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張學良加入中共問題,最早是通過前蘇聯公布的一份共
產國際文件引起有關研究者注意的。這一文件見於前蘇聯科學院
遠東研究所出版的《共產國際與中國革命文獻資料匯編》中,1988
年前後被譯成中文。這份引人注目的文獻,是1936年8月15日共
產國際執委會書記處給中共中央書記處的一封電報。電報中講;
“使我們特別感到不安的,是你們關於一切願意入黨的人,不論其
社會出身如何,均可接收入黨和黨不怕某些野心家鑽進黨內的決
定,以及你們甚至打算接收張學良入黨的通知。” 這段文字告訴
我們,當年確實存在過有關張學良入黨的問題。
由於上述文獻的刊布,在相關的研究者中間迅速形成了兩種
占主導地位的意見。一種意見認為,上述文件中的說法不值得重
視,畢競張學良只是蔣介石等人的“掙友”,而非敵人,他們之間的
分歧歸根到底只是政策上的不同,並不存在意識形態或政治理想
上的區別,張學良怎麼可能提出入黨要求? 因此,即使存在着中共
中央的這種“通知”,它充其量也只是中共中央當年的一廂情願。另
一種意見則認為,共產國際的邊一電報不僅證明了中共中央當年
確有發展張學良入黨的計劃,而且也證明張學良當年有過入黨要
求.甚至依據西安事變前張學良與中共不同尋常的關係,以及少數
活着的事變親歷者的看法,他們估計,中共中央當年多半曾經發展
過張學良入黨。
由上可見,有關張學良入黨問題,確是一個值得深入研究和探
討的問題。
張學良有無可能要求入黨?
加入中共,首要的條件是要本人有入黨意願並提出入黨要求。
不相信張學良有入黨可能的研究者,首先就是不相信象張學良這
樣的人有要求入黨的可能性。
張學良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這一點人所盡知。他是有“滿洲
王”之稱的奉系軍閻張作霖的兒子,曾經是數十萬東北軍的統領,
因憤於日本軍人暗殺其父、不甘作日本人的傀儡,1928年率東北
軍易幟,歸順蔣介石南京政府。之後,他緊隨蔣介石,1929年發動
中東路事件向蘇聯啟釁,1930年中原大戰助蔣打垮了閻錫山、馮
玉祥兩大軍事集團,1931年“九一八”事變發生時,他謹遵蔣令,力
避衝突,結果不僅丟了東北老家,還背上了一個“不抵抗將軍”的惡
名。但即便如此,他仍然對蔣表現得忠心耿耿,不僅長期贊同蔣介
石“攘外必先安內”之“國策”,而且明確認為在中國只有蔣介石才
夠資格做領袖,全力擁護蔣介石統一中國。因此,l933年張充任鄂
豫院三省“剿匪”總部副總司令,1935年又充任西北“剿匪’總部副
總司令,代行總司令職權,連連參予圍剿中共與紅軍。以張學良的
地位、身份、思想及一貫表現,他似乎沒有自願加入中共的道理。
但是,能否說凡是有張學良這種地位、身份、思想及表現的人,
就沒有自願加入中共的可能呢?恐怕不是。當年曾企圖例行逆施,
捕佐袁世凱做皇帝的“四品京卿”楊度,地位不可謂不高,身份不可
謂不特殊,思想及表現也不可謂不反動,然而曾幾何時,不是也轉
變立場,秘密加入中共了嗎? 同為一方軍閹,並且與張學良共同發
動了西安事變的楊虎城,也擁過蔣、剿過共,但有資料證明他也曾
秘密提出過加入中共的要求,並差一點兒就披吸收入黨。同樣,
也是在1936年,獨霸一方的新疆統治者盛世才,不也一次次地寫
信給中共駐莫斯科代表團團長王明,表示願意加入中共嗎? 他在信
中宣稱;我在還沒有到新疆之前,在還沒有成為督辦的時候,就已
經打算加入中國共產黨了,現在更是如此。因為我信仰共產主
義。由此可知,象張學良這樣的人要求加入中共,未必就一定是
不可能的。
那麼,張學良為何會要求入黨?一種可能性在於,張學良受到
過共產黨的思想影響。1927年底楊虎城之所以會要求入黨,是由
於他在大革命期間就與中共人員有密切往來,所受影響較多,大革
命之後對國民黨所作所為深感失望,因而一度憤世嫉俗,寄希望於
共產黨。1936年盛世才之要求入黨,既是因為他作學生時正值“五
四”時期,曾接觸過馬克思主義,又是因為他控制新疆後為同蘇聯
保持密切關係,用了相當一批莫斯科派去的中共黨員,思想上正處
於激進亢奮、想一屜宏圖階段,因而也不免有此願望。在這一點上,
張學良與楊、盛兩人也頗有某些相似之處。因為,張學良也曾或多
或少地受到過來自共產黨方面的影響。張魁堂先生在他的《張學良
傳》一書中詳細地告訴我們,張學良自從20年代末就知道中共里
面有能人,他雖然只接觸和使用了少數共產黨裡面的被捕變節者,
但卻對這些人的學識和才幹深感佩服,並在這些人的影響下認真
地讀了一些馬列的書,了解了一點兒共產主義的思想觀點。同時,
張學良也因中國為強日所欺,東北為日寇所占,依靠國民黨無力為
其張目,指望列強援助更是環顧無人,因而不得不把目標逐漸集中
到與中共有着密切關係,與日本有着深刻矛盾的蘇聯身上,相信只
有求助於蘇聯才能幫助他實現抗日復土之願望 [周致張,彭毛電,
1936/4/11]。這種情況導致他漸漸地開始估計;“中國只有兩條路,
一條共產黨,一條法西斯”,相信最後很可能要靠共產黨才能救中
國。
既然對共產黨抱以好感和希望,也就自然而然地出現了另外
一種可能性,即對蔣介石和國民黨失去信心,直至感到絕望,以致
不得不寄希望干共產黨。張學良在1936年4月9日與中共代表周
恩來在延安進行秘密會談時,就曾坦率地表示:他認為“國民黨完
了”。從表現上看,張學良在這次會談當中對蔣介石的態度表現得
相當含混,一面表示“在國民黨要人中只佩服蔣尚有民族情緒,領
導大得力,故相信幫蔣能抗日”,一面承認“蔣之左右多親日派,蔣
不能下抗日決心,且極矛盾”,擔心蔣會降日,因此已作好辭職另
於,向西聯絡盛世才,爭取蘇援,在西北自成局面的準備。但實際
上,根據這時在張學良身邊工作的中共黨員劉鼎的報告可知,張學
良早在這次會談之前,就已經有了與蔣介石分道揚鑣的思想傾向。
劉鼎說明,張學良交給他一本小冊子,名叫《活路》,4月以前“他本
人囑某起草”,裡面鮮明地提出了反蔣抗日、聯俄聯共的政治主張,
聲稱只要能實行這一主張,就能取得西北地區晉、陝、綏、寧、甘、新
各省區,並爭取河北與河南一部成為抗日基地,以紅軍為徹底抗戰
的中堅力量,得到蘇聯和外蒙的幫助,並促進日本內部爆發革命,
最終打回到東北老家去。他明確告訴劉鼎:這個小冊子“一口氣把
我的話都說完了,不大好,不過秘密的,不要緊。”[劉鼎致李克
龍的信 1936/4/27]
具體考察張學良什麼時候,以及為什麼會有聯蘇聯共、“反蔣
抗日”的思想傾向, 為什麼在延安會談前“歸某起草“反蔣抗日”的
小冊子,在延安會談期間在對蔣介石的問題上卻有意含混其辭,不
屬於本文的內容。但需要指出的是,即使看出張學良在延安會談中
對反蔣問題態度上比較猶豫,也並不妨礙周恩來事後得出張學良
有可能“抗日反蔣”的結論來。周恩來在會談次日給中共中央的報
告中稱:張學良“確有抗日聯共聯俄要求及初步決心”’一旦“蔣介
石急(激)他,或蔣降日賣國狀況益顯著時”,“彼即離蔣獨干”。而
事實上,在延安會談剛剛過去兩周之後,劉鼎就秘密報告中共中央
稱:經過延安會談,加上他已感覺到蔣介石對東北軍確有惡毒的布
置,東北軍內很多人也因此逼他,他已經擬定了一個反蔣計劃,准
備一面努力訓練手下的幹部,一面抓緊做周圍各實力派的聯合工
作,爭取把東北軍完全拿過來,控制西安至蘭州大道,遷延到11月
就另立局面,“要干就徹底干”。這說明,張學良確實早有反蔣傾
向,經過延安會談期間周恩來的勸說以後,他已經漸漸心動,開始
暗下決心要與蔣介石和國民黨根本決裂、分道揚鏢了。
既然張學良已有與蔣介石國民黨根本決裂、分道揚鑣的打算,
那麼,他轉而看好中共,並有加入中共的想法,就不再是天方夜潭
了。很明顯,加入中共本身,多半正是張學良試圖聯俄聯共,與蔣介
石國民黨根本決裂、分道揚鑣的一種合乎邏輯的發展結果。
張學良入黨問題有無事實依據?
當然,注意到張學良相信中共能救中國,試圖聯俄聯共、“反蔣
抗日”,也僅僅提供了張學良要求入黨的邏輯可能性,它並不意味
着張學良就一定會要求入黨,或中共中央一定有過一個準備吸收
張學良入黨的決定。其實,在共產國際1936年8月15日指示電公
開之後,關於張學良入黨問題,已經不是一個可能與不可能的問題
了,它根本上是一個事實問題。即是說,無論我們相信或不相信,都
必須從事實上加以肯定或是否定,而不能單純地從可能與否去進
行判斷。
應當肯定,共產國際的指示已經提供了有關張學良入黨問題
的相當有力的事實根據。根據這一文獻,我們至少可以了解到以下
三點:第一,根據電報中所謂“你們關於一切願意入黨的人,不論其
社會出身如何,均可接收入黨和黨不怕某些野心家鑽進黨內的決
定”一段話,不難判斷,有關張學良入黨問題多半是由於張學良自
己“願意入黨”而發生的,並非中共中央一廂情願。第二,根據電報
中“你們關於接收張學良入黨的通知”一句,可以清楚地了解到,中
共中央曾經就接收張學良入黨問題作出過一個大致的決定,並且
專門通知了其上級領導機關——共產國際執委會書記處。第三,根
據電報中“我們感到特別不安的是…·你們甚至打算接收張學良
入黨的通知”,和關於“不能把張學良本人看作是可靠的盟友”等評
論,我們同樣可以確定,共產國際執委會書記處在接到中共中央的
上述通知後,對接收張學良入黨問題事實上表示了異議。
依據上述電報,認定存在過關於張學良入黨問題這一事實或
許並不為過。但考慮到在歷史研究中通常流行的“孤證不立”的原
則,為了使有關這個問題的考證更加嚴謹起見,我們有必要舉出進
一步的文獻資料來為上述文獻提供佐證。
據筆者所知,可以為上述電報中的說法提供佐證的至少還有
以下兩件文獻。
其一是劉鼎致中共中央的一封電報。這是一封斷斷續續的收
譯電,不十分清楚,只標明30日,連年代月份都沒有標註的內容殘
缺不全的電報。但是,仔細分析這封電報,仍可看到其中提到了這
樣一些情況;一是說明他雖連奉中共中央電召赴安塞開會,卻因連
日大雨無法成行。一是說西南事變進入緊張階段,北方韓復蕖、宋
哲元等實力派暗中串連,派代表前來西安想拉張學良入伙反蔣。從
這兩段可以推斷出,這封電報應當是在6月30日發出的。因為已
知安塞會議召開於7月上句”,西南事變進入高潮之時也恰在6
月。另外多少可以看清的,就只有下面這幾句話了,即“日要我策劃
人材”,“日欲令我說韓”,“日要求入我黨,求專人訓練”幾句。這
里最重要的就是電文中這個“日”指的是誰。考慮到劉鼎這時是中
共中央派駐張學良身邊的聯絡代表,除與擔任交通的中共人員保
持經常聯繫之外,就只有和張學良關係最為密切了,可以想象這個
“日”所指的就是張學良。從電文內容分析,只有張學良才會要中共
方面代為策劃人材,韓復蕖派代表來找張學良談合作反蔣事,自然
也只有張學良才有權力要劉去與韓復蕖派來的代表會談。聯繫到
上文所提到的共產國際8月15日電報指示,要確認這個“日”字是
張學良就更是變得輕而易舉了。劉電所謂“日要求入我黨耳”,正與
共產國際電文中所提到的中共中央準備接收張學良入黨的情況相
互吻合。因此,所謂“日要求人我黨耳,求專人訓練”,翻譯出來其實
就是:張學良要求加入我黨,並要求派專人對其加以訓練。
其二是以洛甫(張聞天)的名義於7月2日發給共產國際的一
封電報。這封曾經保存在莫斯科俄羅斯當代歷史保管與研究中心
的電報,無疑就是共產國際8月15日電報中所提到的那封中共中
央關於準備接收張學良入黨的通知。電報具體說明了張學良提出
入黨問題的經過和中共中央打算吸收張學良入黨的具體考慮。電
報稱;東北軍是一支與一般軍閥軍隊有很大不同的軍隊,它一方面
被日本帝國主義驅逐、無家可歸,另一方面因不得不附肩於蔣介石
之下,以致屢受排擠與削弱,得不到平等待遇。自中共中央到達陝
北之後,已成功地與張學良建立了統戰關係,如今我們與蔣介石爭
奪東北軍已經到了最後的關頭。我們客觀和主觀的條件都要好過
蔣介石,但要取得最後的成功,國際的援助無疑是決定性的條件。
對於國際援助問題,張學良十分重視。他幾年前去歐洲時,就想到
蘇聯去,因蘇聯拒絕他到莫斯科,他於是懷疑蘇聯仍記舊恨,並無
幫助他的意思。經過我們多方解釋,特別是通過會談、以及在軍事
行動祁經濟互助等方面對他表示了我們的誠意,他轉而十分信賴
蘇聯,多方設法幫助我們打通國際聯絡。他自5月下旬從南京回來
後,即要求加派領導人才去為其策劃,並要求加入我們的黨。我們
擬派葉劍英、朱理治去,並將來擬許其入黨,因為這是有益無損的。
考慮到張學良製造的中東路事件曾經給了蘇聯政府極其惡劣的印
象,電報特別請求蘇聯方面能夠根據現在的情況對張學良和東北
軍給予信任,強調與東北軍的聯合以及蘇聯對張學良的支持,蘇聯
對西北發動的援助,對紅軍與張學良東北軍即將發動的西北大聯
合計划具有決定性的作用。電報中顯然引述了前述劉鼎電報中所
談到的情況,除說到張學良要求中共中央加派領導人材去為其策
劃以外,還提到了華北韓復渠、宋哲元正醞釀響應西南事變,和派
代表來到西安,約張學良共同舉事反蔣的事。這不僅說明此電確
是在收到前述劉鼎電報之後緊接着發出的,而且也印證了前述劉
鼎電報的時間確為6月30日。
根據以上所舉三件文獻資料,我們或許不難作出如下判斷,即
關於張學良入黨的問題確有事實依據。確切地說,張學良是在
1936年6月底通過中共中央聯絡員劉鼎,向中共中央提出加入中
國共產黨的想法的。6月30日,劉鼎將此一情況電報中共中央。中
共中央得到報告後,當即作出決定,準備派重要領導幹部前去幫助
張學良,並計劃以後適當時機許其入黨。7月2日,當時的中共中
央總負責人洛甫將此一決定正式通知了共產國際。
張學良真的入黨了嗎?
張學良曾要求入黨,中共中央也曾計劃發展張學良入黨,那
麼,張學良是否曾經被發展入黨了呢? 相信張學良多半已經入黨的
研究者,除了依據少數當事人間接的印象和判斷之外,更多他是從
以下兩種情況中進行推斷的。其一是共產國際電報到達的時間與
中共中央決定發展張學良入黨的時間之間相差一個半月之久,既
然共產國際的電報晚到了差不多一個半月,而中共中央已經決定
派葉劍英、朱理治前去從政治上給張學良以訓練,當時又急需加強
和鞏固中共與張學良之間的關係,誰又能擔保在此期間中共中央
不會發展張學良入黨呢?其二是中共中央領導人8月9日聯名寫
給張學良的一封長信,在這封長信中,中共中央第一次直截了當地
稱呼張學良為“同志”。信中除大段大段地討論了紅軍和東北軍九
十月間在西北發動抗日局面,“占領蘭州,打通蘇聯,鞏固內部,出
兵綏遠”的基本戰略方針以外,還特別提到:你我“西北發動後,共
同採取一致的政治綱領與組織形式,如人民政權形式,人民軍隊形
式,最低限度的土地經濟政策等,而不採取目前有差別的形式與政
策”。中共中央能夠如此坦率地提出西北成立“抗日反蔣的獨立局面
後,兩軍共同實行中共所倡導的政治綱領、組織形式和土地經濟政
策的建議,表明張學良不僅在“抗日反蔣”問題上,而且在中國今後
走什麼樣道路的問題上,都與中共取得了基本的一致。這也就難怪
中共中央在信中明確講“八個月來的政治關係,證明了你我之間
的完全一致”。[中共中央致李毅(張學良化名)同志信 1936/8/9] 既
然肯定雙方政治上已“完全一致”,並成為“同志”,說張學良還
沒有被發展入黨似乎不大可信。
但是,僅僅依據上述情況,無論如何都得不出張學良已經被發
展入黨的結論。即使是推斷,嚴格說來也難以成立。
第一,通過前引中共中央致共產國際7月2日的電報內容,我
們已經知道,中共中央雖有吸收張學良入黨的意圖和計劃,卻並不
是近期的任務.只是“將來擬許其入黨”。而從7月初至8月中旬收
到共產國際電報指示,前後不過一個半月時間,這之間的無論哪一
天,恐怕都算不上是中共中央從7月初開始所計劃的那個“將來”。
第二,從前述7月2日電報中,我們也可以清楚了解,中共中
央關於吸收張學良入黨的“通知”,其實還僅僅是一種意圖與計劃,
並非最後決定。電報在談到張學良入黨問題時,並沒有使用“決
定”之類的字眼兒,用的只是一個“擬”字,這說明,他們雖有接受張
學良入黨要求,和發展張學良入黨的打算,但仍舊在探詢共產國際
的意見,希望得到其同意。考慮到此後獲得蘇聯好感的盛世才直接
向中共中央提出入黨問題,中共中央在徵求共產國際意見後派任
弼時予以婉拒的情況,可知象吸收張學良這樣一個曾經對蘇聯造
成過重要傷害的人物入黨,中共中央很難不徵求共產國際的同意
就擅自行事。畢竟共產國際這時仍是中共的上級指導機關,雙方之
間還保持着組織上的上下級隸屬關係。
第三,從前述7月2日電報內容看,中共中央要發展張學良入
黨,首先是要派其重要代表葉劍英、朱理治二人前去西安,對張學
良進行必要的幫助與訓練。但直到8月9日中共中央領導人聯名
致函張學良時,仍表示“準備派”[中共中央致李毅同志信 1936/8/9]
葉劍英和朱理治去西安。這說明葉劍英和朱理治8月中旬之前並末到
西安。因此,中共中央最早派去西安的重要代表其實不是葉劍英和
朱理治,而是從莫斯科回國到陝北傳達共產國際指示之後,帶着中
共中央賦予的重要使命前來做張學良工作的潘漢年。潘到西安的時
間已是8月中旬。從前引潘帶去的中共中央8月9日信的內容看,他此
行明顯地也沒有發展張學良入黨的任務。
那麼,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即張學良是由這時中共中央派在
其身邊的劉鼎發展入黨的呢?這種可能性也不存在。這是因為,劉
鼎雖頗得中共中央信任,自3月底被召至張學良處工作,延安會談
後中共中央正式委派其留在張處,為爭取張學良做了許多重要的
工作,但因劉鼎1934年被捕入獄,而後“經保釋放,上海中共地
下黨組織對其獄中表現有所懷疑,因此中共駐共產國際代表團曾
幾度來電要求中共中央對劉鼎要有所戒備。儘管中共中央經過幾
個月的考察,未必相信中共代表團的這種懷疑,但仍不能不多少改
變單純依靠劉鼎在張學良身邊工作的情況。因此,實際上劉鼎7月
以後在張學良那裡的正式身份,只是中共中央的聯絡員而已。真正
的中共中央代表,先是潘漢年,後是葉劍英。不僅如此,劉鼎除7月
初赴安塞與毛澤東、張聞天等中共領導人見面討論過有關張學良
和東北軍的工作以外,再末回過陝北蘇區,其自安塞回西安後一個
多月始終靠電報和密信與中共中央保持聯繫,在目前已發現的有
關電報與密信中,也再未發現劉提到有關張學良入黨的問題。所以
說,由劉鼎來發展張學良入黨,於情於理都不大可能。
第四,既然8月9日前中共中央很少有發展張學良入黨的可
能性,把8月9日信開頭的“同志”兩字作為判斷張學良可能加入
中共的根據,就更是明顯地缺乏說服力。畢竟“同志”的稱呼只能顯
示雙方政治上的接近與信任,而並不表明雙方必定為同一組織中
人。既然張學良本人有入黨願望,中共中央又準備在不久的將來吸
收其入黨,同時雙方在“抗日反蔣”的大方針上不斷取得共識,相互
間的信任日益加強,中共中央冠以“同志”的稱謂,並非不合情理。
事實上,即使在這封信里,除開頭的“同志”兩字之外,其他地方對
張仍舊是象以往一樣以“兄”相稱。而在此之後的雙方來往電函也
是一樣,即使在中共中央已經接到共產國際反對吸收張學良入黨
的指示之後,仍時而以“同志”相稱,時而以“兄”字相稱。因此,8月
9日信中的“同志”二字,不能理解為是張學良已經成為中共黨員
的一種象徵。
綜上所述,或可認為,關於張學良曾經被吸收入黨的推斷是不
能成立的。在共產國際指示到來之前既很少可能,在共產國際指示
到來之後就更沒有可能了。這不僅是因為共產國際否定了吸收張
學良這樣的人加入共產黨的可能性,而且是因為共產國際的指示(1936/8/15)
同時還否定了中共中央前此與張學良密謀實行的“抗日反蔣”的西
北大聯合計劃,要求中共與紅軍轉而實行以南京政府為唯一談判
對手和主要統戰對象的“聯蔣抗日”的新的統戰方針。為此,中共中
央不能不轉而要求張學良繼續與蔣介石保持統一。在這種情況下,
要吸收張學良加入共產黨,就更加難以想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