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站在什麼樣的利益立場,不管懷有什麼樣的感情好惡,人們不能不承認:今天,對
伊拉克的武器核查已取得前所未有的進展;在國際社會的強大壓力下,“波斯灣之狐”
薩達姆不得不一而再 再而三地作出讓步。形勢發展到今天,薩氏心中已有充分自覺:
這一回,如果不認真履行聯合國決議,不解除“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無論如何也過不
了關,國際社會不會罷手,戰爭不可避免。因此,伊拉克政府對於武核認真全面的配合
,已是勢所必然,只是時間早晚而已。
這樣的效果是怎麼達成的,不發一槍一彈,就解除了伊拉克的武裝?回過頭來,人們會
驚奇的發現,事情的進展,取決於來自兩個不同方向的互動:一方面,美國大力備戰,
高聲喊打,給薩達姆以沉重壓力;另一方面,以法德為核心的大多數國家表現出難得的
韌性,堅持反戰,表示只要還有可能,就應致力於和平解決,不能訴諸武力。局勢就這
樣被控制在既保持了對伊強大武力威懾,戰爭似乎一觸即發,卻又始終引而不發的階
段。
如果這種局面是出於某一方的戰略設計,或是出於國際社會的“合謀”,傳之後世,可
能會被奉為經典:一方唱紅臉,一方唱白臉,惟妙惟肖,不戰而屈人之兵,最終逼使伊
拉克和平繳械。但事情顯然並非如此,這種局面的形成,不是某個權謀家有心設計的結
果,而是各種不同勢力,為了彼此不同的利益目標,運用各自力量,採取不同行動而自
然形成的結果。顯然,這正符合哈耶克對於“自發秩序”的描述。
無疑,國際社會也需要秩序;或者說,它總會表現出某種有序性。對此,很少有人會持
異議。真正的問題是:這種秩序是怎麼形成的,它由哪些因素決定?
在一國內部,社會服從於統一權威。秩序的自發生成只需要存在着對權力的有效制衡和
服從於保護私人領域的一般性規則即可。但國際社會不同,國際社會不存在統一的政治
權力。國際秩序的形成和性質,首先取決於世界力量的格局和構成(單極,兩極,多極
,還是一盤散沙?),其次取決於各勢力板塊之間的相互關係和各自主張。
如果人類能夠自由選擇,那麼我們會選擇什麼樣的世界格局?歷史已經證明,兩極世界
代表着高度緊張,人為劃分出“鐵幕”,大戰一觸即發的冷戰模式,沒有多少人願意回
到那樣的世界;一盤散沙意味着規則缺失,經濟和文明的有序發展將喪失根基;剩下來
可供選擇的就只有單極和多極了。
單極世界意味着國際事務上的某種專制。這種專制如果能夠導向一個統一的世界性政權
,整合全人類的利益和價值,那麼它是極其有意義的,值得我們望風影從,不惜為之備
嘗艱辛。可惜我們沒有這麼幸運,今天的世界還過於複雜;無論是利益價值還是習俗文
化,彼此的差別還過於懸殊,統一整合的條件遠未成熟。在條件不成熟時,為整合差異
所必須的專制往往會淪落為權勢者謀取一己之私的利器。當今美國布什政府的所作所為
,就使得國際社會廣泛對此產生疑慮。今天,全球的反戰呼聲越來越高,對美國的認同
度越來越低,概因於此。
反之,多極化格局在今天正展現出前所未有的遠景:在資本主義全面勝利,全面推進的
背景下,世界上幾大主要勢力(美國,歐盟,俄羅斯,中國,日本,印度)達成了一種
精神上的和諧;依託於資本主義經濟形式和相關價值,各大國在意識形態上不再相互敵
視;除了實際利益衝突外,彼此也不再存在非置對方於死地不可的衝動;而在現實利益
方面,各大國又普遍是共同利益多於相互分歧,合則互利,斗則互傷,合作勝於鬥爭。
這意味着歷史出現了一種新的機遇:大國利益已可相互整合;進而言之,這意味着一種
新的世界秩序成為可能:一種建立在類似於一國內部的貴族共和、精英共和基礎上的,
自發生成的,多極格局下的和平秩序。無疑,這是一種多極共構的秩序,一種多邊協商
的權力機制。
世界上大多數人都會承認,和平和秩序是好東西;他們願意選擇和平,反對戰爭;選擇
秩序,拒絕混亂。但這只是問題的初步,更實質的問題是:和平和秩序,將是一種什麼
樣的秩序?由誰提供?怎麼提供?新的世界政治經濟秩序,是美式的,打上強烈美國意
志和利益烙印的;還是多邊協商,多極決定的?這才是問題的關鍵。
和平和秩序,是國際社會所必需的公共產品。這種產品,我們是應該託付給實力最強的
托拉斯--美國來壟斷專營;還是應該有意識地限制壟斷,培植競爭?世界憑什麼就相信
壟斷者會是一個慈善家(而且會一直是),而不相信競爭機制和自發秩序?
今天,布什政府的作為確實令人無法釋疑。不錯,美國對於世界和平和秩序的作用,是
至關重要和無可替代的。正是憑藉這種獨一無二的優勢,布什政府開始在國際行動中摻
雜越來越多的“美國利益”因子,不斷地在共同利益中擴張自己的特殊利益,從而損害
其他人的利益,使得它自己利益共同體的圈子也越劃越小(利益總量是固定的,自己要
多得一份,就必然損人一份)。布什政府就象一個刻薄的老闆,在發展企業的共同努力
中,正越來越強調和擴大自己對剩餘價值的攫取。這種獨斷專行和分配不公,當然會把
僱工和合作者都推到對立面。法德的聯合反戰,俄中的相繼加入,絕非偶然。
布什主義的邏輯很簡單:在國際事務中,我力量最大,出力最多,當然應該包攬大多數
利益;其他人只能仰我鼻息,等我施捨。這種強者愈強恆強,弱者愈弱恆弱的邏輯,不
符合人類社會長期的生存演變之道,不能行之久遠。按此邏輯,世界應該早就統合於幾
大國或幾大公司;要不了多久,美國也就可以統一世界了。人類社會中為什麼要有反壟
斷法案?為什麼要有社會收入再分配?這體現了人類共生共存的一種需要。這種國內邏
輯同樣適用於國際社會:你的強大和富足,是建立在另一些人機會喪失的基礎上的,你
必須考慮彌補其他人的機會損失。否則,絕望將使人反抗現存的一切;相當多人的絕望
,其結果必然是整個秩序的崩潰。當今發展中國家中存在的許多問題,包括所謂“流氓
國家”“邪惡軸心”的出現,部分原因就在於發達國家沒有能夠有效履行自己的責任。
政治是力學的遊戲,反抗的聲音一直就廣泛但是微弱地存在着。這一回,布什政府的行
為忤逆了大多數人的意願,損害了許多國家的利益,尤其是其中還包括為數不少的發達
國家,於是反抗的聲音匯聚成洪流,浩浩蕩蕩地奔放出來。因此,美國作為唯一的超級
大國,在利益上應該表現出克制,更多地顧及他人,不能手能夠伸多長就伸多長。
由於思想和現實的淵源,中國出了個“親美派”。他們以美國利益為全球利益,以美國
是非為普世是非。在他們眼中,只有美國和他們自己才是良心和正義的化身;其它國家
團體和個人,要麼愚昧短視,要麼用心險惡,要麼就是一直在弓着腰,撥弄着自己的
小算盤;只有當其他人也表態緊跟美國時,才被他們稱許為良心發現。他們不願意釐清
世俗美國和自由主義理想的差別,不願意分辯美國在大義名份下捎帶的私貨;他們不願
意承認,反對美國單方面決定動武不等於放棄武力威懾,更不等於不要解決伊拉克問題
,置恐怖主義威脅和世界安全隱患於不顧。他們總是將美國的利益主張和世界公利、和
平正義打包在一起,捆綁銷售,並且責問對手:要,還是不要?--但是不許分坼。在涉
及到美國這個顯然對於他們有着價值象徵意義,甚至是帶有感情色彩的對象時,什麼權
力制衡,什麼競爭機制,什麼民主意識,什麼“普世”原則,他們統統可以拋到腦後,
並且美其名曰“現實主義”。是的,他們對中國往往使用理想主義,對美國使用現實主
義。他們比美國人民更擁戴布什政府,比許多美國人更愛美國。
部分美國人的邏輯也與此類似,例如紐約時報專欄作家弗利曼最近就抱怨中國的“隔岸
觀火”。他聲稱:如果世界亂局要靠美國獨力來維持,美國人民很快就會感到厭倦--多
麼堂皇的說辭,多麼高尚的情????似乎美國所主導的國際干預,純粹是為了和平與正義
,而不是主要為了美國政府念茲在茲的“國家利益”。因此,稍有不順,稍遇不快,山
姆大叔就會甩手不顧,打道回府;到那時,世界就大難臨頭了--美國當然還會安然無
恙。因此,讓全世界人民都來哀求禱告吧:哀求美國大老爺們千萬不要走!禱告上帝保
佑美國,讓他們春風得意,稱心如意,萬事勝意!
不錯,對於世界秩序,美國是當今貢獻最多的國家;但同時,美國也是擁有最多海外利
益和世界範圍利益的國家。美國的強盛富足,與它的世界霸主地位是分不開的。一旦美
國“開放社會終結”,重新回到“鎖國主義”,世界文明,包括中國經濟確實會大受打
擊;但受創最重的,必然是美國自己。幾萬年人類史,關於人類社會的進步,唯一被無
可置疑地反覆證明的鐵律是:開放交流,勝於封閉自守。
因此,世界需要美國,美國更需要世界。美國不等同於世界,無論是對於美國力量還是
美國利益,都應該有所制衡。在伊拉克武核上,國際多極勢力“自發”達成了最佳配合
:一方面,憑籍美國強大的武力威懾,迫使伊拉克不得不低頭服軟;另一方面,以法德
為核心的牽制力量也使美國不能一意孤行,戰爭始終被控制在邊緣階段,沒有真正爆
發。 如果最終伊拉克被和平解除了大規模殺傷性武器,那麼國際合作就達到了最佳效
果:既無需支出戰爭損失等成本費用,又取得了更大的邊際收益;而且,收益分配還兼
顧了效率和公平。
伊拉克問題昭示了人類未來的兩種前景,抉擇的關鍵在美國。一方面,有一種機遇浮現
在美國面前,美國可以以此為契機,與世界其它幾大勢力展開多邊合作,共建多極秩序
,並且在其中發揮某種主導作用;另一方面,美國又面對一種誘惑:在當前力量對比懸
殊,國際社會對美國強權缺乏實質性制衡的情況下,美國可以單邊出擊,撈取儘可能多
的“國家利益”,建構單極秩序,並且向更強大的世界性帝國邁進。
機遇是實在的,誘惑也是巨大的,根據國際形勢的變化,美國政府將不斷搖擺在多邊和
單邊之間,世界也將長期面對多極和單極的抗爭。美國會作出什麼樣的抉擇,很大程度
上取決於國際社會能否有效制衡美國單極稱霸的野心。這一方面取決於美國外各大勢力
對於多極秩序是否有足夠的決心和堅韌,另一方面也取決於上述各方能否達成戰略共識
和是否有適當的互動策略。
從直接的力量對比看,美國是無可匹敵、無法制衡的,只有美國人自己才能限制自己。
作為民主國家,美國的力量運用受到限制,這是世界的幸運,也是美國力量唯一的軟肋
,是國際社會有望制衡美國的唯一入手之處。簡而言之:對付中國這種歷史淵源、社會
制度截然不同的國家,美國政府能夠調動起更多的力量;反之,對付法德這種歷史淵源
接近,社會制度相同的國家,美國政府能夠運用的手段有限。因此,法德比之中國更適
合於充當制衡美國的核心。在伊拉克武核上,國際社會找到了這種正確的力量排序,也
成形了一種聯合制美的有效策略。因此,不同於普遍的悲觀預測,筆者認為伊拉克不同
於科索沃,伊拉克問題很可能會以和平方式獲得圓滿解決,戰爭可以避免。
在未來的國際政治博弈中,爭取多極秩序的一方,如果以法德(可能的話加上日本)居
於制衡美國的第一線,俄羅斯(或許還有印度)居於第二線,中國居第三線,將構成最
有效的戰略陣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