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萬維讀者為首頁 廣告服務 聯繫我們 關於萬維
簡體 繁體 手機版
分類廣告
版主:白夫長
萬維讀者網 > 軍事天地 > 帖子
懷念我的父親和母親
送交者: 檳郎 2002年12月05日16:49:39 於 [軍事天地] 發送悄悄話


我的父親和母親是地地道道的中國農民,他們的平凡的一生與十億中國農民一樣
,默默地生存,默默地死亡,不足為外人道。但在異國他鄉,每當思念祖國的時
候,我都懷念着我的父親和母親。我因為我的雙親才來到人世,才糊裡糊塗,沒
辦任何手續,就成了中國人。我是因為我的父親和母親才知道什麼是“中國”的
,對於我來說,中國是我的永遠的祖國,就是因為我的雙親已經在那片土地上生
生死死。現在,我在異國他鄉,還經常眺望祖國的方向,仿佛看到故鄉青山上的
父母的雙頭墳塋。

父母都是中國東部省份安徽的巢湖地方人,作為長江中下游平原五大淡水湖之一
的巢湖,用它的湖水養育了這片大地上的華夏子民,但這是怎樣的土地啊,厚重
的泥土托起的生命是那樣的艱難,沉重。巢湖來源的傳說,就說這地方富人為富
不仁,窮人善良而窮困,只有老天有眼,它為了懲罰壞人,發大洪水淹沒了富人的莊園,便成了一片水澤的巢湖。

父親1940年,出生在巢湖的一個靠山的小村莊。他的父母是不識字的農民,在窮
困生活中卻生育了六個兒女。父親排行老叄,是全家六口人中唯一讀過書的,那
要托中國共產黨的福,打土豪分田地,窮人的日子好過一些。我的祖父祖母在我
父親十幾歲的時候便相繼過世了,留下了六個兒女。老大是女的,早早嫁人謀生
去了,老二就是我的大伯,後來倒插門到別人家了,我到七八歲時才知道他是我
父親的親哥哥。最小的妹妹在五六歲時因為沒飯吃被鄰縣的一戶人家領養走了,
到我七八歲時才與我家恢復了聯繫,我突然多了一個親戚。

父親是家裡唯一的讀書人,但只讀到小學四年級,便輟學回家務農,與幾個弟妹
相依為命。父親由於識字,被土改幹部看中,經常參加新中國基層政權建設的一
些工作。後來,組織派他到鄰鄉去參加社會主義新農村的建設工作,就告別出生
的小山村了。父親後來的職務是火頭軍司令,就是一個公辦食堂的堂長。食堂設
在一個水圩區的小村莊裡,有一戶人家的一個女孩,因為家庭貧困,找人幫忙,
來食堂打雜,做燒火等雜事。我當然後來才聽說這些事,這個女孩和我的父親相
愛了,她就是我的母親,不識字,小父親叄歲,從此陪伴了我父親一生。我無法
用小說家的筆法來鋪敘他們戀愛時的動人故事,我在最近的一首古體詩里用了這
樣的詩句:“紫紅年代合破被,餓殍村莊育瘦孩”。我後來看到父母結婚時的小
小的黑白照片,的確可說是“郎才女貌”。

農村基層政權建設好了,黨的工作轉移到城市去,我父親便繼續回出生的村中當
農民,這次他帶回了我的母親。農村缺醫少藥,毛主席說華陀也不是大學生,要
在農民中培養自己的醫生,“把合作醫療的重點放到農村去”。這樣,父親又被
組織派出去培訓學醫。二十多歲的父親從此藥箱背了一輩子。我是1968年出生的
,我小時候的印象里,父親經常不定期地參加醫療培訓,這時候便不在家,我記
得八歲時患牙痛病,痛得叫父親,可他出遠門培訓去了,不在家。

父親在大隊合作醫療室行醫,母親在生產隊當社員。生活並不好過,母親生了六
個孩子,在那個年代中,有叄個在很小的時候就相繼由於營養不良,夭折了。那
是我的叄個姐姐,我一點不知道她們的樣子,但我一想到她們就心酸。我的叄個
姐姐,在我的記憶里,你們全都是美麗的,如花朵一般在故鄉的田野上開放。活
下來叄個孩子全都是男孩,母親說自己怎麼沒福氣有女兒,到七十年代中期,日
子好過了,母親到底抱養了一個女孩,這便是我現在的妹妹。

故鄉人所說的“糧食艱巨”的日子來了。家家的餘糧被政府搜去,家家的鐵鍋被
打碎造鐵。大隊和村幹部在各村巡視,看到哪家的煙囪冒煙,哪家便被搜走糧食
和鐵鍋。大家都到共產主義的大集體食堂吃飯,吃不了的餵豬,或者乾脆倒到田
里作肥料。但共產主義的夢沒做多長時間,饑荒來了,公糧照樣越交越多,田裡
的莊稼越來越少,食堂終於辦不下去了,政府號召人民自救,於是死人的事便天
天出現, 餓殍遍野。現在村里60年左右出世的人極少,就是那時候的出生成活率
接近於零了。村裡有一戶人家全家餓死,只剩一個小孩,僥倖活下來。叔叔告訴
我,那時他兩腿浮腫,一按一個陷窩,幾天不能還原。我出生晚,僥倖活到現在
,還能坐在異國的辦公室里寫文章,想起來正是奇蹟!(黑嘿黑!!!!!!人
就喜歡這麼悲情!)

到我上學的時候,已經是1975年了,農村孩子讀書遲,我到虛歲八歲才上學。記
得是母親用她穿破衣服的布為我做的第一個書包,到我叄年級可用鋼筆了,父親
在合作醫療室邊上的大隊代銷店為我買了我此生的第一個鋼筆,新農村牌。課本
上有一課“赤腳醫生好阿姨”,插圖是個女醫生,但除了性別,這篇文章像寫我
父親的,故鄉里我喊父親“阿爺”,父親正是赤腳醫生。我小時候寫作文《我的
父親》之類,便寫父親為病人看病的故事。父親是當地很有名氣的醫生,許多很
遠地方的病人都慕名前來,這時候大隊合作醫療室便像旅館一樣熱鬧。我和弟弟
在幼兒時,母親忙着生產隊勞動,我們便在醫療室呆着,那裡是我兒時的樂園。

農村醫生很辛苦,隨叫隨到,不分白天和黑夜。父親經常在家吃飯的時候,病人
來便碗一丟,去醫療室去了。夜裡正睡得香,有人打門,急病喊出診,父親便被
子一掀,披上衣服便鑽到風雪中去了。父親後來死於癌症,我總認為與他這樣的
生活方式有關係。父親虛歲六十歲便被惡病奪取了生命,死前幾年被癌症折磨得
痛苦,都是因為他這樣的生活方式。他治好了病人,一生挽救了許多人的生命,
他自己卻被他熱愛的事業過早地奪去了生命。

我逐漸在這貧窮的農村長大。每次放學回家,書包一丟,便去鄉野上放鵝,放牛
,或為生產隊撿稻穗。鄉村四月閒人少,我十歲左右就利用星期天參加生產隊勞
動了,雖然工分很低,我卻是地地道道的“人民公社小社員”。到80年,我去很
遠的鎮上讀中學,便越來越脫離鄉村生活了,那時候,農村正在變革,先分田到
組,後又分田到戶,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兄長沒考上大學,去鄉辦企業工
作去了,父親的集體醫療室也解散了,便回家開了一個家庭診所。父親看病之餘
,便幫母親忙田裡活。父親常常是放下藥箱下田,從田裡上來兩腿泥就背起藥箱

我在1986年考上了大學,只是家鄉的一個師專,父親親自陪我去報到。我的考上
大學,是當時家鄉最轟動的事,家鄉在文革期間沒有被推薦一個子弟上大學,文
革後恢復高考,也沒有考上的,我的考上師專是小山村的“破天荒”了。那個暑
假,我照樣在田裡勞動,村人頻繁地對我說,都是公家人了,還干咱們農民的活
啊?有一位長輩對我說:孩子,種田這碗飯不好吃啊,你總算把大鍬把子扔了。
母親忙着為我準備行李,高興中的父親親自挑着我的行李與我走在鄉村通往我去
就讀學校的路上,我自己卻晃蕩着空手。父親對我說,我們家幾代人就出了你一
個公家人,你得去給爺爺奶奶的墳上多叩幾個頭。

我成了公家人了,越來越疏遠我的親愛的鄉村了。師專畢業,我到縣城的一個大
工廠教書,後來考上了南京一所名牌大學的研究生。父母一輩子也沒來過離巢湖
並不遠的南京。1998年3月,母親來南京看望我了,沒想到那次成了最後一面,也
是她唯一一次到除家鄉縣城外的城市。回家沒多久,她就第二次腦網膜出血,去
世才五十六歲。母親在十幾年前犯過一次中風,治好了,沒想到又重犯了,倒是
突然死去,一點痛苦也沒有。只是母親的突然過世使得父親的晚年更加悽慘。父
親在我讀研究生期間就患了癌症,到合肥做手術又活了下來,並堅持行醫,但隨
着病情的二次嚴重,他越來越需要母親照顧了。母親去世後,父親為她和自己親
自選了墓地,一年後,父親便過世了。

母親去世時,我研究生還沒有畢業。到我再工作,成家時,雙親中只有父親祝福
我了。父親的病已經很嚴重,但還是到南京來參加我的婚禮,但他只能呆在我的
房間裡,去中山植物園攝像,在夫子廟請客,他都沒有參加。99年12月,父親去
世,我趕回家參加葬禮,我的心都碎了。母親死得毫無痛苦,作為醫生的父親卻
被癌症折磨了四年多才死去。他的死對於他自己無疑是痛苦的解脫。只是我都沒
有親自給父母“送終”,也就是臨死時沒在他們的身邊。只是,我後來有了兒子
,我又考上了博士,父母再也看不到了。當我被單位派到海外工作時,我已經沒
有父母可以辭行。

我現在在海外,常常想起的便是故鄉青山的雙頭墳,那是父親親自選定地址安葬
母親的地方,也是他為自己準備好的歸宿。我想,我以後也會死去,如果能安葬在父母的身邊,永遠陪伴着父親母親,那是我最大的心願。我的父親和母親是中
國人,他們是中國的農民,我是我父母的兒子,也是中國的農民的兒子。我不管
此生身在天涯海角,我永遠都是中國人,我遠遠是祖國那片貧瘠的土地上的大地
之子。

謹以此文悼念我的父親和母親,願你們的在天之靈得到慰安!

0%(0)
標 題 (必選項):
內 容 (選填項):
實用資訊
回國機票$360起 | 商務艙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爐:海航獲五星
海外華人福利!在線看陳建斌《三叉戟》熱血歸回 豪情築夢 高清免費看 無地區限制
一周點擊熱帖 更多>>
一周回復熱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