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欣高地”的戰鬥
——楊國躍(排長,著名的“李海欣高地”十五勇士之一,全國戰鬥英雄
(在某部營房大院廣場上,屹立着一座雕塑,遠看,它是一架巍峨雄偉的高山,近看,則是十五個正在與敵人殊死搏鬥的戰士群像。這珍貴的藝術品是來前線慰問的四川美術學院師生留下的。但參加意見和製作的則有這個部隊許多熟悉“李海欣高地”十五勇士的人,因而部隊裡即使是後來入伍的戰士也能在雕像前給你指出十五勇士的姓名,戰士中的表現……未了,也許還會不無遺憾地告訴來訪者:現在留下來的只有一個楊國躍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這個師,這個軍都形成了一個習慣,老兵退伍、新兵入伍都來這個塑像前留個紀念像,後來則是有組織地來到這兒舉行老兵告別軍營或新兵入伍宣誓儀式。自然,誰都希望還能見到這十五勇士中除犧牲和因為傷重離隊之外唯一留隊的楊國躍同志。
我當然也見到了楊國躍。下車伊始就急不可耐找到了他的家。
假若有一位電影或電視作者要拍攝一個威名遠揚的戰鬥英雄的家,他的設計,他的想像哪怕是極其樸實的,大概也會和我所看到的實景相去很遠很遠。
他住了僅能放下一床一桌的小屋,這並不使我奇怪,因為他愛人是臨時來隊,他還不具備帶愛人隨軍的條件。我奇怪的是他床上的被褥都是打了補丁的,可以說家徒四壁。僅有的“高檔”物件大概就是一個老式半導體收音機,還貼了一塊傷濕止痛膏。他不好意思地說:小兒子淘氣,甩壞了!我這才又注意到他的小兒子,一歲零三個月,正有滋有味地啃食一個大饅頭。我問:他還喝牛奶吧?他說,喝什麼牛奶,牛奶啥味道他也不知……在我的追問下,他告訴我,他23級,正排,每月96元,管三個人生活,還得勻出幾個給老人。他問,牛奶多少錢一斤?我說一斤一個月大概十五六塊吧。天呵!他驚嘆一聲。
(他並沒有發現我的兩眼酸澀,開始講起了他和十五勇士的故事)
我1982年入伍,1983年臨戰訓練當班長,我們班一個四川新兵跑了,後來找了回來,連長批評我無能,我就要求不當班長,自願當了戰士,連里怕我也跑了,派人看着我。
頭一仗我打好了,立了三等功,九班長犧牲,連里還叫我去當九班長,我只好服從。
防禦戰我們班守142高地,才五個人,連里又加強了一個重機班,也是五個人,由代理排長李海欣領着。在142守了幾十天,後來又從邊防團調了4個人來我們班,這就是後來的“15勇士”!
邊防團的4個人來了就趕上“7.12”,有的人是死後才從名冊上知道姓啥叫啥的。
7月11日晚上級就有通報,叫不要睡覺,等着。快天亮時,敵人真來了。這一戰打得好,首先是情報立功。
半夜三點過,霧像小雨,看不出去,但聽到下面喘氣和草動的聲音,估計人很多。我們很害怕。包括排長在內,都沒打過大的仗,都說來了就打,死了算,也沒個周密方案。
敵人來近了,黑糊糊的大片影子,在半坡趴下了,接着就是一陣炮,把我們陣地炸成一鍋煙。炮一停,敵人呼啦衝到我們陣地前,被我們衝鋒鎗手榴彈撩到了一大片。正打得起勁,後面幾十個敵人突進了我們塹壕,排長叫我帶4個人,回過頭去對付他們。我們一傢伙干倒它十幾個,其餘的退下去了。但另一面又上來了一大群,幸好排長在這一面先安好了定向地雷,一按,炸得敵人鬼哭狼嚎。排長剛挺起身子,兩發高射機槍擊中了他的右胸,血流不止。張慶龍忙跑去給他包紮,他推開小張,抓起衝鋒鎗朝敵人猛打,邊打邊喊:小張,別管我,快去消滅敵人!
敵人還是瘋狂地撲上來了,李海欣排長忍着劇痛,向另一顆定向地雷壓火點爬去,只聽“轟”的一聲巨響,敵人留下幾具屍體,其餘的連滾帶爬退了下去。這時,我才得知排長負了重傷,連忙跑去。我解開他的衣扣一看,子彈進口不大,兩處出口碗大,呼呼噴血,我給他包紮了,但轎止不住。他背靠戰壕坐定,對我說:九班長,我不行了,陣地交給你了,剩一個人也不能退……後來我去迎擊又快拱上來的敵人,排長兩手摳土,在陣地上爬了好長一截路,將第三顆地雷引爆。在這同時,敵人扔上來一塊炸藥在他近旁爆炸,他壯烈犧牲了!他殘缺的軀體上,猶可見一隻手緊緊抓住電池,一隻手拉着電線。
排長李海欣是河南臨穎縣人,1962年生,1980年高中畢業後應徵入伍。
排長犧牲後,只有我來指揮了。
當時我認定了,反正是回不去也活不成了,爭取多干倒幾個敵人再死,人到那時也就不怕了。
敵人一陣炮擊一陣進攻,被打下一股又來一股。我們僅有的一部指揮機炸壞了,重機槍炸飛了,戰壕炸平了。幾百米平方的一個山頭成了個煙團團。我懂啥指揮?就是叫大家拉大距離,二三十米一個人,不管傷到哪,有一口氣就打。說實在的,這也不叫指揮,叫拼命。大家也是這心思!豁出來了!加上在這裡守了幾十天,挨炮的經驗足足的,會聽會躲,不不,後來耳朵聽不見了,全憑感覺,一會跳一會滾一會翻跟頭……敵人也傻,在那樣的密霧濃煙下一窩蜂似的往上沖,找死不是嗎?
為了和連里聯繫上,我叫通訊員唐國友突出去。他剛離開陣地,亂石堆里跳起3個敵人,他先敵開火,打倒了倆,自己也中彈倒下了。他才17歲,新兵,我真不該叫他去。我們班的機槍手、苗族戰士周忠烈見小唐倒下,想把他救回來。他衝過去,掃倒了幾個敵人後,胸部中彈倒在彈坑裡,敵人見他曲蜷着身子,一動不動,撲上來想抓住他,周忠烈猛地拉響了一顆手榴彈,與敵人同歸於盡。
像周忠烈這樣的英雄,我們陣地上還有個劉家富,他負傷了,不能動了,子彈也打光了,他見五、六個越軍已經進了塹壕,蔫梭梭地走過來,他把自己埋住了,等幾個敵人過去,另幾個在他跟前四處張望時,他手裡的手榴彈拉響了……
到打下敵人5次進攻後,我們15個人已有5人犧牲,其餘10人9人負傷,5人是重傷。我也負傷,敵人一發炮彈在我近旁3公尺處爆炸,我當時被炸昏,氣浪剮掉了我的半邊褲子,幸好我的腿只受着一點輕傷,肉皮火辣辣地疼。到現在我的一隻耳朵聽力減弱,還常流膿。
到敵人第六次進攻時,我們10人撤進了陣地上一條坑道。
這坑道是越軍留下的,有15米長,之字形。越軍占領表面陣地後,起初不知道我們藏在這坑道里,是我軍觀察到142陣地上都是敵人後,以為我們都死了,就往這兒進行猛烈炮擊。越軍躲炮,退着往坑道里來,被我們打得吱哇亂叫,這才猛醒過來,端起槍,喊着:中國兵,不要打,我們也優待俘虜……話沒喊完,被我們送上“西天”好幾個。
我守在洞口,聽見陣地上炮彈呼呼地來,轟轟地炸,都準確地落在敵群中,雖然坑道里也感到地動山搖,但心情格外痛快,顧不得想洞頂隨時可能塌下來。炮聲剛停,我就聽到了激烈的槍聲,估計是我們反擊開始了!我,唯一沒負傷的蔣志華,輕傷的張慶龍和夏錦忠一起首先衝出了坑道,接着是重傷員胡友文等也沖了出來。我們順着陣地轉了一圈,到處是成堆的越軍屍體,一個活的也沒有。我們自己把陣地奪回來了!
過了一會兒,我們排七班和9連1排的同志們上來了。他們對我們喊:“濃松空依”——越語:繳槍不殺!我連忙回答:別打,是我們!……同志們緊緊把我們抱住,都哭了。我們哭得更凶。
(團長張又俠對筆者說:我這一生最痛快的一天莫過於7月12日,那天最痛快的幾件事—— 一是師長通知:炮彈運上來了,放開手打!二是142高地,還有我們的人!……)
這天,我們在陣地堅守了十多個小時,打退了敵人1個加強營的6次進攻。
9連一排帶來了電台,團長命令我們10個人立即撤下去。
當晚回到連指揮所,我沒有褲子,蚊子很多,叮着我的傷口咬,我連趕蚊子的勁都沒了。第二天早上醒來,一條腿腫了,滿是血,血上一層黑乎乎的蚊蟲。營長派人來接我,又把我送到前指的醫院。團長來看我,見我傷不重,說:包紮一下,換換衣衫,準備上北京!
我跟團長坐飛機到北京,參加了八一招待會。以後幾次見到楊尚昆副主席。他還給我們敬酒,說:前線回來的英雄們,你們的功績將載入我軍史冊,祝你們在部隊建設中繼續成長再立新功!聽說我是不久前參加“李海欣高地”戰鬥的,楊副主席還專門向我舉杯:為“李海欣高地”的英雄們,乾杯!
楊副主席還找我們座談,問我們的戰鬥情況,對部隊建設的意見,家裡有什麼困難。大家說的都是戰鬥情況,我也就不好說別的。其實我們家鄉情況特殊,是夾皮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