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五成功挑戰誰？

“是人而不是機器捕捉了世界的想像力。”美國前任國防部長麥克納馬拉在1961年說過的一句話，用在2003年的中國身上仍然不失其精闢。中國載人航天飛行的成功將世界之眼引向中國。

2003年10月16日，隨着楊利偉乘“神五”順利着陸戈壁沙漠，中國堂而皇之邁入42年來由美、俄主宰的太空俱樂部。這兩個先到之客－他們一個是現在的、一個是過去的超級大國－雖然在太空領域遙遙領先，但是一個事實無法抹煞，那就是雖然西方國家仍然對中國在高科技技術和設備出口方面實行嚴格限制，中國，一個發展中國家，仍然完成了將自己的公民送入太空的人類奇蹟。

當神五升天，中國立時成為美國政府、戰略分析家和傳媒談論的焦點，上一次美國如此規模地聚焦中國是2001年的EP─3海南危機事件。美國各方對中國“神五”的成功反映比較複雜。雖然“中國威脅論”有所泛起，但是美國的主流聲音至今還比較理性。

承認“龍”的存在

“隨着中國步入太空大圖景，在美國，我們必須記住這一新的疆域不再只飛舞着紅、白、藍三色（美國和俄羅斯國旗顏色，編者注）。我們現在已經在地球運行軌道看到了龍的飛躍，”美國海軍分析研究中心（CAN）的高級研究員迪恩．程（Dean Cheng）說。

迪恩．程說，中國通過神五對世界發出一條信息，那就是“我們能行”。這一條信息具有挑戰性，但是不一定具有威脅性。神五並非終點，它只是中國邁向一個方向的路徑之一。

“神五的成功是中國在全球舞台對自己的成就和能力最好的宣言。就像一心想拿到奧運會主辦權一樣，中國也想成為未來太空舞台的中心角色，”喬治華盛頓大學的空間政策學院主任約翰?羅格斯頓（John Logsdon）說。

中國掌握“大技術“的雄心始於1956年。 1958年，衛星研製和發射成為中國軍事技術人員的頭等目標。十年“造劍”，中國終於在1970年發射了第一顆人造衛星。中國對載人航空技術的興趣始於1968年，中國的“原子彈之父”錢學森也是這一領域的帶頭人。

“載人航天項目是中國長久以來試圖成為世界大國和地區領袖的努力的一部分，”美國國際戰略研究中心（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費和中國研究主任季北慈（Dr? Bates Gill）博士說。“神五幫助中國在被接受為‘世界大國’方面邁進一步，但是神五不是史波尼克二號（Sputnik II），也不是新‘太空競賽’的開始。”

近期內，神五的經濟意義大於軍事意義

太空是大國力量競爭的下一個擂台，而中國人明白能爬上這個擂台、獲取比賽資格的意義。然而對於太空載人飛行的軍事意義，大部分美國專家認為比較有限。

“載人太空飛行同具有軍事目的的太空無人操作平台不是一碼事。同中國其他的太空項目相比，神五本身並不具有太多軍事意義。對於中國來講，專心將資源和人力發展用於軍事目的、無人駕駛的太空武器所帶來的直接軍事價值要比載人太空飛行大得多。所以，我個人認為中國發展載人航天項目更多的是為了增加國家威望，而不是着眼於軍事目的，”美國防務信息研究中心（Center for Defense Information）副主任特麗莎．赫金斯（Theresa Hitchens）對《華盛頓觀察》周刊說。

赫金斯接着說，“雖然載人飛行直接的軍事意義不大，但是它所代表的中國的太空軍事能力卻不可小覷。能把人送入太空的國家也會有能力把武器帶入太空。”

美國國防部專門研究中國航天發展的分析家、空軍上校邁克爾．斯多克斯（Michael Stokes），在以保守着稱的傳統基金會最近一次會議上，說中國進入載人航天領域並不意味着美國應該重新調整自己的載人航天項目。但是他認為中國的載人太空項目是中國在太空領域“大野心“的一個小部分，而在未來10年到20年內會對美國國家安全有非常明顯的影響。斯多克斯舉例說中國發展長距離洲際導彈同成熟的太空發射能力是齊頭並進的。

斯多克斯說中國對美國軍隊在1991和2003兩次海灣戰爭以及阿富汗戰爭中基於太空的軍事能力表現出“濃厚的興趣“。斯多克斯說他對中國載人太空項目的關心度要遠遠低於他對中國發展強大的軍事衛星網以及攻擊其他國家衛星能力的擔心。

保守的傳統基金會副會長拉里．沃茨爾（Larry Wortzel）認為亞洲國家關注發展載人航天項目對美國國家安全是一件好事。他說，“我認為他們把錢扔在這上面好極了，投入‘神五’的每一元錢都意味着中國軍事太空項目少一元錢，”沃茨爾說。

季北慈博士認為這一項目的軍事價值有限，但是具有巨大的政治和經濟影響。十年前，電視直播長二捆火箭發射美國衛星失敗的的一幕仍然深深印在人們腦海中，那是中國航天商業發展市場遭遇過最大挫折。

“神五的成功大概是中國商用衛星發射能力最好的廣告。如果我們能夠將宇航員安全送入太空，你可以信賴我們將你們的衛星送入軌道。這一條信息非常商業性，歸根到底中國明白在一個經濟體制中，你必須證明你的價值，”季北慈博士說。“這次神五成功幫助樹立中國商業衛星發射安全可靠形象。”

因為中國的太空項目是掌握在軍隊手中，季北慈博士說神五的成功對中國軍隊來講將意味着更大的資金投入和政治資本。因為發展神五的機構也是發展中國戰略武器現代化的機構，所以對載人航天項目的投入也意味着對中國有軍事用途的火箭項目進行“補血”。

他還注意到這次神五上天，中央軍委主席江澤民明顯缺席。“雖然這並非表示江退出舞台，但是這可能是新領導人上台後中國內部政治的一個分水嶺。中國領導人在有意向外界透露誰現在控制大局，”季北慈博士說。

神五挑戰誰？

“神五的成功相對多地讓人注意到中國的地區領導人角色，而不是中國在全球舞台的角色，”季北慈博士說。

這大概是華府各方專家的一個共識，那就是中國“神五”上天，首先燒到中國鄰國的驕傲。“神五”成功首先對亞洲國家，尤其是日本和印度，是一個刺激。日本是亞洲技術最先進的國家，而印度自己也有太空項目。中國人在太空領域的領先無疑讓這兩個國家感覺芒刺在背。

喬治華盛頓大學的空間政策學院主任約翰．羅格斯頓預測說在以後幾年中，中日在如何組織和安排亞太地區的太空活動將會有一系列的競爭。

“在神五發射之前，在亞太地區如何安排太空飛行就有兩種相互矛盾的觀點，這兩個觀點一個來自中國，一個來自日本。中國這次載人飛行的成功無疑是對日本在亞太地區太空領導權的一大挑戰。日本同中國比有更廣泛的技術基礎，更成熟的衛星系統，但是日本一直依賴美國進行載人太空項目，”羅格斯頓說。

迪恩．程估計中國這一載人飛行項目投資有20億美元。“如果考慮中國廉價的勞動力，以及在計劃經濟中這些錢的真正價值，那麼中國在這一項目中的投資規模是非常可觀的，”迪恩?程說。他說美國在同類項目的投資是150億美元，俄羅斯只有7億美元，日本是在太空技術方面資金投入最大的亞洲國家，是250億美元。

羅格斯頓認為中國的載人航天飛行對美國的挑戰也不容忽視。他說，“當然這要看美國到底想要什麼。面對象中國這樣有地緣戰略雄心的國家，如果美國在太空想進行控制、或保持霸主地位，那就會被中國視為威脅。而發展太空項目則會是中國對這種威脅的反應。”

國際戰略研究中心技術和公共政策項目的負責人詹姆斯．路易斯（James Lewis）說他不知道美國或者中國會不會對神五成功有過度反應，將其變為競爭的一個新噱頭。“美國可能會為自己處於混亂的載人航天項目感到尷尬，”路易斯說。美國正在重新審閱自己的載人航天項目是否值得，中國神五的成功看來將幫助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一臂之勞。

中美合作還是未來時

羅格斯頓認為目前美國還不會考慮同中國在太空領域進行合作。太空領域同軍售、防不擴散等領域一樣，除非兩國總的政治和軍事關係有長足進步，不會看到有大的政策改變。

他說，“一個問題是中國會被邀請加入國際空間站的合作中嗎？我的印像是中國，相對於美國，選擇了一條靠自己能力發展空間技術的平行線，在中期內強調自我創新和相對自治，而不是將自己綁在美國人或俄羅斯人身上。我想在以後幾年裡，我們會看到更多的神舟飛行，也許中國自己的小的空間站。“

季北慈博士說，現在美國還不大可能允許美國公司通過中國火箭發射其衛星。他還認為美國政府對自己公司同中國合作方面的限制將會使得外國公司更不願意同有關美國公司合作，因為這些公司會害怕在和美國公司合作後，如果涉及到同中國合作的可能，美國政府會跳出來變成擋路石。

“中國同美國在載人太空飛行的合作將是未來時，而不是一個當前要考慮的事情。中國人進入太空，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美國現在要做的就是祝賀中國這一成就，歡迎他們進入這一極為排他的俱樂部，然後在太空領域開始中美之間以合作性關係為目的的緩慢的演變，“羅格斯頓說。

　　（《華盛頓觀察》周刊Washington Observer weekly供稿，第卅九期，2003年10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