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主義國際關係與爭雄天下的大國戰略（中）

中美歐關係

中美歐三個超強共霸世界是未來國際格局的基本面。俄羅斯由於經濟衰落，只能淪為歐洲的一部分。

在今後相當長時間內，中美關係仍然要被定性為必須互相合作的戰略競爭對手。對這一性質國內的眾多國際關係學者認識深刻，反倒是海外有很多業餘的“鷹派”非要把中美推向死敵關係，實現“愛國賊”的夢想。中美關係中有幾個互相糾葛的方面，對其中任何一個的誤解或遺漏都會導致中國全球戰略的失范。

第一，中美是確定無疑的戰略競爭對手。一個正在崛起的超級大國和仍在向前穩健發展的老超級大國之間存在矛盾和衝突幾乎是不可避免的。世界歷史上，新的強權取代老的強權而沒有在兩者之間發生衝突的，只有美國取代英國這一個例子。儘管如此，美國的地位也是通過兩次世界大戰打出來的。中美之間在地區和全球範圍內的互相遏制和競爭是必然的。美國對中國的崛起進行軍事、地緣政治和國際關係上的遏制是理所當然的，因此它會繼續用台灣問題來牽制中國，培養日本和印度在亞洲制衡我們，並且會盡最大努力試圖在全球範圍內阻礙中國擴大國家影響力的努力。而中國也會逐步入侵美國的傳統地緣政治勢力範圍（如東南亞聯盟，中東、歐洲等），消減美國的影響，建立自己的勢力範圍。因此從中美雙方利益相競爭這一點上，中國至少在這個世紀內不要奢望和美國建立起親密的合作夥伴和同盟關係。因為缺乏共同的對手，中美就只好以彼此為對手。曾經有過的雙方聯合抗蘇的蜜月期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難以回返了。如果很難讓美國承認中國這個世界大國也有超出自己國界的利益需求，那麼就只好用實力打出它不得不接受的事實。從這一點講，中國的國家利益需要也決定了我們必須和美國進行有限對抗（而放心，中美任何一國都不會讓事態發展到無限對抗）。

第二，中美也不會成為必然的敵人。國際關係的坊間票友們（我也算一個）經常下意識地將中美概括為非友即敵的關係，卻未加考慮這兩個國家的本質和民族性。民族性溫和的中國自然不是一個具有侵略性質的霸權國家。而美國雖然有獨霸的傾向，但卻總帶有一種理想主義色彩，也沒有殖民他國和消滅他國的欲望。質言之，中美兩個民族都是建設性的而非掠奪性的民族，信奉幸福生活來自勤奮工作而非對外掠奪，這一點已經為歷史所證實。改革開放後中國創造的經濟奇蹟，以及海外華人在香港、台灣、新加坡和世界各地的商業成功已經說明，中國人只要有一個穩定的環境和相對自由的經濟制度，就能有自己的雙手鑄造財富和幸福。美國的情況也是如此。自從美國崛起以來，它首先是作為世界上最大的工農業生產基地和最重要的市場存在的。這種民族心態，和日本以及戰前的德國和俄國等奉行掠奪他國充實自己的信條迥然不同。因此，中美兩國雖然競爭，但都沒有致對方於死地的打算。相比之下，國土狹小資源有限的日本當年則以基本國策的形式明目張胆地要吞併中國使其亡國滅種。美國目前對中國處於相當矛盾的心態，一方面對於中國挑戰其獨霸地位非常警戒和排斥，另一方面，又希望將中國納入現有的國際經濟和法律軌道，遵守國際遊戲規則。而美國人自豪地認為在這樣的體系中合眾國自身永遠是有着最強的競爭力的。平心而論，現有的國際經濟體系對發展中國家是不利的，但是具有強大工業能力和出口能力的中國，已經不能把自己簡單地概括為發展中國家了。在利用國際市場和自由經濟制度方面，中國在相當大程度上已經成為發達國家的“共犯”而且因此獲得了相當的利益。處在中國的地位，需要首先購買門票進入這個體系（這一點我們通過改革開放已經做到了），然後根據自己的利益需要去改革修訂之。

第三，因此中美兩國的關係永遠具有兩面性。在戰略領域互相遏制與反遏制，互相對抗和防範之外，中美兩國將被迫在眾多領域合作。某些領域的合作是商業需求和人類活動的自然延伸，如經貿關係。在為數不少的經濟部門，中美互為大市場和供貨商。比如，美國是中國最大的貿易順差來源國（按照美國的估計，其對華貿易逆差達到近千億美元之巨）。我們用於購買俄羅斯武器和德國精密機床的硬通貨，很大部分來源於美國對中國的外匯逆差。除過香港外，美國也是在華投資最多的國家，有着巨大的經濟利益。同樣，中國排名世界第二的外匯儲備，其中約有一半用於購買美國政府債券。中美經濟如此這般地形成了互相鉗制互相支持和輸血的局面，這斷斷不是你死我活的敵我關係能做到的。此外，中美有在某些地域政治中合作的必要，比如朝鮮半島穩定問題。

歐洲聯盟（EU）也將是未來世界的超強之一，但是其力量會稍遜於中美。美國一些思想庫概算出到21世紀中葉，即使歐盟成為一個單獨的國家，它也趕不上中美任何一國的經濟實力和人口規模。俄羅斯會和歐盟形成一個鬆散聯盟，在重大國際問題上發出共同聲音（在最近的伊拉克武器核查事件中，法俄德已經形成了獨立的軸心抗衡美國）。中美歐三極將會演出一場以整個地球為舞台的"三國演義"，其中互相依賴、勾結、拆台、合作、合縱或連橫可能一樣都少不了。但是可以肯定的是，相互依存的中美歐三個心態正常國家（假設歐盟統一化完成）將會共同維護一個穩定和平的國際政治格局，一個以自由市場為基礎的全球經濟秩序，和一個各國都能平等地享有全球科技和經貿文化交流權利的國際環境。

東亞地緣政治與中國國家利益

在中美關係之外，東亞地區是當下我們國家利益和國際戰略的最核心地段，而這個地區的每個重大動向又和中美關係從來都不可分離。

中國目下在東亞的戰略利益的基礎就是盡力保持這個地區相關各國之間互相制約的脆弱平衡關係。東亞各國，包括朝鮮、韓國、日本，以及在本地區有利益關係的俄羅斯和美國，都是野心勃勃富有戰鬥力且難以控制。通過第二次世界大戰和朝鮮戰爭，東亞形成了各國互相制約的局面，任何改變現狀的努力都要付出重大代價。我們目前應該做的，就是防止任何國家企圖改變現狀的冒險，無論這個國家是美國還是北朝鮮。

維持東亞現有結構平衡的核心要件是保持南北朝鮮的分裂局面，包括兩國在意識形態上的對立。在分裂的朝鮮半島中，一個專制的、封閉的、老是擺出窮兵黷武架勢的北朝鮮是美國的天敵或者說與美國互為天敵。這樣的北朝鮮，是我們牽制美國全球戰略的重要支撐點，也是中美之間的緩衝區。只要美國能感到自己面臨朝鮮的威脅，它就必須尋求中國的合作。而合作，自然是有交換條件的。

有學者提出中國應該幫助朝鮮民族獲得統一，理由是統一後的朝鮮將會是個中立的國家，而美軍將被迫撤出朝鮮半島，隨後撤出日本，從而引起美帝國在東亞實力的崩潰。沒有比這更天真和更"誤國"的說法了。統一後的朝鮮倒向中國或者保持中立的可能性幾近於零，而倒向美國追隨美國的可能性則大於任何其它可能性。鑑於韓朝在經濟實力和人口數量上的巨大差異，朝鮮半島的統一勢必是以南韓為主導，最後形成南方對北方的吞併，採納南方的政治社會制度。美國（也可能加上日本）對韓國在意識形態和經濟政治利益上的誘惑要遠遠大於中國的吸引。除了歷史淵源之外，中韓可有任何相似之處？中國在過去50年間，連近在眼前的北朝鮮都沒有影響得了，罔談本身就是美國鐵杆盟友的南韓了。因此如果容忍朝鮮統一，等於是中國自壞長城，失去了對美關係中最重要的一個槓桿，此後就只能等着受制於後者了。

目前朝鮮半島的分裂局面也是我們對日戰略的憑藉。日本人口將近兩億，國民生產總值是中國的五倍，科技實力遠遠超過我們。日本的常規軍事力量也超過中國。所差者，一者在於政治影響力，二者在與中國力量在迅速增長而日本則停滯不前。但中國要想制約日本，還得有一段很長的道路要走。目下而言，中國必須藉助美國的力量制衡日本。美日安保條約的核心是美國為日本提供安全保護（包括核保護傘），這雖然延伸了美國的勢力，但其背後更重要的考慮恐怕是使日本避免成為軍事強國。日本是個貪婪而善戰的國家，作為軍事強國的日本不僅是其周邊所有鄰國也是整個文明世界的威脅。兩次世界大戰已經充分證明了這一點。日本如美國籠中養的毒蛇，雖然美國保證它的安全，但是也卸去了它的毒牙。如果日本在近一二十年內脫離美國，以它強大的經濟科技實力，如果進行軍事建設（這是它必然要做的），將迅速成為羽翼尚未豐滿的中國的最大威脅，到時中國將何以自處？要和日本進行軍事競賽嗎？其結果就是象蘇聯那樣被拖垮，讓美歐俄印漁翁得利。所以在中國能對日本進行決定性一擊以前，不應推動日本脫離美國。但這不等於我們不採取手段激化美日矛盾，加大美國控制日本的成本，從而也藉助日本牽制美國的力量。

中朝關係也值得一提。如前邊所說的，由於我們保守內斂不干涉內政的外交政策，半個多世紀以來雖然中國對北朝鮮投資良多，得到的回報卻遠遠不成比例。有論者提出中國對朝鮮要"積德"。不錯，中國半個多世紀以來，對朝鮮一直在認真地積德。同時我們對印度、越南都在積德。相對內斂的外交和軍事政策，造成了我們很大的戰略被動。對印度越南攻而不戰（尤其是對印度），使得今天在領土爭端問題上我們處在可憐的求乞於人卻不討好的地步，而印度越南卻因此裝腔作勢，得意洋洋。中國軍力1958年後全面撤出朝鮮半島，我們在道義上的容讓和大度沒有任何人承認，相反，北朝鮮在中國軍隊走後對勞動黨高層的親中派進行了斬草除根幾乎一個不留的清洗，對志願軍陵墓進行了殘忍的破壞，並且在國內進行長期的隱性反華教育。中國一半以上的對外援助奔向了北朝鮮，同時負擔着這個國家90%的石油供應。平壤逢年過節動輒搞百萬人大慶，通宵燈火要靠中國輸送電力支持。然而較之日韓對美國親爹一般的孝順態度，幾乎完全靠中國援助支撐的北朝鮮之對我們，讓人不忍卒讀。而其根本原因，是我們在"積德"，沒有對朝鮮進行積極的控制和按照我們的意志影響其制度、經濟和意識形態。

不言而喻，朝鮮現在是中國對抗國際反華國家勢力的屏障，是我們對美的緩衝區。然而可悲的是，這個緩衝區的存在多半是我們的運氣而非靠我們的能力形成。北朝鮮父子相承，封建式的共產主義本身就是美國的天敵。他們比中國左派極端分子最極端的時候還極端。因為北朝鮮政權的這種性質，它有效地牽制了美國的對華戰略，迫使美國時不時採取和中國在國際關係中合作的策略。

但是應該記住的是，不象美國在南韓和日本以至歐洲能夠言出法隨，中國自抗美援朝之後似乎在朝鮮半島從來就沒有完全如意地展示過自己的意志。不錯，朝鮮是反美，但他卻幾乎從來沒有在中國最需要的時候出手相助。歷數近年中美幾次危機：1996年對台軍演，美國航母兵臨城下壓迫中國，朝鮮沒有任何聲息；1999年轟炸大使館事件和2001年軍機相撞事件，我們都沒有見到朝鮮奇兵相助。換言之，從來沒有過雪中送炭。朝鮮爆炸性地在國際社會生事，往往是在中美關係比較平靜的時候。比如1994年第一次朝鮮半島核危機，就是時值克林頓主動取消貿易和人權問題掛鈎以緩和中美關係之後。現在這次鬧事，更加對中美關係意義不是很大，因為911事件和美國攻打伊拉克的計劃早已經製造了中美暫時和好的機緣。朝鮮搞核爆料尚在布什邀請江澤民主席到他家牧場訪問之後，只不過為兩國領導人峰會增加了議題，算得上錦上添花而已。

從中國的國家利益出發，朝鮮這個中美關係中的棋子今後必須發揮最大效用，即能夠在中國需要的時候發揮牽制美日的作用。中國對朝鮮的援助應該繼續，甚至還應該增加，但這必須和一個條件聯繫起來，即北朝鮮在國際關係中必須（適度）貫徹我們的意志。否則，中國就要對這個國家一劍封喉。北朝鮮必須加大和中國的接觸，其領導層應該受到中國的培訓（包括"洗腦"）。中國現在應該趁着朝鮮尚在孤立的時候提出這些條件，在朝鮮領導層中重新培養"親中派"，並以國家力量保護他們免受清洗。同時，加強兩軍交往，逐步形成解放軍對人民軍的制約。如果朝鮮拂逆中國的意志，破壞中國的重大國家利益，解放軍就要被迫以雷霆一擊，軍事打擊和占領這個從前的屬國。如果事情還不到這個程度，就得保證朝鮮在中國需要的時候能夠出力相助。

當然北朝鮮不是中國的一個省，對它重新建立有效控制是個長期艱辛的過程。但是這一點必須作為我們追求不懈的國家目標，因為它是我們對東亞的長期戰略的一部分，即：分裂的朝鮮半島，受中國控制的朝鮮，良好的中韓關係，受中美共同壓制的日本。當然，最後的目標無非是美國力量全面撤出東亞，中國成為這一地區的霸主。但這有賴於前邊幾個因素的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