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石油政治的新格局

● 薛涌（紐黑文）

　　隨着阿富汗戰爭進入尾聲，美國正在重新塑造世界石油政治的新格局。而這一新格局的形成，將左右中、美、俄未來的發展戰略。

　　當年老布什借海灣戰爭之機，一舉建立了以保證美國的石油供應為基本目標的“世界新秩序”。然而這一新秩序，是基於一種毫無道德準則的馬基雅維里式的邏輯：只要你親美，給我便宜的油，你就會獲得我的支持。

　　根據這一原則，在國內合法性不足的沙地阿拉伯王室，為了維持自己的權力，玩起一種兩頭出牌的遊戲：一方面與美國親善，一方面縱容國內的反美原教旨主義運動。道理很簡單，國內的反美力量越強，這個腐敗王室對美國的價值就越大。

恐怖主義最大的輸出國

　　那些口口聲聲“民主”的美國戰略家，最近在談起幾個阿拉伯國家的民主進程時直言不諱地說：且慢，這對我們不利！換句話說，這些國家的民眾越反美，其獨裁政府對美國的要價就越高，美國對這些政府的支持就越是“無條件”。所以，從沙地王室的既得利益的角度來考慮，它對國內的反美情緒即使不是縱容，至少也是姑息。但是，這樣的遊戲玩長了，自然會走火入魔，失去控制。從九一一來看，不管是從人員上還是資金上，沙地都是世界最大的恐怖主義輸出國。這一局面，弄得美國和沙地雙方都一時難以收拾。

　　如今痛定思痛，擺脫沙地石油的呼聲在美國已震動朝野。然而，石油不靠沙地能靠誰呢？思前想後，大概非俄羅斯莫屬。從石油戰略上來考慮，美國與俄羅斯是很難不走到一起的。

　　俄羅斯是沙地之後世界上第二大石油生產國，但又不是石油輸出國組織的成員。從經濟利益上看，俄羅斯當然與石油輸出國組織一樣希望石油價格猛漲。2000年石油價格高漲，俄羅斯的國民生產總值一下子上升到8%，但2001年油價回落，國民生產總值的增長也跟着掉到了5%以下。不過，經濟漸漸恢復的俄羅斯，不願被拴在石油輸出國組織的既得利益之上，而要在世界石油市場上獨占一席之地，所以常常獨往獨來。

　　俄羅斯的石油部長尤蘇佛夫最近說：“俄羅斯的石油公司要增強自己在國際市場上的地位，不向任何人相讓。”他要求今年俄羅斯的石油出口多多益善。石油輸出國組織眼下的目標是把油價定在25到30美元一桶的基準上，而普京則公開說俄羅斯的目標是20到25美元一桶。這自然合乎貪圖便宜石油的美國的胃口。更何況，美俄之間有許多其他的重要戰略利益，俄羅斯的民主雖然達不到美國的標準，但比阿拉伯國家總是成熟得多。因此，美國對俄羅斯的善意應該說是由衷的。

　　要把握俄羅斯的石油，從消費的一方看，美國還得面對新興工業國家的競爭。其中最大的一個競爭對手就是中國。預計到2020年，中國50%的石油將依賴進口，達2億多公噸，超出日本現在的石油進口量。可以預見，在未來幾十年，中國將成為世界上最大的石油進口國。而中國與俄羅斯有着漫長的共同邊境，可通過管道直接從俄羅斯進口石油。去年江澤民訪俄的一大筆買賣，就是耗資17億美元的輸油管。據報道，這條2400公里長的輸油管，在2005年建成後，每年可從西伯利亞輸送2000萬公噸(1億4700萬桶)的石油到中國。雖然這對於中國的石油需求是杯水車薪，但中俄在石油上合作的潛力，不可能不令美國擔心。

　　如今中國的經濟規模，已數倍於俄羅斯，人口有12億。而俄羅斯的西伯利亞地區人口只有二千餘萬，遠東地區還不及1000萬。東西伯利亞和遠東地區的面積比整個中國還大，但人口只有1600萬。根據一個悲觀的估計，如今1億4500萬的俄羅斯人口，到2050年有可能跌至1億以下，到2075年甚至可能跌至5500萬。而遠東地區的人口銳減尤為嚴重。從1986至2000年，遠東地區的人口下降了5.6%，遙居全國之首。遠東主要城市距莫斯科的距離，比距哈爾濱、北京、甚至香港的距離要遠出數倍，遠東地區被整合進東亞經濟圈，並非痴人說夢。

　　基於這一危機，俄羅斯研究院經濟預測所的著名地理學家占農科夫斯卡雅根據她的研究提出，俄羅斯到2050年時，應準備吸收1000到2000萬的中國移民和勞工，使俄羅斯能取美國而代之，成為世界上最大的吸收移民的國家。也就是說，到時有大約十分之一的俄羅斯居民，將是中國裔。在遠東地區中國人將可能變成主要的民族。占農科夫斯卡雅警告：從長遠來看，如不採取積極措施對應，以目前的發展趨勢，莫斯科在遠東將變得越來越無足輕重，乃至遠東居民願意與俄羅斯分開，投入中國的懷抱。

看中西伯利亞的石油

　　對此，美國哪裡肯作壁上觀？幾年前，一位美國的議員就聲稱中國要併吞西伯利亞；美國的軍事戰略家，也開始設計未來在俄羅斯的遠東和西伯利亞地區與中國進行軍事對抗的戰略。今年，雖然美國失業率上升，布什政府在減稅和戰時開支大漲的夾擊下被迫走向赤字預算，但仍硬着頭皮，挪用本是用來訓練美國自己的失業勞工的錢，來免費訓練俄羅斯公民油田管理技術，目標就是瞄準俄羅斯遠東地區特別是庫頁島的石油資源，使美國公司能夠長驅而入。這一計劃，是被冷戰時的著名鷹派、阿拉斯加共和黨參議員史蒂文斯提出，由阿拉斯加的幾家大石油公司參與。

　　史蒂文斯認為，比起莫斯科來，俄羅斯的遠東與阿拉斯加有更多共同之處，阿拉斯加應成為美俄關係的一個重要橋梁。一看便知，遠東是中、美、俄之間石油政治的一個重要環節，美國這一舉動，無疑是要“占先”，是極具戰略意義一着棋。

　　顯而易見，石油和其他自然資源，是俄羅斯復興的本錢，也是它在國際政治中的一張王牌。中國對俄羅斯遠東地區的經濟發展的參與，比起買武器來更具戰略意義。但遺憾的是，儘管中國在本世紀對石油的依賴要遠遠超過美國，中國國內輿論對此卻毫無危機意識，對俄羅斯遠東地區的戰略地位認識不足。應該說，除了由台灣獨立引起的戰爭外，能源危機可能是阻礙中國現代化的最大障礙。如果中國對此準備不足，二、三十年內必陷於重大危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