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立诚的对日新思维:一厢情愿
跛行者。01/08-03
题记:早先读马先生的“对日新思维”,因为漏洞实在太多,以为凡稍有知识文化
的人,都会以笑话待之,也就懒得去评。不想“新思维”最近居然红火暴炒,只好
勉强说几句。
读完马立诚先生的大作,第一个感觉是失望,马先生的身份--“党的喉舌”《人
民日报》的资深评论员、评论部主任,也算个大记者。大记者不懂科技情有可原,
对政治、历史应该有所涉猎,思考问题也不能不讲逻辑,否则跟街头小报的时尚跟
风族,随口乱来的娱记、体记们有什么区别?
想起马立诚先生有一位本家马三立,诙谐机智是有名的。马立诚先生的政论文章,
如果都象这样千疮百孔,不如改行去讲相声,虽然造诣不可能很高,好歹文稍对题。
归入正题。笔者尽量抛开民族感情问题,以免对马先生不公,力图从历史的经济的
政治的角度,跟马先生探讨中日关系问题。
正文
马立诚先生在大作《对日关系新思维--中日民间之忧》中,力主中日之间摒弃宿
怨,共同发展,笔者读遍全文,没有发现站得住脚的理由。有几个似是而非的地方,
恐误国人视听,稍作点评。
首先,马指斥赵薇及姜文事件为“民族主义狂热”,借批判这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
极端:即中日从此友好,万年友好。问马先生两个问题:
1)日本也有教科书事件,右翼团体,从政府到民间,比中国的极端还多一个维度。
请问马和主张中日友好的日本人士怎么看、怎么控制这种极端?两国关系是双边行
为,极端方面最多双方打平,马一味苛责国人,有拉偏架之嫌。
2)马引甘地的话,“人作为动物是残暴的,而作为精神存在是非暴力的,他一旦
在精神上觉醒就不能够再使用暴力。”其实混淆了自然人和社会人的概念。
自然人如果精神上觉醒了,不会无故和无原则地对他人行使暴力,但是团体的利益,
是暴力最好的借口。某些“本质不坏”的黑社会分子,就是最好的例子。退一步说,
不论自然人还是社会人,离“精神觉醒”的距离可以用光年计,大家都
觉醒了,岂不可以解散军队、拆毁监狱,岂不是万世太平了?再退一步,从历史推
测未来,日本民族“精神觉醒”肯定在中华民族之后,在日本民族“觉醒”之前,
天知道它还会干出些什么!
马文倡导的,无非是中国人单方向的宽忍,马和日本友人能保证中国的单方向容忍,
可以导致中日不再战,万年友好吗?如果不能,马和日本友人在中间是什么角色?
马称,“法兰克福学派曾分析法西斯主义产生的群体心理机制,其中一条就是在
“ 爱国主义”幌子下实施舆论暴政,泯灭人类共同价值,任意侵犯和剥夺公民权利,
煽动攻击性,把敌意和虐待施加到对象身上,藉以发泄心中各种积郁。”
但是马先生忘记了,这种煽动最终是从政府到民间的。民间有各种舆论方向,但不
是都能达至决策。中国现在并不存在(或者很弱)这种民间对决策的影响,而日本
政府始终保有并不愿意放弃这种影响力(见教科书和参拜事件)。从目前来看,日
本政府比中国政府更有法西斯化的可能,马先生反而对中国的民族主义忧心忡忡,
岂不令人生不着边际之叹?
其次,假使中国完全淡忘历史,中日会不会开战?不妨先来看看历史。
明朝倭寇屡犯沿海,戚继光等大体解决了这个问题。中国人淡忘了,就有甲午战争;
甲午之后中日关系“好转”,大批留学生赴日求学,如鲁迅、周恩来和蒋介石,革
命党人如孙文等甚至渡海避难,接着就有日本的全面侵华。这些,都只不过是几百
年间的事情。
马相信,日本政府“各种力量互相制约”,“政府决策受到多方监督与掣肘。某些
人想像中“军部”为所欲为的情况已不复存在”,“在这种政治体制下,“10天
之内横扫东亚及东南亚”云云,只是想像而已”。笔者不是研究日本政治的专家,
想请问马先生:自明治维新以来,日本政府有多长时间是“力量互相制约”的政府,
又有多长时间是极端的军国主义政府?笔者的印象中,甲午战争时的日本政府,并
非军国主义政府;二战时的军国主义政府,不过短短一二十年寿命。还想请问,上
世纪初,日本政府是怎样从“力量互相制约”变成了军国主义?后人皆评价当时的
日本政府为“法西斯”政权,其实并不确切,日本国内并无纳粹德国那样的种族迫
害。多数日本人认为他们只是不走运输掉了战争,而且并没有输给中国,这也是军
国主义在日本人潜意识里无法根除的原因之一。
看看马给日本找的不开战的借口:“由於科学技术的发展,人口控制已经变为现实。
人口无限增长与生存空间有限这一困扰日本千年的矛盾已不复存在”,资源怎么办?
“二战之后日本放弃武力方式,以协作求生存,结果繁荣昌盛,不用进行领土扩张
也能获得生存和发展”,碰到经济危机怎么办?“(日本城市居民)沉浸在舒适的
现代化生活中,他们怎能企盼战火?。。。(农村)日子过得比东京市民还舒服,
有什么理由到战场送死?”更是不值一驳。笔者旅居国外多年,尚不敢言了解当地
的主流社会想法,不知道马先生统共在日本呆过几天,乃敢大言主流社会“深有体
会”?
中日会不会再战,其实马文中自己给出了答案,“日本某些民族主义者利用经济衰
退引起的不满,煽动日本民族主义情绪,企图开倒车”,倒车能不能开成,不是两
国人民“警惕”一下就可以马虎过关的,也不是“日本友人”能干涉得了的,
马先生“一厢情愿”的“外交新思维”,倒有可能助一臂之力。
再次,马又举西欧各国的一体化进程,来贬抑“亚洲人的小农观念”。先不说欧洲
一体化进展如何,西欧国家人种、历史、文化、语言上渊源既深,经济上差距不大,
人力、资源和资金基本上可以自由流动,战争中的多次“铁蹄”也很少踏到普通百
姓身上。敢问马先生,这些人种历史文化语言的条件中日之间有没有?战争“铁蹄”
踏到中国百姓身上有多少,有没有赔偿?在不久的将来,有没有可能形成经济一体
化的基础?
最关键的一点是,即使马先生等人拼命鼓吹,日本有没有一体化的意愿,谁作“头
雁”,遇到风浪谁来顶抗?日本对中国的直接投资比例,远远低于直接贸易比例,
日本是诸发展国家中最不愿意向中国提供技术的一个,日本公司差不多总是最后一
个来中国建厂,马先生知道吗?
最后,马似乎对地缘战略缺乏基本常识,文中一系列基本错误,实在令人汗颜。
两个大国作邻居,很难相安无事。只有维持一大一小,才有永久和平。马先生作何
选择?“对于日本要成为政治和军事大国的诉求。。。也不必大惊小怪”。就说军
事罢,花大钱维持一支庞大的军队,难道是作摆设?不作摆设就难免打仗,就算中
国淡忘历史,一衣带水难免有磕碰的地方,如果日本不接受中国“一厢情愿”的友
好诉求(相必届时主张友好的日本人士也“无能为力”),再向中国动武,马等何
以自处? 日本现在是一只病虎,但是“实力众所周知”,“随著10年来日本经济持
续衰退和中国经济迅猛崛起,就综合国力和发展趋势而言,中国将要超过日本,已
是国际上普遍的预期”。日本因为有经济实力,“恢复正常国家军事状态的军事诉
求”并不过分,中国超过日本之后,“诉求”一番更是理所当然。按照马的外交
“新思维”,两国在2020-2030年之间,必有一战,岂不是对主张“友好”
的莫大讽刺?
忧患意识其实是国家战略的一部分,日本作得很好。“不少日本人对中国的崛起怀
著莫名的恐惧”,“一位日本友人告诉马:“与13亿人口的国家做邻居,压力大极
了。好像自己家有一个儿子而邻居家有13个儿子,有点害怕” ,这位“日本友人”
的观点,跟东京都知事石原慎太郎并没有本质区别,马想必不会主张日本当亚洲
“头雁”的,而笔者很难想象马的“日本友人”赞同他的观点。马的高论,“就目
前中国实力和内外环境来看,上世纪早期那种“ 亡国亡种”的危险已不复存在”,
真是让笔者瞠目结舌!
网友高兴兴看似荒唐,日本军力比中国强大很多是不争的事实,日本快速军事化的
潜力巨大,也是不争的事实,马尽可以去找理性的数据,却不可以掩耳盗铃。中国
人“对日本的恐惧”和日本人“第一次出现了中国将要超过日本的前景,日本在心
理上很难接受”,都是明智而且高瞻远瞩的想法,泼粪者公共卫生观念欠佳,忧患
意识无疑比马先生等强过许多。
中国不是独力战胜日本的,中国也不是大国,马的“大国的气度”,还是等到中国
全面超越日本再说。人均才是日本的四十分之一,总GDP也不过只是日本
的几分之一,就要在日本面前摆强国的架子,“对日本不必过于苛刻”,实在太可
笑。遥想甲午海战,现今中国海军连跟日本舰队一拼的实力都没有,只是那若有若
无的前景,能撑起马先生等的底气,撑不起中国的底气。日元贷款的内幕,
马应知之甚详,拿出来作中日友好的证据,可见实际情况的勉强。
马文全文很少举统计资料,唯一的一处是连年下滑的“对中国的亲近感”,这一处
偏偏是跟马力倡的“友好愿望”无关,事实上证明了中日友好的民间基础十分薄弱,
而这一薄弱不是来自于民间(按马文的强调,特别是中国民间)的不肯反思“自己
的民族主义”和“克服狭隘观念”。足见马先生立论的摇摇欲坠。
马文提出的中日关系三种状态,一是“日本加深与美国结盟,提防和对付中国”,
美日是事实上的同盟,美原意以日抑苏,苏联解体后歪打正着;二是“不即不离,
互相猜疑,暗施冷箭”,将会是今后几十年的主线,一直到日本全面衰败为止,中
日实力相当的时期越长,两国再战的可能性越大;三是“中日合作,共同促进两国
及东亚、东南亚的繁荣”,根据前文的分析和地缘战略的常识判断,完全是一厢情
愿的不可能。即使中国单方面宽忍,日本也会不遗余力地遏制中国。新加坡印尼等
国支持日本修宪,则是玩火行为--东南亚诸国没有独大亚洲的实力,两虎相争,
必然是受祸而不是浑水摸鱼的局面。
中国的战略是韬光养晦没错,重点在国内问题没错。但是外交的基本出发点应是客
观现实,一厢情愿、死心塌地的“睦邻友好”的危害,跟六七十年代的“单向思维”
一样。中国已经入世,东亚自由贸易区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何况别国并不热心,不
提也罢。中日互不信任,已是历史事实,非两国实力有根本改变,无法逃脱互相拆
台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