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級大國的終結

● 陸鋼（上海）

　　這個時候提出這個命題，很多人不會相信，尤其是美國人。他們會拿出許多論據來反駁。達特茅斯學院的兩位教授布魯克斯和沃爾福思最近在《外交季刊》撰文指出，當前美國力量強大無比。它在軍事上、經濟上以及技術上的絕對優勢使其他大國望塵莫及。

　　美國不僅富庶，而且特大。其富庶程度，要讓中國或印度這樣的大國至少得花一代人時間才能趕上；其特大規模，也使其它工業富國自嘆不如，僅僅在90年代，美國人口就增長了3270萬，超過法國或英國人口的一半。歐盟雖可媲美，但在軍事力量以及決策機制方面猶如一盤散沙，自己的安全保障還得依賴北約組織，它哪裡顧得上在全球範圍內與美國一爭高低。《基督教科學箴言報》發表文章慷慨陳詞：美國鷹尚未墜落，美國的衰落尚未出現，也不會在可預見的未來出現。

　　然而，筆者的感想是，美國鷹雖然還在飛翔，但是美國的衰落已是不可逆轉的歷史趨勢，超級大國的地位行將終結。造成這種局面的根本原因不是由於出現了一些與美國抗衡的大國，而是在於支撐美國作為超級大國的基本要素以及相應的歷史環境開始消失。

　　當然，美國從超級大國高處滑落肯定會有一個過程，但是誠如沃勒斯坦所言，如果美國的鷹派以為憑藉其令人生畏的軍事力量在全世界單打獨鬥，到處招惹是非，那麼超級大國的終結將很快成為一個現實。九一一事件的性質是極其嚴重的，它對美國人民的痛楚、對美國安全觀念的挑戰都是空前的。儘管目前人們對這一事件的反思尚未有頭緒，但美國作為超級大國的終結過程啟動了。為何這樣說呢？

一面褪色的旗幟

　　首先是蘇聯解體引起的問題。冷戰期間，美蘇兩個超級大國是矛盾的統一體，雙方互以對方的存在而作為自己存在的依據。兩國為了爭奪全球霸權而形成互動，不僅註解了當代兩極國際政治的主要內容，也給對方提供了明確的戰略方向、強勁的發展動力和粘合自家陣營的凝聚力。然而90年代初蘇聯的忽然崩潰，竟使美國手足無措，因為維繫美國作為超級大國的客觀前提沒有了。其後果便是，由於缺少類似前蘇聯這樣能夠激發盟國追隨的對手，美國作為西方世界的一面旗幟失去了吸引力，它沒有任何理由讓那些盟國為美國的全球霸權行為支付賬單。

　　其次是美歐關係出現了麻煩。冷戰以來，美國對外戰略的重點放在歐洲。以北約為標誌的大西洋聯盟一直是美國對外政策的基石，正是借重了強大的歐洲力量。這種力量更應該從軟力量的角度去考慮，美國才能在自己國力尚處於低落時期反而戰勝了蘇聯。歐洲人不僅在經濟上為美國的對外行動支付成本，而且還為美國領導世界提供地緣政治上和道義上的支持，為美國的霸權戰略貢獻了它們的智慧和歷史經驗。沒有歐洲人的呼應，沒有大西洋聯盟的支持，美國不會這麼容易地搞垮蘇聯東歐。

　　九一一恐怖襲擊發生之初，歐洲人反應異常迅速，支持美國的反恐戰爭。可是美國人不領情，它覺得對付基地組織（編者註：又譯卡伊達組織）自己一家就夠了。於是，美歐分歧越來越大，以前是京都協議書、國際刑事法庭、全面禁止核試驗條約，現在是有關以巴衝突、軍事打擊伊拉克問題，所有這些問題上歐洲和美國的立場都發生嚴重衝撞。這些摩擦背後的實質是，歐洲人強大了，指望同美國共享霸權；但美國自認為更強大，它要獨自領導世界。這種結構性矛盾，短期內很難調整。

難以承受霸權成本

　　再次，美國的經濟能力難以承擔全球霸權的費用。與以往的霸權國不同，美式霸權完全建立在強大的經濟基礎上，主要通過同盟條約、國際組織、經濟援助、文化吸引力等一整套綜合複雜的工具構成其對世界的影響力。美國願意大把花錢換取其他國家對其權勢的臣服。就以俄羅斯為例，這次美俄親近的背後有大量美元的墊付。此外，美國社會對生命的高度關注，迫使政府對外用武時採取“零傷亡戰略”，使用開銷極大的高技術武器。

　　另一個與以往霸權國不同的是，如今美國君臨天下，要管地球上各個角落的事情，每時每刻都在消耗大量政治經濟資源。美國從哪裡彌補這樣巨大霸權成本呢？一個辦法是靠盟國的幫忙。日本、德國以及一些盟友都是美國的小金庫。但是，當這些盟友不再願意為美國的超級大國地位贊助時，美國的財政就會出現虧空。布什政府執政不到三年，美國政府的財政從盈餘變成赤字。7月11日，紐約的國家債務鍾顯示美國負債數為6.1萬億美元，即每個美國家庭要承擔6萬6791美元。在目前的狀態下，美國恐怕難以開口，讓盟國來幫助其解決財政危機了。

信用發生危機

　　最後是美國的信用體系產生危機，嚴重削弱了美國的軟國力。軟國力在美國稱雄世界數十年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在軟國力的諸多要素中，信用和創新十分關鍵。羅斯福總統高瞻遠矚，將戰後美國的剩餘力量轉化成信用，確保將其霸權建立在信用基礎上。戰後幾十年來，美國就是靠這樣一套信用機制，特別是通過美元作為國際儲備貨幣的強勢地位來保障它對世界的領導地位。美國正是依靠了這套機制，化解了大部分由於霸權耗資過度而引起的破產危險。但是，九一一事件後，美國信用的破產似乎不再是危言聳聽。最近接連發生的美國大公司會計醜聞案，開始動搖人們對美式資本主義信用體系的信心。沒有信用的國家，無疑將其強國之本建立在沙灘上。

　　然而，美國又無法騰出手來專治經濟弊病，因為布什政府的主要精力都放在反恐鬥爭和國內安全上了。為了追求絕對的安全，美國似乎正在步前蘇聯的老路，為自己修建一道幾乎要與外部世界隔絕的鐵幕，更準確地講是心靈的鐵幕。在鐵幕背後，美國的立國之本、強國之道受到挑戰，它的創造精神被抑制了，信用的基礎被腐蝕了。在這樣的狀態下，超級大國的終結，終究要成為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