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1月7日,美國大選日。早晨上班的時候,天剛亮。驅車經過小鎮,特地留意了一
下救火會旁邊那一間平房的小鎮“市府大廈”。門口的停車場一反往常的冷清,停得滿滿
的,車子挨個地停到了公路邊。等候投票的隊伍從門裡蜿蜒而出。車過十字路口,看到電
線杆上一人高的地方有一張一頁雜誌那麼大的紅色告示:在投票站周圍一百碼的範圍內,
法律禁止任何競選活動。就在這告示的外面,剛好出了一百碼,一位西服領帶的先生正笑
容滿面地在向過往的汽車招手,那個親切勁兒,就象多年的老友重逢一樣。我下意識地揮
手還禮,順便看了一眼這先生身旁汽車上的大大的競選告示,好象是競選什麼“主席”。
我反正沒有選舉權,除了還禮,並不在意。
上班幹活的空擋,同事們之間並不多談選舉的事。美國的學校有對孩子進行“控制衝突”
的教育。到了工作的年齡,一般都知道“避免衝突”的道理。政治觀點的不同也是一種隱
私,一般來說,議題越敏感,大家越免談。我比較特殊一點,因為我是外國人,跟誰都沒
干係,所以碰到熟悉的同事,就悄悄地問,“你選誰了?”我知道邁克是投了小布什的票
,他一向認同保守派觀點。而艾爾是投高爾票的,他告訴我,他們家是很窮的,是自家沒
有地的美國南方佃農,特別是三十年代大蕭條的時候,窮得叮噹響。民主黨的羅斯福新政
救了他們家的命。以後幾十年,總是看著民主黨的政策比較入眼,從來就是閉著眼睛也投
民主黨的票。
其它的一些同事,我也不用問,看看平時的風格,按照保守派和自由派的傳統兩分法,大
致上也可以猜個八九不離十。再說,真要談起來,人人都有一定的道理,民主共和,各有
所愛。我這“老外”,樂得超脫一點,袖著手看戲。
晚上收工回家,天都黑透了。還是經過小鎮,還是特地注意了那投票站的隊伍。隊伍更長
了。這兒的老百姓大多是農人,白天要幹活,投票只好要麼趁早,要麼貪晚。西服領帶的
先生還在親切地招手,笑容不見疲倦,讓我打心底里佩服,趕緊邊開車邊拼命地向他揮手
還禮,知道老美致禮從不嫌誇張,越誇張越地道。
晚上開著電視,看各新聞網報告各州計票的結果,特別留意的是幾個大州。弗羅里達在高
爾手裡得而復失,似乎預示著這次世紀大選是多事之秋。等到小布什得到246張選舉人
票,弗羅里達尚未決出。如果加上弗羅里達的25張,剛好271張。這下緊張了,就象
當年看女排比賽,決勝局打到了15平,16平,17平……。
沒有想到,以後的事態發展比決勝局一次次打平還要複雜。在這次大選以前,我寫了一篇
《美國總統是怎樣選出來的》,為關心美國大選制度和運作規則的朋友介紹一點基本知識
,自以為還知道一點美國選舉的ABC。誰知以後的一天天事態,每天有新戲出演,真正
是百年不遇的連台好戲,把我看得目瞪口呆。
這次美國選舉集中在陽光之州弗羅里達的混戰,這麼大的事情,我順著中國人的習慣,一
開始怎麼看怎麼不對勁,不習慣。總統選舉大事,照咱們中國人的說法,是選真命天子,
是選一國之主,儘管只是為期四年,可也是獨一無二,事關重大。怎麼會這麼亂七八糟的
呢?怎麼可以這麼沒規矩?先不說別的,怎麼可以沒有一個強有力的管理選舉的領導中心
,來負責統計選票,平息爭議,讓大家到投票站投完票,就回家安安靜靜等這個領導中心
公布得勝者。美國人沒有這樣一個領導,誰勝誰負原來是那些新聞機構派出一幫記者們,
到處打聽,算算差不多了,就趕緊搶新聞公布,看誰報得早一分鐘。原來我在電視裡看來
的選情報道,根本就不是權威機構的官方公報。官方公報在哪兒?答案是,暫時還沒有。
按照憲法,各州大選舉團的選舉人投票以後,密封送到聯邦參議院,聯邦參議院開封以後
,才正式宣布。在此以前,所有消息都不算真正的官方宣布的結論。理論上講,我們所看
到的好戲連台,都是民間百姓自己在折騰。
等到爭議出來,高爾打電話給小布什,收回他的祝賀,說勝負未定,咱們還得接著干。在
咱們眼睛裡,這事情已經亂得可以了。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總得有個權威出來發話
吧?美國人就硬是沒有。這次選事,發生的是美國自1888年以來就沒有過的小概率事
件,所有在世的人都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局面。全世界都在看笑話,全美國沒有一個人吃的
准下一步會如何,局面人心散成這樣,看周圍美國人一個個神定氣閒,臨危不懼,處變不
驚,看得我直納悶。
聯邦司法部長雷諾女士第二天就發話了,說我們司法部會“用一隻眼睛”注意弗羅里達發
生的事情,但是只要我們還沒有發現違反聯邦選舉法規的犯罪活動,那就沒我們的事兒。
美國同事異口同聲:是的,沒雷諾的事兒,她不能管。
現任總統在幹什麼呢?克林頓總統就象沒事人一樣。電視上,他活象遇上什麼好笑的事情
似的,樂呵呵的說,我們美國人民已經用選票表了態,只不過我們的制度還需要一點時間
來弄懂咱們到底表了個什麼態。然後,他就沒事人一樣的趁著交班下台前的最後機會公費
旅遊,開他最喜歡的亞太峰會去了。到了會上,他又尋起自己和美國的開心來。他對與會
的各國貴賓說,我們美國正選舉呢。這次選舉我們學到很多東西,首先一條就是在作出預
言的時候要謹慎。我們美國現在就硬是預言不出誰是下次來開這個峰會的美國總統。只有
一件事是可以預言的,那就是,下次來開會的肯定不會是我啦。這番裝瘋賣傻的話引得會
場上鬨笑一團。美國同事又異口同聲:是的,沒克林頓的事兒,克林頓不能管。
那麼,誰能管呢?答案是,今年選舉中發生的爭議,發生在什麼地方,就是那個地方的民
眾和官員能管。認為自己在選舉中受了不公正的待遇,有了冤屈,告到哪個法庭,哪個法
庭的法官才能管。除此以外的人,只能看,不能管。怪不得周圍的美國同事如此篤定,不
管哪一黨哪一派,他們想管也管不了。
這可就難為了弗羅里達州,特別是棕櫚灘縣等幾個“出事兒”的縣裡的地方官員了。棕櫚
灘縣選舉委員會的三個委員,本來是地方上民選的小官。我對地方上的這種民選小官太了
解了,他們就是我的鄰居這樣的人,就是一些熱心的普通人。這官兒純粹是無私奉獻為民
服務的幹活,根本沒什麼權勢,比芝麻綠豆還要小許多。可現在,關於重新計票和手工計
票的爭議偏偏發生在這裡,而他們縣裡計票結果的幾百票的差別,就可能決定這個有一億
多選民的世界最強國的總統是誰。這個擔子也實在太重了一點。所有的眼睛都看著這兒,
要不要重新計票,要不要手工計票,怎樣規定手工計票的規則和標準,全在這幾個芝麻綠
豆的手裡。只見得全國那麼多比他們不知大多少倍的官員都象總統一樣袖著手說著笑話,
而這幾個芝麻綠豆官天天在電視上露臉,神色凝重地作出他們的決定。到了這百年不遇的
節骨眼上,美國的芝麻綠豆居然沒有給那付決定總統是誰的擔子壓垮,讓我佩服之至。
看著美國大選的決戰場移到弗羅里達州的幾個縣裡,而關於計票和無效選票的爭議難以調
和的時候,我們中國人的腦子裡下意識的念頭是,美國大選也該“加強一下領導”了。“
加強領導”是我們避免和對付“混亂”的第一方案。可是美國人不同。美國的民眾幾乎是
天生的最不愛聽“加強領導”的話。他們講法治,講規則,講自律,但是從來聽不到他們
說要“加強領導”。他們對“加強領導”這樣的有可能集中權力的說法深懷疑慮,極其警
惕。所以,棕櫚灘縣的幾個芝麻綠豆,不堪重負,也沒法把這樣的他們負擔不起的責任推
給“上級有關方面”,他們甚至沒有一個“上級領導”可以請示匯報,沒有一個“國師”
可以請教。選舉是地方上的事,發生在哪兒,就解決在哪兒。他們必須管,只有他們有權
管。這個權力,他們不想使用也得使用。
從這兒,我們可以看出,美國選舉制度的最大特點,美國選舉制度不同於別國的最明顯的
地方,就是它的分散性。
位於喬治亞州亞特蘭大的卡特中心的考斯泰羅,曾經在全球二十個國家觀察過29次大選
,是知名的國際選舉專家。他對自己國家的這次大選評論說,美國選舉制度的最大特點是
“極其分散”(extremelydecentralized)。好也罷,壞也罷,
此言可謂一語中的。如果說,只有了解美國的大選舉團制度,你才能看得懂美國選舉,那
麼,如果明白了美國選舉制度的分散性,你就能看出今年選舉熱鬧中的門道了。
根據美國憲法,總統是各州派出的大選舉團來選出的。而照顧了人口比重併兼顧了大小州
發言權平衡的大選舉團,是各州自行產生。各州用什麼辦法產生,那是各州主權的一部分
,聯邦政府作為中央政府是不能管的。理論上說,即使某個州決定用擲骰子的辦法來派出
他們的大選舉團,也不違憲。只是隨著民主制度的日益走向平等,才在一百五十多年前普
遍採用各州普選的辦法選出大選舉團。所以說,11月7日大選日的選事,根本上說,那
是分散在各州的州一級的事務。
到了各個州,還不是全州統一的選舉。州里並沒有統一領導全州選舉的機構。弗羅里達州
只有一個州務卿等著統計各縣上報的計票結果。選舉是在縣裡展開的。各個縣自己設計選
票和選舉的技術手段,因為在那張選舉總統的選票上,還有很多地方事務要選民表決,比
如我看到的那位從早到晚在招手的西服領帶先生要競選的“主席”。這樣的縣裡地方性事
務,州政府既不能干預,也無法干預,因為它是各縣自治的,是極其分散的。
兩百多年前,美國的立國者選擇了大選舉團的方案,其考慮是要貫徹分權制衡的原則,要
克服全國分散隔閡的障礙,要避免民眾直接選舉的盲目和非理性,要發揮精英階層的經驗
、理性和智慧,要兼顧人口分布的不均衡和大小州的平衡。這一方案,最本質的特點是,
把選舉交給各個州,聯邦政府和現任總統處於“無所作為”的地位。從而,這一設計從制
度構造上決定了美國選舉“極其分散”的特點。
選舉總統,是為了政權的交替,政府的更新。這一過程,猶如巨蛇蛻皮,嬰兒誕生,是多
麼危險的時刻。有多少國家在這樣的時刻動盪,有多少政府在這樣的時刻瓦解,有多少地
方在這樣的時刻街頭流血。這樣的危機,最可怕的主要來自於已有政治勢力坐大以後,對
選舉的操縱和控制。政治勢力一旦具備操縱選舉的力量,選民們往往沒有能力反抗,眼睜
睜地看著民主的形式演變成獨裁的實質。選民即使奮起反抗,也往往造成流血衝突,規則
破壞,對制度的健康造成長遠的傷害。美國的極其分散的選舉制度,卻從根本上杜絕了私
黨操縱選舉的可能性。它如此分散,竟無可操縱!
看到這個門道,你不能不佩服兩百多年前美國建國者們的政治智慧!
然而,要有條不紊地在一個兩億多人口,一億多選票,分散到五十個州的國家裡,實行如
此分散而步調一致的選舉,是要有條件的。這個條件就是美國民眾和大大小小各級民選官
員令人嘆為觀止的出色的地方自治能力,那種對民主制度的一致認同,對法定程序的高度
尊重,對社會公正的真誠追求,對超越世俗的上帝的敬畏之心。美國的大選,是一次民眾
自己管理自己、自己教育自己的演練。大家都看到,這樣分散的大選,也有其難以避免的
代價,那就是各地投票計票質量的參差不齊。今年由於選票如此不可思議地接近,這種質
量問題就被放大了。這是今年大選出人意料地艱難的原因。但是,美國大選的分散性所內
蘊的防止操縱防止舞弊的制度性設置,使得美國大選是世界上最穩定最不容易演變成獨裁
的選舉。這是美國選舉的邏輯美感所在。看看想想大選期間的美國民眾,不由得你不讚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