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一次3500人的大潛伏。這是抗美援朝戰爭中，比英雄邱少雲犧牲的那次潛伏的規模還要大6倍的另一次潛伏行動。這次戰役時，我在中國人民志願軍六十軍政治部任宣傳幹事。戰前，我奉命帶領軍文工團3名團員到主攻團開展戰場宣傳鼓動工作，有幸耳聞目睹了這次大潛伏的全過程。

一着驚心動魄的險棋

　　1953年6月10日，山巒起伏的朝鮮東線戰場，一個平凡而又極不平凡的日子。這一天，中國人民志願軍總部、第三兵團和二十兵團指揮部、六十軍軍、師、團領率機關，人們的心差不多提到了嗓子眼兒。

　　各級指揮員和參謀人員心裡都很清楚，昨天夜裡，一個大膽的作戰計劃已付諸實施－兩個團的前進指揮所、4個營部、15個半步兵連、4個機槍連共3500多人悄悄潛伏到了敵人陣地前沿。突擊連離敵人前沿不到200米。潛伏部隊如果咳嗽、打呼嚕，敵人都可能聽到。敵人在60度到70度的山坡上，從上往下扔手榴彈，可以扔到潛伏區。至於步槍、機槍、小炮、大炮的威脅就更不用說了。整個潛伏部隊都處在敵人射程和火網之內。

　　這是一個帶有很大冒險性的作戰行動！一旦潛伏部隊中有一個人暴露目標，一旦敵人發現有這麼多中國人民志願軍的隊伍就埋伏在他們鼻尖之下，後果不堪設想。敵人控制着制空權。只要發現目標，強擊機、轟炸機會立即呼嘯而至，數百門大炮的炮火可以迅速將潛伏區覆蓋。當然，我軍也有應付萬一的準備，但如果真的暴露目標，損失就大了。

大潛伏，是敵人逼出來的

　　1953年4月，因戰俘問題中斷了6個半月的停戰談判恢復了，但敵方一直拖延時間，不想很快達成協議。1953年5月，美第八軍前任司令范佛里特在美國《生活雜誌》上發表文章，反對妥協，鼓吹要徹底取得"軍事上的勝利"，以軍事方式解決朝鮮問題。5月7日，南朝鮮總統李承晚在漢城舉行的記者招待會上，聲稱要向鴨綠江進行一次全面的軍事進攻，"必要時單獨作戰"。

　　為了教訓敵人，配合停戰談判，促進停戰早日實現，志願軍領導決定對敵人發起夏季反擊戰役。志司於4月20日向各兵團發出了戰役指示。六十軍當時歸二十兵團指揮。根據兵團首長的戰役決心，攻擊的目標是海拔902．8米、973米、883．7米等敵人占領的幾座高山陣地。然而要奪取這幾個高地並非易事。

　　敵我陣地前沿都在高山頂上，中間深溝相隔，地形複雜，距離又遠。從我方陣地出發，先要下山，走兩三個小時；然後再過溝上山，要三四個小時。部隊展開，完成進攻前的一切準備工作，要七八個小時。如果晚上8點開始行動，到達敵陣地前沿展開，就是拂曉四五點鐘，離天明的時間不遠。如果攻擊戰鬥不能在預定時間結束，白天攻擊，必然要增大部隊傷亡。即使占領了敵人陣地，也沒有充分時間作好打敵反撲的準備。弄不好，第二天在敵連續不斷反撲的情況下，堅守新占陣地的部隊，就會處於一種非常困難的境地……

　　潛伏，一個大膽的設想在張祖諒軍長腦海中醞釀着。他想起蘇聯衛國戰爭期間，蘇軍在列寧格勒戰線，有一個在敵前潛伏成功的戰例；在朝鮮戰場上，兄弟部隊也有過小分隊潛伏成功的戰例，偉大戰士邱少雲就是在潛伏中湧現出來的英雄。然而，那畢竟是小分隊的潛伏，如今要打的是敵人一個團，潛伏的部隊少了不行，而是要三千多人，這麼多人的潛伏能行嗎？

軍長與兵團司令想法不謀而合

　　5月上旬，二十兵團召開作戰會議。巨大的掩蔽部里，坐滿了二十兵團的各軍軍長、政治委員和參謀長。參加會議的還有新到任的三兵團司令員許世友、副政委杜義德，還有從國內來觀戰的李天佑、李成芳等高級將領。

　　作戰會議，開門見山。關於奪取這幾個制高點的意義，人人心裡雪亮。會議討論的焦點是"怎麼打"。敵人陣地重點設防，工事堅固，火力密集；進攻道路，山高坡陡，路程遙遠，運動不易，如何保證戰鬥發起的突然性，減少傷亡，奪取勝利。

　　真是不謀而合，兵團代司令員鄭維山在會議上也提出了大潛伏的設想。鄭維山分析：敵人陣地工事堅固，地形有利，但也容易鬆懈麻痹，戒備疏忽，造成可乘之隙。他說：我反覆思考，敵人前沿和翼側都有大片樹林，可供部隊隱蔽潛伏。如果我們提前把部隊隱蔽集中在敵前沿，第二天黃昏發起攻擊，前半夜就可完成進攻戰鬥，可以有4～6個小時的時間改造工事，部署兵力、火力，組織步炮協同，補充彈藥。這樣，在第二天拂曉敵人反撲時，我軍已作好戰鬥準備，可有效地反擊敵人。在敵人反撲兵力增多時，由於山地狹窄，不易展開，可以集中炮兵打擊敵人，以鞏固陣地。

　　對強攻敵人一個團設防的堅固陣地實行戰前潛伏，要出動多少兵力？兵力少了不夠用，兵力多了潛伏成功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如今要打敵人一個加強團，潛伏部隊至少得幾千人。這麼多人潛伏到敵人陣地前沿，能隱蔽好嗎？潛伏時間要一個晝夜，部隊吃喝拉撒睡怎麼辦？萬一被敵人發現，在敵人密集火力打擊下，會出現什麼局面？……鄭維山代司令員講完以後，會場出現了相當一段時間的沉默。

　　六十軍軍長張祖諒對大潛伏的必要性和可行性，經過長期冷靜思考，成竹在胸。他首先打破了會場上的沉默，鄭重地發表了自己的意見，論證了潛伏的可行性。他闡述了潛伏的有利條件之後，特別指出，用這麼多兵力在敵人前沿潛伏，從來沒有這樣的先例，可以出其不意……鄭維山越聽信心越足。他一拍桌子，下了決心："打！錯了我負責！"張祖諒當即表示："我倆共同負責！"鄭維山擺擺手說："不要你負責，我是兵團司令，當然我負責！"於是採用潛伏手段的作戰決心就這樣定了下來。

咳嗽、打呼嚕與吃喝拉撒

　　大部隊的潛伏要作到萬無一失，的的確確存在一系列非常現實而又尖銳的問題。潛伏區離敵人那麼近，咳嗽怎麼辦？大小便怎麼辦？打呼嚕怎麼辦？敵人打炮把戰士打傷了怎麼辦？

　　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軍黨委要求參戰各級指揮員，都要親自到基層去參加各類人員的"諸葛亮會"。大量的問題提了出來，大量的辦法想了出來。在主攻部隊五四二團七連的坑道里，我參加了一個班的"諸葛亮會"。會議的議題是十分具體而熱烈的。圍繞潛伏中的咳嗽問題，戰士們想出各種辦法：有咳嗽毛病的趕緊治療；吸煙的，早一點戒煙；出發時，身上帶點生薑、仁丹、止咳片……要是這樣還止不住呢？就用手在地上挖個小坑，嘴上堵着毛巾，埋進小坑咳嗽，聲音就小多了。要是遇到冷炮爆炸聲，還可以在轟隆轟隆聲音掩護下痛痛快快咳幾聲。

　　關於對付打呼嚕的辦法是：兜里裝幾個辣椒，困了把辣椒放在嘴裡狠狠咬上一口，把瞌睡蟲辣走。此外，關於大小便問題，也想了些實際可行的解決辦法。潛伏中萬一被敵人冷槍冷炮打傷了怎麼辦？大家異口同聲地表示，一定學習邱少雲，即使粉身碎骨，也不哭、不叫、不亂動。

志願軍首長親自聆聽匯報

　　大潛伏，大冒險！不僅軍首長擔心，兵團首長擔心，中國人民志願軍總部的首長也很擔心。志願軍代司令員鄧華、副司令員楊得志、參謀長李達等將軍們決定親自聽取作戰部隊匯報。為了讓軍師首長集中精力抓好作戰準備，他們特地囑咐：匯報情況只要參謀來就行。軍司令部組織製作了一個關於戰區地形的特殊"沙盤"，按照5萬分之一的地圖放大10倍，用馬糞紙按等高線裁剪下來，逐層摺疊，釘在木板上，對與實地有誤差的作了修正，一些敵人重點設防之處和不易察覺的低凹處又作了寫景。"沙盤"共有4個乒乓球桌子大，可以拆裝組合。"沙盤"上用各種顏色的模型定位標明，成了我軍潛伏和突破敵人防線作戰的縮小了的標本實體。"沙盤"裝在兩部卡車上。3名熟悉情況的作戰和偵察參謀前去匯報，還派了3名偵察員，按潛伏戰士的着裝全身披掛，以便向志願軍首長作匯報表演；當然，他們也擔負着保衛"沙盤"安全的押運任務。

　　匯報完作戰部署後，談到"潛伏"，參謀們匯報得很詳細，首長們問得更詳細。鄧華等首長們聽說3個偵察員都參加過潛伏演習，便叫來問了個仔細：偽裝，防撞，抑噴，解困（防止打呼嚕），還把包水壺的布袋解下來，看是否能在大便時使用。鄧華說："上面的袋口應該大些嘛！"當偵察員伏身就地作業時，首長一眼看見背上的手雷，便問道："敵人打中了手雷怎麼辦？""報告首長，學習邱少雲同志，至死不動！"偵察員回答。鄧華面色深沉地點點頭。戰士們視死如歸的精神是可貴的，可是，我們要設想到各種可能發生的情況，盡最大可能減少傷亡。匯報結束，鄧華代司令員特別強調兩手準備：潛伏暴露，奇襲不成，立即強攻，要及時投入後續部隊。

　　匯報組返回軍部，向張祖諒等軍首長詳細傳達了志司首長指示。關於潛伏戰士背上的手雷防止敵人打着的問題，張軍長和戰士一起商定，辦法是，把手雷的背帶用鐵絲搞成活扣；或用一根繩子把背袋在胸前勒緊，潛伏時，解開它，使手雷帶能夠轉動，臥倒後，轉到胸前，把手雷壓在身體下面，用身體作掩護。關於作好萬一潛伏企圖被敵人發現改為強攻的準備，張祖諒和王誠漢副軍長等根據志司、兵團首長指示，進行了周密的準備和部署。

大炮也開進"潛伏區"

　　炮兵，戰爭之神。在當時我軍還沒有空軍支援地面作戰的情況下，炮火，無論對偷襲還是強攻，都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令張祖諒等軍首長傷腦筋的是，幾百門大炮如何占領發射陣地。敵陣地居高臨下，如果把炮兵發射陣地放在我方陣地的高山背後，雖然隱蔽，但要配合部隊發起進攻以至向敵縱深延伸，有些炮就打不到位置；如果把炮陣地靠前配置，又容易暴露在敵人視線之內。

　　經過研究，有一部分野炮，利用夜暗，硬是被推上高山，悄悄地進入坑道工事。大部分火炮，分期分批被推進了距敵前沿幾公里的一片雜木林。"這也是一種潛伏！"張祖諒和軍首長們一再告誡炮兵指揮員，"這裡敵人很容易觀察到，一定要嚴密偽裝！"根據軍首長的指示，炮兵們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新陣地，連拉大炮的車軲轆痕跡都掃除得乾乾淨淨！"直到戰役發起之前，敵人對我新的炮兵陣地和進攻企圖竟毫無察覺。

　　6月9日，夜幕降臨，軍首長和參戰師的師長和政治委員們，分別到出發點向參戰部隊握手送行，祝大家勝利歸來。指戰員們全副披掛，精神抖擻，頭戴偽裝，臂扎毛巾，帶着軍師首長的囑託，迅速消失在夜幕之中。10日凌晨4時前，軍指揮所先後接到報告，所有潛伏人員已在敵陣地前潛伏完畢。

5個敵人向潛伏區走來

　　這一天的黎明似乎來得特別早。這一天的時間又似乎過得特別慢。擔任主攻任務的五四二團團長武占魁說："這一天是我一生難忘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數着過的。"他整天蹲在觀察所里，雙手抱着望遠鏡，觀察着敵人陣地的動靜，觀察着潛伏區的情況。

　　上午總算熬過去了。下午2時，武占魁團觀察所里幾個參謀像被針刺了一下，從炮彈箱上跳起來，身體緊貼胸牆。他們從望遠鏡里清楚地看到，從敵973高地前沿工事裡，出來5個人端槍向潛伏區走來。武占魁舉起望遠鏡邊觀察，邊思索：今天炮火監視得這樣緊，為什麼敵人還要出來？是一般活動，還是有目的的偵察？……不能讓這幾個傢伙接近潛伏區。武占魁果斷地抓起通向炮兵陣地的電話機，喊道："給他幾炮，馬上把這幾個傢伙趕走！"半分鐘後，像通常冷炮打活靶一樣，幾發炮彈落在5個南朝鮮軍人身邊。敵人嚇慌了，立刻彎腰向他們的陣地跑去。"敵人跑了！"團參謀長用清脆的聲音大聲向師里報告。武占魁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人們看到武占魁脊背上的衣服早被汗水濕透了。

彈片，戳穿了戰士的肚皮……

　　太陽，終於慢慢移向山後，離天黑為時不遠。然而，沉悶的爆炸聲，打破了黃昏前的寧靜。敵人從山梁後面陣地上發射了幾發炮彈，其中有一發落在"臨汾旅"五三五團二營突擊隊五連的潛伏區。

　　這片灌木叢立刻就籠罩了白色的煙霧。不幸的事件就在此時發生。炮彈片嵌進戰士張保才的雙腿。鮮血如泉般往外冒，染紅了軍褲，染紅了鞋襪，染紅了他身子下面的土地。極度的痛楚，使張保才痛昏過去。離他不遠的戰友待濃煙散後，發現張保才受了傷。他們多想爬過去給他包紮一下，救急包就在衣服口袋裡，但想到潛伏紀律。他們忍住心痛，努力控制着自己。他們注意到張保才汗珠在臉上滾動，臉色由紅到白，到黃……終於閉上了眼睛，永遠地閉上了那又黑又亮的大眼睛……

　　潛伏區仍是那樣平靜。太陽已經落山。忽然在五四二團方向，敵人向潛伏區發射10多發炮彈。團長武占魁立即命令炮兵還擊。敵人炮擊停止了。潛伏的戰士卻被敵炮火擊傷7人。戰士苟子清腹部被彈片擊穿，腸子滑了出來。他沒叫一聲，自己把腸子往肚子裡塞，想用毛巾堵住繼續參戰。結果，沒有多久他就犧牲了。這一天，像張保才、苟子清這樣的戰士在整個潛伏部隊中湧現了30多名。

鋼風鐵雨神兵天降

　　盼星星，盼月亮，總算盼到了天黑，師、團指揮員們分別離開觀察所，走進自己的指揮所。晚8時20分，幾發信號彈劃亮夜空。張祖諒軍長"聲東擊西"的炮火準備開始。我即將發起進攻的敵陣地一片寂靜。而兩側山頭則炮聲隆隆，火光沖天。兩支部隊分別向兩翼山頭髮起佯攻。敵人產生錯覺集中一切兵力和火力還擊。這時又有幾發信號彈升上了夜空。敵人902．8、973、883．7高地，立即被火紅的鋼風鐵雨覆蓋，呈現一片火海，像山崩地裂，像萬隻大鼓同時轟鳴。敵人陣地上地雷被引爆，照明雷被打亮，掩蔽部被擊中，陣地在燃燒。火箭炮發言："喀秋莎！""喀秋莎！"伴着排山倒海般的巨大轟隆聲，整齊的紅線長彈在夜空中滑過，如閃電，似霹靂。敵人陣地被嚴嚴實實戴上一頂火紅的帽子。

　　山坡上的潛伏部隊，目睹我軍炮火如此威猛，人人在興奮地歡呼。全部炮火向縱深延伸之後，突擊部隊分成13個箭頭，如萬馬奔騰，迎着火光向各自目標發起衝擊。山頭上火光閃閃，殺聲震天，衝鋒鎗聲、手榴彈爆炸聲，響徹峽谷。戰士勇猛，進攻神速。各突擊隊總共只用70分鐘，就攻占了預定目標902．8高地、973高地、883．7高地，殲滅敵二十七團一、二、三營和師部搜索連。丟失陣地的敵人為了挽回敗局，拼命組織反撲。於是，部隊抓住這一機會，大量殺傷敵人有生力量。據統計，我突擊部隊在炮兵支援下，苦戰4晝夜，先後擊退敵人一個排至兩個營兵力反撲共190餘次，殲敵7812名，鞏固了全部既得陣地。

許世友樂呵呵地拍着張軍長的肩膀

　　大潛伏成功了！戰爭中，勝利者的心情自然是無比興奮和喜悅的。楊勇、王平、許世友、杜義德、鄭維山這些戰場老將們，來到六十軍指揮所的坑道，熱情表揚、鼓勵。著名戰將許世友拍着張祖諒的肩膀說："張軍長有魄力，把幾千人潛伏到敵人鼻子底下，出其不意，打了一個漂亮的殲滅戰。"

　　1953年6月12日，中國人民志願軍、朝鮮人民軍聯合司令部發來嘉獎令。電文稱："我軍六十軍此次反擊883．7高地（含973高地）和902．8高地戰鬥，是我從敵一個團陣地同時突擊，並占領了該團的主峰陣地，僅經一小時零10分鐘戰鬥即創殲敵一個團大部的範例。這說明了只要我們戰前真正作到充分周密的準備和細緻的組織步炮協同，並把指揮的技巧與部隊的英勇頑強相結合，同時衝鋒突破敵一個團的防禦陣地是完全可以的。我六十軍首創我軍防禦作戰以來一次殲敵一個團大部的範例，特予通報表揚。望再接再勵，繼續穩紮狠打，爭取更大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