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良将军口述历史之外 杀人如麻 作者:之宇
摘自
山海关外一少年张学良,从小在父亲刻意的栽培下,成为奉军统
帅的接班人。初入关内赴北京任职时,因仰仗权势,显得意气风
发不可一世,留下了「自恨杀人多」的慨叹。
明洪武十四年(一三八一年),燕山北依、渤海南临的秦皇岛东
北,初设「山海卫」,在第二年始建「山海关」。这华北通往东
北的重要门户,更是长城六千公里的东起点,所谓的「天下第一
关」。「万叠苍山争饮海,蹴起惊涛浩渺」(清.陆锡熊),磅
礴涌怒,令人慑服
少年张学良
张学良氏十七岁这一年,奉父亲张作霖之命为信使,入关去北京,回望
「山海关」,城楼直插云天;「镇东」、「望洋」、「迎恩」、「威远」
东、南、西、北,门开四扇,写的正是自己一生宏愿;北领群山,南逦入
海,咆哮万里,气吞山河。
张学良修干广颡,昂首阔步□□新奇、高亢、充满活力之胸胆为之大开。
揭肩掀眉,加以侍从仆役蜂拥,虽是初到京华,但并不逊当时都城的五陵
年少。张作霖遣长子入关,也无非给他历练的机会,寄托茑萝,结交权贵。
进京后首先拜见的政坛人物是段系(段祺瑞)靳云鹏。靳氏见这一青年英
俊不群,以为不外是「居移气,养移体」(《孟子.尽心上》),父荫之
下贵公子。因问其志,张学良初生之犊,标举自己,真情毕露。对答毫无
矫情,辞令极为自许,颇有:江中斩蛟、云中射雕、席上挥毫的气概。靳
氏大为惊奇,临别时靳氏喟然叹许:「好小子,将来杀人如麻,挥金似土!
」张学良听毕,出门仰天大笑而去。因为他突然想起父亲张作霖曾告诉他
一段名人轶事:
少年袁世凯,一次为文言志,其中有:「不以杀何以止杀,一旦我有权在
手,有不服我者,置之阶下杀无赦。」袁之叔父袁保恒见其年纪轻轻,如
此顺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则亡的枭气,曾叹息:「将来我袁家兴败皆在此
子!」
张学良知其父深为袁世凯之权谋所慑服,而且有「大丈夫当如是」的向往,
对一心培养的长子张学良来说,早已灌注了不少类似故事,更以袁氏容止
做为教育张学良之楷模。张学良一向以父命是从,且极需要得到的是父亲
的护持与财势支撑。在张学良行为之中,其父亲的影子无所不在,难免不
被人视为恃宠而骄,所不同于张作霖者,是少了其父亲的草莽英雄气魄
,忘记了「依赖人之宠,非勇也」(《左传》)的说法。亦步亦趋的模
仿,种下了少年怎能蹀躞而行的心理,培养出好杀桀骜的英雄形象。恨
只恨的是历史人物记叙,乃是希望后人以过去鉴知未来,而能「明辨是
非」。不过「是非」是否能够「明辨」,还得在乎个人之智慧来
领悟,一旦识见不明,则如火之燎原,习性一成,已不可阻遏。
自恨杀人多
张学良曾以好客无贵贱之孟尝君自比,当时东北也正与孟尝君之居里相同,
「其俗闾里多桀暴子弟」。《史记.孟尝君列传》:「赵人闻孟尝君贤,
出观之,皆笑曰:『始以薛(孟之封地)公为魁然也,今视之,乃眇小丈
夫耳。』孟尝君闻之,怒。客与俱者下,斫击杀数
百人,遂灭一县以去。」
与这故事类似的是:当年(一九二六年)北京《京报》主笔兼上海《申报》
驻京记者□□以笔为剑的名报人邵飘萍,因其对奉系军阀攫取北京政权,强
迫商民使用「奉票」,又由于军纪败坏,邵乃发表尖刻批评的文章。张学良
时为奉军第三军团长,驻于北京。张氏自称:与张宗昌为当时北京政府「太
上皇」。邵自感不安,而避居东交民巷六国饭店。四月二十四日
晚,潜回《京报》馆,虽经化装,仍被警方识破捕获。《京报》馆被查封。
二十五日北京各报馆推举报界闻人谒见张学良,请求释放邵飘萍,张氏以
取缔宣传赤化分子,系奉令执行,不允所请。次日(四月二十六日)清晨
邵被绑赴天桥枪决。邵为浙江金华名人,新闻界之偶像,张氏因邵出言蔑视,
乃有孟尝君之一「怒」,但只杀邵飘萍一人而已,没有像孟尝君「斫击杀数
百人,灭一县而去」的波及金华。
更可恨者是:「以战去战,虽战可也。以杀去杀,虽杀可也。」(《商君书.
画策》)的学说予人的心理凭藉。且不谈一九二二年的直奉战争、一九二四
年的第二次直奉战争,乃至一九二五年郭松龄之变战争。「山海关」这乱守
纷争之地,多少精灵魂鬼飘忽无归处!为争夺「山海关」,张学良将军都是
金戈铁甲的参与人物。但是龙争虎斗,为逐鹿中原作殊死战,绝不同于一九
二六年内蒙金佛事件:奉军骑兵十四军穆春所部,军纪败坏,烧杀抢掠,民
不堪其苦。在内蒙多伦,公然抢走了喇嘛庙金佛,引起沸腾。张学良亲率一
营卫队,乘专车赴张家口处理此案,张氏拟藉集合穆春部军官与士兵,在张
家口火车站训话时,趁机予以缴械。不料正在训话间,突然有人开枪,张氏
爱将卫队长姜化南挺身为掩护张学良中弹而亡。一时枪声大作,死伤极为惨
烈。骚乱之后,张氏「忿狷」之下,枪毙穆春部一百二十馀官兵,不幸落下
了嗜杀之名。
一九二七年,张学良率奉军复夺涿州,晋军傅作义固守孤城一百零五天,张
以重炮昼夜不停轰击。时值隆冬粮源断绝,百姓冻饿而死者不计其数。这次
虽也是军阀城池之夺,而残杀对象,已不是「将之所指,莫不前死」应效命
疆场的军士。为「复仇」为「斗狠」,在张作霖严责限期急攻之军令下,张
学良对涿州城使用了毒气。傅作义当时占取涿州,只率领了七千士兵,经过
一百零五天守城激战之后,捐躯者之外尚存有多少壮士?更恨「毒气」无眼,
即不能分辨军卒与百姓,更无从决定谁是该杀之敌,那一个因无辜而免死?
张氏神威凛凛,云车风马,战争输、赢、成、败之后,荒城号角,空村落日,
髑髅露野,凭吊苍凉古战场,将军难免自恨杀人多。不过,张将军曾放下豪
语:「我从不为我自己杀人。」宋人罗大经曾说:「诛一人,所以全千万人」,
《老子》:「善为士者不武。」都指带兵者,不必以杀人逞勇武。这杀一个
人,保全了千万生灵,张氏做到了;张学良二十九岁时计杀常荫槐、杨宇霆
于渖阳大帅府。张氏自我解释:「是唯恐常、杨效郭松龄故事,再造成另一
次争战,而即早遏止。杀常、杨「所以全千万人。」此之谓欤?
西安事变前,东北军骑兵十六团奉命掩护中共红二军,因误与红一军遭遇,
对方不明内情于是开火。董道原团长及全团被俘。后红一军了解了董部系
「助共」任务,乃将董释放。董道原回到西安,不知轻重,在众多人聚会场
合,暴露张学良通共资敌秘密,张氏立即枪毙董于前厅以闭其口。杀董一人,
若为「全千万人」,此千万人何所指,则待史家落笔了。
一步一回首
《司马法.仁本》有:「杀人安人,杀之可也;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
也;以战止战,虽战可也。」都是有力的学说,足以用来支持行为的根据。
但大起大落的政坛跌宕之后,张氏却自白:
幼年生活优裕,少年即握有权势,钱财任意挥耗,人事如意支配,到处受
人欢迎,十馀年,因之不能充分了解人间善恶。……性情急躁,任意而为,
经验阅历不足,学识缺乏,因之把事情判断错误,把人观察错误,有时过
于天真,有时过于任情,致之把事情处置错误……
在一怒、忿狷、复仇、斗狠之后,究竟张氏有何歉疚?又为谁如此一步一
回首?
张学良将军口述历史之外 挥金似土
作者:之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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叹公子,豪华非昨,曾记得平康旧里,黄金挥霍……(清.吴锡麒〈满江红〉)
大抵诗人墨客对鼎贵青年,一旦金钱罄尽,英雄末路者,多寄予惋惜与慨叹。
但张学良政治生涯跌宕之后,却得另眼相看。
视钱财如无物
由张氏津津乐道的一件往事来说:在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以后,「本庄繁(日本人)
自己花了六千元把我家的收藏(渖阳大帅府)包装运来北京还我,我说:『我是封
疆大吏,你还我的应该是我的国土。这些东西摆在这儿不好看,再不拿走,我就
一把火把它烧了!』本庄繁无奈把这些东西原封运回满洲国,全给拍卖了……」
张氏的情操,坚贞不二的政治品德,不为人屈的刚劲,视黄金如粪土,◆◆如黄
钟大吕,铿锵然直上九霄。十五年后,一九四六年五月,监管张氏的刘乙光队长,
带来张氏大姊张首芳的来信,张将军记曰:「言及西安房产事,覆函交乙光转去,
劝其放大气些……□
当时张学良乃是「西安事变」之后在贵州、桐梓一位被「管束」的落魄将军,世
事蹉跎,处境寂寞,已不是在渖阳大帅府,或西安金家巷副总司令官邸。张氏当
时可说是「家无四壁不知贫」(唐.吴象之〈少年行〉)仍不失昔日作风,对西安
名下的产业,大度不计小利,意气峥嵘。
在这之前,由于张学良自幼在父荫之下从不计锱铢,一掷千金无吝色。像日本政
治家床次竹二郎,是一九二八年十二月与张学良见面,张氏捐赠五十万元为床次
竞选政友会总裁,五十万为当时需要,总额是两千万。此事在九一八事变时日本
关东军从张氏保险箱拿到这五十万元的收据,使「床次五十万元事件」成为日本
帝国议会丑闻,床次在这事件爆发之后不久病逝。
于一九二九年一月十日计杀杨宇霆与常荫槐于渖阳大帅府。秘书反覆绞索,方能
稍称将军意,拟就了这篇〈致杨宇霆夫人〉的电文与挽联,内容是:「弟同邻葛
(杨宇霆字)相交之厚如同手足,但为国家计,弟受人民之嘱托,国家之寄任,
不能顾及私情,唐太宗英明之才,古今称颂,建成、元吉之事,又有何策乎?
……弟昨今两日,食未入口,寝未安眠,中心痛耳……弟之出此书,非欲见谅于
嫂,弟之为人,向来公私分明,自问俯仰无愧,可质天日……」
一月十八日挽杨之联为:
讵同西蜀偏安,总为幼常挥痛泪;
凄绝东山零雨,终怜管叔误流言.
张氏自比三国诸葛亮,挥泪斩马谡故事,以古比今,表达诛杨后内心之悲悼。更
以西周周公旦辅成王,杀管叔,放逐蔡叔故事,比况自己之感伤不下于周公途遇
「零雨其蒙」之悲绝。
一月二十一日挽常荫槐:
天地鉴余心,同为流言悲蔡叔;
江山还汉室,敢因家事罪淮阳。
张氏以周公自比,处置杨常之光明心迹,天地可鉴。遭情同手足之杨、常流言中
伤,忍痛作此决定。更以韩信之死比喻今异于古,剖白自己大不同于吕后,绝不
因个人仇恨而徇私罪及杨、常。在这篇惊天地,泣鬼神,悲吊之电文与挽联以外,
杨、常之死,各送了一万现洋之奠仪。
钱能通神买命
「西安事变」之前「有人说我给了叶剑英四万元之说不确」。张夫人赵一荻女士
证实是交币三十万元。张将军认为:「不管是十万,是四十万,帮他们是雪中送
炭。多少钱没关系,共产党接受了我的钱……」当时张学良氏,是西北剿共副总
司令,将军「勇为」之「资敌」行为,令人胆破。但对于十月五日毛泽东亲自签
妥的那份共方与张氏之合作协定,张氏拿在手中反覆掂播:「签?不签?
苟利国家生民,即使是「与狐议裘」,按张氏一直以「爱国狂」自居,挥金似土
浑是胆的壮气,即谋与共方携手抗日,又何故祸、福、避、趋之?
「西安事变」一九三六年双十二枪战中,随蒋介石来西安的中委邵元冲,因惊变
中为枪弹击中而丧生。张氏:「我送了一笔钱」,钱能通神买命,却未能释怨解
仇。邵氏未亡人张默君「始终对我不满」,张将军为此惋叹不已。
蒋介石侍卫长蒋孝先,在「西安事变」中被杀。张氏:「我曾送了一笔钱为他作
佛事」(笔者:一九三七年超度),超度蒋孝先之亡魂。看来,对蒋猝死,张氏不
无厚恤家属以表示疚悼之忱。
一九三七年抗日战况每下愈况,上海已为日本占领,张学良将军自江西被迁送于
湖南,以远离前线,躲避战火。再由彬州迁到沅陵。闲来无事,张氏:「在湖南
沅陵,我们开车跟火车赛跑,突然一个村民挑一个担子出来,被我撞伤,旁边人
说:『快走!快走!这里人凶悍得很!』……我赶快给了他几个钱。」
张学良伉俪把蒋夫人赠书合译成中文《相遇于骷髅地》(W.E.Samgster They
Met At Calvary)全部竣稿之后,张氏希望得一方家,协助作译稿之核校。张氏
恳请于曾约农,因为曾氏学贯中西,张将军一直以师礼事之。并为了纪念自己能
皈依基督,乃集合曾(曾约农)显(董显光)华(周联华)三位引领者,组成「曾显华」(H. H. Tseng)三字为笔名,《相遇于骷髅地
》于一九七○年十一月在香港出版。「我送了曾先生一笔钱!」
除上述各「我送了一笔钱」这些事迹之外,有:自从张氏接受了蒋夫人的劝告,
放弃崇佛,专心于基督教研究。在一九六三年以后,周联华牧师接替了董显光来
为张氏伉俪讲道。两年后经周牧师之介绍,张氏伉俪双双接受了美国南方浸信会
(Southern Baptist Seminaries)圣经函授课程,以备将来为上帝工作。这段学习
过程备极辛苦。教材寄来先由周牧师译为中文,并制录音带,以便反覆研听,然
后把作业上的问题一一作答,再由周牧师译为英文,寄回美国函授学校,经评分
后寄还。张夫人英文造诣高,绰绰有馀于阅读圣经,而且学习精神不虎头蛇尾。
赵女士一向是不为则已,为则锲而不舍,必要其成。协助张将军研习圣经经文,
一字一句孜孜求益之中,尤见耐心。如此一来一往,整整经历了十九年,张氏终
于在一九八四年通过了成绩考核,得到了毕业证书。但赵一荻女士反因课业未全
被屏黜。
这其中的内情「好似和针吞却线,刺人肠肚系人心」。后经周牧师联络,该函授
学校在委员会会议之后,决定赵一荻女士延长了再继续学习的计画。张学良此时
乐捐了该校一万美元。只是赵一荻女士的学习又过了六年,一共历经了二十五个
寒暑,才于一九九○年获得毕业证件。
函授学校无意间为张氏伉俪设了「埋头研究基督教义」的「青纱障」(夏秋之季
高梗农作物如高粱等,形成天然屏障,易于遮藏,不便追寻。俗谓其时为青纱障
起)于台湾,屏避了两岸为数可观的政治性打扰。但校方却没法由周牧师处得知
;如此热心赞助与坚忍十九年、二十五年学习的过程,为甚么不能在美公布张氏
伉俪之故事,以为今后学员的典范。
事变感言的风波
一九五五年香港《热风》杂志上刊载了郭增恺的文章,在〈西安事变感言〉中写
下了:
事变得到和平解决,真的像蒋先生所公布,是由于张、杨等阅读他的日记及重要
文件,才受其伟大人格所感动,因而幡然悔悟,那样简单吗?倘不是那样简单,
则双方所协议的内容是什么?其经过又是怎样的……
蒋先生与张、杨间在西安的成交,宋子文和蒋夫人是保证者,见证人一个是我,
另一个是周恩来,谁料他竟行不顾言,终于使我等几个参与其事者,迄今在痛
深愧疚呢?我也常常想,以民主大道期诸蒋先生那是胡涂的妄想,但让他做皇
帝吧,做皇帝也该兼听及于士夫,做皇帝的秘诀,无非是天下是我的,老子的
事你们都给我办好,可惜蒋先生只懂得这秘诀的上半句,于是总理「我生则国
死」那句名言,就应验在蒋先生身上了。
这文字在一九五五年十二月曾引起一波不小的风浪。张学良为此事于十二月二
十一日上书总统蒋介石:「郭某〈西安事变感言〉阅读之下,可气亦殊可笑,
中国文人多无行,多如此辈。此人为谁,良诚已忘却,假如良所指的那人是对,
彼乃一小丑角色。他不是共党,他是属于共党尾巴的第三党,在第三党中恐也
不是什么重要者。当年曾为杨虎城嬖幸,官僚政客之流亚也……」
按张氏称:「郭增恺其人者,当年在西北公路局任职,为杨虎城之嬖幸。后因案
被捕送京(笔者:一九三六年),当西安事变之初,戴雨农(戴笠)来西安时偕
同前来,期其奔走于杨虎城、宋子文之间,在当时彼何人斯,恐亦早已无人忆记,
亦许因此之故,而彼亦来一套西安事变感言,更自高其身价,自大夸为什么见证
人,侪与当代闻人蒋夫人、宋子文、周恩来并列,此人真不知耻者……就是有见
证人的话,恐亦轮不到该郭增恺名下,假如不是他写这篇感言,我早已把郭增恺
是谁已竟(经,笔者注)忘记了?咳!文人之无行,郭增恺可以当之矣……」
张氏之鄙薄、忿恼见于字里行间。可是张氏在美经纪人伊雅格却以密信、隐语与
张氏联络,由张将军签下了美金六千一百元,经宋子安的广东银行拨出以斡旋此
事。张氏财务总管乔特,并不乐意使用这种方法,而且也担心对方得钱后不守信。
不过这一文字引起的风波,兀然平息。
张将军在广东银行开专户,是时郭文之风浪未起;张氏拨专款,则在蒋介石看到
郭文之后。张学良将军挥金似土那逞快的大手笔,在这件事情上究竟张氏是酬庸?
是郭文止笔的按捺者?还是郭增恺撰写〈西安事变感言〉的主导?
自古「有千年金,没千年主」,当初,张作霖崛起草莽,以性命搏斗,巧取而计夺,
大聚□之下,培养长子张学良,最大希望是张学良能作一个师长,能长久保有张家
资财,传业子孙。也放任其挥霍。不幸就走上了覆车的旧轨!随多金而来的是有恃
无恐的骄奢;随骄奢而来的是无所畏惧的简傲;随简傲而来的是心神奔驰的孟浪,
最后是祸至。
....
张学良将军口述历史之外 益友、损友
作者:之宇
第163期
民国十七年(公元一九二八年)六月四日凌晨,大元帅张作霖所乘
专车在自北平回渖阳途中,经过皇姑屯时,被日本关东军参谋河本
大作大佐所设之埋伏炸毁(见河本大作《我杀死了张作霖》)。张
受重伤,随行之六夫人马月卿获救,黑龙江省督军吴俊升被铁钉穿
入头骨,当场身死。是时张学良正在河北滦县办理调动奉军撤退出
关事宜。
大帅之死
原本张氏与奉军诸将领寄居于局促的火车车厢中,由于北国六月溽
暑已炽,难耐闷热,张氏乃与孙传芳、杨宇霆迁往横山一座大觉寺
古庙居住。不料未久孙、杨前后自古庙迁回车厢。最初张氏以为必
是自己的勤务兵伺候失礼,后来才听说,每夜总有一伤者,肩吊绑
布,来张学良住处徘徊,一瞬即去。孙、杨等初觉怪异,而后悚然,
乃一个一个溜走。直到张作相亲来相告,大帅早已于六月四日伤重
不治。
依参谋长臧式毅的决定,暂不发丧,以免引起慌乱。并安排大帅府
仍保持一般日常活动,派医官出入内院,状似为大帅调伤;张学良
诸妹或盛装赴宴,或华服出外听戏,张作霖五夫人寿懿室内则鸦片
烟香缭绕。日人虽派人探访,终为大帅府上下人等所掩饰,仍言张
作霖重伤调治中,而得不到确实凶讯。直到张学良自滦州化装成火
夫乘闷罐车杂于士兵之间,潜回渖阳。
六月二十一日张学良处理了张作霖权力中心之转移与接掌,才正式
发布张作霖大元帅于二十一日伤重不治。距六月四日张作霖被炸遇
害,已迟延了十七天之久。
日人为此大惊。张作霖之被炸,日方驻东北之关东军希望藉此引起
日军出兵镇乱的如意算盘未能得逞,反引起日本天皇与元老西园寺
公望等人对军人此种行为之不满。当时日本首相田中义一,在军、
政之间进退失据,应对天皇询问前言不搭后语,遭天皇责备。田中
羞愧失措,而导致内阁总辞,两月后田中竟颓废而死。
至今张作霖临终时留下什么遗言,仍是莫衷一是。说法有:「我受伤太
重,恐怕不行啦!」「告诉小六子(张学良乳名),要以国家为重,好
好地干吧!」「我这臭皮囊死了算不了什么」、「叫小六子快回来!」
诸如以上之传闻与臆测,无一不是普通人家父子的常情。但以张氏父子
来说,张学良虽对传统伦理观念,都存蔑视,但对孝道并无离心倾向。
奉军决定出关之前,对日后的布局,早有了详细的商量。为应付变生肘
腋,父子更是纵横捭阖。张作霖绝不如他自称是个「粗人」。大人虎变
的作风,更不会心无备虑。张大帅在势穷力竭之下,率先出关,留张学
良殿后。撤退之奉军士气本已衰老,而突发惊人横逆,如此重壤永隔,
填膺恨事,一旦不能安忍,或操权过急,轻举妄动之后则速祸必至。退
军之际,正如处于人为刀俎地位,冯玉祥、阎锡山虎视平、津。张作霖
重伤之后,父子相隔千里,气息奄奄之际,遗言:「别告诉小六子!」
才正是张作霖的口吻、远见与爱子之用心。人之将死犹自狠与悱恻如此,
实令人叹息!
…详文请看当期《历史月刊》
张学良将军口述历史之外 谈刘乙光
作者:之宇
「西安事变」之后,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
会组织了高等军事法庭于南京,会审张学良。审理判决书要点:「本
案被告张学良,率部劫持统帅,强迫承认其改
组政府等主张……至戕害官员,拘禁将领……惟被告经奉委员长训责
后,尚知悔悟,随同旋京请罚,核其情状不无可恕……减处有期徒刑
十年……褫夺公权五年。」
「招待所」警卫队长
经蒋介石委员长呈请国民政府特赦,国民政府于一九三七年一月四日
发布特赦令:「张学良所处十年有期徒刑本刑特予赦免,仍交军事委
员会严加管束。」
管束的负责人,就是「军统局派驻张学良招待所警卫队」队长刘乙光。
以通俗语言解释,刘氏也就是软禁贵胄、如清代宗人府的牢头。
刘队长任内之第三年十二月十六日,曾致一函与张学良将军,内容是:
待从以来,不觉已三易寒暑矣!多承薰陶,受益匪浅,诚为一生之幸
事,但旁观我公之生活言行,晚生不揣冒昧,敢愿以微言奉进……
刘乙光以监管者之身分,向一位拘押中,春秋方壮、威名又著、颇为
自负的将军进言,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遍寻张学良将军史料,向其箴
规、敦劝者,如凤毛麟角,最多也不过是点到而已。即或管束期间,
仍是一片称赞。推动群众作法之下更是铺天盖地。刘信:
窃察 我公精力过人,得天独厚,对国家负重责,将来出山为国家挽
危运自不待言。
与其说刘队长了解张将军该珍惜什么,三年的管束生活,张学良将军
多少体会出与生俱来的权势与无尽的财富,在从心所欲的运用上受到
了挫折。刘队长写道:
今此韬养良机,对一切似应特别珍惜,光阴宝贵,精神对自我似应兢业
磨冶,以求日新又新,为个人求至善,为国家惜重材!
规劝张学良将军不必以爱民之心常切,事上之才常拙,故遭拙而自怨自
艾。试分析张将军与刘队长不同的两种期望。张氏寄于来日之复出,包
括一九三七、一九三八年都曾请缨、婉求来访者代言,藉重于情于钱,
推动上层力量以达到天听。刘氏则希望张一步一步深栽而细雕,一旦复
出,刘氏消磨于监管的岁月与用心,除满足于自己的尽职要求,担任张
将军与高峰蒋氏之间的桥梁,不会无偿。
刘、张之间的关系,虽然是一负责监管、一接受管束,何尝没有互依的
情势。刘氏敢于劝遏,难道不基于此乎?
鹰隼凝目乎?
然而张治中于一九四七年十月三十日,第三次访问张学良于井上温泉
(张治中偕夫人,公子一真、女儿素我,儿媳钱斌及刘仲荻、张慕陶
等),在一九八一年五月大陆出版之《文史通讯》中(第五期)张治中
之著文透露了两桩罕见的秘闻;其一,蒋夫人说:「我们对不起张汉
卿」;其二,刘乙光对张学良将军的鹰隼凝目态度.
由于张学良遭软禁后的消息,一直讳莫如深,密不透风的情况下,记
述由张治中传出,乃使爱、憎于张学良将军者,迫不及待的接受之。至
于这两则秘闻,发表在张治中变节走上不归之路「之前」还是「以后」,
方能确定其在史料中的价值,是史家的史识。可是,刘乙光的
鹰目形象,却由此铸造成形。刘氏写:
今见 我公于宁静功夫似尚有未尽做到,于自反自惕功夫,未知其刻
厉如何?
这劝解则有过重之嫌了。刘氏系警卫队长,职务在张学良将军之安全
与保卫,率宪兵一连,便衣四十馀人、厨师二人,并张夫人与佣人日
后加入之司机与轿夫……自浙江溪口,经安徽、江西、湖南、贵州、
四川六省到达台湾之前,十六次播迁,为觅住所,或迁出伤兵为借住
医院,或驱走和尚为投宿寺庙,或清除百姓为搬入民房……因满足将
军口味,远道专车运送蔬果……舟车浩荡,好一个壮观的逃难行列。
这期间经过七七事变、北平沦陷;八一三上海战起;随后南京失守;
广州、武汉陷于敌手。战况紧迫之下,为张将军之心情寂寞,打发时
光,刘乙光陪伴张将军,访名刹、寻胜迹,爬山游水、打猎、照相、
钓鱼、打麻将、修浴室、建网球场……前方战士正在抛头颅、洒热血,
兵后百姓残村人烟绝迹,新鬼啾啾旧鬼啼。所难解者是如何能视若无
睹?
刘氏又言:「虽见尝亲书籍,恐多系偏于消遣……」
按「闭门读书」本来是上峰指示。刘队长以晚生自居,劝张氏天纵以
才,理应埋光蕴玉。如此进言大有「蚌球勿剖,时至自吐」之规劝,
希望张氏从德性、问学入手。如:
戏言取笑,虽是自怡养生之道,似有多言不重之嫌,静久思动,室外
散步,情理上原属不可非议,惟以 我公之声望与目下之处境似应深
居简出。
原也是无露锋芒,不茹不吐,正应自闭门修养中磨练出来。换以普通
朋辈,如此进言,也不失为一诤友。刘氏之与张将军,既不是监管,
又区别于伺候。谚语说「虎尾春冰」,刘氏何尝不是脚踩虎尾,足踏
春日河冰。
对刘、张两位军人来说,刘乙光与张学良共处了二十四年之后,壮志
一同消磨,老来相对白发,其情实在令人唏嘘!但刘氏说到:
现外间对 我公已有不少推测,上级对 我公之安全亦至为关怀,常
有电信来此探问,嘱婉劝 我公勿外游,在晚生方面为重视 我公之
安全为本身之任务之顾虑,亦不能不慎重从事……
至此刘之区区苦衷,就难免被视为迂直狂妄之言了。
况且张氏自称桀骜不驯,满腹愠怒难骂鬼之际,四周无人,刘乙光怎
能不成为矢的。「鹰隼凝目」之说,由来有自矣!
幸若干年后,张学良、刘乙光二人之关系「受拘」、「监管」身分并
无改变,几宗张、刘之间故事,俱见诚挚真情。拨沙遇珠以证将军与
队长并不如外界所传之「两刃相割」。可见世人往往似矮人观场,随
众附和者居多。
不以爱憎匿善
一九四一年七月六日张将军染患急性阑尾炎,刘乙光以事出紧急,来不
及向上级报备,迳自作主送张氏进入贵阳中央医院急救,刘乙光所担之
沉重,绝非等闲,也使张学良将军一直心存感激。
一九五六年九月十五日,张氏因刘乙光之子即将出国进修,张氏拟助两
万圆助行,为刘谢绝;张氏记曰:「老刘(乙光)谈到二麻子(刘子乳名)
即将出国,前拟赠之旅费,心领不受,惟拟借两万元的存单一用,用去
作抵,两月后即可交还,余慨然诺之。」
此事较张氏支持某牧师出国进修,更见一片自发之至诚。张氏一向重
视为人有「格」,对刘氏月旦评,即其之一。
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老刘(刘乙光)晚饭后到我屋来,交到精装
《解决共产党主义思想与方法的根本问题》和四十六年(一九五七年)
日记各一册,此乃系蒋总统亲手交他给我的,我接受之下,不觉泪下。
我中夜反覆自思,下最后决心拟上总统及夫人各一函。」
十二月二十五日:「早起写上总统及夫人信,交老刘请他派人送去。
老刘阅后,认为他要自己亲送。于是我同他谈了我的心愿,彼愿传达,
恐言错误事,请我写一简略给他。」刘氏之拟亲送的用心,令人深思。
十二月二十九日:「老刘今早未行,又来余室,再讲信中之言有不
妥之处,余深感其意(老刘好意可感也),立即再改,交彼即去台北。
余写诗两句:『昨夜一阵潇潇雨,狂风吹去满天云。』」
莫德惠是张将军之父执,「西安事变」之后,首次获许访张学良于
贵州桐梓(一九四六年),是张氏被幽禁以来,唯一公开采访者。
共住五天之中,为张将军带去:「东北的真消息,以及东北同乡们
寄与我的友爱之情,使我五中酸痛,真欲泪下。」二十一日莫氏回返重庆。
五月十一日张氏记述:「莫柳忱(德惠字)给刘乙光函嘱转告之事:
一、组织清理财产委员会,主席(指蒋介石)允可。(是宋子文日后协
助张氏三畲堂财产处理之始)
二、主席已嘱彼代为延请明史专家。此即张将军拟研究明史之开端。
一九四七年五月十二日莫氏第二次访张,并在清泉小住。十八日离清
泉赴台北,搭船返南京。
一九四八年一月十日(井上):「刘乙光由台北回来,据他告知,他曾
到南京,见过蒋主席和蒋夫人、莫柳忱、蒋夫人和莫柳忱各有信一件……」
莫氏对张之关心可谓殷切。俟后,逢年过节莫氏馈赠与官邸礼物都由刘
乙光转来致送,从未间断。
一九六四年七月四日张氏在其外籍管家伊雅格家中与赵一荻女士举行婚
礼,不意这一消息透露与媒体,张氏以为系自莫氏传出。张将军恐惹高
峰误会,拟疏远与莫之关系,经刘乙光苦劝,否则莫、张二氏两代交情
几乎破裂。「忠言如药苦非甘」一言之赐,过于□璧,张氏终于思味到
了刘氏的诤言,写下了如后的座
右铭:
勿贪:贪多嚼不烂。看完这一本书,再看那一本;做完这件事,再想那
件事;否则心神奔驰无所得。
勿急躁:欲速则不达,古有明训。急则躁生,躁则厌心生。做什么,得
一步一步的来;要读的书,得一个字一个字的往下看;有的是时间,急什么!
三戒:戒食;戒色;戒言。
「不以爱憎匿善」,张将军之于刘氏,知感欤?
张学良将军口述历史之外 西安拾遗
作者:之宇
第167期
不为传统儒家思想所拘泥的清初大学者王船山,设想岳飞如果灭金,
因而篡宋,并没有什么大不得了的奇怪。(见刘节《中国史学史稿》)
或问曰:这一说法,是不是也可以适用于张学良将军,联共发动
u西安事变」, 取代蒋介石之领袖地位。应该也没有什么大不得
了的奇怪.
今天看来对张将军的这一假设,不仅是皮相之论,而且大错特错。
西安兵谏
按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九日,西安学生经「东北人民救亡会」等组织,
发动大、中、小各级学校游行请愿,口号是「停止内战,团结抗日」。人数聚
集达万人。队伍冲出西安中山门,向蒋介石驻节之临潼进发,张学良将军在灞
桥阻止学生,向学生夸下海口:「我可以代表蒋委员长考虑你们的要求。我也
可以代表你们把你们的请求转达给委员长。你们请先回去……」
这一事件,张氏怀不忍人之心,进苦口于青年,不仅史界刻意撰写不吝纸墨,
大陆且在西安为张氏竖碑立像。张氏拦阻学生之后,当夜向蒋报告灞桥学生
请愿事件,这时张、蒋却有了争辩。张氏记述这一段往事:
他骂我,「你这是一双脚踩两条船,是两面人,怎么可以代表我,又代表学生
……」我已不高兴了,他(指蒋)又接著说:「这些学生,你要让他们来,我用
机关枪打。」这可把我气火了。我几几乎话说出来,「你机关枪不打日本人,
打学生?」
事后张氏记曰:「因彼时心气浮动,语无伦次,羞忿忧惧,冲动无已。」张氏
称:「我几乎翻脸,当时军队是我的,可能兵变……」「我有机枪,我就可以
打他(指蒋)。」张氏自认,这是千钧时刻。「逼出」我决心「武力要请,遂生
十二月之变。」
这种血气冲动行为在张将军身上发生,绝非不可能,以过去张将军的事迹来说,
日本关东军司令◆隆大将、东北大学法科学长臧启芳等人,那一个不是在张将
军倡狂恣睢刹那,幸经左右强谏,才保全了性命(见《历史月刊》二○○一年
八月号〈益友、损友〉)。
蒋先生看我变了脸。……我自蒋处出来,就直去华清池洗澡。一来让他放心,
二来怕他扣留,这样作是表示我们只是意见之争。后来,他果然问人,我干
什么去了?
张氏虽被视为粗豪,却颇见狡黠,可是事后旁徨什夜,饮泣而沮丧。
…详文请看当期《历史月刊》
张学良将军口述历史之外 莫把是非究
作者:之宇
民国二十一年夏,汪兆铭(精卫)偕宋子文、李任潮(济琛)来到此平,
张学良将军记其事曰:
相见时出示蒋委员长亲笔函:大意是汪院长来平,为对日军事问题,同我
相商。谈询之下,汪表示政府有对日用兵之意。我询问政府是否具有坚强
决心,有无相当的准备。汪答曰:「不是那个样子的事,是因为在政治上,
受各方攻击,愿我对日作一个战争姿态,小加抗战,成败不计,可以应付
与(按系舆)论之指责。」我聆听之下,惊讶愤慨,答曰:「政府既无准
备和决心,拟牺牲将士之性命,来挽救延续政治之垮台,我不取也。」汪
遂曰:「这是蒋先生的意思。」
我答曰:「你若说蒋委员长意思,既然如此,蒋委员长是我的长官,他会
直接给我下命令的。他不会来函说同我商讨。既然并不是真正的抗战,这
种拿人家性命,挽救自己的政治生命的办法,我绝不赞同。」汪呈不悦之
色,乃言曰:「我以行政院长身分,亲来同你商谈,那末(么)同蒋委员
长的命令,又有什么分别哪?」我遂答曰:「命令是命令,我服从军事委
员会委员长的命令,那是我为军人的职分。至于命令事项,我只是执行,
我不负责任。」
汪、张失和
在我国历史上汉代李将军「将二千众,深入时,无论胜败,要不失为战
将……」(〈孙枝蔚与弟书〉),这就是「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
为尽哀」(《史记.李将军列传》)之飞将军李广。骠骑大将军卫青亦
曾说过「人臣奉法遵职而已。」(《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想张学
良将军必是基于这项「不辱君命」为「将」之宗旨。张氏又曰:
商谈是商谈,我不计较什么行政院长身分。为政治上的利益而牺牲我部
属生命,我良心上下不去。我当然是反对。
这一会见乃不欢而散。自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之后,一九三二年一月
锦州之失,使热河告急。七月底,张学良将军部署固守热河方案,电请
行政院每月拨三百五十万,以应军费之需。行政院长汪兆铭为此:「大
发雷霆,通电促我下野。」张氏记述如上。汪电文中指责张学
良:
溯兄去岁放弃渖阳,再失锦州,致三千万人民,数万里土地,陷入敌手。
……热河告急,……惟兄拥兵最多,军容最盛,而敌兵所扰,正在兄防
地以内,故以实力言之,以职责言之,以地理上之便利言之,抵抗敌人,
兄在职一日,断非他人所能越俎。今兄未闻出一兵一矢,乃欲藉抵抗之
名,以事聚□,当此民穷财尽之际,中央财政竭蹶万分,兄宁不知,……
弟诚无似,不能搜括民脂民膏以餍兄一人之欲,使兄失望于弟,惟有辞职,
以谢兄一人,并以明无他,惟望兄亦以辞职谢四万万人(当时统计中国
人口四亿)毋使热河平津为东北锦州之续。
本来九一八以后政府对日军行动取容忍方针,静待国际解决。最使张氏痛
心者并不在此,乃「是当时全国不但不得团结一致对外,反利用外交问题
发动政争,以逞私愤。在中央迫蒋主席下野,改组为不伦不类的政府,成
为一国三公。孙哲生(科)、汪兆铭相继为行政院长,而又负不起责任。
如锦州、山海关等问题发生,凡有请示,则答训为相机或善为处理。在
地方,山东韩、刘火并,蜀则二刘对垒,粤则二陈相战,贵州毛酉之争。
我触目伤心,心灰意冷」。
守土失责
不幸这次挑起之汪、张二氏你争我辩,并共同辞职的荒唐怪举,正如胡适
为文所说:张学良以军政两方的全权领袖资格,九一八以后锦州退守,对
社会上之责难就很不容易答辩了。张氏又不能早日自劾辞职。两人之争「
其暴国家赏罚的不行,政治组织的病态,贻笑于敌人(日本)、贻讥于全
世界,已无可讳饰了」.
不想,使张将军「触目伤心、心灰意冷」的诸现象之外(中央及地方政要
之争);张氏自己又添上了与汪(兆铭)「共同辞职」这一笔。
幸张将军从善如流,引咎辞职。不过,张氏辞职获准之后,北方将领联名
上电张氏,愿与张将军共进退。此举使张学良氏获得了新任命。军事委员
会委员长蒋介石特任张将军「以委员长全权代表名义,代中正处理一切」,
仍不离北平,只撤销了北平绥靖公署而已。在北方外患日军大敌压境,内
忧至此稍得缓解。
一九三三年一月一日日军进攻山海关,两日后,一月三日榆关弃守。以边
关风云紧急。当时行政院代理院长宋子文、军政部长何应钦等联袂来北平,
与张氏筹定大计,图固守热河。张将军共统有四个军团,兵力在三十万人
以上。宋子文希望藉一战能小有成绩。乃与张氏亲去承德晤边关重臣汤玉
麟,促汤合作。宋、张自前线归来,所见军士勇于保护种植之鸦片,远甚
于捍疆卫土。前线驻军为免真相大白,竟谎报军情危急,阻止再向前方进
行视察。宋氏目睹行阵无死命之士,边陲无死事之将,张学良将军则是毒
瘾委顿,既不能劳力,又不能劳心。宋氏一切计画乃全成泡影。果不其然,
日军以一百馀士兵,战车十一辆,于三月四日从容进入承德。热河省主席
汤玉麟失踪。距宋子文与张将军自热河返北平,未足两周。
中华百姓何其不幸,生长在亡国逃命的惨痛时代,怎能不沉咽难抑。
更悲惨者,乃是热河之失,断绝了义勇军唯一补给线,使这批真正枕戈泣血,
奋不顾身、捍卫国土之抗日英雄,更陷于水火。这又岂止百姓日夜扼腕
愤懑不已可解!张氏于保定晤蒋之后下野,全家经上海,戒除毒嗜之后,
去欧洲考察访问。
一样纰缪
追溯一九三二年第一次汪兆铭以行政院长身分莅平,商请兵符。希望藉
张将军「小加抗战」应付舆论之指责,以巩固个人「政治之利益」。为
张氏所拒,部属未被牺牲是张学良将军以同袍将士生命为考虑,张氏不
失是一位爱兵如子的将军。
第二次一九三三年,宋子文以代理行政院长身分来北平,商请兵符。为
固守热河,希望张将军抵御一战,能小有斩获。则宋氏可由代理院长真
除阁揆,以达到个人「政治上之利益」。这次张氏积极于相助,才有宋、
张联袂承德访汤玉麟之行。不料汤态度暗昧,宋氏计画成空。这次将士
悯生命之牺牲,是遇敌不战而逃。
一九三六年四月,张学良与周恩来会面于肤施(西安),密商联共、
停火、合作事宜。八月张将军在西安两次接见潘汉年之后,潘电中共
中央报告敌方剿共副总司令张学良态度时说:「彼(张学良)同意原
则,但对(为)团结自身仍不敢公开联红,须继续对蒋(介石)保持灰色
与忠顺。因此对兰州可由彼军设法控制,至固原以北诸地任我攻击取道,
听诸少数骑兵牺牲……」潘汉年还在书面报告中更进一步解释了两次会
见的经过情形……任凭我们去打,他愿意牺牲该少数部队云。(杨奎松
《西安事变新探》)这次张学良将军,主动「牺牲」「少数部队」。与
汪、宋莅平,来求张氏兵符出战之事相映照,如果也是基于个人「政治
上之利益」,所求究竟是什么?
张将军曾说:「一生佩服近代两个人,一是汪精卫,一是周恩来。」
两位俱是风采照人、捷悟之士,长于权变与辩才。以张氏助战用兵之例
来看,汪、周二人在张将军佩服者之层次中,薄汪、厚周已很明显。
可是,一九九一年张学良出国赴美。在纽约接受中美文化交流基金会(The
Foundation For American□Chinese Cultural Exchanges)与哥伦比亚大
学研究生之访问,张将军语出惊人:「我一生最佩服的两个人,一是蒋总
统、一是我父亲。」如此说法震动了两岸,关系者无不忙于著手分析张氏
心态。
令人难解者是:两个人(汪精卫、周恩来)又两个人(蒋介石、张作霖),
二与二岂非四乎?张氏那一年,虽头童,却神情矍铄,记忆分析清晰。以
当时张氏处境已不惮冷遇,也不必附热趋炎,此论之出,何以?
汪(兆铭)宋(子文)二氏「不由道以进退」,张氏「不量能以授受」。
《卢坦与李渤拾遗书》不纰缪者,几希?
张学良将军口述历史之外 「各为其主」
作者:之宇
民国初年,军阀分裂割据,军人各为其主成为常态,迨国家统一,则当以
国为重,改「主」为「国」,倾力持护,张学良而立之年即已权倾朝野,
于国共剑拔弩张之际,理应为「主」奋勇效力而有一番作为,然却在一次
敌我短兵相接时,为性情所牵引,对敌心生同情而大量资敌。
历史上的「各为其主□
读《史记.季布列传》:「季布者,楚人也。为气任侠有名于楚。项籍使
将兵,数窘汉王。及项羽灭,高祖购求布千金,敢有舍匿,罪及三族。季
布匿濮阳周氏。」后经周氏献计,将季布钳卖与朱家为奴。朱家心知是季
布,乃见汝阴侯滕公,请滕公在高祖面前为季布开脱。「朱家曰:『臣各
为其主用,季布为项籍用,职耳。……』」后「上乃赦季布」并拜季布为
郎中。季布就是楚人谚语称颂的:「得黄金百(斤),不如季布一诺」的
千古名人。
在〈淮阴侯列传〉有一段:高祖见信已死,问韩信临死前说了甚么?吕后
说:韩信恨不用蒯通计。高祖乃诎令齐国捕蒯通。「蒯通至,上曰:『若
教淮阴侯反乎?』对曰:『然,臣固教之。竖子不用臣之策,故令自夷于
此。如彼竖子用臣之计,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亨之。』通曰:
『嗟乎,冤哉亨也!』上曰:『若教韩信反,何冤?』对曰:『……□之
狗吠尧,尧非不仁,狗因吠非其主。当是时,臣唯独知韩信,非知陛下
也……。』」
《清.方略》中记载太祖「甲申九月攻翁鄂洛城,有洛科者突发一矢射太
祖,砉然有声,穿锁子甲护项,太祖拔之。镞卷如钩,血肉迸落。……项
下血涌如注……迷而复苏者数四。……创愈,复攻城。克之,获洛科,诸
臣请诛之。太祖曰:『两敌交锋,志在取胜,彼为其主乃射我,今为我用,
不又将为我射敌耶。如此勇敢之人,若临阵死于锋镝,犹将惜之,奈何以
射我故而杀之乎。』遂授洛科一牛□(军官),隶三百人……」。
翻开一部历史,不乏「各为其主」的史事、人物先例,唯独对张学良将军
以「各为其主」来辩解兵权在握时所持之立场与行为,在时序上有难圆其
说的困境。
《史记》另一类故事则记载了:「季布母弟为楚将。丁公为项羽逐窘高祖
彭城西,短兵接,高祖急,顾丁公曰:『两贤岂相◆(厄,困也。作者注
)哉!』于是丁公引兵而还,汉王遂解去。及项王灭,丁公谒见高祖。高
祖以丁公徇军中,曰:『丁公为项王臣不忠,使项王失天下者,乃丁公也□C』遂斩丁公,曰:『使后世为人臣者无效丁公!』」(《史记.季布栾布
列传》)
古来「各为其主」是为人崇高宗旨,所以季布可以为项籍用,蒯通可以为
韩信献计,史家留下千载传颂的史笔。丁公则在敌我短兵相接时,自己虽
居于有利地位,却听信汉高祖「急」中生智的攻心之术;以丁公与高祖自
己乃是「并」为俊雄,怎能因争战使一方有损伤。丁公为之动心而撤兵,
解了高祖之危,是为自己未来留下一条后路。如果当时丁公血忱凛然,不
为汉高祖言语所调唆,坚持「各为其主」不引兵而去,汉王危机难解。
「两贤」之争,高祖能否制胜,成就西汉两百多年大业,谁敢一定。高祖
不计旧恨赦季布,释蒯通,却不念解危旧恩却杀了丁公。原因无他,因为
「使后世为人臣者无效丁公!」
确乎:「……异姓并起,英俊乌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于是高材疾
足者先得焉。」(见〈淮阴侯列传〉)
张学良的「各为其主」
上述这种情形也出现在民国初年。张学良青年握兵权,在其父张作霖奉军
旗帜之下,东伐西讨,逐鹿中原,收取关山。众俊雄豪杰并起,率子弟兵,
如四方诸侯震天撼地之战,「各为其主」是天经地义。
然而张学良将军易帜之后,已受命为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虽然仍掌东北
行政大权,但疆土已入国家版图。武装调停结束中原大战,张氏更就任了
陆海空军副总司令,驻扎北平,并节制了河北、山西、察哈尔、绥远、辽
宁、吉林、黑龙江、热河八省军事。中国牧民之国柄,张氏已执掌半边天
下。地方军阀在政坛上争雄时代早已过去,「各为其主」之说应已不复存
在。为国家命官,领国家军饷,食百姓血汗,改「主」为「国」才能一改
军阀形态。
不幸的是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渖阳之变,未经抵抗而沦陷,一九三二年
一月二日再失锦州。一九三三年一月三日榆关陷落,两月之后,日军以汽
车十一辆载兵百馀,从容开入承德,张氏守土之责如此,引起全国哗然。
天津《大公报》(三月十五日)社论评道:「张以甫届而立之年,即受中
华民国半壁江山之重任,其起也由于时会,其去也绝非偶然,盖以今日国
事之艰难、政情之复杂、责任之重大,实非张氏之智力、体力所胜。吾人
去年汪精卫鱼电责张辞职之时,即劝张其解除军权,从事学问,另造新生
命……」(引自《张学良生平年表》苏□基)。胡适于一年之前八月,也
曾撰文说:「少年得志几乎完全毁了他的身体和精神……如果他能决心离
开他现在的生活,到外国去过几年勤苦的学生生活,看看现代的国家是怎
样统治的,学学先进国家的领袖,是怎样过日子的□□那么,将来的中国
政府舞台上尽有他可以服务、效力的机会。……」学者金石之言,掷地有
声。
张学良之于「丁公」
回国后未久即膺任西北剿匪副总司令,全权指挥西北剿共事宜。虽张氏日
后自称,该职并非所愿,但当时张学良已是国家一级上将。却在国共双方
剑拔弩张之时,为自己「轻信易感,见异思迁」性格牵引,阵前转向。当
时共方所处之陕北地区,地瘠民贫,张氏军械、弹药、物资大量资「匪」
。尤其在与周恩来会面之后,认为周「要言不烦,我们互相欣赏,虽谈话
不多,但了解甚深……周是个人才」。周氏予张将军者,何啻于高祖对丁
公□□并称「两贤」以致使张氏大有相见恨晚之憾。正如不知学蒯通:「
臣唯独知韩信(蒋),非知陛下(周)也。」张氏还特别举出:「我们东
北有句俗话:『任可给好汉子牵马坠镫,不给赖汉子当祖宗。』」
正逢张氏心存,「曾际会,好风云,盛时不再」之怨望当儿,与周恩来之
会,内心之兴奋,不问可知,于是全心倾倒。
终于与剿匪总司令蒋介石,对「安内」与「攘外」政策之何者在先,何者
居后意见相左。做出了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十二日惊天动地挟持主帅的西安
兵谏事件。张氏之自我解释是:「如果我感觉著他的某一点是不对,那我
是不敢苟同的,甚至起而抗辩。……凡不得于心者,自以为是,辄一意孤
行,不顾一切……」由此可见张将军即非「季布为项籍用,『职耳』」,
也不是「彼『为其主』乃射我」之洛科,更不是「狗因吠非其主」的蒯通,
何如丁公?丁公只在高祖危急时让路,而张氏则泄密作战计画牵扯军事调动
以利敌成功获胜,所不同者是丁公被斩,张将军遭软禁.
张将军于西安兵谏之后,如雪片飞来之诘责,都事出意外,尤其是苏共,至
此深悟「轻信易惑,见异思迁」之失,内外交困于:
其一,我怎样能与这种人共事。
其二,西安城内治安已难控制,银行、仓库、饷银、粮秣……同被杨部洗劫一空。
其三,蒋氏被挟持之后,亲送蒋氏回京,自请处分,得使蒋氏不失领袖尊严
「如张氏之自白:「我这个人用好的字眼来说是从善如流,知过必改。
用另一个眼光来看,是朝秦暮楚,不能始终……」
张氏曾在致蒋信中说:「至于良之能力,恐钧座知我之详,或深于我之自知……」
如蒋氏确对张了解如上,则当初蒋氏交付张将军代行西北剿匪总司令职权,就是
「置将不善」,蒋氏亦不得无罪。
西安事变之后,蒋氏「宜割近情」除去个人顾及,绳张氏以法。如高祖之于丁公,
使中国历代将军守国节操,留存后人。
清太祖赦洛科,并给他三百人的牛□军职,为的是「今为我用,不又将为我射敌
耶!」果然是清朝开二百六十年局面之英主。蒋氏终未能再予张学良将军一次
「各为其主」之机会,或者对张氏「又将为我射敌」有怀疑。
汉高祖一句话:「两贤岂相◆哉!」使丁公于敌我相持阵前,解了高祖之急,使
高祖得以临危脱身。
周恩来一句「千古功臣」却把张学良将军从原来蒋的「禁足」送上了「禁口」
的神坛。张氏纵有揪心撕肺不自胜的遗憾!至今谁是、谁非,面对膜拜者只得
三缄其口,以「功臣」自居。踽踽独行,◆然孤处,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