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交者: 謝格爾 於 February 08, 2002 :
(此文原載美國《外交事務》(ForeignAffairs)。作者吉拉德.
謝格爾(GeraldSegal)是倫敦國際戰略研究所研究部主任。《外交事
務》在西方外交界、政界和智囊界頗有影響。在相當大程度上,此文
代表了西方持鷹派立場的中國問題專家對於中國的國際經濟、軍事和
政治地位的看法。--譯者)
中央王國,二流國家
中國重要嗎?否。這不是一個愚蠢的問題,而是一個沒有被人們
充分思考的問題。對這個占世界人口五分之一國家的經濟、軍事和政
治力量,人們予以過高的評價。這似乎有點奇怪。充其量,中國只是
一個嫻熟外交舞台藝術的二流國家。它卻使我們心甘情願地相信其影
響力非常強大。事實上,最好把中國視為一個僅僅在理論上存在的強
國。過去一百五十年來,它作出多次承諾,但一直令人失望。經過五
十年的毛澤東的革命和二十年的改革之後,現在是離開舞台、正視中
國本來面目的時候了。我們只有明白中國並不重要以後,才能制訂出
明智的對華政策。
在經濟上中國重要嗎?
人們認為中國和俄羅斯或前蘇聯不同。中國很重要,因為它已經
成為或者即將成為一個經濟大國,因而必須到中國去,幫助中國人享
受將要到來的好處。真的是這樣嗎?人們的說法千變萬化,其理由卻
只有一條:中國是一個大市場,你不能丟失它(儘管很少人用同樣的
話說印度)。最近流行這種說法的“柯達”版本:如果每個中國人購
買一卷膠捲,而不是像目前這樣平均每個中國人只購買半卷,西方國
家就可以發大財。然而,十九世紀英國曼徹切斯特的紡織廠老闆,曾
經在棉布問題上說過不少類似的話,八十年代初日本的多國公司對於
電視機也說過許多類似的話。柯達版本其實只是一句空話。實際上,
相對而言,中國的市場很小,對於全世界,特別是對亞洲以外地區的
影響極校如果這一判斷似乎過於冷酷,讓我們先來看看有關中國經濟
規模和增長率的嚴峻真相。1800年,中國占全世界製造業總產出的33
%;相比之下,整個歐洲僅占28%,而美國占0.8%。1900年,中國下降
到6.2%,歐洲占62%,美國占23.6%。1997年,中國的國民生產總值(
GNP)占全世界的3.5%(以1997年的不變美元計算,美國占25.6%),在
全世界排名第7,在巴西之前,意大利之後。中國的人均GNP在全世界
排第81名,在格魯吉亞之前,巴布亞新幾內亞之後。按照對中國最有
利的、但現在受到懷疑的同等購買力計算,1997年中國的GNP占全世
界的11.8%,其人均GNP在全世界排第65名,在牙買加之前,拉脫維亞
之後。用聯合國的人類綜合發展指數衡量,中國排第107名,夾在阿
爾巴利亞和納米比亞之間。這並不是什麽了不起的成就。
有人或許會說,中國經歷了二百年的艱難困苦,但現在正在迅速
興起。毫無疑問,在過去一代人時間內,中國做得比之前的十年要好
。但我們仍然應該客觀地評價事實,特別是關於中國的增長率。中國
聲稱,從1951至1980年,中國工業的年平均增長率為12.5%。而日本
同期的增長率僅為11.5%。讀者自己可以判斷,究竟哪個數字更準確
。
經濟學家都不大相信中國現代的經濟數據,甚至連中國的總理朱
熔基也不相信。亞洲發展銀行常常把中國官方公布的“國內生產總值
”(GDP)增長率減去約兩個百分點,包括中國現在公布的不符合事實
的GDP增長率8%。以可能更符合實際的GDP增長率6%計算,其中的2-3%
是堆放在倉庫里生鏽的無用產品。1998年中國GDP增長率中的大約1%
,來源於中國政府在基礎結構方面的大量開支,其中大約3%是農民離
開土地,到生產率較高的城市而獲得的一次性收入。考慮了所有這些
因素以後,我們可以看出,中國經濟實際上已經開始衰退,甚至朱熔
基也說中國經濟形勢非常嚴峻。
某些因素損害了中國經濟的恢復能力。中國領導人非常清楚這些
因素,但由於覺得太可怕而不敢認真加以解決,至少在東亞經濟仍處
於疲痹狀態時不會認真解決。按照比較保守的估計,中國發放的貸款
至少有四分之一屬於呆帳。東南亞國家如果出現這種情況,將會感到
經濟即將崩潰而心驚膽戰。1998年中國國有企業大約有45%虧損,但
銀行對國有企業的貸款卻增長25%,其部分原因是為了讓這些活殭屍
繼續維持下去。中國的儲蓄率雖然很高(占GDP的40%),但如果中國老
百姓知道他們的錢被如此拋撒浪費,一定會憂慮萬分。
有些人寄希望於中國經濟的非中央化,但這一過程已進行到相當
遠的地步,以致於中央政府無法消除地方和某些機構存在的日益增長
的浪費和貪污行為。中國的中央政府投資占有整個中國投資的20%,
這一比率正在下降。從1985至1992年,中國各省的省際投資占省內貿
易總額的比率驚人地下降了18%。在過去二十年的改革期間,儘管中
國發生了一些正面的變化,中國的經濟顯然已遇到巨大的結構性障礙
。即使中國真的獲得兩位數增長率,在不遠的未來,也很難想象會繼
續保持這種增長率。
國際貿易和國際投資方面的情況也是如此,人們大大高估了北京
的力量。1997年中國的國際貿易僅占世界貿易總額的3%,大約與南韓
相等但少於荷蘭。中國現在僅僅占亞洲貿易總額的11%。儘管中國市
場的重要性被吹噓得天花亂墜,外國對中國的出口量很少。美國的產
品僅有1.8%出口到中國(如果寬厚地把通過香港的二次出口計算在內
,美國產品大約有2.4%出口到中國),大約與美國對澳大利亞或比利
時的出口相等,但僅僅是美國對台灣出口的三分之一。歐洲主要國家
的情況也是如此。英國對中國出口僅占其出口總額的0.5%,大約與對
斯里蘭卡出口相等,但少於馬來西亞。法國和德國對中國出口僅占其
出口總額的1.1%,在亞洲國家中僅次於日本,但只等於其對葡萄牙的
出口。
對於其他亞洲國家,中國要稍微重要一些。新加坡對中國出口約
占其出口總額的3.2%,比對台灣出口少,但與對南韓的出口相等。澳
大利亞對中國出口占其總額的4.6%,大約等於對新加坡的出口。日本
對中國出口僅占其出口總額的5.1%,比對台灣出口大約少四分之一。
只有南韓對中國出口令人矚目,大約占其總額的9.9%,略超過對日本
的出口。
“外國直接投資”(FDI)比對外貿易更難衡量,但更能反映出某
些長期趨勢。外國對華的大規模投資非常興旺,在過去十年尤其如此
。這常常被說成為中國現在及將來對全球經濟非常重要的證據。但事
實真相遠非如此明朗。即使在外國對華直接投資的頂峰年份1997年,
450億美元的投資總額中大約80%來自海外華人,主要是來自東亞地區
的華人。那一年也是中國資本輸出的頂峰年,據某些人估計,大約有
350億美元流出中國。大量的來自東亞的所謂投資,為了獲得退稅優
惠,通過香港等地做了一次雙程旅行,然後又作為對華投資而流入中
國。
進一步分析一下中國官方的FDI數字,更令人可信地說明中國並
不重要。外國對華的FDI僅占全球FDI的10%。全球FDI的60%發生在發
達國家之間。既然流入中國的FDI中不到20%來源於非海外華人,難怪
美國或歐盟對中國的投資,平均來說少於其對巴西等一個拉丁美洲大
國的投資。美國的對華直接投資從未超過其對外投資總額的10%,通
常是遠遠低於這個比率。最近數年是外國對華投資的最光輝年份,歐
盟主要國家的對華直接投資大約占其對外投資總額的5%。現在中國經
濟正在收縮,外國對華的直接投資也在下降。據聯合國公布的報告,
1998年外國對華投資可能縮減一半。根據1998-1999年的數字,這並
不是過於悲觀的猜測。日本的對華直接投資比其頂峰年1995年減少了
一半。多國電信公司愛立信(Ericsson)表示,中國占其全球銷售總額
的13%,但它並不說它已經在中國賺錢。日本的科技公司十年前在中
國的類似經驗,導致它們現在迅速縮減對華投資。一些人聲稱,外國
的對華投資說明中國現在和將來對於全球經濟的重要性。但真實情況
卻遠遠沒有這麽確定。中國依然是一個希望大於經驗的典型例子,它
使人回想起戴高樂關於巴西的名言:“它蘊藏著巨大潛能,但它總是
如此。”
無需統計學天才就可以看出一件明顯的事實:對於全球經濟而言
,如果中國不是微不足道,頂多也只占非常微小的一部分。中國只是
在竭力表演和維持一種遠遠超出真相的重要形象。這個舞台上的強國
在最近亞洲經濟危機期間賣力地進行表演。中國沒有像1995年那樣將
人民幣貶值,這件事獲得西方國家尤其是美國的過分慷慨的讚揚。相
比之下,西方國家認為日本應該對這場危機負責。當然,日本自1990
年以來的改革失敗,助長了這場危機的發生,但這正說明東京的重要
性和北京的無關痛癢。中國對經濟危機國家的全部財經援助還不及日
本援助的10%。
亞洲的危機以及人們對它會連累大西洋國家經濟的過份擔心,可
以說明人們為何過份吹捧中國的重要性。事實上,這場災難證明,除
日本外,亞洲經濟對全球經濟的影響力非常小,比過去人們普遍認為
的要小得多。作為全球經濟系統影響力很小的亞洲經濟中的一小部分
,中國對於發達國家而言,永遠不會非常重要。誇大中國的重要性其
實是誇大亞洲重要性的組成部分。由於這場危機,西方國家對於亞洲
,就整體而言已獲得了教訓,但在中國問題上卻沒有獲取教訓。
在軍事上中國重要嗎?
中國是一個二流的而不是一流的軍事強國,因為它遠遠不能與美
國相對抗。但它也不像其大多數亞洲鄰國那樣屬於三流國家。中國的
國防開支僅占全球防衛開支的4.5%(美國占33.9%),占東亞加上澳大
利亞防衛開支的25.8%。中國對菲律賓等國構成嚴重威脅,它能夠隨
心所欲地占領南中國海的美濟礁等島嶼。但如果西方賣給菲律賓幾顆
巡航導彈,很容易消除被人們廣泛談論的中國威脅。中國的軍事力量
無法從日本手裡攻占存在爭議而防衛嚴密的尖閣群島(即釣魚臺群島
——譯者注)。北京對台灣構成明顯的嚴重威脅,但即使台灣的防衛
計劃官員也不相信中國能夠成功地入侵台灣。中國對台灣的導彈威脅
受到誇大,特別是在考慮到北約對塞爾維亞的規模大得多的現代化導
彈攻擊,僅取得極為有限的勝利以後。如果台灣人像塞爾維亞那樣決
心抵抗,中國並不能輕易地威嚇台灣。
因而在某種程度上,中國在軍事上的重要性,只是因為它已經不
像原來那樣弱小,但它並沒有強大到不能遏制的程度。中國對美國安
全的挑戰,顯然也屬於類似情況。中國之所以重要,因為它是現在世
界上唯一將核武器瞄準美國的國家;正如最近美國關於中國間諜活動
的考克斯報告所坦率說明的那樣,它還竊取了美國的導彈制導和最新
核武器機密。中國之所以重要,還在於它搞的軍事演習居然摹擬攻擊
駐紮南韓和日本的美國軍隊。但某個國家能夠直接威脅美國的這一事
實,應該使美國認識到在捍衛自己利益時需要持強硬態度,而絕不能
假裝說中國是美國的戰略夥伴。
在美國討論部署西太平洋地區“戰區導彈防禦系統”(TMD)和本
土“全國導彈防禦系統”(NMD)問題時,中國在軍事上的重要性似乎
非常明顯。在理論上,這些系統針對的敵人是北韓。實際上,五角大
樓擔心的問題是,從長遠看來,美國保衛南韓、日本、甚至台灣的能
力,將取決於美國保衛本土和駐外美軍不受中國導彈攻擊的能力。考
慮到高達一百億美元的NMD最低成本和迄今尚未確定數目的TMD成本,
美國的防衛計畫官員顯然認為中國非常重要。
但在戰略上的多疑症發作之前,西方國家應該注意到,中國的威
脅完全不能與當年蘇聯的威脅相比。中國和五十年代蘇聯的差異大於
中國與九十年代伊拉克的差異。中國對西方國家利益僅構成地區性威
脅,而在意識形態方面,它並非是西方國家的全球性對手。地區性威
脅可以加以遏制。中國如同伊拉克,並沒有重要到美國需要放棄其對
待不友好國家的正常戰略的地步。一個自稱是全球唯一的超級強國和
領導軍事革命的國家,完全可以阻止這些威脅,遏制其不受歡迎的行
動。
關於中國的對外銷售武器,也可以得到中國不太重要的類似結論
。1997年中國占全世界武器銷售總額的2,2%,超過德國但少於以色列
(美國占45%,英國占18%)。北京每年約出口十億美元的武器,但並未
產生很大影響,儘管在某些市場上,北京確實具有重要的影響力。中
國輸出武器的最主要對象是巴基斯坦,這促進了巴基斯坦與印度的核
武器競賽。但中國對蘇丹、斯里蘭卡、緬甸的武器輸出,其戰略意義
要小得多。另一方面,中國對伊朗的武器銷售與巴基斯坦一樣,確實
令人擔憂,因為美國的制裁給中國提供了一個好機會。因此,中國制
造麻煩的能力具有某種程度的重要性,這主要是因為,中國的影響力
基本上依賴於其反對或者阻撓西方利益的能力。法國或英國每年的對
外武器銷售都超過中國,但總體上說它們並沒有給西方帶來戰略方面
的問題。
因此,西方特別是美國官員一再聲稱,中國之所以重要,是因為
西方需要它成為自己的戰略夥伴,這種說法荒唐可笑。“戰略夥伴關
系”話語的真正含義是,中國是一個可能製造嚴重麻煩的敵人。柯林
頓政府和其他國家官員仍不願意直言不諱地承認中國是一個戰略上的
敵人。他們或許認為,強調夥伴關係的可能性,也許會像最好看的迪
斯尼電影那樣,最終會夢想成真。
在任何重大戰略問題上,中國和西方從來沒有站在同一邊。在包
括科索沃在內的大多數問題上,中國的反對不起重要作用。的確,西
方未能利用聯合國安理會建立起一個反對塞爾維亞的強大聯盟。但在
許多問題上,真正的障礙是俄羅斯而不是中國。當安理會阻礙西方利
益時,同俄羅斯甚至法國相比,北京幾乎總是扮演配角,(這一規律
的例外,總是涉及海地或馬其頓與台灣建交這類問題)。俄羅斯總理
畢竟一聽到北約攻擊塞爾維亞,就命令飛向美國的飛機掉頭而去,而
中國總理對華盛頓的訪問,只比預訂時間晚了兩周。
今年五月北約誤炸中國駐南斯拉夫大使館,清楚地顯示出中國的
戲劇性力量。北京威脅要阻礙聯合國的任何和平行動(不算已被擱置
的任何計劃),但是它所想要的全部東西,是讓西方丟臉,從而在加
入世界貿易組織(WTO)、人權或武器控制問題上讓步。中國裝腔作勢
地威脅,要安理會修改有關賦予北約在科索沃無限期維持和平部隊的
決議,但最終它卻溫順地投下棄權票。作為安理會五個常任理事國之
一的中國,其全球影響力只不過如此而已。北京的生氣僅僅強調了一
個事實,不像其他具有否決權的安理會常任理事國,中國並不是一個
歐洲強國。
武器控制方面的情況也很類似。中國不反對重要的武器控制協議
,但它一定要拖延到最後一刻才簽字,並在簽字之前想方設法謀取各
種外交利益。例如,中國原來不願在《防止核擴散條約》(NPT)上籤
字,後來西方僅僅通過談判,讓中國加入《全面禁止核試驗條約》,
就使中國改變了原來的立常中國參加“東南亞國家協會區域論壇”這
個亞洲首要的但作用有限的安全機構,與其說是承諾對某項國際安排
讓出某些主權,不如說是為了確保其他國家不會採取任何行動,從而
限制中國謀取自己國家安全目標的能力。中國在武器控制問題上的重
要性,主要是因為它會有效地阻礙國際條約,直到中國的國際聲譽最
終受到損害,才會改變立常
只有在朝鮮半島問題上,中國的能力才對美國的政策產生嚴重的
影響。人們常說,在與北韓打交道時,中國的幫助恨大。這完全不是
事實。最近十年來,中國只有一次與華盛頓站在一起向平壤施壓,迫
使這個無賴國家遵守防止核擴散條約。這件事發生在1994年北韓危機
的早期。在其他所有問題上,中國或者不幫助美國,或者積極幫助北
韓抵抗美國壓力。其中最臭名昭著的是在1994年北韓危機的後期,當
時美國希望其他國家支持對北韓採取經濟制裁等強制性行動。因而又
出現類似情況。中國重要性與其他任何二流敵對國家一樣,西方國家
可以繞過或者直接解決它製造的問題。但中國並不是因為它可能成為
西方的戰略夥伴而顯得重要。在這個意義上,中國更像俄羅斯,儘管
兩個國家都不願承認這一點。
在政治上中國重要嗎?
中國在國際政治方面的重要性,是最容易評估也是最缺乏統計資
料的一個問題。公正地說,中國人最近為了向外界宣示自己的地位及
立場而進行的奮鬥,只是其在過去至少一百五十年來尋找靈魂奮鬥的
延續。西方強國的到來,顯示出中國的古老文明無法對付現代化的挑
戰。自此以後,中國就一直在為理解自己的世界地位而盡力奮鬥。尤
其是在過去一個世紀內,中國一直在堅決抵抗國際相互依賴這一基本
的邏輯。中國多次竭力使自己變成一個足以抵抗西方統治的國際制度
的強國,但最終總是失敗,無論是義和團運動、國民黨或者中國皆是
如此。在中國共產主義革命五十年之後,給中國人民帶來“大躍進”
(死亡三千萬人)和“文化大革命”(也許死亡一百萬人並毀滅了一代
人)的中國,被剝奪了意識形態上的權力和權威。由於缺乏其他任何
其他政治觀念,宗教和功(中國政府今年夏季打擊的對象)之類異教團
體將在中國繼續興旺。
中國追求強國地位的最新努力,是在過去二十年內,模仿其他一
些成功地改變自己世界地位的亞洲國家,進行經濟改革。但關於亞洲
國家成功的話語,引出了對維護秩序的“亞洲價值觀”或儒家教義的
讚美,這些話語卻被實實在在的亞洲經濟危機的篝火燒為灰燼。中國
再次感到震驚並產生了自我懷疑,因而,中國的經濟改革停滯不前。
在這些條件下,中國作為國際政治力量的一個中心,根本不占任
何重要地位。老式的毛澤東主義雖然稀奇古怪,至少曾經是許多發展
中國家的一座燈塔。而現在的中國卻不是任何國家的燈塔,而且確實
也沒有任何盟友。沒有任何一個大國像中國這樣孤立無朋。這不僅是
由於曾經在對外援助方面顯要突出的中國,現在卻成為國際援助的最
大接受國,而且還在於它對於真實的國際相互依賴的觀念深惡痛絕。
沒有哪個國家喜歡被迫向西方統治的全球體制放棄自己的主權和權力
,但中國卻特別執著地相信,它是一個足夠大的國家,僅僅需要向外
部世界學習它必須學習的東西,卻仍然能夠完全控制自己的命運。因
而,中國的鄰國懂得需要繼續與中國打交道,但絕不幻想中國也有相
同的想法。
甚至在全球文化方面中國也不重要。比較一下印度在文化上(而
不是經濟上)對全球各地的印度人所扮演的角色,和中國對海外華人
所產生的吸引力,就可以發現中國仍是多麽封閉。當然,印度與大西
洋世界的文化聯繫一直大於中國,而印度的社會錯綜複雜,使西方一
直比較容易接近它。但以電影、文學或一般意義上的藝術來衡量,台
灣、香港,甚至新加坡對全球文化的影響力,都超過仍處在列寧主義
政黨的威權主義控制之下的中國。中國的城市為開辦亞洲的另一座迪
斯尼遊樂園而爭奪,中國的文化官員為中國的電影院可以放映多少部
美國電影而爭吵,官員制訂的網際網路上網政策變化無常,這一切都
表明中國在非常起勁地為控制西方文化的力量而鬥爭。
事實上,人權問題最清楚地顯示中國是一個政治賤民。中國政府
說得不錯,在過去一代人時間內,中國老百姓的生活比過去自由得多
。但正如朱熔基最近在訪問美國時所承認的,中國對異議者的做法仍
然是非人道的和不合適的。
中國在某些問題上有所讓步,這是值得稱道的。在一九九八-九
九年印尼暴亂期間,中國沒有為了幫助印尼華僑而要求干涉印尼,這
被人們正確地稱讚為成熟的標誌。但這也是中國的國際領導地位何等
弱小的標誌。由於中國的人權記錄使印尼幾乎變成了美德的典範,在
道德問題上中國並不占有任何崇高地位。
衡量全球的政治影響力很不容易,但中國的影響力和權威性顯然
很小,不僅與占統治地位的西方國家相比是如此,與經濟危機之前的
日本相比也是如此。其原因之一,就是中國對於如何控制現代化和國
際相互依賴的後果,繼續持模稜兩可的立場。中國的輝煌歷史和隨之
而來的傲慢自大是產生這個問題的主要原因。中國認為全世界應該自
然而然地承認它是一個強國,甚至在它顯然不是強國時也應該如此。
這樣的一個中國確實沒有作好贏得偉大成就的準備。
如果中國不重要,這件事重要嗎?
中國這個中央王國僅僅是一個二流國家。這不是說中國根本不重
要,而是說中國遠遠沒有它自己和大多數西方國家所想象的那樣重要
。它在全球經濟中的重要性和巴西差不多。它是一個中等水平的軍事
力量,但它根本沒有任何政治吸引力。中國對於西方的重要性,主要
是因為它能夠搗亂,或者是威脅鄰國,或者支持反西方國家進一步遠
離西方。雖然這些都是問題,但如果西方國家對中國的重要性具有某
種程度的比例感,這些問題就更容易處理。如果你認為中國是全球經
濟中的主要角色,是和美國幾乎水平相等的競爭者,你就可能不願遏
制其不受歡迎的活動。你還可能沉沉溺於“皮條客情結”,在中國所
定義的每一個傷害中國人民感情的問題上,你會為了曲意討好它而作
出讓步。但如果你認為中國跟任何二流國家沒有什麽不同,你就會更
願意以正常的態度對待它。
這種將中國當作常規二流國家來打交道的看法,有助於避免關於
遏制中國和交往中國孰優孰劣的毫無結果的爭論。西方當然必須與一
個二流國家交往,但也應該毫不猶豫地遏制其不受歡迎的行動。這種
“遏制”戰略將導致一種完全不同的西方與中國打交道的新方式。這
種方式要求堅決地抵制中國對台灣的威脅,而且不會畏怯地安撫中國
對戰區導彈防禦系統的擔心。在與中國談判加入世界貿易組織時,西
方應該堅持嚴格的立場,不會僅僅由於中國在國際透明度方面作出有
限的進步,或者由於西方為轟炸貝爾格萊德中國大使館感到羞愧就作
出讓步。西方國家領袖應該告訴中國領導人,中國的威權主義制度使
中國站在歷史的錯誤一邊。西方國家不應該在聯合國放棄譴責中國侵
犯人權,或者煞費苦心地競爭在中國市場上虧損的權利。
在某種程度上,我們仍然在繼續誇大中國的影響力。中國的影響
力和英國或法國差不多。它和英國、法國一樣,由於其在第二次世界
大戰之前的力量,而在聯合國安理會占有永久席位。然而中國不像英
國和法國,它在維持和平或資助國際組織方面,對國際社會幾乎沒有
作出過貢獻。中國仍然像過去一百五十多年那樣,想象自己是全世界
的主宰。在經歷了過去的二十年之後,中國更是如此。而在此期間,
西方的公司上當受騙,以為只要在中國長期堅持下去就會賺大錢。我
們也許可以原諒那些持悲觀主義觀點的五角大樓計畫官員,雖然中美
之間的軍事差距,特別是在高科技武器方面,實際上正在擴大,他們
卻相信中國最終會成為美國的勢均力敵的競爭者。
儘管如此,除非西方縮小自己對中國重要性的想象,以對待巴西
或者印度的態度來對待它,西方就不能維持一種前後連貫的長期的對
華政策。除非我們糾正我們的錯覺,認清中國的戲劇性力量,我們只
會束縛自己追求利益的手腳,卻不能遏制中國的擴張。或許最重要的
是,除非我們把中國當做一個常規的二流國家,我們就更不容易使中
國人了解他們自己的失敗和局限性,從而進行他們需要的認真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