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歷史是怎麼被遺忘的? |
| 送交者: 魏城 2003年10月22日18:41:58 於 [軍事天地]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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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休假,參加了一個歐陸六國"輪上游"。這裡說的"輪"不是輪船的"輪",而是車輪子的"輪":坐着旅遊車,走馬觀花地周遊列國。這種觀光方式,好處是省心:起居坐行、吃喝拉撒,均有人替你安排;壞處是枯燥:大部分時間都消耗在"輪子"上,好不容易到了旅遊景點,導遊只給遊客一個小時的自由活動時間,一去一回耗去半個小時,剩下半個小時只能匆匆拍幾張照片。 難怪有人編了段兒順口溜,專門譏諷這種旅遊方式:"上車睡覺,停車撒尿,下車拍照,回到家後什麼也不知道。" 不過,我這趟"輪上游"就連"上車睡覺"也睡不安生:偏偏攤上了一個熱情、但喋喋不休的荷蘭裔青年女導遊,一路不停地用她那帶着濃重荷蘭口音的英語打擾我們的睡眠,不厭其煩地介紹到訪國的歷史地理、風土人情。 例如,到了德國,她便從德國的名勝古蹟談開來,一直談到東德曾經歷過的共產主義制度:"像我們這麼大的西歐青年人,對十幾年前東歐實行的共產主義制度,可能沒有什麼切身經歷,但我們對一些共產主義國家的獨裁者的名字,卻耳熟能詳,比如說,最有名的共產黨獨裁者,就是我們現在訪問的德國的希特勒。" 這句話算是把我殘存的零星睡意徹底驅散了:希特勒什麼時候加入的共產黨?他又怎麼與東德扯上了關係?我不想聽她絮叨了,又無法入睡,索性翻起了臨行前匆匆借來的一本消閒書。 "第一本英文專著" 大概我借書時太匆忙了,連書名都沒來得及看。這本英文書的大小標題分別是:《南京大屠殺:第二次世界大戰中被遺忘的大屠殺》,作者是美國華裔女作家張純如。 這可不是一本消閒書。就連我這個從小在中國大陸長大、經常受到"日軍侵華暴行教育"的華人,看了這本書描述的血腥的史實,都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南京大屠殺──在中國時,這個詞我聽過多次,但當時的教育往往偏重於強調共產黨抗日如何如何英勇、國民黨如何如何"內戰內行、外戰外行"等等,日軍的暴行倒成了無關宏旨的事情,南京大屠殺也成了一個十分空洞、模糊、抽象的名詞,直到看了這本書,這五個字才成了字字觸目驚心、血肉橫飛的暴虐、苦難的象徵...... 作者張純如開宗明義,這樣介紹南京大屠殺:"人類殘酷對待同類的歷史紀事,是一段漫長而悲傷的故事。如果要將這類恐怖的故事作一比較,那麼,在世界歷史中,很少有哪些暴行,在強度與規模上,能與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的南京大屠殺相抗衡。" 套用她的句型,我也有個疑問:如果說這本書的書名符合歷史真實的話,那麼,這段慘絕人寰的歷史又是怎麼落到"被遺忘"的境地的呢? 按照作者的意思,這段歷史至少在西方"被遺忘"了。 的確,這本書在1997年出版後,曾連續十周被列入《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並被西方書評家譽之為"第一本詳細記錄南京大屠殺的英文歷史書"。 第一本?! 據說,在人才濟濟的西方史學界,幾千年的世界史早已經像愛打扮的黑人少女的頭髮,不知被梳理、編結過多少次了。同為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歷史,一些歷史學家已經"深入"研究到希特勒的性傾向。但在南京大屠殺發生六十年之後,西方才出版了"第一本"研究這段歷史的英文專著! 如果你不相信"第一本"之說,那麼,西方史學權威的話應該不錯:美國哈佛大學歷史系主任柯爾比在為這本書撰寫的序言中也說它是"第一本充分研究南京大屠殺的英文著作",他還承認,"南京大屠殺在很大程度上被西方人遺忘了。" 作者本人也說:"許多美國人第一次聽說南京大屠殺的事,讀完書後,他們都震驚了。"據她說,她在幾次演講中,美國讀者常常表示他們的震驚和無法理解,連連詢問:日本人怎麼能夠這麼沒有人性? 其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種"被遺忘"也不局限於西方。暫且不說由於日本右翼勢力的極力否認和日本政府的有意淡化造成了日本青年一代對那一段歷史的無知,即使在受害國中國,歷史的真實、受害者的痛苦及其索賠要求,也往往淹沒在台海兩岸兩個敵對政權的互相矛盾的官方宣傳和競相外交拉攏日本的政治考量之下。 至今仍在製造冤魂 白天遊歷過的德國城鎮整潔幽靜,建築別致精美,很難想象,這裡曾經如導遊所說,被二戰盟軍猛烈的空襲轟炸過。 晚上住進酒店,一則英語電視新聞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中國東北黑龍江省發生第二次世界大戰日軍遺留化學武器造成的毒氣泄漏事件,中國當局就此事對日本方面提出索償。 我想起柯爾比為《南京大屠殺》所作序言中的一段話:"六十年之後,南京的冤魂們仍然纏着中日關係不放。" 旅程結束後,回到英國,我才知道,日本侵華戰爭的"後遺症"至今仍在製造新的冤魂:據報道,在今年8月齊齊哈爾發生的侵華日軍遺棄毒劑泄漏事件中中毒的數十名中國人中,已有一人(河南民工李貴珍)因為多器官衰竭於8月21日去世。 另據香港傳媒最新的報道,這次毒劑泄漏事件和日本右翼團體再次強登釣魚島等事件導致中國民間反日情緒急遽升溫,一些中國民間團體正在策劃"百萬網友聯名要求日本政府賠償毒氣彈中國民間受害者並徹底清除遺留毒氣彈"活動,並將在今年9月18日將百萬簽名遞交到日本駐華使館。 經常在中國海內外中文網站上瀏覽的人都知道,網上涉及中外關係的最為"火爆"話題,除了中美關係之外,接下來就要屬中日關係了,但與中美關係話題不同的是,談論中美關係至少還有親美、反美兩派互相叫陣,談論中日關係卻幾乎是一面倒的討伐日本,鮮有公開為日本說話的人,即使內心這樣想,口頭上也首先聲明自己絕對不是"親日派"。前段時間,中共黨報《人民日報》評論部主任馬立誠在《戰略與管理》雜誌上發表了一篇名為《對日關係新思維》的文章,認為日本道歉問題已經解決,主張中國政府應該接受日本欲成為政治、軍事大國的訴求,在網上遭到大多數網民的憤怒討伐。 分析中國網民的這種一面倒的反日情緒時,即使是比較客觀、中立、甚至內心親日的學者,也無法否認其中有歷史上日本侵華暴行昭彰、但至今日本政府仍然缺乏真正懺悔誠意的因素在內。 這次齊齊哈爾毒劑泄漏事件發生之後,《南京大屠殺》的作者張純如表示,這一事件對日本在二戰期間所犯下的戰爭暴行來說,不過是冰山一角,但是足以證明日本一些政要和右翼分子試圖抵賴的日軍戰爭暴行。她強調說,日軍二戰期間在中國和其它亞洲國家的暴行一直沒有受到認真追究,她希望日本跟過去的戰爭陰影徹底決裂,要像德國人那樣真誠懺悔發動侵略戰爭和對猶太人實行種族屠殺等罪行,對被侵略國家的受害者負起責任,對歷史有所交待。 張純如在《南京大屠殺》一書中對日軍戰爭暴行"一直沒有受到認真追究"的原因進行了認真地探討。 她認為,中華人民共和國、中華民國,甚至美國,都要為此負責。她指出,在被害國中國,1949年後,台灣海峽兩岸的兩個敵對政權由於競相爭取對日貿易以及爭取日本的外交承認,都放棄了對日索賠的要求;即使是美國,在面對蘇聯與中國共產主義的威脅時,也向過去的敵人日本尋求邦誼永固與忠誠支持,美國軍事占領當局放棄了徹底清洗負有戰爭責任的日本領導層的想法,除了審判了少數幾個臭名昭著的戰犯之外,基本上沒有觸動戰前的日本官僚體系,並放任許多戰爭罪犯逃避了懲罰;而在加害國日本,右翼勢力和一些政要更是千方百計淡化、甚至否認南京大屠殺的存在。 作者說:"在世界輿論法庭之前,日本對其戰時行徑毫無悔意,直至今天仍如此。二次世界大戰後不久,即使戰爭法庭判定日本的一些領袖觸犯戰爭罪,日本人仍處心積慮地設法避免文明世界的道德審判。德國受到這種道德審判,對自己的罪行坦承不諱;日本卻持續逃避審判,遂成另一種罪行的罪魁禍首。" 作者特別引述了諾貝爾獎得主維厄瑟爾的警告:"遺忘大屠殺,就是二次屠殺。" 成見、願望與真相 說實話,如今回憶這次為期一周的走馬觀花式的歐陸六國行,腦子空空如也,印象深刻的大概只有在"輪子"上讀完的那本《南京大屠殺》和那位稱希特勒是共產黨獨裁者的荷蘭裔導遊小姐了。 記得我們乘坐的旅遊車抵達法國海港城市加萊時,這位導遊小姐與我們道別,她興致勃勃地說:"把你們送上去英國的渡輪之後,我還要接另一批遊客,也是歐陸多國游,但時間是三周!" 想到她可能會更熱情、更認真地向這批遊客介紹希特勒是共產黨獨裁者,我不禁感到有些滑稽。 不錯,希特勒和共產黨都搞獨裁,但畢竟是兩個不同極端的獨裁,而且曾經彼此互視對方為死敵。只有搞清兩者的異同,才能更好地防止或對抗不同形式的獨裁。我想,大概是因為西方政府或傳媒對希特勒和共產黨的類似的妖魔化宣傳,才致使這位年輕的導遊小姐誤把兩者混為一談的吧? 我突然想起《南京大屠殺》一書中的一個細節:大屠殺期間,南京城內一些外國人為了保護平民,成立了"南京安全區",使數以十萬計的中國平民免遭日軍的屠殺和強姦。與一般人頭腦中的成見相反,"南京安全區國際委員會"的主席卻是德國納粹黨在南京的負責人拉貝。日軍的暴行使拉貝內心中的人道主義本能戰勝了他的政治信念,他不僅領導了安全區的保護平民的工作,還利用身上佩戴的納粹標誌所提供的保護功能(當時德國是日本的盟國),走出安全區,親自製止日軍暴行,有一次,他甚至把一個正在強姦中國少女的"盟軍士兵"從背後揪起來。儘管拉貝回國後因為揭露盟國日本的暴行曾經遭到納粹秘密警察的逮捕,但戰後他仍然因為納粹黨人的身份而受到英美占領當局的整肅,當年被南京人視為救星的拉貝戰後卻在"自由世界"丟了工作,家人也不得不靠野菜充飢...... 這就是歷史,與成見相悖、與願望相違、但真真切切的歷史。《南京大屠殺》一書既揭露了日軍極力掩蓋的暴行歷史,也沒有因為"政治正確"而避諱與拉貝有關的歷史。 聯想起那位單純的導遊小姐,我似乎明白了歷史究竟是怎麼被遺忘、怎麼被混淆的...... BBC中文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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