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主義、全球化與美國
諾斯·喬姆斯基
轉自《讀書》2001年12期
問:"柏林牆"倒塌時沒有人被殺死,卻根本改變了地理政治的面貌。
您認為上星期的襲擊是否會有同樣的結果?
答:"柏林牆"的倒塌意義重大,確實改變了地理政治的面貌,但不
是人們所說的那種改變。我以前解釋過,在這裡不重複了。
九月十一日的襲擊是國際上的新鮮事,損失的程度和襲擊的方式倒
沒有什麼,打擊的目標卻是新奇的。對美國來說,這是自一八一八年戰
爭以來美國本土第一次遭到侵襲,甚至是威脅。好多人把這件事和珍珠
港相提並論,那其實是誤導。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美國兩個殖民地
(!)的軍事基地遭到襲擊,並非美國本土。美國本土從未受到威脅。
那些年美國在當地實行種族滅絕(數以百萬計的人喪生)。與此同時,
美國占領了半個墨西哥,對其周邊地區進行殘暴的干涉。它占領了夏威
夷和菲律賓(殺死數十萬非律賓人)。更有甚者,在過去的半個世紀中,
美國對世界大部分地區實施武力強權,無數的人死於美國人之手。破天
荒頭一回,槍口調過來,對準了美國本土。這是天大的變化。
與美國相比,在歐洲發生的變化更使人驚異。歐洲經歷過屠殺和摧
毀,但那是歐洲人自相殘殺。就是在那個歷史時期,歐洲的幾個強國以
極其殘暴的方式侵占了世界大部分地區。它們自己絕少受到外來的飽受
欺凌的國家的襲擊。沒聽說印度反過來襲擊英國,剛果反過來襲擊比利
時,埃塞俄比亞反過來襲擊意大利。九月十一日的恐怖罪行使歐洲大為
震驚是很自然的。
到底會有什麼後果,誰也說不清。這是破天荒頭一回,倒是明確的。
問:我個人認為這次襲擊並不意味政治形勢的改變,倒使人們對這
個"大帝國"內一向存在的問題睜開了眼睛。是什麼使政治家獲得權威?
又是什麼使他們動用武力?對這一類的問題,您怎麼看?
答:涉嫌的兇手應當被孤立起來單說,但毫無疑問,那個地區的人
民普遍怨恨美國的政策,而美國現在的政策正是過去歐洲強權統治的繼
續。正是這種普遍的怨恨使罪犯得以生存。這當然涉及"政治權威和實
力"的問題。這次襲擊事件發生後,《華爾街日報》在"有錢的穆斯林"中
做了民意調查,調查的範圍包括與美國有業務關係的銀行家、專家、商
人。他們對美國支持那些實行獨裁苛政的國家、對美國支持"暴政"用以
阻止獨立發展和政治民主的政策表示驚愕與憤慨。但是當務之急,他們
認為還不是這些,而是華盛頓對伊拉克和以色列的軍事占領所採取的不
同立場。為數眾多的飽受貧窮和戰亂折磨的人對美國的怨恨就更深。他
們當然不願本地區的財富流入美國的腰包,流入少數親西方的"精英"們
的腰包,流入那些得到西方強權支持的殘暴的統治者手中。這些的確是
政治權威和實力的問題。美國目前的對策只能使這些問題激化。當然,
美國還可以做其他選擇。首先要思考這些問題,才會有適當的對策。
問:美國是否在支配全球化的進程中遇到了麻煩?我指的不光是國
家安全或情報系統方面的麻煩。
答:雖然美國在全球化的籌劃上扮演了舉足輕重的角色,它還是不
能對這樣一個共同的進程起支配的作用。各種全球化的計劃遭到強烈反
對,主要是在南半球,那裡群眾性的抗議活動或是被政府鎮壓,或是政
府置之不理。最近這幾年,抗議活動也在富國中興起,這才引起經濟強
國的高度關注。它們感到自己被動挨打,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世界各國
有非常充分的理由反對"全球化"所賦予投資者的特殊的權益,這會兒不
是做深入探討的時候。
問:在伊拉克扔"理性炸彈",對科索沃進行"人道主義干涉",在這
種情況下美國並沒有用"戰爭"這個詞,可現在敵人叫什麼名字還沒說清,
就大談戰爭。為什麼?
答:美國一開始是用"十字軍東征"這個詞,有人當即指出,如果美
國想在伊斯蘭國家中找到同夥,用這個詞顯然是嚴重失誤。於是改用"戰
爭"這個詞。一九九一年的海灣戰爭就是用"戰爭"這個詞。轟炸塞爾維
亞叫做"人道主義干涉",這種叫法司空見慣。十九世紀歐洲帝國主義征
服其他國家時,都這麼叫。我舉個最近的例子:近來有篇研究"人道主義
干涉"的重要論文,提出三個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前夕的"人道主義干涉"
的事例:日本侵占滿洲里、墨索里尼侵占埃塞俄比亞、希特勒接受蘇台
德。作者不以為然,認為是給侵略戴上了"人道主義"的面具。這回出兵,
"人道主義干涉"就說不過去了,所以還是用"戰爭"這個詞。
稱作"反恐怖主義戰爭",在很大程度上是為了宣傳,否則就得切實
把恐怖主義當作"戰爭"所打擊的對象。這方面還欠認真的思考。我想引
幾句政治學家邁克爾·斯陀的話來說明:"我們必須認清,就慣例而言--
在此有必要強調,僅僅就慣例而言--強權國家把使用和威脅使用武力經
常性地稱為強制外交,而不把它看成是恐怖主義的行徑。"它通常表現為
"以威脅和暴力來達到恐怖主義的目的。不過,當強權國家這樣做時,人
們就不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用同樣的詞恰當地為事件定性。一
旦西方學術界真的就"恐怖主義"這個詞的涵義來論斷是非(這不是不可
能的),這場反恐怖主義的戰爭就會有完全不同的內容。文獻中有關這
一類戰爭的詳盡記載,在任何受人敬重的教義中都是見不到的。
問:北約組織在認清襲擊是來自內部還是外部之前,對這件事沒有
表態。您對此有何想法?
答:你所說的恐怕還不是北約遲疑的真正原因。襲擊來自"外部",
這一點北約各國恐怕不會有什麼分歧。使他們猶豫的原因歐洲幾位國家
元首已經說出來了。他們認為,熟悉中東情況的人也都認為,對穆斯林
大加撻伐正是本·拉登及其同夥求之不得的。如法國外交部長所說,這
樣做會使美國和其他北約國家陷入"惡魔的陷阱"。
問:您是否認為這件事有默許的成分,美國的諜報機構扮演過什麼
角色?
答: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這次襲擊使西方國家,特別是美國的情報
部門大為震驚。美國中央情報局確實扮演過重要角色,可那是八十年代
的事。當時美國和巴基斯坦(還有沙特阿拉伯、英國等國家)在當地征
募、訓練和武裝伊斯蘭教徒中的極端原教旨主義者,舉行反抗蘇聯侵略
阿富汗的"聖戰"。戰爭結束後,這些阿富汗人(其中不少人,包括本·
拉登在內,不是阿富汗人)轉向其他目標:比如車臣、波斯尼亞,在這
些地方他們至少得到了美國的默許。他們心目中的主要敵人是沙特阿拉
伯和美國,本·拉登就認為美國侵犯沙特阿拉伯,和當年蘇聯侵犯阿富
汗一樣可惡。說來話長。
問:"西雅圖運動"您認為會有什麼結果?您認為它會夭折還是愈加
猛烈?
答:反全球化的抗議當然會遭到挫折,如前所說,這個運動不是從
西雅圖開始的。諸如此類的恐怖主義暴行給各種各樣以嚴酷的手段實行
鎮壓的人獻上了禮物,這些人也會抓住機會,加速軍事化和組織化,抵
消社會民主化的成果,把財富集中在少數人手裡,暗中破壞各種實質性
的民主。這樣做當然會激起反抗,短期內他們有可能成功。看得長遠些,
我想他們是不會成功的。
問:這件事對中東,特別是巴以衝突,會產生什麼影響?
答:九月十一日暴行對巴勒斯坦人來說是個沉重的打擊,事件剛發
生他們就覺察到了。以色列在"時機的窗口"前耀武揚威,認為放手壓服
巴勒斯坦人的時候到了。事件發生後,一連幾天,以色列的坦克在巴勒
斯坦的城市裡(最初是耶寧和耶利科)橫衝直撞,擊斃幾十個巴勒斯坦
人,加緊對當地居民的鉗制,完全象人們預料的那樣。暴力只能激起更
加猛烈的反抗,這是普遍的規律,為全世界人民所熟悉:無論在北愛爾
蘭、在以色列侵占的巴勒斯坦、在巴爾幹半島,還是在其他地方。
問:您對美國人的反響有什麼看法?我們這兒的人似乎是冷靜的,
但薩斯基亞·薩森在訪談節目中說:"我們的感覺是戰爭已經開始了。"
答:人們最初的反應是驚愕、恐慌、憤怒、想報復,但公眾對這件
事的看法不同。不久我們就會看到與主流相反的見解變的更強烈。主流
的評論已經承認它們的存在,在今天的報紙上就可以見到。
問:在接受墨西哥《La Jornada》報採訪時您說我們面對的是一場
新型的戰爭。這話是什麼意思?
答:在回答第一個問題時我已經對這場新型的戰爭做了解釋:槍口
調過來,對準美國。在歐洲和它的支族的歷史上這算是破天荒頭一回。
問:現在阿拉伯人都被說成是原教旨主義者了,他們是不是西方人
新的仇敵?
答:當然不是。首先,稍具理性的人是不會把阿拉伯人看成"原教
旨主義者"的。第二,美國以及其他西方國家一般說來並不反對宗教意
義上的原教旨主義。說實在的,美國文化是世界極端宗教原教旨主義文
化中的一種,不是美國政府,是美國的通俗文化。在伊斯蘭國家中,極
端的原教旨主義的政府首先是塔利班,其次就是沙特阿拉伯,這個政府
一上台就充當美國的僕從。眾所周知,八十年代伊斯蘭原教旨主義的極
端分子受到美國的青睞,因為他們個個殺人不眨眼。那時美國的頭號敵
人是"天主教教會"。可悲的是,這個組織在拉丁美洲造孽,實施"給窮
人以優惠的措施",受到慘重的打擊。西方國家以天下為仇敵,是敵是
友,他們從不以宗教作為衡量標準,而以是否依附強權並甘心為其謀利
益作為標準。
問:美國所說的反恐怖主義戰爭是否能打贏?如果能,怎樣才能打
贏?如果不能,布什政府怎樣做才能防止類似襲擊紐約和華盛頓的事件
發生?
答:這個問題不能在這裡做深入的探討。認真思考的話,我們就會
得出這樣的結論:美國是世界頭號恐怖主義國家,人們完全有理由這樣
認為。不妨回顧一下歷史事實:"世界法庭"曾經譴責美國"非法動武"
(國際恐怖主義),此後美國否決了安理會提出的各國(指美國)應當
服從國際法的倡議。這種事不計其數,這不過是其中的一件。
縮小問題的範圍,只談其他國家對美國實行恐怖主義,怎樣削弱恐
怖主義威脅的問題就很容易回答了。愛爾蘭共和軍炸了倫敦,沒有人說
應當反過來轟炸美國,雖然愛爾蘭共和軍的經濟援助主要是由美國提供
的。那件事人們是從起因着手去解決的。俄克拉荷馬的聯邦政府大廈被
炸,就有人提議去轟炸中東。要是當時能證明確實是中東國家干的,那
種提議就會付諸實施。後來發現是根據地設在蒙大拿和愛達荷的民兵干
的,就沒有人提議要把這兩個州消滅。當時所做的是搜索罪犯,把他送
上法庭,給他判刑。處理那件事時,人們還是從理解造成此類犯罪的冤
情出發去解決問題。幾乎所有的罪行--無論是攔路搶劫還是大屠殺--都
是有原因的。後果嚴重的,人們就要尋求解決辦法。
如果人們真的希望類似的屠殺不再發生,上述的措施是可以借鑑的。
相反的做法是:用極其殘暴的手段進行報復,結果是暴力事件有增無已,
一次次殺戮導致一次次報復。原動力非常相似。
問:主流媒體在哪一方面或哪幾方面的報道還嫌不足,為什麼這些
方面應當受到關注?
答:有這樣幾點是至關重要的:
第一、我們現在有哪些可供選擇的行動方案,每種方案會引發什麼
後果。事件發生後,是否可以訴諸法律解決還沒有好好討論過,其他國
家在處理類似的事件時,往往採取法律行動。例如,尼加拉瓜在遭受美
國恐怖主義襲擊後,向"世界法庭"提出了訴訟,並提請聯合國安理會介
入(當然現在這樣做沒有用,但是誰也沒有阻止美國把這件事提交安理
會)。英國也是用訴諸法律的方式解決愛爾蘭共和軍的問題的。美國一
經確認俄克拉荷馬爆炸案的兇手在美國境內,也是通過法律解決問題。
此類先例不勝枚舉。如今殘酷反擊的呼聲甚囂塵上,幾乎全然不顧後果。
無辜的阿富汗人,其中多數飽受塔利班暴政的壓迫,將死於這場戰爭,
而對本·拉登和他的網絡組織來說,美國進行殘酷反擊是求之不得的事。
正如法國外長几天前警告的那樣,他們期望美國陷入他們設置的"惡魔
的陷阱"。所有對形勢冷靜觀察的人也會得出同樣的結論。
你提的第二個問題是"為什麼"。英國資深新聞通訊員羅伯特·費斯
克(Robert Fisk)所做的關於中東局勢的報道一向負有盛名。他本人
做過無數次的採訪,發現從來沒有人向他提"為什麼"這個問題。拒絕面
對這個問題,意味着甘心使類似的罪行愈演愈烈。總還是有人願意面對
這個問題的,《華爾街日報》就很好地採訪了"有錢的穆斯林"--銀行家、
專家、商人。這些人親美,但是強烈譴責美國在中東所實行的政策。其
中的原因所有關心當地局勢的人都能說清。中東大街小巷的人一定有同
感,只是他們的怨憤比華爾街那一群要深得多。
本·拉登的網絡組織要孤立起來說。事實是,這夥人在以往的二十
年裡殘酷傷害當地的窮苦和被壓迫的人民,恐怖分子從不把人民放在眼
里。另一方面,恐怖分子又確實從人民憤怒、恐懼和絕望情緒的蓄水池
中汲水。這就是為什麼他們翹足引頸盼望美國進行殘酷的報復,那時他
們就可以動員人們加入他們兇惡的行列。
諸如此類的討論是應該登在各報頭版上的--起碼我們不願見到暴行
激增,而是希望使它減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