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戰狙擊手ZT
六十五年前的這個夜晚,一顆子彈划過華北平原的一個小城,點燃了蔓延八年的血火。
六十年前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我的外祖父被日本兵從天津漢沽的家中抓走。他當時是天津郊外漢沽火車站的鐵路職員,而真實的身份是抗日組織的地下聯絡員。幾天前他救護了兩名負傷的抗日戰士,一個漢奸告發了他。
幾年後望眼欲穿的一家人才得知了外祖父最後的下落:他在被關押的東北某礦山組織了越獄。越獄成功了,他卻倒在了返回關內的風雪路上。
很久以來就想寫一部關於抗戰的小說,寫寫那些普通的人們,他們在那血火的八年中流盡了自己所有的鮮血,但並沒有留下自己的名字。
我一直在為此準備、為之思考,但遲遲沒有動筆,因為怕自己無法寫出那些慘烈而莊嚴的身影和大地。
今天晚上,當看了中央台的《實話實說》,我覺得我應該動筆了,就在這個並不尋常的夜晚。
我的準備還不夠充分,構思也沒有完全成熟,更沒有在線寫作的經驗。但有一種無法遏制的東西在我的胸中涌動,它逼迫我走向鍵盤,投入這場有進無退的戰鬥。
為了那些樸素而偉大的人們,為了那些無名而熾熱的鮮血,為了那些不應忘卻的紀念。
請原諒我的莽撞,朋友!
抗戰狙擊手
1937年7月7日。這是一個平常的黃昏。國民革命軍陸軍二等兵蕭劍揚坐在營房前的一小塊草坪上,仔仔細細地擦拭着他那把中正式步槍。
入伍已經有段時間了,但他還是很不習慣這種規矩森嚴的軍營生活。每天除了操練還是操練,連吃飯、睡覺都要統一行動,一天中只有這晚飯後的一點兒時間才是屬於自己的。軍裝穿在身上更是甭提有多彆扭了,怎麼都覺着不舒服,他真懷念在東北山林中的那身行頭——太自在了!
如果說軍營里有什麼東西能讓他心情愉快,那就屬此刻在他手中的中正式步槍了。蕭劍揚總不忘爹的話:“槍就是命!有槍才有命!”在東北義勇軍那幾年,他摸過“單打一”、漢陽造、張作霖的“十三年”、小鬼子的“金鈎”步槍……如今又整上了這中正式。
他覺得每把槍都有生命,它們是他的朋友、他的弟兄。
蕭劍揚的部隊駐紮在陝西省南鄭縣城外。這是一支將在今後八年的硝煙中留下英名的部隊——國民革命軍陸軍第51師。
蕭劍揚在慢慢地擦着槍,晚霞給槍身抹上一層暗紅的塗裝,就象陳年未涸的血。這些年他見的血太多了,娘的血,姐的血,爹的血,還有那些弟兄們的血。他默默地擦着,擦着,直到槍身的顏色由暗紅轉成鐵黑——暮色濃了。
他站起身,向營房走去。他看了看東北方的夜空,那是故鄉的方向。
他並不知道,在那東方的夜空下,今晚將響起槍聲。
蕭劍揚和他的弟兄們正式得知“盧溝橋事變”的消息,是在十多天以後的一個上午。
在此之前,軍營中的氣氛已經明顯緊張起來:所有官兵一律取消休假;在營中的弟兄除了團長的特批,一律不許外出;每天操練的內容中,針對實戰的戰術訓練科目大幅度增加;實彈射擊的次數也多起來了。
在這種情形下,士兵們的私下議論是免不了的。當初51師進駐陝南漢中,是為了對付朱毛紅軍。大半年前的“西安事變”,51師由漢中出子午谷,兵臨西安城西,大戰一觸即發。當陣子可真叫緊張啊。
後來事變和平解決,大家都鬆了口氣:說心裡話,誰想中國人總打中國人啊?
部隊又退回漢中,在南鄭、洋縣、西鄉一帶整理、補充、訓練。一段時間來,全軍上下氣氛比較鬆快,沒想到如今這弦兒又繃緊起來了,不少老兵開始嘀咕:莫非又要跟紅軍幹上了?
當然,也有不少人猜想:是不是北邊的日本人又找事了?
蕭劍揚是少數幾個不參與這些私下議論的人之一,只管埋頭訓練——他心裡清楚自己為啥吃糧當兵。
操練科目中,最令他頭疼的就是那沒完沒了的稍息、立正、正步走,還有站軍姿。為啥頭疼?一是他當年在東北密林中野慣了,二是他認為:打起仗來這些玩意兒屁用都沒有。
所以他就想着法兒地偷懶:班長的眼光掃到他身上,他收腹挺胸腿杆直;只要班長的眼睛一轉到別處去,他就松胯塌腰腿打彎——這樣省力氣。
對於戰術動作訓練,他倒是很感興趣。高姿匍匐、低姿匍匐、利用地形地物、側面接敵、匍匐和躍進相結合的衝擊方式,這一切他掌握得都很快,而且動作完成的乾淨利索。
至於實彈射擊,他覺得就是一種愜意的享受。打這種靜止的靶子,對他而言實在是一件過於輕鬆的活計。
這天在靶場上,他象往常一樣乾脆地把五發子彈送出槍膛,正要隨着班長的口令起身,沒想到連長一路小跑地趕過來了:“蕭劍揚,再打五發!“
他略微覺得有些詫異,但也沒多想,便又往彈倉里壓入五發子彈。在這個過程中,他用眼睛的餘光一瞟,發現靶場邊上站了一小堆人,看樣子是一隊衛兵圍着幾名當官兒的。
又是平靜而輕鬆地打發走了五顆子彈,連長在一旁沒挪窩:“再打五發!”
等這五發打完,站起身來,蕭劍揚發現剛才在靶場邊的那些人此刻來到了他的身邊。
剛入伍的時候,有老兵跟蕭劍揚講過:在部隊了要“見紅就立正”。這他倒是一直記着,但就是從來沒碰到實踐的機會。
而今天,他發現站在自己面前的這群人中,為首的長官胸前的符號赫然是一圈紅邊。在他的領子上,是兩塊發亮的金板,每塊金板上,都有一顆三角形的小金星,在7月的陽光里一閃一閃。
( 小註: 關於“見紅就立正”
當時國民革命軍軍服的左胸上都有一塊胸章,官兵們把它稱之為“符號”。
“符號”的內容包括軍銜標誌、姓名、部隊番號、兵種、官銜、職務、佩用年度等等。
“符號”的大小一般是長9厘米、寬7厘米,周圍有一圈寬約0.5厘米的邊框。邊框的顏色:將官紅色、校官黃色、尉官藍色、士兵白色。
當時的官兵經常在隔着很遠的地方,就能憑“符號”邊框的顏色來大致判斷對方的銜級,以決定自己是否要先敬禮。
如果看到紅色的,那麼對方肯定是將級軍官。趕緊立正吧,夥計! )
是師長。
51師師長王耀武,這位黃埔三期出身的少將,此刻正認真地打量着眼前這名黑瘦黑瘦的二等兵。
從26年1月到國民革命軍第1師3團4連當少尉排長開始算起,整整11年了,王耀武手下帶過的兵數以萬計,這還是他頭次見到一個新兵蛋子有這樣出眾的槍法。
在國民黨的高級將領中,王耀武對待低層官兵是相當平易的。還是在當何應欽的第1軍憲兵營1連連長的時候,他就與普通士兵一鍋里吃、一鋪上睡,訓練中嚴格但不粗暴,生活對下屬關心。這跟他早年的苦出身有關。
後來隨着官銜越升越高,軍務也越來越繁忙,但他還是堅持抽時間到連隊上轉轉。
今天他又來到靶場巡視新兵的實彈射擊,向帶隊的連長問了問情況。連長報告說,大多數的射擊成績都不太行,但有個年輕人的槍法相當棒。於是,王耀武的注意力落到了這個不起眼的二等兵的身上。
他發現這傢伙的臥姿不是那麼標準,據槍的動作也不太規範,瞄準的時候更是顯得隨隨便便,但擊發卻又快又穩。別人剛只打了2發,他5發就都已經放出去了。再看看報靶員的旗語:5個10環。
王耀武沖連長努努嘴:“去,讓他再打兩次。”連長一溜煙地跑了過去。
又是10發打完了,還是那樣輕快、自如。再瞅瞅報靶員那邊:1個49環,1個50環!
王耀武決定跟這小子聊聊。
好小子,多大了?”
“報告師長!十九。”
“以前摸過槍?”
“小時侯打過獵,長大了跟爹打過鬼子。”
“哦?東北過來的?”
“是!”
“祖上是……” 王耀武知道東北很多人是以前從內地“闖關東”的。
“山東萊蕪。”
王耀武感到一絲親切:他是山東泰安人,萊蕪離泰安不過幾十里地。也算是老鄉啊。
他仔細看了看二等兵胸前的符號。
“蕭、劍、揚,好!象個軍人的名號。你爹媽給起得不賴!”
“報告師長!俺以前叫蕭建陽,建立的建,陽光的陽。入伍的時候俺自己把名字改過來了。”
“呵呵,有意思。你還識字?”
“念過幾年書。”
這時候報靶員把剛才蕭劍揚打過的靶子扛了過來。王耀武瞅了一眼,禁不住點了點頭:靶上的彈着點就象一朵輕開的梅花。
“是塊兒好材料!傳我命令:二等兵蕭劍揚從即日起晉升為上等兵。另外賞5塊大洋。”
王耀武又看了看身邊的衛隊長:
“把他調到你那兒去,給我好好地帶,回頭作我的貼身警衛。”
正當他轉身剛要離去,沒想到這位剛升的上等兵開腔了。
“報告師長!俺吃糧當兵就是為了打回老家!打鬼子就要往前去,呆在後面當衛兵……沒勁兒!”“嗬!” 王耀武轉回頭,笑了。
“有種!那就還是在連里干吧。”
他走上前,抓起蕭劍揚的手,使勁地握了握。那隻年輕的手顯得沉穩而富於彈性。
“打鬼子?這下有的你打了!”
真的要打了。
汽笛一聲長鳴,軍列緩緩駛出寶雞車站,向東而去。站台上大鐘的指針指向10:20。
這是1937年8月21日的夜晚。
搖晃的燜罐子車廂里一片沉默,士兵們疲倦地坐在昏暗中。整日的急行軍把大伙兒累得夠嗆。
8月20日,51師接到了國民政府軍委會的急令。全軍立即開拔,以急行軍的速度趕到寶雞,然後全體上火車。
由於保守軍事行動機密的關係,連隊的士兵們並不清楚自己將奔赴哪條戰線。但是有一點是明確的:他們知道這回自己的敵手該是誰。
蕭劍揚身子斜倚在車廂壁上,望着掛在車廂中央的一盞馬燈出神。他真希望這列車一直朝東北方開去,他真想明天就能打回那片浸透了鮮血的黑土地。
蕭劍揚的祖輩,當年由山東去“闖關東”,最後在吉林的濛江一帶落下腳來。那裡是長白山的西麓、松花江的上游,山高林密,物產豐富。老蕭家世代以打獵、採藥為生,傳下了一副好眼力和一手好槍法。
他爹蕭子林,更是當地遠近聞名的好獵手。他打飛龍專打頭,打紫貂則是“對眼穿”。
當時的東北,把槍使得好的人稱作“*炮”,比如“張炮”、“王炮”。而濛江當地人則把蕭子林尊稱為“蕭頭炮”。後來這個稱呼叫得久了,“蕭子林”這個本名倒不太提起了。
由於不堪官府、大戶的壓榨,在民國十七年的一個秋夜,蕭子林帶着一幫子弟兄攻破了雙山屯大戶張進仁的院子。帶着奪來的5條漢陽造、三條遼十三年式,他率眾進長白山起了綹子,報號“槍林山”。
蕭子林的隊伍不擾民,專砸“響窯”,因此深得百姓的擁戴,四鄉里來投奔的不少。幾年下來,這“槍林山”成了長白山兩麓叫得響的一股綹子。
“9.18”之後,有個叫田康南的人找到了蕭子林。此人的真實身份是日本關東軍少佐,真名叫花田康男,是個中國通,專門負責說降吉林地區的鬍子,好讓他們為日本占領當局效命。
聽完花田康男的一番說辭,蕭子林想了想,然後說:行啊,跟日本人走,倒是條不錯的道兒。可俺這隊伍太操蛋了,要衣沒衣、要槍沒槍。這要讓日本人瞅見了,還不得把俺這張臉丟盡了?
花田康男大喜,連聲道:這好辦!
半個月後,花田康男再次登門,隨身帶來了一批軍衣、30支“三八大蓋”、5箱子彈、200枚91式手榴彈,還有一挺歪把子。
蕭子林瞅瞅他帶來的那些東西,點點頭,隨後一揮手,他的兩名護兵一下撲上來,把來客綁了個結實。
花田康男這才明白:自己着了“蕭頭炮”的道。
在把這日本人押出去之前,蕭子林只說了一句話:
沒錯,老子是鬍子,可老子是中國的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