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圖：美國擁有世界最堅實的的軍事力量，但這樣有利的形勢必然會在未來某一個時點結束。
　　《霸權的潛在競爭者與雙方的戰略類型》

　　作者：忠言

　　美國蘭德公司在2001年9月出了一份相當有意思的報告，它的主題是討論霸權國家與潛在競爭者的互動戰略類型。可能是紐約世貿雙塔的攻擊事件吸引極大的注意力而使人忽略了這份報告，筆者把這個報告的“摘要”那一章的重點做一介紹以饗讀者，另外還有筆者自己的某些想法。

　　美國擔憂霸權終結這篇報告認為：「美國目前在世界舞台上扮演前所未有的角色。它的敵人既少又弱，它的盟友強大而且眾多。美國擁有世界最堅實的經濟、居於支配地位的意識型態、以及保障本土不受任何重大傳統威脅的軍事力量(註：這是911事件以前寫成的報告) 。

　　這樣有利的形勢必然會在未來某一個不確定的時點結束」。我們可以看出來美國的一流智庫有人關切美國的霸權者(hegemon，原文使用此字)狀態可能因為出現同等級的競爭者而終結。美國學界與政界一般認為如果要成為美國的同儕競爭者(peer competitor)，僅僅擁有強大的軍事力量是不夠的。競爭者的國力必須是多面向的—經濟、技術、智識等等—而且那個國家必須能夠駕馭這些能力來達成它的政策目標，此外，真正的同儕競爭者必須能夠在全球挑戰美國的霸權。常識告訴我們，依照前述定義，美國目前沒有真正的同儕競爭者，頂多只有某些顯得有可能成為同儕競爭者的“原型同儕”(Proto-peer) 。儘管如此，這份報告仍然探討了霸權與原型同儕各自可能採取的幾種戰略的類型。這裡所說的類型只是分析上的歸類，而不見得是原型同儕有意識採取的戰略，而且現實上可能是幾種類型的戰略混合在一起。原型同儕可能採取的戰略

　　此一報告認為原型同儕可能採取的四大類戰略是：改革、革命、結盟、與征服。

　　以下略作說明：

　　美國擁有世界最堅實的的軍事力量件，但這樣有利的形勢必然會在未來某一個時點結束。

　　１.採取改革戰略的原型同儕借着改進教育基礎或者花更多的錢在科學研發的努力以增加國家資源進而建立權力(power，依照鈕 先鍾教授的譯法，在國際關係與安全研究方面譯作“權力”)。這種戰略是漸進式的而且通常尊重國際體系已經接受的既存規則。因為這種戰略是漸進的、相對可預測的、而且依照既存的規則行事，所以霸權有頗多的時間可以反應並且不太可能受到威脅。

　　2.革命是借着更有效能的政府或者可觀地改進某一國家提供資源的能力，以大幅度轉變該國汲取資源的能力。這種戰略附帶着較多的不確定性。但是有潛力可以相對迅速地增加一個國家的權力。因為革命時常會產生新的政府以及新的能力，所以這種戰略的不可預測性意味着霸權或許只有比較少的反應時間。所以霸權會感到比較大的潛在威脅，而且霸權必須警惕採取這種戰略的原型同儕。

　　3.結盟戰略就是原型同儕與其它的一個或者多個主要國家結盟，因為這樣會打倒現狀而且縮減霸權的支配性角色，所以明顯地挑戰了霸權。雖然或許需要許多年來整合盟國(但是不見得就會可靠)，但是結盟會立即影響權力計算。因此霸權只可能把這種戰略看成威脅。

　　4.原型同儕可能企圖借着征服，也就是強力屈服其它國家，來增強它的權力。這種戰略會立即改變權力計算而且代表着公開企圖推翻現存秩序。這種戰略典型地需要大規模而且能戰的軍事力量，以進行征服而且鞏固徵服所得。霸權會覺得這種戰略具有高度威脅性並非令人意外的事。

　　霸權的反應

　　霸權當然也可能採取某些反應，巧的是這份報告也將霸權的可能反應分成四大類。這些類型同樣也是分析用的歸類，而且也可能混合使用。有趣的是報告指出這四類戰略基本上都是“強硬施加代價”以增加原型同儕國力增長之時付出的代價及/或減緩其國力增長。這固然與筆者數年前已經在「笑傲國防」一書指出的美國兩岸政策的目的若合符節，該報告更進一步指出“強硬施加代價”包括了從貿易制裁到製造內亂都有。“強硬施加衝突(原文如此)”是霸權對於潛在挑戰進行局限(原文很技巧地使用含有正面意義的regulate一字)的工具之一。

　　但是，霸權者希望避免直接的武裝衝突，其原因在於這有可能代價昂貴、異化盟友、也可能導致過度延伸(註：保羅甘乃迪的「強權興衰史」認為過度延伸是幾個大帝國衰頹的原因)。霸權者可能採取的四種反應類型是：安撫、籠絡、壓制、與競爭。霸權對原型同儕做反應的四類戰略之間的主要差異只是在於霸權者強硬施加的衝突程度不同。

　　以下略作說明：

　　1.安撫戰略的主要內容是霸權採取合作式的行為，而且是設計來增加共同的目標以及限制摩擦。霸權期待原型同儕在國力增長之時是盟友而非競爭者，而且霸權對待這種原型同儕的行為是相對而言比較沒有衝突的。這種戰略的特性是霸權相信因為雙方有相似的或者兼容的利益，所以即使原型同儕的能力與霸權匹敵，也不會對霸權形成根本威脅。

　　2.籠絡戰略是一種避險戰略，它是設計來增加原型同儕在現狀里的利益，於是降低其改變現狀的動機。這基本上就是“胡蘿蔔”路線，但是其中涉及的合作比安撫戰略更需要視條件而定。霸權願意讓原型同儕的權力增長，但是唯一前提是原型同儕充份修正其行為，所以不威脅到既存的國際體系。

　　3.壓制戰略就是使用“棍子”取代籠絡戰略使用的“胡蘿蔔”。這種戰略的目標是遲滯原型同儕達到真正同儕的地位，而且不刺激引起軍事衝突。霸權認為原型同儕可能會成為競爭者，於是為了局限其興起，所以清楚地顯示競爭的代價。雖然霸權仍然認為有可能搶先制止長期競爭者的興起。但是這種戰略的要點是強硬施加衝突。霸權有可能調整此一戰略；如果原型同儕繼續好鬥，那就增強棍子；如果原型同儕偏向和解，那就多給胡蘿蔔。

　　4.競爭戰略主要是設計一些衝突來對原型同儕強硬施加代價、削減其實力、而且使其不能達到同儕地位。理想而言，此處的衝突不是軍事性的，但是這正是此一戰略最終的風險。因為競爭戰略的高昂代價，霸權必須確認其本身與原型同儕的競爭是不可避免的、此種競爭構成對霸權的根本威脅、而且不進行衝突的後果風險大於衝突的代價。因為競爭是零和式的，所以競爭戰略提供非常少的良性激盪強化，一旦採取之後，可能難以修改或者放棄這種戰略。

　　世事真的難以預測

　　這一份報告表明以上的分類只是分析工具而不是預測工具，並且承認難以預測同儕競爭者的出現。此外，它也提出三個推論：

　　1.美國巨大的優勢使得近期的未來不太可能出現同儕競爭者。

　　2.如果不久之後出現同儕競爭者，其最可能的路線是結盟。

　　3.霸權對於原型同儕的評估錯誤比原型同儕對於霸權的評估錯誤更事關重大。

　　如果不久之後出現同儕競爭者，其最可能的路線是結盟。

　　如果我們對照小布什從競選總統期間一直到911事件之前，不時發出的“中國不是戰略夥伴而是競爭者”的論調，在小布什決策圈人士心裡設想的原型同儕是誰就很明顯了。對於美國方面而言不幸的是，他們很多人忘記了歷史偶然性的必然性這個鐵律。對於美國霸權施以重大打擊的未必是美國汲汲營營想要找藉口來強硬施加衝突或者強硬施加代價的對象。不只如此，美國巨大的優勢並沒有保證下述未經明言的假設必然成立：只有能夠在全球與美國做多維挑戰的國家及(或)聯盟才能夠對於美國霸權施以打擊。

　　奧薩瑪本拉登本來是親美的沙特阿拉伯王室關係遙遠的一員，而且更是美國曾經重點培養的專殺蘇聯人的恐怖份子，當然，那時候基於美式宣傳的需求必須要叫作“自由鬥士”。這種表面上的偶然性其實是美國對於阿拉伯人與伊斯蘭信徒的政策所產生的必然後果，唯一不確定的是什麼時候發生什麼樣的事件。

　　事實上美國人很可能再一次像富勒將軍在「西洋世界軍事史」第三冊敘述一戰與二戰的時候多次指出的一樣，被美國自己用來騙人的宣傳騙到自己。許多美國人以為美國借着巨大的綜合國力優勢而架構的經濟利益對美國傾斜的全球體制真的是理所當然的“自由經濟”，於是忽略了這個體制其實不純然是由客觀合理的經濟規律支撐的，而是由美國以武力為骨幹的威望來架設有利於美國的經貿與金融遊戲規則來支撐的。於是，不見得一定要擊敗美國的軍力，只要能夠打擊美國的威望或者打擊那些規則的運行就能夠減損甚至動搖美國的霸權。美國追求的利益固然很多，但是依照“政治是經濟的集中表現”的道理，其最核心、最大宗的利益必定是經濟利益。在進行全球經濟利益對美國傾斜的時候，軍力固然是美國的最終手段，但是直接操刀製造與保持那種傾斜的是經貿與金融手段。於是，儘管奧薩瑪可能事先沒有想到，但是對於紐約世貿雙塔的攻擊恰巧是打擊在美國的手段上，而且也打擊在目的上。這種雙重的打擊遠比珍珠港炸沉一些過時的軍事手段—舊式戰鬥艦(何況許多還打撈修復了) —要嚴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