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都庫什山脈的東西面 ( 一)
諧和
診所里暫時沒有病人，我們三個人坐在那裡聊天：我，阿麥德和蘇米塔。
阿麥德是個高大的伊朗青年，以前在德黑蘭作放射科醫生，剛剛移民來加拿大一年
多，可是英語卻說得非常流利。他在新年晚會上彈奏一種很象我們的楊琴的伊朗樂
器，彈奏的人坐在凳子上，手裡拿兩根細長木槌，上下叮叮鐺鐺地舞動，音調高亢
悠雅，據說是伊朗的古樂器，我懷疑是從咱們的‘絲路’傳過去的楊琴 ( 傳過來
的也未可知？)，問他，他倒挺謙虛地說：‘對，對，我以前看見一個中國人彈過，
形狀和我們這個很象。’接觸過幾個伊朗人，如果你問他們：‘你是阿拉伯人？’
他們立刻糾正你：‘不，不，我不是阿拉伯人，我們是波斯人。’倒也是，除了宗
教信仰以外，伊朗人無論在長相，膚色，語言和習俗上，和阿拉伯人都有些不同，
和他們相處多了，你就可以區別出來。
蘇米塔從印度南部移民來，她是個印度穆斯林，三個孩子的媽媽。黑黑的瘦小的她
卻有着驚人的精力：她在印度時，是婦產科醫生，到新大陸不到三年，考上教師執
照，在中學裡找到一份不錯的教職，現在又來診所里學習，希望重操臨床舊業。她
的口頭禪是：‘ 這個社會沒有正確的價值觀念。’說着便搖頭，雖然印度人的搖頭
是表示贊同，不過蘇米塔的搖頭，是真正的搖頭。喜歡抱怨是女人的天性，蘇米塔
也不例外。她老是懷念在印度南部那座靠海邊的大屋的舒心日子，那美麗的海景和
氣候。她的丈夫以前在印度是個‘銀行家’，大約是那種富裕的家庭。移民到這裡
來，冬天是寒冷的雪，夏天只有去逛湖。問她為什麼要移民，她又搖着頭說：‘ 唉，
笨笨地走錯了路。’
我們三個‘亞洲人’(用新加坡的話說，是‘亞細安人’) 坐在診所里那一堆醫療儀
器旁邊聊天。
突然，聊起了‘文明’ ---- 這個偉大的話題。阿麥德說：‘其實，世界上偉大的
文明古國就這麼幾個，’他搬着指頭數起來：‘ 中國 ( 特地看了我一眼 )， 波斯
( 指一指他自己 )，希臘 ( 沒有可指的 )。。。。。’看看蘇米塔不滿意地眼色，
他又加上一個：‘印度！( 順便指了指她 )’。真的，這幾個國家歷史都很長，裝
滿了歷史的國家的人們，對那些沒有歷史，或者歷史很短者，象小布什這樣的，不
免開始用上海人歧視蘇北人，城裡人歧視鄉下人的口氣聊起天兒來。這一說，說到
現在的‘反恐’，自然而然地，就說到了位于波斯和印度之間的那個麻煩多多的山
國 --- 阿富汗。
阿麥德說：‘其實，阿富汗原來屬於伊朗的，後來被英國人和俄國人分了出去，整
得夠嗆。’臉上帶着無奈的笑容。真的，原來的波斯帝國真的是疆域廣大，世界重
量級。可是，印度人蘇米塔不愛聽這話，她噘起了小小的紅唇：‘ 什麼？ 那塊土
地原來是屬於印度的，印度人很早就去過那裡！’阿麥德寬容地笑笑：‘ 你說錯了。。。。。。’
這倒是段有趣的歷史，阿富汗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們兩個人的爭論，勾起我這個‘亞細安人’到處去翻資料。先倒一堆在這裡，看
看他們兩人誰說得對吧。
說錯了，自然希望有人來更正：)。
興都庫什山的東西面 ( 二 )
諧和
一說到阿富汗，人們眼裡就充滿了CNN，FOX，NBC，‘時代’，‘新聞’上面那些貧
瘠荒涼的山脈，黑污污乾瘦瘦，滿眼驚恐仇恨的人群，那些包着大頭巾穿長衫端沖
鋒槍的‘恐怖分子’。一個國家的光榮就敗在了這些FOX類的白人‘記者’手裡。
其實，這是一個歷史非常悠久的國家，曾經是歐亞大陸的重要通道，控制歐亞大陸
的樞紐，咱們古老的絲綢之路也是從這裡往西，往西，到波斯，到土耳其，到地中
海，到歐洲。。。。。。，把那些美麗的中國絲綢瓷器香料工藝品傳過去的罷。因
為其重要，就成了兵家必爭之地，也就戰事多多，引得來民風強悍。
長長的興都庫什山脈從東北向西南，將這個國家一分為兩半，土地貧瘠卻埋藏了多
多的地下寶藏，地上只長草，地下卻長金子，象大多數中亞國家一樣，‘芝麻開門，
財源滾滾’。本來想說說英國人和俄國人是怎麼瓜分這個國家的，或者乾脆說說英
國人在這個地區的造孽史，不過，看在古老的興都庫什山脈的面上，先從公元前330年
說起罷。再久遠的，比如恐龍和猿猴時代，就說不出來了。
阿富汗大約也算得上一個‘移民國家’，最早的土著已無從考察。現在的阿富汗民
族，普什圖人占40%，塔吉克族占30%，其它的還有烏茲別克，土庫曼，俾路支等等
民族。據伊朗人阿麥德說，塔吉克，烏茲別克人其實原來是伊朗人，他們從伊朗分
出去，大概也是不久以前的歷史，直到現在，那裡的老百姓也說伊朗話，寫伊朗文。
至於普什圖族，那倒是一個古老的民族，有人說，他們可能是古代大月氏人的後代，
那是古代印歐人在東方的一個分支。還有人從普什圖人高大的身材和古希臘雕塑一
樣的面貌，推測他們是馬其頓王菲力普的兒子，希臘亞歷山大大帝在興都庫什山東
西面留下的後裔。
這一點還真有證據。
公元前330年，也就是距今2332年，馬其頓人亞歷山大大帝，遵循其父菲利普的教導，
帶領32，000希臘精兵入侵阿富汗和波斯帝國。菲利普長期受希臘學者伊索克拉底的
慫恿，認為希臘軍隊的天職是‘將亞洲諸民族從野蠻的暴政下解救出來，置於希臘
的保護下。’，並由此來教導他的兒子。這句話聽起來有點耳熟嘛，美國的布什 (
和他爸爸)現在好象正在重複菲利普二千多年前的舊話，窮兵黷武，不過，到底是聽
了哪一位‘ - 克拉底’的慫恿，俺們不清楚。當然，希臘帝國在‘泛世界化’以後，
終於沒有從武力上征服了任何國家，反而是自己在掠奪和侵略之中消耗掉了自己。
世界最終崇拜她的，不是她的武力，而是她燦爛的文化。這一點，對小布什這種人，
恐怕暫時是聽不進去的。
扯遠了，再回來說亞歷山大。
應當說，當時希臘國力的強大，在世界上首屈一指。亞歷山大以26歲的年紀，精兵
馬強，指哪打哪，所向披靡。他進犯阿富汗時，波斯帝國已經搖搖欲墜，不過，他
的胃口並不只限於占領阿富汗，而是要占領這塊東西方的交通要道，南下印度，西
通地中海。公元330年初春，他在興都庫什山曾經遇到過驚險，當時，希臘人正在追
擊一隊波斯軍隊，惡劣的天氣，複雜的地形和頑強抵抗的部落使他差一點全軍覆沒。
最困難的一役是在海拔3600米的克海瓦克山縊追趕波斯軍隊時，天降大雪，地形險
峻，落伍者很快被大雪掩埋，活活凍死。不過，亞歷山大憑其年青和智慧，最終將
大部份軍隊帶過山口。驚恐萬分的波斯人不得不向北面逃去。
這一段是從歷史書上抄來的，不太有趣。
有趣的是，這位亞歷山大不光會打仗，還會運用外交手腕。他在征服阿富汗的過程
中明白了征服民心比單純訴諸武力重要。為了得到當地部落族領袖的支持，他和敵
人，部落族首領奧克斯雅特斯的女兒結婚。這樣的聯姻，給他帶來很大的幫助，這
位部落首領一下子從他的敵人變成了盟友，使他很順利地占領了這塊地方。建議小
布什也學學這位亞力山大，找個伊拉克穆斯林女子為妻，這樣，薩達姆可望不攻自
破，核查也不要查了，石油也搶到手了。只怕小布什沒有這樣的膽識。
後來，亞歷山大手下那些官官兵兵們紛紛效法，與當地部落女子聯姻，就留下了
‘普什圖人有希臘人後裔’的說法。公元323年，亞歷山大在返國途中，在巴比倫患
上重病，據說在當時，瘧疾是不治之症，於是，瘧疾奪去了他年紀青青的生命。
兩千多年來，阿富汗文化深受希臘文化影響，著名的巴米楊大佛就是融合了東西方
雕刻藝術的代表之作。
興都庫什山的東西面 ( 三 )
諧和
正因為阿富汗的地理位置是那麼重要，在15世紀末，航海業發達以前，她一直是東
西方的交通要道，重要樞紐。重要到什麼程度呢，大概和現在而今眼目下的蘇移士
運河，達達尼爾海峽，巴拿馬運河一樣，咽喉之沖罷？地下寶藏也很重要，黑色的
黃色的鐵色的金子，蘊藏多多。既然重要，就有人去搶，兩千年前去搶，一千年前
去搶，一直到公元2000年，還有人去搶！換句當今時髦術語，叫‘地緣政治’，不
搶白不搶！這個東西，很讓西方那些牛仔加神父們心動呢。
搶過來搶過去，阿富汗歷史上曾經有過許多‘主兒’，本地的，外來的，逃來的，
在興都庫士山脈融合成一個個的王朝。大月氏人，突厥人，波斯人，蒙古人，英國
人和俄羅斯人都在這裡建立過巢穴，‘你唱罷來我登場’，最近這位登場的大概是
美利堅合眾國的牛仔兵。
阿富汗和中國的關係大概起始於月氏人。此月氏人本是中國北方一個古族，秦時在
中國北方遊走，以後和匈奴人打仗，打不贏了，被匈奴人逼得逐漸向西遷移，至中
亞，定居下來，被稱作大月氏人。大月氏人到中亞以後，倒逐漸強盛了起來，建立
了霸權一方的貴霜帝國，阿富汗的疆土就包括在這個貴霜帝國之內。當時的貴霜帝
國很是意氣風發，成為與羅馬，大漢，帕提亞並列的四大帝國之一，不算超霸，也
應當算超霸的‘戰略夥伴’罷。貴霜帝國從公元前二世紀興起到公元五世紀衰落，
與中國的關係淵源深長。上過小學，都知道張騫出使西域，漢書‘張騫傳’說：
‘騫至大宛，問欲何之？騫曰：‘為漢使月氏。。。。。。’’張騫去大月氏的使
命，小學歷史書沒有說，其實，是去聯合大月氏打匈奴人，建立統一戰線。
印度和阿富汗的關係就複雜一些。這會兒又想起蘇米塔對我們說的：‘阿富汗曾經
屬於印度呢。。。。。。’，微笑之中，顯得有些底氣不足。不過，我終於明白，
這段印度- 阿富汗關係史，對於印度穆斯林們確實是一段重要的歷史。
話說15世紀末之前，由於航海業不發達，歐亞大陸的商業和文化來往主要通過陸路，
阿富汗處在兩大陸的要衝，自然就成了最重要的一條通道。據說鼎盛之時，可見東
來西往的客商在喀布爾的大街上熱鬧地交易，學貫東西的學者智人在那裡意氣風發
地問侯掐架，那景像，和這裡的‘散仙谷’有點不惶多讓 --- 喀布爾也曾經有過她
的輝煌。可是，這一切美景，隨着歐洲航海家們發現從歐洲到印度洋的海路，便漸
漸暗淡下來，人們都走水路去了東方，陸路生意不再。阿富汗這險道狹縊變得冷風
颼颼，興都庫什山脈逐漸閉關自守了。
那時，正值蒙古人帖木耳的後代們在北亞一帶混得不怎麼好，要找退路的時候。1504年，
帖木耳第五代孫子巴布爾被烏茲別克人逐出了富饒的費爾干納盆地，氣沖沖地往南
尋找新的樂園，第一站就走到了阿富汗。蒙古鐵蹄發威，攻占喀布爾以後，又打進
坎大哈，把阿富汗作為軍事基地，再往南，一直打到印度。1526年，巴布爾又率領
一萬二千蒙古精兵，擊敗了土耳其人的10萬大軍，占領德里，在印度建立了穆斯林
王朝 --- 莫臥爾。到了巴布爾孫子 --- 阿克巴大帝時代，印度莫臥兒王朝的疆土
已經西擴到喀布爾和布拉馬普特拉河流域，那就是阿富汗了。可見，印度穆斯林蘇
米塔說的沒有錯：16世紀時阿富汗確實曾經在印度的領土範圍里，只是這是‘外來
政權’蒙古人幫着印度人奪來的，所以有點底氣不足。
莫臥爾王朝終於在經歷了180多年的統治後，於18世紀初，瓦解了。
阿富汗又成了一張白紙，又有人要在上面畫出‘最新最美的圖畫’。這回不是別人，
將是阿富汗土著部落的領袖們，自己人。那將是阿富汗歷史上最輝煌的一頁呢。
(待續)
興都庫什山的東西面 ( 三 )
諧和
正因為阿富汗的地理位置是那麼重要，在15世紀末，航海業發達以前，她一直是東
西方的交通要道，重要樞紐。重要到什麼程度呢，大概和現在而今眼目下的蘇移士
運河，達達尼爾海峽，巴拿馬運河一樣，咽喉之沖罷？地下寶藏也很重要，黑色的
黃色的鐵色的金子，蘊藏多多。既然重要，就有人去搶，兩千年前去搶，一千年前
去搶，一直到公元2000年，還有人去搶！換句當今時髦術語，叫‘地緣政治’，不
搶白不搶！這個東西，很讓西方那些牛仔加神父們心動呢。
搶過來搶過去，阿富汗歷史上曾經有過許多‘主兒’，本地的，外來的，逃來的，
在興都庫士山脈融合成一個個的王朝。大月氏人，突厥人，波斯人，蒙古人，英國
人和俄羅斯人都在這裡建立過巢穴，‘你唱罷來我登場’，最近這位登場的大概是
美利堅合眾國的牛仔兵。
阿富汗和中國的關係大概起始於月氏人。此月氏人本是中國北方一個古族，秦時在
中國北方遊走，以後和匈奴人打仗，打不贏了，被匈奴人逼得逐漸向西遷移，至中
亞，定居下來，被稱作大月氏人。大月氏人到中亞以後，倒逐漸強盛了起來，建立
了霸權一方的貴霜帝國，阿富汗的疆土就包括在這個貴霜帝國之內。當時的貴霜帝
國很是意氣風發，成為與羅馬，大漢，帕提亞並列的四大帝國之一，不算超霸，也
應當算超霸的‘戰略夥伴’罷。貴霜帝國從公元前二世紀興起到公元五世紀衰落，
與中國的關係淵源深長。上過小學，都知道張騫出使西域，漢書‘張騫傳’說：
‘騫至大宛，問欲何之？騫曰：‘為漢使月氏。。。。。。’’張騫去大月氏的使
命，小學歷史書沒有說，其實，是去聯合大月氏打匈奴人，建立統一戰線。
印度和阿富汗的關係就複雜一些。這會兒又想起蘇米塔對我們說的：‘阿富汗曾經
屬於印度呢。。。。。。’，微笑之中，顯得有些底氣不足。不過，我終於明白，
這段印度- 阿富汗關係史，對於印度穆斯林們確實是一段重要的歷史。
話說15世紀末之前，由於航海業不發達，歐亞大陸的商業和文化來往主要通過陸路，
阿富汗處在兩大陸的要衝，自然就成了最重要的一條通道。據說鼎盛之時，可見東
來西往的客商在喀布爾的大街上熱鬧地交易，學貫東西的學者智人在那裡意氣風發
地問侯掐架，那景像，和這裡的‘散仙谷’有點不惶多讓 --- 喀布爾也曾經有過她
的輝煌。可是，這一切美景，隨着歐洲航海家們發現從歐洲到印度洋的海路，便漸
漸暗淡下來，人們都走水路去了東方，陸路生意不再。阿富汗這險道狹縊變得冷風
颼颼，興都庫什山脈逐漸閉關自守了。
那時，正值蒙古人帖木耳的後代們在北亞一帶混得不怎麼好，要找退路的時候。1504年，
帖木耳第五代孫子巴布爾被烏茲別克人逐出了富饒的費爾干納盆地，氣沖沖地往南
尋找新的樂園，第一站就走到了阿富汗。蒙古鐵蹄發威，攻占喀布爾以後，又打進
坎大哈，把阿富汗作為軍事基地，再往南，一直打到印度。1526年，巴布爾又率領
一萬二千蒙古精兵，擊敗了土耳其人的10萬大軍，占領德里，在印度建立了穆斯林
王朝 --- 莫臥爾。到了巴布爾孫子 --- 阿克巴大帝時代，印度莫臥兒王朝的疆土
已經西擴到喀布爾和布拉馬普特拉河流域，那就是阿富汗了。可見，印度穆斯林蘇
米塔說的沒有錯：16世紀時阿富汗確實曾經在印度的領土範圍里，只是這是‘外來
政權’蒙古人幫着印度人奪來的，所以有點底氣不足。
莫臥爾王朝終於在經歷了180多年的統治後，於18世紀初，瓦解了。
阿富汗又成了一張白紙，又有人要在上面畫出‘最新最美的圖畫’。這回不是別人，
將是阿富汗土著部落的領袖們，自己人。那將是阿富汗歷史上最輝煌的一頁呢。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