武俠書中描寫的俠士,他們的除暴安良本事不用多說,他們的除暴過程讓許多讀者看了莫不拍手稱快。還有一種是某個家族被另一個家族欺壓殺戮得只剩下一人,此人苦學武藝,最後是一番驚心動魄的報仇故事,結果自然是仇家也被殺,仇終於報了。最著名的復仇故事是春秋戰國時代,越國被吳國打敗,勾踐因此被擄到吳國去過了一段無國無家的屈辱生活,後來有幸回到故鄉,為了重振家園,勾踐啟用能人治理,對吳忍氣吞聲。為了不至於忘記恥辱,勾踐遠離奢侈淫逸,讓人在房門旁懸掛了一個苦膽,每天去舔一舔以時刻提醒自己。這樣,越國經過許多年的休養生息,國力逐漸增強,後來終於找到機會消滅了吳國。這個臥心嘗膽的故事在中國流傳了幾千年,早已是家喻戶曉。一般人們理解這個典故,到越國打敗吳國算是完結了,很少有人去關心勾踐勝利後,作為越王,勾踐享受着各種奢侈淫逸的生活,而到了他的後人越王親掌權時,卻被另一個國家楚國消滅了。越王親沒有能成為第二個勾踐,越國也就沒有了第二個臥心嘗膽的東山再起。 越國對吳國來說,是一個國家對國家的復仇故事。它一直為人們津津樂道,並成為教育人不要害怕落後,只要有奮起的精神、決心和勇氣,弱國也會成為強國。越王勾踐因為要復仇,才臥心嘗膽,復仇的精神成為他和他的國家發展的動力。而一旦復仇任務完成後,在復仇中的那些精神、決心和勇氣也隨之消失,甚至在復仇要求下建立起來的勵精圖治,似乎也變得沒有存在的必要。因為是國家間的復仇,是一群人對一群人的復仇,比起那些武俠書中的個人復仇或俠士幫人復仇,要來得漫長來得艱辛,因而也有更多讓人值得總結的東西。個人的復仇無非是尋找到機會將仇人除掉算是完事,國家的復仇則遠沒有如此簡單,它實在是一個十分系統的工程,它需要在綜合國力上做更多的事情。 但是有一點,國家的復仇總是弱小的一方對付強大的一方過程。因為長期的弱小,被欺辱,必然會在整個國家整個民族中,籠罩着一種復仇的情緒。這種復仇的心態,也只能在弱小民族中存在,而在強大民族中卻十分地罕見。用一個簡單的比喻來說明可能更讓人一目了然。一個強者和一個弱者,當弱者因某事讓強者蒙羞,強者的復仇心態總是瞬間爆發,瞬間完成對弱者的報復,報復完很快就歸於結束。但弱者不同,弱者因為不能瞬間實現對強者的報復,復仇就會在心底沉澱。如果是一個民族有這種復仇情緒的沉澱,久而久之,這個民族的心理中總有一種復仇的心態在萌動。 我們不能說這有什麼不對,畢竟過去的歷史強者給弱者留下的創傷太多。有一份資料,講的是校園裡一些女大學生因為感情出現了挫折或受到欺騙後,造成某種程度心理的崩潰,演變為對男性廣泛的報復心態。就特別能說明復仇使得我們人類怎樣的失去理智。相對於男性,女性總是弱小的,而受到感情挫折的女性就更是弱小中最脆弱的一類。一個女大學生講述了她尋求生活支柱失敗後,竟然突然成為“復仇女神”,專門找到一些夫妻不和的男性,捉弄並厭煩他們後,故意將他們之間不當的關係告訴對方的妻子,為的是目睹爭風吃醋中的大打出手。性報復這一誤區中女性的沉重淪落,這種變態心理的產生和發展,往往成為許多有知識有文化女性墮落的起點。當然,這份資料所講的和我們在這裡要分析的民族復仇心態,不能相提並論。這裡之所以提及,是因為強烈復仇情緒籠罩下的失去理智的瘋狂,至少在這一點上有着驚人相同的地方。 人類早期的復仇,以種族的滅絕為對象,我們一般稱之為血族復仇。到了春秋戰國,《孟子·盡心下》開始宣揚:“吾今而後知殺人親之重也;殺人之父,人亦殺其父;殺人之兄,人亦殺其兄。”也就是平常我們說的以牙還牙、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一類。但是這種冤冤相報何時了的問題也一直困擾着我們人類自身。那種報復後的再報復,必然會對大眾生活的社會造成不必要的傷害,甚至引起社會的動亂。正是基於對不必要傷害和混亂的擔心,法律也就應運而生。報仇或復仇,在國家主持下,由法律來表達受到傷害者的意願,對傷害者依據公認的價值準則和行為準則來進行處理,從而禁止了私相報仇的惡性循環。在此基礎上發展到國與國之間,現在的世界彼此也以公約的形式,對國家間的戰爭進行約束。 遺憾的是,往往我們認為公正的價值準則和行為準則,在一國內部是由強勢集團和強勢階層主持制定的,在國際上則是由強勢國家主持制定的,因而這些價值準則和行為準則無不打上強勢方面的烙印。但另一方面,強勢之所以能成為強勢,必然有它成為強勢的合理性。越王勾踐後來之所以能夠率領越國戰勝吳國,是因為越國上下一心發奮圖強,國力增加,而吳王沉湎荒淫聽信讒言,國力減弱。在現在的國際社會中,也是如此。但這不能否認和掩蓋強國對弱國的壓制及掠奪行為的存在,也就是說不能否認和掩蓋一國內部或國際社會中不公平現象的存在。因為是不公平的,自然也就有不合理的地方。 本·拉登為什麼矢志不渝地反抗美國及西方?有人說拉登是英雄,但又有人說他是膽小鬼。說他是英雄,肯定是站在弱勢一方的立場上;而說他是膽小鬼,肯定是站在強勢一方說話。那麼,客觀地看拉登,他放棄優裕的生活,一頭鑽進阿富汗的山洞裡,過着生命隨時都有可能消失的日子,簡單地說他是膽小鬼可能就不夠。事實上,要求拉登及他的同夥公開地到戰爭上和美國戰鬥,毫無疑問,他們瞬間就會被美國人消滅。那麼要求拉登以現有的國際價值準則和行為準則,與美國討論一下美軍是不是應該撤出伊斯蘭地區,他的那些多少代表大多數伊斯蘭人的要求,同樣也不會被美國接受,不但不會被接受,甚至連被正眼看一下的可能都不存在。 在這樣的情況下,拉登對美國及西方的反抗,可以被看作是弱勢民族對強勢民族的反抗的一部分,是非常極端的那部分。對於美國來說,國際價值準則和行為準則是美國領導世界制定的,美國強權人物自然認為拉登的行為是與文明世界的對抗,是對資本主義文明的挑戰,而不認為它是伊斯蘭文明在資本主義文明衝擊下的某種掙扎,不認為它是國際價值準則和行為準則中不合理所引發的必然反應,所以美國政府對世界上大多數國家的人民在九一一襲美事件後的反應感到“吃驚”。 拉登的行為並不可能為中國人所接受,這是因為人們理智地看到,恐怖主義並不能給國際社會帶來和平,就是退一萬步說拉登以恐怖主義行為打敗了美國及西方,拉登對未來世界建設的那套“理論”只能讓世界重新回到宗教仇恨中的血族復仇時代。
有趣的是,奧林匹克運動的興起是源於戰爭。歷史上的資料記載,希臘城邦制奴隸社會時期,城邦間的戰爭連年不斷,戰爭需要士兵,士兵需要強壯身體,體育鍛練和體育訓練就成為爭取戰爭勝利的有力手段。但長期的戰爭使得人民痛苦不堪,對翻來覆去的戰爭毀滅開始厭倦,後來,希臘人在城邦間達成一致,以和平的體育運動比賽方式,規定比賽勝利的一方可以獲得以前要通過戰爭手段才能得到的地盤。這裡,體育比賽的規則成為各城邦的“戰爭”規則,而要在這些規則中達到自己的目的,就必須得想方設法通過鍛練使運動員身強力壯,通過訓練使運動員適應和遵守比賽規則。不鍛練就不可能強壯,就不可能取得勝利;不遵守規則,也自然不能取得勝利。這種方式無疑既滿足了一些城邦擴張的欲望,又大大減少了戰爭帶來的人員傷亡和物質破壞。由此可以看到,人類從無序到有序發展的進步,從無規則到有規則的發展,從戰爭規則到和平競賽規則的變化,結果是財富的增加,人們生活的改善。 世界發展到今天,更多的是以理性對待現實中所發生的一切,野蠻的時代畢竟過去了,任何矛盾的解決都需要尋求有序,講求遊戲規則。這是現代意義上的文明需要,儘管這種文明還有它不盡如人意的地方。我們當然需要對這些不盡如人意的地方加以改善,但必須是以不能破壞有序發展為前提,否則就應該受到文明世界的共同反對。任何形式的恐怖主義,無論它是個人恐怖主義,還是集團恐怖主義,還是國家的恐怖主義,不管它今天多麼猖狂,最終都難逃失敗的命運。 所以遵守規則,是全人類共同維護和平的需要。每個民族都有在規則下自由發展的權利,弱勢國家要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通過綜合的努力進入到強國的陣營,強勢國家也要在規則的制約下保持與弱國的和平共處。 許多人都在說,二十一世紀是中國的世紀。在可以預料的將來,中華民族必將進入世界最強民族之林。這不是戰爭的結果,而是政治經濟發展的結果,是廣大人民普遍素質提高的結果。為了迎接這一天的到來,中國人除了努力奮鬥之外,還需要建立起新世紀的文明風範,她既是幾千年中華文明的發揚,又是對世界上各種文明精華的吸收。在過去五十里,中國向世界貢獻了國家間的和平友好五項原則,隨着未來中國的進一步強大,我們必然有更多的機會參與和世界各國共同制定各種國際價值準則和行為準則,對未來世界的貢獻將會更大。 就象中國國家足球隊打入世界盃後,有人希望中國和卡塔爾之戰是“復仇之戰”,但更多的中國人認識到,我們不需要復仇,我們需要開始明年世界盃的預演,我們需要再上一個台階。這種心理素質無論怎麼看都是非常難能可貴的進步。過去我們有過許多次對沙特、對卡塔爾等的“復仇之戰”,那復仇的快感雖然賞心悅目,但復仇之後我們發現中國足球隊並沒有實質性的進步。 這是不是給了我們一個啟示,復仇並不能使一個國家一個民族進步。恐怖主義分子的復仇行為,並不能為他們的政治制度、經濟制度及其它方面帶來進步。那麼我們中國人有什麼必要沉湎於某種莫名其妙的快感中呢?有什麼必要讓復仇的心態籠罩我們的靈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