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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萬里河山 -- 一個國軍老兵的回憶(下)
送交者: KANGWEI 2002年06月30日00:25:28 於 [軍事天地] 發送悄悄話

1948年(中華民國37年)31歲

九月21軍軍長易人,原軍長劉雨卿奉調重慶警備司令,由駐東北49軍副軍長王克俊接任軍長職務,這兩位軍長都是川人,既是同鄉,又是老同事都是郭汝棟軍長的部下,也與參謀總部次長蕭毅肅是莫逆之交。因劉軍長調渝,他的親信也隨之前往,其中包括孔凡良,黃存厚,李樹言,劉坤等,他們在軍原是分管機要,新聞,財務,交際大臣,此次,入川理所當然地就接替了重慶警備部各部門的工作了。

新官上任 火燒眷屬離防大耳無情 得妻不認泰山

王軍長下車伊始除了舉行盛大的送別儀式外,旋即偕同參謀人員遍查駐地防務和人事調整,在檢查工事時譏為“雞旦防禦”言其工事松馳不牢,只是表面文章,不堪一擊。後又在軍官大會上宣稱:“我能往寇眾能往”,長江天險是不能打包票的,一再重申要部隊加強防禦,以應付當前最嚴竣的現實。常言道,新官上任叄把火,王克俊也不例外。他的第一把火就是把來如皋的官眷統統燒走了。官眷們在如皋期間我與凡良等常到謝既雨家去玩,他的太太長於烹飪,水陸並陳,因而成了他家的常客,但她自己卻長年吃素,不食葷腥,我們遂叫她“齋婆”。她滿口答應,不以為意,據說,她之所以吃素,因謝霖率兵在湖口激烈的抗日戰鬥中生死不明,乃日夜拜佛祈禱,如得生還,許以終生吃素之願,於茲可見他們伉麗之情深了。由於齋婆回蘇州,健吾也在詠起“含笑問檀郎,梅子枝頭黃否?”的詞句,已入妊娠期了也回南通,我只好搬入集體宿舍與戴味春、陳革等合住一室。時戴陳兩君正在追求如皋師範女生魯常珍、盧惠平,結果都取得成功。只因戰事緊張婚禮宴席恰如其分他在如城舉行。惠平的家在如皋農村,她的父親叫盧崇禧,個子不高,蓄有須子,談吐溫雅,但脫離不了鄉村的學究寒酸味兒,她的母親,個兒也不高,但很賢惠,看樣子他們以為在戰亂中能夠獲得有兩隻大耳朵的乘龍快婿終身有靠,至少也可以把他們帶去江南共享天倫,殊不知這位中校會計股長早有預謀,自他把惠平擄入懷抱後竟過河拆橋,把兩位老人拋之九霄雲外疏遠了,弄得惠平滿臉愁雲,叫苦不迭,當我叫她陳太太時,她橫眉冷對地說,您只叫我惠平好了。一旦美人到手,萬萬不能昧着良心,但戴味春卻與陳革不同,戴為長沙人,在桂林軍需學校初干班畢業後分配我軍工作,他很年輕,和我一見如故,這大概我們都是叄湘健兒吧,他與魯常珍結合後對她的母親晨昏定省,非常孝敬,因而夫妻間感情如膠似膝,與兩個大耳朵的天津人來比真是天上人間之別。

夫人逆產 翟竹梅開大口嬰兒呱啼 深夜子時屬鼠

1948年12月22日南通撥來長途電話說健吾快要臨盆分娩,囑我速回照料,遂即托謝霖代買母雞,雞蛋,於當天下午放船回通,因無順風船抵西門小碼頭已是萬家燈火了。隔了兩天,果然她生理上起了急劇變化腹部微痛,下部開始現紅,意識到分娩的前兆,岳母遂往東門請了一位產科醫師翟竹梅來助產,這位女士年過叄十,雖行醫多年,不但醫道不太高明,醫德也很敗壞,她看到這次分娩並非順產,就故弄虛玄開口討價,要這要那,岳母雖是“多產作家”,此刻也像十五隻吊桶七上八下心神不定起來,我幾次進房看視,她只說你在堂前多燒幾柱香禱告禱告,便可逢凶化吉,早生貴子了,翟女士看見這幅情景更加有機可乘,拿着手術刀裝模作樣地說:“保了孩子,就很難保住大人。”危言聳聽,使一家人都感驚恐。她最後說如要母子兩全,也不太難,只需再打一針就行了,但此針藥昂高,非十包洋炒不能濟事,我說,只要母子安全,任何代價都承擔。她即進行注射,旋用鉗子將嬰兒的頭從下部徐徐拖出,一聲呱呱啼,扣人心弦的一幕才告平靜,此時正是1948年12月24日(陰曆11月26日)深夜12時也。命名楊通,字年豐(年字輩)舉家歡欣,不可言狀。

大軍後撤 母子載船過江京滬鬧事 倉卒移居上海

淮海戰場國軍失利,蘇北形勢急轉直下,軍事家們已不把長江天險依作屏障了,於是21軍於1948年除夕全部由如皋、掘港分途撤退到南通,封鎖北岸船隻後在天生港過江向無錫退卻。時通兒剛才滿月,健吾元氣尚未恢復,岳母聽得這一消息非常着急,但軍情如此,她又不便挽留,只好以淚洗面痛苦話別。為了照顧好健吾母子,謝霖君專門為我撥了一隻木船,我派了一名兵士護行,尾隨大部於當天下午抵達南岸楊舍。此時沿途百姓家家戶戶燈燭高照,老老小小正在團聚圍坐過年,而我們卻橫渡長江,馬不停蹄滿身灰塵,無一息之安,這種軍旅生活,在抗戰勝利之後是始料不及的。楊舍屬常熟管地,也算一富庶市鎮,部隊在那裡駐屯一宿即向無錫進發。部隊剛到無錫,健吾所乘之木船也已馳到,我急趕往碼頭迎接,適遇大雨,即僱人力車推着行走,約20分鐘才到達南門惠通橋邊泰山飯店,妻訴說一路辛勞,全身疲憊,又加多日未換衣褲,身體極感不適,遂和幼兒入浴池淋洗,浴罷出來乃說:“現在輕鬆了輕鬆了”。之後即上酒家就餐,依窗俯視市井繁榮,紙醉金迷,一絲兒戰爭氣氛也沒有。是夜同宿於飯店。梁園雖好,不是久戀之地,翌日副官來報,駐地已指定在梁溪路,遂與妻兒坐人力車到了榮巷。榮巷是棉紗,麵粉大王榮德生的家鄉,地處太湖之濱,土地肥沃,人口稠密,魚米之鄉也。我們住在一家樓房裡,樓下為辦公室,太太們住於樓上,在隨軍眷屬中陳革、戴味春因新婚不久沒有老小負擔,惟獨我有小孩隨身處處就感到有了牽掛。雖然如此我們還是尋找機會去遊覽了千樹萬樹梅花開的梅園和汪洋叄萬六千頃太湖邊上的黿頭渚、蠡園等。湖光山色雄秀相濟,給人以耳目一新之感。然而由於各個戰區情況緊張,雖有長江天險也總是有“落花流水春去也”之嘆,於是在無錫只住了一個多月又匆匆經蘇州向上海撤退了。先是京滬線上交通不時發生問題,有時火車停駛,有時工運、學潮迭起,形勢相當嚴峻,考慮到健吾母子安全,我乃派人將他們護送到上海市虹口區北四川路海寧路,中國銀行吳德蓮家(淑華通中同學),以減輕後顧之憂。正當我把家眷送走後,當夜處長交付我一件新的任務,即率一個排的武裝兵力攜帶軍餉銀元五萬隨軍長行動。深夜在途中謁見軍長,他說:“如萬一今晚發生突變,你即一同上我的吉普車。”幸好當晚無事。翌晨即偕同軍部人員乘輪赴蘇州(火車已不通了)一條火輪拖了十幾條木船,真是寸步難行,中午輪抵無錫,只見沿河一帶店門紛紛關門打烊,大呼“來了,來了!”大有“叄人成虎,相驚伯有”之感。我們在錫稍事停留,並在浴池洗好澡後即搭軍車赴蘇州,沿途百姓因見軍隊後撤個個驚恐莫狀,因而我們在蘇州也無心觀賞,名勝,園林,全都索然無味了。

吳府多情 母子生活安適和平無望 戰火硝煙又起

到達上海後因京滬杭警備總司令部對我軍防務駐地正在制訂,部隊乃在江灣五角場一帶駐下,軍部人員先在市區南京大飯店租賃第叄層樓房全部以便與駐滬軍需部門及銀行聯繫軍需補給,這時,正是1949年3月19日也。早在叄年以前,軍駐崑山時我和戴味春、蔣以欽叄學士(軍中好友對我們的暱稱)常來上海滄州路哈同別墅李砥平處長寓所共渡周末,兆蕙夫婦款待備至,並邀到天蟾大舞台去欣賞梅蘭芳的《貴妃醉酒》程硯秋的《梅妃》,馬連良的《借東風》,以及言慧珠、童芷苓的《天女散花》、《女起鮮》。他們登場,整個戲院座無虛席,鵲雀無聲。一代名伶的絕唱,我以前只在留聲機唱片上聽到,今日有幸能在十里洋場親身目睹他們的風采和表演,感到無限敬仰和享受。據兆蕙說每張門票收金元券100元(可兌換黃金一兩)而黑市黃牛票更超出幾倍,可以想見主人好客之情殷了。我們這次重臨上海,各人心情,大非昔比,南京路上即使霓虹燈依然日夜閃爍,絲竹聲依然高奏,但我們的心仿佛在繃緊的弦上實在無法安靜下來。我到了上海後,一面處理日常工作,一面去海寧路探望健吾母子。她抵滬後承德蓮父母熱情款待,一切生活起居正常,只因健吾渡江時在船上受潮濕影響,背上生了幾處瘡疤,後經醫治,已在癒合,撫其肩背,握其手臂,人消瘦多了。

我們在南京大飯店住了兩宿即移駐五角場之葉家花園,此時上海附近已雲集大軍四十餘萬。21軍正在徵集材料構築鋼筋混凝土堅固工事,號稱“馬其諾防線”是堅不可摧的了。我則隨慰問團商業昌上校及政工人員,遍往各醫院慰問我軍受傷官兵,發給銀元作為犒賞。此時國共兩黨還在北平談判,不久,江陰要塞易幟,南京已處於兵臨城下之勢。隨着共軍強渡長江,北平談判破裂,南京國民政府已遷移重慶,但政府內部派系之間矛盾重重,行政院長孫科在廣州發號施令,而到重慶去的代總統李宗仁只是光杆一人,除了能調動他的桂系部隊外,其他精銳仍由蔣先生以在野之身幕後操縱,但自從平津、淮海與共軍幾次大拼搏之後,國軍兵力已成強弩之末,此時上海雖有重兵防守,也抵擋不住共軍的“人海戰術”的進攻。直至五月下旬上海市區已聞炮聲,每當夜幕降臨,只見閃閃炮火掠過長空形成彩虹,健吾侍立一旁遙指彈落處為某地某處,因她是晚由市區潛來營地意欲領略戰地風光,殊不知此時軍已處在四面楚歌之中了。

銅牆鐵壁 京滬杭也難保深夜登艇 夫妻父子離散

局勢已處在“覆巢之下,豈有完卵”的階段。五月二十四上午,湯恩伯總司令召集駐滬師以上將領緊急會議,就戰鬥、起義、後撤叄原則進行激烈討論。不久,軍長又召集處級以上開會,又不久,處長召集全處官兵會議當即宣布:校級以上軍官全部撤退,只准攜帶簡單衣被及重要文件。吩咐立即開飯,立即集中上車到吳淞口海軍碼頭上船。軍令如山,誰也不吭一聲,實際上也沒有時間容許你去考慮了。我遂一面檢點行李,一面囑託警衛胡正清急入市區將此情況轉告健吾,他依依不捨地去了。我們急行上車直駛吳淞口,但一路上各路軍兵朝一個方向撤退有如潮湧,車輛不能通行,只好徒步,每行幾步又要受阻,如此輾轉花了很長時間,才到達碼頭,剛入碼頭線,又被重兵把守設卡,不能通行,把我們拒之於鐵絲網之外,最後由於後面大批撤退人員驟至,一舉沖入禁區,我們隨着人流才得進入碼頭,然而要想登上登陸艇,又有蜀道難難於上青天之嘆,因個個爭先恐後擠在跳板上,扶梯上真有針插不入水潑不進之狀,於是有的想出絕招,有浮水上船的,有用繩索攀登的,種種現象不一而足。此時已臨深夜,共軍知我後撤,各路炮彈,紛紛向吳淞口射來,落在登陸艇附近,一個浪花接着一個浪花仿佛像跳水運動員從高空落入水底一樣,每當炮火從頭頂飛過,我們總是不約而同地閃躲一下,以為一躲就避凶化吉了,事實上這又怎麼可能呢?即使再鎮靜自若的人,此刻也只好把生死置之度外了。我在碼頭徘徊良久不得一計,眼看船已滿載,後面退兵又至,雖有赤兔良馬也難跳躍這寬闊的黃浦江。正在一籌莫展之際,沈世輝看見我還未上船,急將一塊五米多長的木板從船上斜放下來,要我急速爬上,我只好拋棄行李,身裹500銀元像蝸牛似地從下往上。快要到達頂端時卻因皮鞋走滑幾乎落下江里,出了一身冷汗,最後咬緊牙關鼓足勇氣,待靠船邊較近時沈君雙手把我抓住,終於登上這艘快艇,但已精疲力盡矣。臨陣拼搏,固然要付出血肉之軀,而不戰自退,竟也如此艱辛,可以想見,戰爭這個怪物實在太殘酷太無情了。我上了船後遍尋同事,大家呆然不語,因各人都在思念留滬的嬌妻愛子。一旦陷入絕境,她們今後生活將怎麼過?有的長吁短嘆,有的捶胸頓足,形象不一,但又有什麼辦法呢?一言未了,忽見胡正清來到身邊,他說因入市區的交通已斷,沿途都有共軍把守不能通行,太太既在親戚家居住定然沒有問題,只好折回追隨左右。形勢發展到此,也就只好聽命於天了。遂和衣而臥,任憑快艇推波逐浪。何處是目的地?連軍長王克俊也難以作出回答,何況他這時愁眉緊鎖,呆若木雞。“敗軍之將,不足言勇”正好為他寫照。登陸艇隨着熱濕的海風的飄浮,不知在什麼時候把我們帶到了沈家門。她是舟山群島中的一個主島,盛產魚類。足以在這裡喘一口氣。

舟山集結 只剩叄千餘眾重振旗鼓 人事大幅更新

軍部到了沈家門後,收拾殘餘僅叄千餘眾,(在滬人數全軍為1萬5千)而且武器裝備也不齊全,全副美式裝備的整編部隊已是支離破碎不成軍了。於是十萬火急地發電到台北請示行止,旋得台省主席陳誠電復拒絕入台。不得已王克俊一方面在沈家門進行休整重振部隊,解除一些失職的團長,處長級的職務,另一方面電告重慶西南行政長官張群,擬在四川招兵買馬,企圖再振軍威,部隊糧餉則由駐定海的浙江省政府主席周岩調撥,但事與願違,周自己,也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了。為了使重慶方面友人知悉撤退後的現狀,乃用密碼電告凡良、存厚等,因他們對21軍的前途,對我的安危是時刻關注着的。在舟山除了軍情外,唯一令人傷腦的事,便是滯留在上海的眷屬如何從危難中解脫出來。一天,我與胡正清談到這件事,他二話沒說,保證到上海去把太太接來。戴、陳二君也托梁伯純化裝去滬迎眷。結果魯常珍惠平等安然歸來,惟獨胡抵滬後知健吾已回南通,他又渡江去通探望,可是健吾因孩子才五個多月,岳母和兄妹都不願她在兵荒馬亂中去海外尋夫。她五內交瘁,寫了一封情意纏綿的信和母子照片交胡帶回,我展讀再叄輾轉反側,徹夜不能入睡。在王軍長重整旗鼓的方案下,軍需處的人事來了一個徹底的改組,陳革取代龔襄任處長(因在撤退時,龔張皇失措,沒有把五大箱銀元搬到船上,丟棄在吳淞海軍碼頭)戴味春任財務科長,我任中校副食科長,趙本仁任總務科長,原總務科長伍植棠(回族)因對人事升遷只得一個副處長的閒職,乃憤然掛冠離去,到上海尋覓妻兒去了。這一人事變動,究竟是塞翁失馬?還是回光反照?那就要看以後的演變了。由於倉卒後撤,床上用具悉付缺如,雖時屆夏令,溫度上升,但每當海風驟起,入夜顯得特別陰涼,要向民間借被,又為軍紀所不許,但熱情的房東女主人支瑞珍女士目睹此狀,將她新婚用的紅綢棉被捧出來,一再推辭,最後只得受了。如果說軍民之情似魚水的話,這倒是最好的一例。

苦中行樂 朝拜南海觀音聊慰寂寥 買得一尊臥佛

轉眼間端午節到了,在這裡照樣吃粽子,飲雄磺酒,而且還有當地的名產黃魚。但今年的端午節我們吃的粽子並不是紀念叄閭大夫屈原,仿佛象是為了我們這群落魄者,因而興味索然,對酒發愁。不知是誰想了個主意,要到普陀山去朝拜南海觀世音菩薩,因為普陀山離沈家門只有兩個多小時的航程,大家本着叫化子尋開心苦中作樂的心情,自軍長以下各攜乾糧,茶點一行叄十餘人渡海前往。抵山腳,在靠船岸邊即見有“慈航普渡”的大幅油漆橫匾,大家魚貫而上,只見翠山環抱,古木參天,宏大的古建築群沿着斜坡爬高與山勢融為一體,真是海天佛國,一塵不染,在飽經戰火之後得臨這塊清淨樂土,誠不知幾生修到。俄而,登上普濟寺大殿,觀世音菩薩的座像在焉,她是由西藏運來似十七八歲少女般的白玉雕像,神形兼備,栩栩如生,文武百官到此都得下馬,下轎,令人有莊嚴肅穆之感。但由於內戰頻仍,海上交通,又不暢行,因而香客寥若晨星,使大大小小廟宇的僧人,個個面有菜色。據說在太平盛世,來這裡朝聖的香客日以千計,足以養活一千多僧侶。可現在完全是另外一個世界了。禮拜後(當然並未下跪)我們在一寬敞的樓廳上休息,住持命小沙彌看茶,雖然我們對菩薩沒有什麼施捨,但老和尚得知在座中有一位陸軍中將軍長時,忙命獻上香茗。由此我便聯想起這樣一副對聯:茶 獻茶 獻好茶坐 請坐 請上坐可見,茶分叄種,坐有叄等,即使出家人也難以免俗,有趨炎附勢之嫌了。居高臨下,俯視大海,但見浩碧波中的山、水、砂、石相映成趣,峰岩洞壑各呈奇姿,宛如一座龐大的海上盆景,令人賞心悅目,樂以忘憂矣。為不虛此行,大家在這靠山吃山的小市鎮上買了一串佛珠和一尊微型觀音臥佛,林雲谷打趣地說:“你有了這尊臥佛,可以寄託對丁健吾的思念之情了,大家不禁哈哈大笑。夕陽西下,放舟回歸,抵沈家門時已是星火點點,萬艘漁船靜悄悄了。

船長不仁 病號拋入大海羊城依舊 不免山雨欲來

在沈家門休整近叄個月。一日,得重慶張岳軍來電同意我軍入川,乃於八月底乘登陸艇直駛廣州,統計官兵包括眷屬在內約四千人。一路乘風破浪,非止一日,當艇抵廈門海面時,艇上淡水發生匱乏危機,戴、蔣兩人遂用水壺、茶缸儲存,並喝足飲水,以防枯竭,幸好船靠碼頭補足了淡水大家心情才趨平定。但過了一夜,船上忽然發生了重病號叄人,時天氣炎熱已達攝氏34度,船長為防集體傳染,悍然宣布將那可以起死回生的叄個兵士病人統統拋入海里,一沉一浮,瞬息就不見了,我們看了實在不寒而怵,幸好我能適應高溫環境,不然也會見龍王去了,如今想來,猶心有餘悸。八月叄十一日登陸艇駛入南海海域,香港遠景依稀可見,過虎門後,航行速度大大減弱,不久抵達黃埔港。700海里航程於焉結束。上岸後,部隊駐於市郊,我和戴味春、陳革、沈世輝下榻於市區珠江飯店,並遊覽了市容,也品嘗了廣式風味,但此時的五羊城雖然市場繁榮,歌舞昇平,但察顏觀色,人們的心情總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

高空飛行 雨後降白市驛司令設宴 相干一杯苦酒

廣州,雖是革命的聖地,黃埔軍校的搖籃,但因任務在身,無心留戀。只宿一宵,第二天即和糧食科長沈世輝上校,趨車至白雲機場搭陳納德將軍創辦運輸隊的飛機飛往重慶,中途在柳州機場着陸加油,適接重慶報告說重慶方面正下大雨,不宜航行,我們只好坐等,旋又接報,雨停,乃繼續飛行。廣州到重慶約叄千多華里須經廣西、貴州領空,然後進入四川,因川貴高原山高水長航行總在八千多米高空,一起一伏,不時穿入雲層,大有虛無飄渺之感。每當憑空俯視大地,那彎彎曲曲的河流,大大小小的房舍,熙熙攘攘的人群只不過象飄忽的白練,火柴合兒,螞蟻一般地渺小了。這是一架小型運輸機,機艙兩旁安排座位,中間堆放行李,只能容納60餘人,每個座位都有一根帆布帶子約束腰部,防止身體傾斜。另外空中小姐給每人一合食品,內有麵包,桔子,香煙,糖果等足夠一頓午餐,並告知:帶有自來水筆的乘客,不要把它插在口袋上,須用厚紙包起來,以免墨水受高空氣壓影響溢出,污染衣服云云,有的人照做了,有的人卻當做耳邊風,結果一下飛機在雪白的西服上到處斑斑點點哭笑不得,令人發噱。在空中騰雲駕霧有四個多小時,於下午叄點半着陸於重慶白市驛機場,此時正雨後放晴,四周山色碧清如洗,雖兩耳嗡嗡聲不絕,但用手把鼻子捏緊,用力鼓一下氣就覺得清爽輕鬆多了。於是與沈上校趨車至重慶警備司令部。當我出現在凡良、存厚他們面前時,驚喜我從天而降,並責怪為何不先發一電以便迎接,我告以倉卒成行,來不及去電信局,只好搞突然襲擊了,於是把酒迎風備述部隊後撤及目前情況,凡良說:上海之役,牽動着在重慶的每一個人的心,正在愁腸百結的時候得你從沈家門發來電報,大家奔走相告,心情才覺得寬鬆。九月叄日上午和沈上校謁見劉雨卿司令,再過十天,警備部發出請柬宴請21軍校級以上軍官。司令以老上司身份多作慰勉之詞。他念舊情殷,對損兵折將在表情上雖無多大責難,但內心十分痛楚的,因為這枝部隊是他辛苦經營若干年,才具有現代化裝備的一個軍。因而這次宴會是干的一杯苦酒了。

故人重逢 喜遇莫氏兄妹市長司令 原是一夫多妻

凡良(繁梁的簡寫)告知:莫畏兄妹現已由蓉抵渝,遂去國府路訪問,抵其寓所叩門,一披髮女青年從門縫中窺視問我找誰?我反問您是誰?原來十年不見的賓華如今才華橫溢,綽約多姿,真是黃毛丫頭十八變,令人刮目相看,乃延入內室與唐純球小姐相見,詢問乃兄說到南岸兩湖中學授課去了。俄而,一赤膊小孩跑來跟前,賓華說:“這是他們的寶貝,名叫勝川,不足兩歲。”我乃抱起這肥頭大耳,滿身痱子的孩子親吻,他亦不感陌生。莫畏者,就是本文開頭所說的未遲園中的小主人公也,賓華即其胞妹,當年我們一起讀書時,在園內分為兩大陣營,男女之間涇渭分明,雖在一間教室上課,但課後以大天井為線,儼然楚河漢界,不得侵犯。目前賓華雖已接受新文化的洗禮,在成都華西大學完成學業,今日相見,仍有忸怩,羞羞答答之狀,這大概就是所謂舊禮教的束縛吧!莫畏,字德綏,號中毅,我們七八歲時就相識了由青梅竹馬變成總角之交,尤其在未遲園共讀時,相互琢磨,情深誼篤,又成為莫逆之交,後因環境變遷,他去長沙深造,我乃投筆從戎。當抗日戰爭進入高潮時他與唐純球同往成都在四川大學讀書,風雲際會,月老多情,君子淑女終於在1946年秋在成都結為伉麗。相儒以沫,綣繾纏綿,非此筆所能盡述。一天,我和凡良去參加國防部一位廳長的追悼會,由陸軍上將、重慶市長楊森致悼詞。楊森,字子惠,川軍有名將領,我少時即聞其名,今日相見,果然名不虛傳,但此公既愛武功又好美色,妻妾如林,婢女如雨,叄宮六院,行館很多,所生子女連他本人也多不相識。子女的零用錢,由總管按月造花名冊支取,像這樣一夫多妻的家庭父子之間根本沒有什麼感情可言,而夫妻之間更談不上愛情專一了。九月二十一日為劉司令元配宓夫人生日,我和凡良前往祝壽,她的住所即財神爺孔祥熙的公館,因庸之先生全家離渝,遂為劉司令所得庭園中廣植花卉,萬紫千紅,頗為幽雅。司令共有夫人四位,宓為第一夫人,(我和凡良秘稱她為宓老太)她黑而矮瘦,小腳,有鴉片嗜好,長年隨軍在側,儼然行公館主婦事,但不為司令所喜悅,1942年我任軍中庶務主任時,司令曾有手諭:公館開支付款必須由他本人簽字蓋章後才能發給,第一夫人當然不知有此“聖旨”。一天,她派親信持手條向我支取巨款叄千元。(軍長每月特別辦公費為兩萬元)我面有難色,把來人支吾去了,隔了一宿,叫人要我到公館去,大大地訴說了我一頓,我告以經費不足,一時確實拿不出那麼多現金,但又不敢說司令打招呼的話。最後她乃自圓其說卻又是指桑罵槐地說:“原來如此,我曉得你楊主任不是那樣混帳的人”。弄得我難看,卻又奈何她不得。司令第二夫人叫沈如珠,在叄台原籍開飯店,體胖,一雙改組派的腳,性格豪爽,平易近人,絲毫沒有官太太氣,很少隨軍與司令生活,對飯店營生,卻大感興趣。司令第叄夫人吳文瑞,有文化,身材苗條,弱不禁風,在夫人行列中她最年輕,與司令形影不離,軍長一切交際應酬都由她擔任主角,最為司令所龐愛可惜她那花樣的年華,在戰地醫藥奇缺的情況下,竟於1944年春死於肺癌,年僅叄十有五,葬於江西龍虎山腳之塘灣墓地。司令第四夫人汪麗華,是司令在1947年二二八事變之後由台北回上海後物色的,她原是某洋行的會計,富有大都市女性風韻,體格健碩,談吐文雅,司令的經濟大權全操縱在她手裡。由於政局變遷,西南莫保,結果她同司令雙雙乘機飛香港去了。綜觀劉司令與楊森市長迥然不同的是:楊是多子女的大家庭,男男女女,不可勝數,而司令雖有四房夫人卻無一個後代,不知送子觀音為何對司令如此吝嗇?豈天意耶?

佳節聚會 千里共看嬋娟良師益友 齊集霧都中心

轉眼間已是中秋節來臨,十五的月亮分外皎潔,可是遠在南通的嬌妻愛子還不知道我在什麼地方飄浮?使我不禁詠起杜甫的“遙看小兒女,未解憶長安”的詩句來。因此在節後一周即八月二十叄日假座兩湖中學莫畏住處邀約凡良、培元、莫畏、純球、賓華、再元等聚會,慶祝健吾25歲生日,以示“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之意,不知健吾有預感否?我在重慶逗留間會見了林鶴翔將軍,他是我初入軍部時的啟蒙老師,曾教過我的日語和書法,以及軍用公文程式。他是日本士官生,現在任西康省政府劉文輝的高級顧問。這位少年即白頭的將軍,遠在叄十年代部隊駐昆明時有意招我為婿,因我母親不敢高攀作罷,遂結下師生情誼,不然我的婚姻史就是另外一種篇章了。又會見了常承燧師長,他是我從軍以來最好的良師益友,此公擅長古文字學,又精於刻印章,樂於幫助青年激勵上進,僚屬都很敬重他,但他又傲於上司,因而有“馮唐易老,李廣雖封”之嘆,他此次奉李彌兵團司令命去昆明約我一同前往,只因妻兒滯留南通,思親情切,未敢貿然隨行。四十年來,參商東西,是存是亡?未可知也。又訪問了雲谷的夫人廖立誠女士,她此時已是多子女的媽媽了,上海撤離前由滬飛渝在此作寓公。由於住房緊張,家務活重,又兼戰敗頻傳心情不暢,蘇州氣派已不復存在了。

綦江會師 機構政弦更張西移瀘州 中途失去聯繫

十月上旬大部隊徒步從廣州經廣西,貴州等省到達四川綦江,我在重慶渡過雙十節後才回。此時軍需處人事又作了大幅度的調整:田英任處長,陳革調任副職。我被調任軍部監察組中校軍需監察官,這是為適應新形勢的需要成立的一個新機構,除我之外還有一位上校組長,他是由國防部直接委派下來的,室內只有一兵一卒,也無事情可做。在綦江只作了短期的停留,待到糧餉補給就緒後,就原地待命準備出發了。再說田英,在上海時他是處的會計課長。我和他於年青時也有一段時間共事,他在都勻物色了一位苗族姑娘,身體頑強,大家都叫她“苗婆“。他們之間感情融洽,生育很多兒女,博得同事們的讚許。閒話少敘。隨着武漢、廣州相繼易手,重慶外圍,日趨緊張。21軍又作戰略轉移。於十一月初由綦江向瀘州撤退。我和大部軍需人員押運軍用物資搭木船向瀘州進發,因溯江而上,水流激湍,曉行夜宿,非止一日。一天,傍晚時分船抵官渡鄉地方,離瀘州約有五十華里時,聽見沿途一些學校工廠群情激勵,鳴放鞭炮,過往行人俱說:“我們的隊伍來了,來了。”一再打聽,原來是解放軍先頭部隊捷足先登,已切斷了我們去瀘州的航道了。大家面面相窺,不得一計,於是舍舟登岸,沿着山徑小道步行,試圖在深山找一廟宇寺觀藏身,但這種想法立即被排除。因為即使是菩薩保佑一時,我們一行苦行僧人也不能斷絕人間煙火啊。時值黑夜,只得銜枚疾走。魯常珍抱着才滿月的小孩也哄着不敢哭啼,偶或聽有響聲,大家就平心靜氣停止不前,大有草木皆兵之危!經過兩個多小時的折騰,總務課長趙本仁通過當地鄉長,才在一個村落里安營紮寨,大家才鬆了一口氣。翌晨起來,環視四周,這個村落只有四五戶人家,他們知道昨夜來了一些不速之客,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紛紛前來窺看。這對他們這個彈丸之地來說,簡直是一大新聞,但我們早已卸掉戒裝,穿上便服,與普通老百姓並無二致,於是他們便索然離去,不一會鄉長及其隨從人員來到,我們備了酒菜請他吃飯,雖不是雞尾酒會,然而卻大有鴻門宴的味道。我們請鄉長意在要他給我們暫時有安身之地,席間趙本仁憑他那叄寸不爛之舌對鄉長說了些“禮義廉恥,國之四維”的話,但已是不靈了。此時鄉長一眼看見我們還有幾根“吹火筒”,有些眼紅,欲強令繳械,又恐勢不能敵反留後患。本仁到底不失為政工出身的幹部,看在眼裡,顧慮到目前的安危,竟順水推舟對鄉長說:“這幾件兵器,我們帶着已無必要,就送給你們作為防衛之用吧”,於是鄉長的隨從立即改變了那鐵青的面孔很禮貌的向我們敬酒致意,因而大家得以暫時在此安身,吃飯住宿,由他派定。我和戴味春,常珍夫婦住在李姓農家,趙本仁、楊立英夫婦住在我們對面一戶人家,勤雜人員也緊靠着,天天坐井觀天,無計可施,農民吃啥,我們也吃啥,粗茶淡飯,頓頓不離辣椒,這給江蘇人的胃裡無異是火上加油,但對湖南人來說這是求之不得的事了。眼看當地農民生活十分窮困,我們這麼多人靠鄉長一聲命令指派坐吃白食,增加他們分外的負擔,使我心裡感到異常不安。同時在我們這一群中四川人占絕大多數,他們思忖,以其坐以待斃,不如回家鄉去看看,徐圖良策,於是審計主任鄧智明少校和總務梁伯純少校攜妻帶子離開這裡分別回永川,銅梁去了。只剩下我們這些外省人(趙本仁安徽貴池人,戴為長沙人)和無家可歸的四川人,大夥促膝而無心談,情緒之低落,仿佛從萬丈懸崖跌入深不可測的深淵,如果半夜叄更再發生意外,那就更不堪設想了。我在鄉下住了叄晚,眼看去找部隊已不可能,而且人地生疏,不知部隊的去向,思前想後,顧慮重重,究意怎麼辦?然而畢竟我目前是個“單身漢”,不象戴、趙兩人有妻小拖累,大大可以天馬行空,獨往獨來,遂與他們商議我去重慶,他們表示同意,乃於第二天早餐後我着帶勤務胡正清(江西人)和戴味春、趙本仁、常珍、立英等互道珍重,依依惜別,徒步向白沙走去,相處十年朝夕與共出生入死的親密戰友就這樣分散了。時維九月,序屬叄秋,但見沿途漫山遍野桔柑林中掛滿黃澄澄地果實,令人目不暇接。雖垂涎叄尺,因行程急促,也只好望桔止渴了。我們於下午叄時抵達白沙碼頭,很順利地搭上民生公司開重慶的客輪,但內江航運為軍事管制,我不得不亮相憑《軍人手牒》可以免費。於是順水而下暢行無阻,於第二天下午五時安然抵達重慶朝天門碼頭,遂與胡去南岸莫畏處,但他們一家已到市區參加會議還沒回來。此時秋風瑟瑟,飢腸轆轆,饑寒交迫,甚是狼狽,迨至七點多鐘他們才陸續回來,一見面,莫畏就說:“我們一直擔心你的安全,幸喜別來無恙”遂安頓住宿,備述遭遇。畏子說:“既來之則安之,觀夫今日中國之大勢,西南半壁已經不保,我們應該順應潮流,接受新的生活安排。

重返陪都 旗幟由青變紅行囊告空 友人解囊相助

我抵渝後遍訪軍中故舊,凡良、存厚、樹言等悉已遠走高飛不知去向,悵惘之情,難以言狀,然而此時重慶在久經國民黨統治後一旦解放,人民喜悅的心情是不言而喻的。現在市區各界正籌辨1950年元旦大聯歡。屬於教育界的莫畏,唐純球等天天不是去參加會議就是學習扭秧歌舞,歡騰之狀,幾乎把整個山城都顫動了。尤其純球回到家後還抱着勝川,高唱“解放區的天是晴朗和天”的歌兒,而且還一蹬一蹬地使出很大的力氣,仿佛像不這樣就不算革命似的,我看她這股勁兒非常好笑。此時莫賓華正與重慶大學畢業現在英商平和洋行工作的同鄉龔再元君打得火熱。他們上塗山、過嘉陵江、逛市場、入影院,形影不離,愛情的火花,已達到爐火純青的境地。不久,他們隨招聘團雙雙去東北瀋陽,這既是他們長途旅行結婚,也是後來在北方長期工作的基礎,四十年來供職於石油工業部,生有兩位公子,夫妻感情老而彌堅。重慶因剛解放不久,政權建設正在恢復,因而長江航運還處於停滯階段,我在此雖不感寂寞,但日短夜長,歸心似箭,後經賓華、再元多方聯繫,始知平和洋行不久將有貨船駛漢,我得知這一消息,欣喜若狂,但我的行囊,在幾經流離之後,已經一空如洗,回通旅費需要100元大洋元,而目前莫畏處境也相當拮据,要籌措這筆巨款談何容易?正在左右為難之際,賓華再元在友人處借得黃金一兩,頃刻之間,使我大壯行色,乃於1950年1月5日搭乘江岳輪離開重慶直下漢口。莫畏夫婦,賓華再元送我到江邊,在彈子石碼頭上船,依依之情,令人終生難以忘懷。胡正清隨我服役多年,忠誠老實,一旦分手,實感苦悶。先是我與莫畏懇談,希望他在兩湖中學裡安排一勤雜工,以免流離失所,畏子慨然應允,因此我得以釋懷東下。後胡隨畏子回湖南,在慈利雄黃廠工作。且按下不表。

買舟東下 叄峽覽勝觀奇獲港街頭 初識安民告示

江岳輪除滿載貨物外還有乘客30餘人,他們大半是在抗戰時入川的其中有教師,商人,軍人,工人,都是陌生面孔,但由於長途航行,大家便叄言兩語的相互自我介紹交談起來了。平和洋行有一位職員陳敦瑾君要回臨澧結婚,十多天前再元就介紹給我認識了,因而此次航行,一路有他作伴聊天,一點也不感到孤獨冷靜,船抵沙市後他即上岸逕往臨澧,臨行時,敦瑾說:“你的川資可能已不敷用,我這裡支援你人民幣拾萬元,歸還與否,以後視經濟條件而定。”在旅途困境中能得初識友人解囊相助,實在使我大出意外。敦瑾兄您現在哪裡?!由渝駛漢,雖是順江而下,但時屆嚴冬,已是水落石出的枯水季節,出叄峽後,江面更趨於平穩,已無“千里江陵一日還”的快速感了,又加空襲頻繁,白天不宜航行,只能晚上慢車行駛,以防意外。叄峽勝景:八陣圖、灩預堆、白帝城、神女峰以及兩岸石壁上的名人題字都如過眼雲煙,稍縱即逝,惟獨夔門天險,萬丈石壁,鬼斧神工,一分為二,不盡長江,滾滾東流,其氣勢之磅礴,真令人嘆為觀止。不一日,船抵漢口,部分乘客上岸,有的登黃鶴樓,我則到鬧市區轉了一圈,又急回到船上,遙看漢陽樹,鸚武洲諸景,使我這孤身旅人,竟高唱起“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了。過了兩天,船抵蕪湖獲港,為防空襲,船上乘客全部上岸,多天來大家蜷縮在船艙里,一到江邊頓覺舒展,於是有的上街買吃的,有的上茶館聊天。但獲港市面很小,店鋪也不多,以前靠集散大米,船舶雲集來繁榮市面,如今卻無人做此種營生了,因是感到蕭條,但當我走出街頭見那土牆上貼了一張很大的布告,仔細觀看,乃是人民政府號召廣大群眾以工代賑發展大生產運動,在生活熬煎的不景氣下這一號召當然是成功的,這是我進入解放區後第一次見到人民群眾對勞動熱情的一個場面。

十里洋場 已是景是人非半夜叩門 親人骨肉重圓

1月14日船到南京下關碼關時,正細雨霏霏,我坐了一段馬車後即趕往車站,當夜趁京滬快車去上海。翌晨五時到海寧路中國銀行吳宗培家,吳太太熱情款待,並告知健吾母子上海解放不久即回通州情況,叫我放心,此時吳德蓮在上大學,吳德惠則已出國到莫斯科深造了。我無心在滬留戀,即於下午五時辭別吳家去大達碼頭乘輪迴通。當晚在姚港上岸,坐人力車到健吾家已是深夜一點多鐘了,多次叩門無人出迎,於寒風燈光閃爍處隱隱可見大門上貼有一副紅紙黑字對聯:站穩人民立場劃清敵我界限然則我被拒之門外嗎?後來我再次用力叩門,住在前房的嚴鼎臣起來,聽到我一聲一聲啊呀,原來是你回來了,遂逕入內房見了離別八個月之久的健吾,她說:這不是夢吧!岳母及諸兄妹相繼起來,相互致問,通兒則正在熟睡不知爸爸來到。我們只管談話卻忽略了等候在門外人力車工人還未給他車錢呢,殊不知在袋中幾經探取,一文莫名,健吾乃取人民幣八千元交付車工。長途旅行結束,在親人面前演出這樣一幕卻是夠辛酸的了。然而我能在久經戰亂顛沛流離之後能與嬌妻愛子重聚一堂卻又是不幸中之大幸,於是互訴離情,徹夜未能入睡。新四軍於1949年1月進入南通迄今一年了,由縣改為市制,政權建設得到鞏固,社會秩序得到安定,人民生活得到改善,在此兩種社會交替時代,流落他鄉的我將要作出怎樣決擇,這是擺在我面前的一個重大課題。

後記:“我的萬里河山──國軍老兵的回憶”,是我的一位朋友之父親的親筆回憶錄。楊步震先生今年八十餘歲,現居江蘇南通,身體依然康健。老人從年輕時起就有記日記的習慣,至今不綴,日記本已積有一米多高。中國人口雖眾,能寫回憶錄的卻不多見。特別是近代以來,風雲際會,親身經歷過大事變、行程萬里又有文化的健在者,更是稀少。楊老先生的回憶,全是他自己親身經歷,不僅是可貴的個人史,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補正史之闕,彌足珍貴。這部回憶錄,跨度從民國初年至二十一世紀初,寫成以後沒有正式出版,只自己印了幾十冊供親朋好友們閱讀,我受作者之子的授權在網上轉載。老人的一生相當坎坷,現在發表的叄部分只占其中的30%,餘下解放後的部分,因可以想見的原因,有些內容不好詳細寫,能否繼續轉載,要徵得本人及家屬的同意。楊老回憶錄的原名為“二戰老兵話滄桑”,考慮到這個名字不能概括楊老先生的一生經歷,我在轉載時,經家屬同意改為現名。文中個別字無法顯示,系輸入系統的問題,今後正式發表當作補正。特此說明,並向關注這部回憶錄的朋友們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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