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訪美雜記之卡萊爾陸軍戰爭學院 |
| 送交者: 倪樂雄 2002年12月12日20:59:08 於 [軍事天地]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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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與文化學者,軍事學專家。2000年度美國國務院新聞總署"國際訪問者"(USIV)。1956年出生,現為上海華東理工大學戰爭與文化研究中心主任。上海國防戰略研究所兼職教授、高級研究員。著有專著《帷幄與決勝--第二次世界大戰決定性會戰述評》、《戰爭與文化傳統--對歷史的另一種觀察》。發表論文與學術隨筆50餘篇。 在卡萊爾陸軍戰爭學院--訪美雜記之二 從華盛頓開車往北約4小時,便到了賓夕法尼亞州的美國陸軍戰爭學院。戰爭學院所在地是小城卡萊爾(Carlisle),以傳統軍事地理眼光看,它扼東西南北之要衝,是美國東北部戰略要地,為軍家所必爭。西利先生放慢車速開始尋路,偌大個校園老半天竟不見個人影,也沒人來接,心中不免犯疑:要是沒人或人家忘了咋辦? 根據美國國務院委託單位"子午線國際中心"發給我的日程安排表,說是進入校區某主幹道後、再進入第幾分幹道、再拐入某建築物附近的第幾支幹道的停車場,有我的一個停車位。臨行前的晚上,我在旅館裡對着這段文字總覺得有些蹊蹺。當車子在校園裡七拐八拐後,果然看見在一長溜小車停泊處有個空位,前面還插了塊寫有我英文姓名的木牌。 見此木牌,不僅昨晚的疑慮頓時消散,且讓我着實感慨了一番,這就是管理!精確管理!已經滲透到美國社會成為習慣或傳統,在不經意中體現出來的一種素質。從這"精確管理"連想到科索沃戰爭期間的"精確轟炸",把馬路這邊的政府辦公大樓炸了個稀爛,而馬路對過的民宅卻毫毛不損。我的思緒漫無邊際起來,竟然連想到1937年"七七事變"後的"凇滬會戰",中國軍隊後撤至經營了十年的吳福線國防工事時,因找不到鑰匙而只好放棄這條有利的阻擊線,從而喪失了重新集結的時間,向南京方向潰敗。因此也誘發了日本華中方面軍違反參謀本部事先規定的不准越過蘇州--嘉興一線以西的指令,向南京方向實施追擊。假如中國軍隊能夠正常使用堅固的吳福線國防工事,假如從凇滬戰場撤下來的部隊能在吳福線重新集結,假如對日軍來說並不存在乘勝追擊的形勢,而是要在吳福線附近再打一場巨大的消耗戰,那麼日軍是否會違反國內指令越過蘇州--嘉興一線呢?鑰匙!這個該死的管鑰匙的傢伙!槍斃一千次都不算多!"南京大屠殺"固然是日本鬼子殘暴所致,但這小子沒有一點干係? 思緒走火入魔,竟想到甲午戰爭時負責北洋艦隊軍火供應的李鴻章的外甥李士衍,由於軍隊內部腐敗,北洋艦隊在開戰前竟然湊不足打幾個鐘頭的炮彈,導致黃海決戰時"定遠"和"鎮遠"兩艘中國主力艦彈藥嚴重不足。連外國顧問都恨恨地說:"是軍需局的壞蛋官吏的罪惡。"這種管理上的腐敗使英勇奮戰之官兵的努力付之東流。 素質!這就是素質!看來一個國家的管理素質優劣只有在戰爭狀態下才能充分體現出來。 正一個人生着悶氣兒,不覺中已跟着西利進入校園裡的一家餐廳。根據事先約定,國家安全與戰略研究所的Andrew Scobell教授和他的三位同事和我共進午餐。經介紹其中一位女上校叫Susan M.Puska,是負責亞洲研究的,最近聽說她已經調入駐華使館武官處。用餐時教授請我談談台灣問題,我便把向國防部兜售的觀點重複了一邊,他們都靜靜地聽着,既提不出問題,也不表示反對。席間Scobell教授告訴我,他的研究所是美軍參謀長聯席會議直屬單位,研究所的成果直接提交參謀長聯席會議作參考,以供決策。用畢午餐,稍事休息後便來到一間會議室,一位中校用電子教學設備向我詳細介紹陸軍戰爭學院的教學、科研、訓練等情況。介紹完畢問我有什麼問題,我對該校的軍事模擬演習較感興趣,便以此為由頭,引出一段有意思的對話。 "貴校強調實戰訓練,重視模擬演習,請問,你們現在模擬作戰的假想敵是誰?" "這個問題提得好!"中校大聲應道,接着便笑道:"怎麼,你想試試嗎?" "不是我想試試的問題,而是你們願意不願意的問題。其實這也是一個公開的秘密,過去你們以華沙締約集團為假想敵,現在恐怕中國至少是半個假想敵吧?"我直截了當地發問。 "這就需要發揮各自的想象力了,"中校迴避這個問題。"我們把世界分成六個地區,每個地區所針對的對象都是不同的。" "我注意到你們發給我的材料中,有一個關於中國人民解放軍研討會,今年12月召開。" "你想參加嗎?" "我想知道參加這個會議的都是國內外哪些學者?" "這種會議一般都是政府部門的有關人士和美國海、陸、空三軍的專家。一般沒有外國專家參加。"Scobell教授在一旁連忙補充。 "這個會議暖如果沒有中國方面的有關專家參加難道不是一種遺憾嗎?" 中校反應很快:"你們軍隊內部舉行有關美軍問題的研討時,會邀請美國專家參加嗎?" "這倒也是。" 這是我在美國唯一的一次被問住了。消息五分鐘後,接下去是和國家安全與戰略系主任(名字已經忘了)會談。 他首先介紹道:"我們美軍的軍事理論主要來自克勞塞維茨和約米尼,我們很想藉助其他方面的思路來研究軍事戰略問題,以使我們的眼界更加開闊。" 我談了我的看法:"克勞塞維茨和約米尼的理論屬於近代化軍事理論,儘管某些原則仍未過時,但總體來看時間上已略顯落後,而且也局限於歐洲戰爭經驗的總結。再如當代著名的軍事學家富勒的許多觀念也存在同樣的問題,他認為步兵造就了近代民主,古希臘的步兵造就了古代民主制度,但這一總結只能解釋歐洲的歷史,無法解釋我們東方的歷史,例如春秋戰國的步兵傳統造就了中國秦漢以後的專制主義政治制度,富勒的理論很難給予解釋,我以為這是文明性質所決定的。" 系主任聽得很認真,他說:"我們對東方的軍事思想了解很少,只知道《孫子兵法》,因為有幾個英文版本,由於漢語的困難,我們不了解其它的中國軍事思想和資料。" "僅僅從《孫子兵法》中了解中國傳統文化對戰爭的態度是很有限的,像老子這樣的哲學家對戰爭的看法在某種意義上比孫子更獨特、更深刻,如'勝而不美'。另外,孫子的'不戰而屈人之兵'的觀念在倫理上受儒家戰爭觀念的影響,孔子拒絕戰爭暴力進入倫理的最高境界,現實中則受農耕生活狀態的制約,客觀上符合人道主義的原則。此外我們的傳統文化中墨子的戰爭觀也是比較獨特的。" 大致談了十分鐘時間,主任說還有課,起身告辭。這時又進來一位軍事研究所和俄羅斯與歐洲關係研究所的教授,和剛才那位主任一樣,上校軍銜加教授頭銜。他叫R.Craig Nation,他先表示歉意,因為事情忙只能談十分鐘,然後介紹自己是研究中俄關係和中亞關係的。我也不多囉唆,直截了當發問: "你們和哈薩克斯坦搞軍事演習幹什麼?難道就不怕俄國和中國反感嗎?" "不是我們自己要去的,是他們請求我們去的。因為哈薩克斯坦等中亞國家都是小國,他們感到不安全,要我們去幫助他。可能對俄國刺激較大些,但我們不是針對中國的。" "你們同中亞國家進行聯合軍事演習不是針對中國,那麼你們同菲律賓聯合搞海軍演習是不是針對中國?" "菲律賓也是小國,和中亞國家一樣害怕大國的威脅,我們只是幫助他們提高防衛能力,是他們自己要求同我們進行軍事演習的,不是我們主動的。" "教授先生的意思是哪個國家提出請求,美國的軍事力量就可以在哪個國家出現,如果哈薩克斯坦請求美國將空軍基地建在中哈邊境,你們也同意?即使現在不針對中國,將來在台灣問題上中美發生衝突,我們西部地區不也在你們的威脅之下了嗎?何況你們若在哈薩克斯坦建立空軍基地,對西藏獨立分子不是一種鼓勵嗎?中國西部的分裂主義勢力難道不受鼓舞嗎?" 在我毫不客氣的連續追問下,Nation教授有些頂不住了,連忙說:"我敢保證,如果哈薩克斯坦等中亞國家遭到別國攻擊,美國決不會出兵,因為美國在這個地區沒有多大的利益。" "你們知道南沙群島從來就是我們的領土,菲律賓過去不敢有過分的舉動,現在利用我們國家幾十年的失誤,國力不夠強大提出領土要求,美國在這種情況下與他們進行軍事演習,不是明顯的支持他們的行為嗎?再加上美國在台灣問題上的態度,叫中國怎麼相信美國對我們有善意呢?" "菲律賓也認為那是他們的領土,他們也很早就有人上去過呀?" "再過幾十年,中國仍然很弱的話,菲律賓可能還會說中國的海南島也是他們的,因為菲律賓很多華人祖先來自中國南方,他們不僅到過南沙,也到過海南島。以這種邏輯來確定領土歸屬,不僅海南島是菲律賓的,而且美國也是印第安人的。" "哈哈哈……"Nation教授笑了。我繼續道: "所以我的看法,希望你們以後不要別人一叫就去,尤其在其他國家發生爭執時去和某一方舉行聯合軍事演習,別人的要求不是你們的理由,如果別人的要求就是理由的話,那麼當年的'加勒比海危機'怎麼解釋?古巴不也是個小國嗎?請求蘇聯幫幫忙,蘇聯不是自己要去,而是應古巴要求去幫助他們的,美國幹嘛不允許呢?這如何解釋?" 我看着Nation教授,等待他的回答,這時,出現了我在美國最為令人難堪的場面,這位教授絞盡腦汁,一會兒摸下巴,一會兒唉聲嘆氣,竟一句話也對不上來,我和翻譯及Scobell教授都靜靜地等着他的回答,就這樣,尷尬的場面足足持續了近一分鐘。最後他無可奈何地笑了起來,王顧左右而言他,"我們現在又遇到了第二個古巴危機,愛利安這個小男孩。" 我們大家都笑了。我深深感受到作為個人的美國人的誠實和可愛。同時感到國家的力量是可怕的,由此想到霍布斯把國家稱為怪獸的緣故。的確,誠實的個人相加並不等於一個誠實的國家,一位西方學者說過"國家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罪惡。"國家具有這樣一種功能,讓所有構成它的善良正義的人們去從事非正義的活動。這也許是訪問陸軍戰爭學院的最大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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