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集:關山飛渡
引子
在中國幾千年的文明史上,為什麼許多最偉大的軍事工程都出現在秦始皇的時代?而且,集中在秦統一中國前後短短的十幾年當中?或許,只有追隨秦始皇那支無敵軍隊的足跡,才能找到答案。
第四集:關山飛渡
公元前219年,在遙遠的南方,今天廣西的桂林一帶,一支秦國軍隊正在這裡駐紮。
在指揮部的營帳里,秦軍統帥屠睢給遠在咸陽的秦始皇寫信:皇帝陛下,戰事進展順利,嶺南之地不日即可歸附,天下即將一統……
兩年前,中原六國相繼滅亡,黃河和長江一帶已經併入秦國的版圖。但是,南方珠江流域的大片土地仍然飄搖在外。秦始皇一聲令下,50萬秦軍起程南下,大軍沒有遇到抵抗就迅速推進到桂林。
然而,戰爭的進展開始超出屠睢的意料。頑強的土著人神出鬼沒,他們白天躲藏,晚上出來偷襲秦軍。加上叢林中瘴氣瀰漫,毒蟲遍地, 遠征的秦軍將士疲憊不堪,經常在昏睡中被突然出現的對手殺死。戰爭久拖不決。
最為可怕的事情終於發生了,軍中糧食即將枯竭,飢餓不僅在蠶食秦軍的戰鬥意志,也在摧毀帝國征服南方的野心。
從北方的糧倉到南方前線,秦軍的後勤保障主要依靠陸路運輸,然而,叢林茂密、山高水遠,未開發的南方令秦軍的後勤保障變成一場噩夢。
在越人的一次偷襲中,最高統帥屠睢也被殺死,整個秦軍陷入恐慌當中。
史記記載,秦始皇焦慮萬分,他親自趕往南方,一直到了湘江一帶。秦始皇明白:要結束南方的戰爭,就必須解決軍糧運輸問題。
在今天廣西的興安縣,有一條看起來十分普通的河流。2000年以來,生活在這裡的人在河上行船、用河水灌溉。但是,有多少人知道:這條叫做靈渠的人工運河,是北方船隊由長江進入嶺南的惟一通道。
在那場曠日持久的叢林戰之前,長江和珠江之間沒有河流相通,50萬秦軍的糧草只能依靠陸路運輸,軍糧根本就無法保障。當秦始皇心急如焚時,一個叫史祿的人提出了一個大膽的建議。
在湘江和灕江之間修一條運河,打通南北兩大水系。船隊從巴蜀一帶的糧倉出發,進入長江的支流湘江,再通過這條運河到達珠江的支流灕江,後勤物資就完全可以用水路送到戰爭前線。
這是一個驚人的創意。當時長江和黃河已經溝通,這意味着,從帝國的都城咸陽上船,就可以直達廣州。但是,秦人面臨着巨大的工程難題。
湘江和灕江之間直線距離僅4.8公里,但兩江高低相差幾百米,運河開通,渠水將狂奔而下,根本無法行船。
今天,已經沒有人知道靈渠最初的設想如何產生,也沒有人清楚秦人如何用兩年左右的時間就完成了這一工程。然而,它確實是一個奇蹟.2000多年前,這條33公里長的運河開通了人類歷史上最大的內河運輸網。
靈渠建成後,糧食運輸暢通無阻。第二年,秦軍就平定了土著人的反抗,帝國的疆域一直拓展到了南海之邊。
平定了南方之後,匈奴人就成了秦軍最後一個對手。北方草原上的這個游牧民族對中原文明一直是一個巨大的威脅,當秦軍在南方奮戰的時候,匈奴人越過了陰山腳下的黃河, 直接威脅秦帝國的都城咸陽。
公元前215年,大將軍蒙恬揮師北上,秉承秦始皇的旨意,去解決匈奴問題。但是,30萬強悍的秦軍並沒有立即與匈奴騎兵決戰,而是停在了年久失修的長城邊上。
春秋戰國時期,為了抵禦匈奴人的侵犯,北方的秦、趙、燕三國都陸續在邊界上修築過長城。在今天甘肅省的臨洮縣,這段古長城就是在秦始皇之前100多年的秦昭王所修。 從秦長城向東北,經過一大片未設防的黃土溝壑後,就是已經滅亡的趙國曾經經營了幾百年的長城。這條長城時斷時續,早已破敗不堪。達北部邊疆以後,三十萬秦軍的任務就是維修、改造破舊的長城。
秦軍和匈奴人周旋了幾百年,蒙恬家族幾代人都是秦國的戰將,他應該非常了解與匈奴作戰的艱難。
匈奴是游牧部落,他們居無定所,往來如風。不知什麼時候,會突然聚集成一支兇狠的軍隊,轉瞬間,又變成散落天邊的牧民。匈奴人是游擊戰的高手,如果秦軍倉促出擊,匈奴騎兵會避開鋒芒,繞到別處大肆搶掠,甚至兇猛攻擊秦軍的後方。而秦軍勞師遠征,尋求決戰而不得,曠日持久將無法忍受。
在這種情況下,蒙恬選擇了長城戰略。秦軍修建的長城,並不只是一堵牆而已。長城不僅用於防禦,蒙恬改造過的長城是一個可以進攻的體系。
長城的首要作用是預警。這些最高處的烽火台就是了望哨,為了提前預警,有些烽火台甚至遠遠突出於長城之外。
在長城沿線,秦軍修建了許多由堅固城牆圍起的小城,這裡是戍邊軍民的居所,也是長城工事上的戰鬥支撐點。
在離開長城有一定距離的後方,秦軍又修築了屯軍要塞,這些要塞既能夠容納眾多的軍隊,又可以囤積大量後勤物資。在出擊匈奴時,就成了大部隊的前進基地,也是長城防線的戰略縱深。有了這套體系,部隊就避免了無依無靠的野戰。
一年多以後,蒙恬大軍基本上完成了長城的維修和改造,與匈奴騎兵開戰的時機到了。
以長城為依託,裝備先進的秦軍只用了一年,就打敗了匈奴鐵騎,匈奴人退到了大漠深處。
深切體會到長城戰略價值的秦始皇,從此開始大規模地修建長城。秦帝國從內地徵發了100萬人,沿着5000公里長的北部邊疆,展開了史無前例的國防工程。施工多在蠻慌偏遠之地,《史記》記載:民夫的屍骨填平了溝壑。
西起臨洮,東至遼東,一條萬餘里的長城橫貫帝國的北方,秦人締造了人類有史以來最為巨大的軍事工程。
在反擊匈奴的戰爭中,儘管有長城的依託,秦人仍然在後勤保障方面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專家推測:平定南方的戰事耗盡了巴蜀的糧倉,而關中平原保障都城的糧食是不能調用的,因此,供應北方軍隊的糧草主要來自於山東半島。從那裡到北方草原,直線距離1000多公里,運糧的隊伍要兩次穿越太行山、至少三次渡過黃河。
史書上記載:從出發地到目的地,平均每消耗192石糧食才能剩下一石供應軍隊。
為了向前線輸送糧草,成千上萬的民夫死在了路上。然而,草原深處的匈奴人並沒有消失,他們隨時可能會再次南下。攻打匈奴的戰爭,後勤運輸之艱難,很可能令秦始皇印象深刻。作為帝國的決策者,他必須徹底解決這個問題。 秦國的兵工廠是當時世界上最龐大的兵器製造業。工人在夯范。
秦帝國滅亡後100年,史學家司馬遷遊歷到了中國的北疆。這個偉大的學者被一條鋪設在崇山峻岭之上的大路深深地震撼了。他在史記中這樣描述:直道通衢,塹山堙谷。司馬遷看到的是一條開山填谷的筆直大道。
這就是秦始皇的徹底解決方案:秦直道:兩千多年前的軍用高速公路。
在今天陝西省北部的大山中,直道的遺蹟依舊清晰可見。
直道所過之處,地勢險惡、人跡至今罕至。但它劈山填谷,甚至越過海拔1800米的子午嶺而不迴避。2000多年後,淒淒黃草下時隱時現的古道,仍舊讓人感受到秦人的意志。
道路的修築實際上就是在山上夯築的,用黃土夯築,夯的非常結實。現代人都難以想象。
由於夯築得十分結實,直道上樹木至今也無法成活,只有這些生命力頑強的野草能夠在表面生長,在某些地段,汽車仍然可以行駛。
為了證明史書對直道的描述,歷史學家對道路遺蹟做了勘測。
從帝國的都城咸陽開始,直道綿延向北,一直通到大漠深處的九原,全長700多公里。它令人驚訝的程度絕不亞於長城。
在內蒙古包頭市的西邊,這座古城遺址就是直道最北端的終點,秦九原城。當年的九原是帝國北疆的軍事重鎮。軍需物資從這裡再分發到帝國北部修建和守衛長城的軍民手中。
700多公里長的直道,為秦帝國迅速投放部隊、及時輸送糧草,提供了最為有力的保障。北部邊疆一旦有事,專家估計:騎兵部隊三天三夜就可以從咸陽趕到九原,中央政府在一周之內就能夠基本完成從軍隊調動到後勤供應等一系列的準備工作。直道是一條名副其實的軍用高速公路,2000多年前,這是只有秦人才能修造的軍事工程。
秦帝國統一中國後,第一次擁有了前人無法想象的巨大動員能力,但如果沒有掌握精確的大地測繪技術,仍舊無法在如此遼闊複雜的地域內完成這些工程。2000多年前,秦人真的有了精確測繪技術嗎?
1986年,在甘肅省天水市附近的一片原始森林當中,考古人員發現了一些古代的墓葬。墓葬中出土了七塊沾滿泥土的木板,當時,沒有人知道這些奇怪的木板是什麼東西。
這是中國發現最造的木版地圖。專家認定這是秦國一個縣的行政區劃圖。如果秦人有一定的大地測繪技術,這些地圖至少要符合定量製圖學的六個標準。
考古發現,這些地圖屬於一個軍馬場場長所有。地圖在古代中國常常屬於國家機密,一個軍馬場場長不可能擁有與帝國的軍事工程有關的地圖。從這些地圖上,我們仍舊無法推斷秦人是如何進行工程測繪的。但是,我們可以相信:秦人必定擁有一批超越時代的工程人才。
2000多年過去了,直道已經廢棄了很久,偶爾有一些兒童在當年的路面上跑過。事實上,直道只是秦帝國四通八達的交通網絡中的一環。
陝西省南部,高大的秦嶺橫亙在秦帝國的心臟地區和四川盆地之間,在今天陝西通往四川的國道兩側,岩石上這些規則的小洞十分醒目。兩千多年前,這些洞裡插着圓木或石條,上邊凌空鋪着木板,這就是著名的秦棧道。修造在絕壁上的棧道,曾經穿越幾百公里的秦嶺山脈。
秦人有修路的傳統,但秦始皇是集大成者。在秦帝國統一前後,以都城咸陽為中心,秦人建立了那個時代世界上最發達的交通網絡。這個新興的大帝國控制的領土面積,是它的前人做夢都想不到的。這些四通八達的道路為南征北戰的秦軍提供了強有力的支撐。
毫無疑問,秦人是修路的天才。道路和車輛是互相依存的,當年,奔馳在這些道路上的,除了趕赴前線的部隊,就是運送後勤給養的車輛,秦人的車輛製造技術又如何呢?可惜,秦始皇兵馬俑坑中的木製戰車已經朽爛,無法告訴我們更多的技術細節。
1980年,在兵馬俑面世四年之後,考古工作者又有了驚人的發現。在秦始皇陵的邊上,發現了一個七八米深的大坑,其中有8匹破裂的銅馬和大量車輛附件,兩名駕車的馭手栩栩如生。這是兩輛曾經十分完整的青銅車。經過考古人員的辛勤努力,殘破的銅車馬終於恢復了原貌。
這兩輛青銅車是根據秦始皇生前的御用車輛仿製的, 除了大小是真車的一半之外,它們在結構和形制上跟真車一模一樣。青銅車的車輪做得十分考究,30根密集的輻條,分散了車身重量對輪圈的壓力,使得輪子既輕快又結實。
從側面看,輻條靠近車轂的地方明顯加寬,為的是加強輪子橫向受力的強度,很像今天的自行車輪。
車轂的加工複雜性令人印象深刻,它只有兩端和車軸接觸,而中間卻是一個鼓腹的空腔。
秦車的系駕方式令人驚訝,在西方,一直到公元8世紀,皮帶都勒在馬的喉部。高速奔跑的馬經常窒息而死。秦車的系駕方式就完全不一樣。
實驗顯示:用西方的系駕方式,兩匹馬只能拉0.5噸的重量;用中國的系駕方式,兩匹可以拉1.5噸。
從這兩輛青銅車來看,秦國的車輛設計和製造技術已經相當發達。車輛製造技術的完善不可能是一朝一夕就能實現的,秦人為什麼在這個領域會遙遙領先呢?
秦人的祖先居住在西北的黃土高原。1993年,在甘肅省的禮縣發現了一個巨大的墓葬,墓主人是秦國早期的一個貴族。
墳墓里出土了大量的陪葬品,但青銅的車馬器令人印象深刻。複雜的系駕繩索套管,精緻的馬頭飾,車輪鎖和制動裝置。然而,在所有的陪葬品中,這個車輛模型最令人驚訝,這是已知中國有四輪車的最早證據,將近3000年了,它仍舊能夠行駛自如。
迄今世界上最早的雙轅車模型,也是在秦人墓葬中出土的。與人類文明早期的單轅車相比,雙轅車只需一個牲口駕轅,系駕大為簡化,也更容易駕馭,雙轅車是車輛製造史上的一次革命。由於這個雙轅車模型的主人是一個普通秦人,專家推斷,雙轅車很可能已經在秦國普及。
秦人是一個對車輛極度迷戀的民族。不管是貴族或者平民,活着的時候以駕車為樂,死了也要帶上車輛陪葬。這或許可以解釋,秦軍的後勤運輸為什麼表現出眾。
世界歷史上,只有極少數的時代、極少數的人有機會站在歷史的轉折點上,創造歷史。秦人一系列重大的軍事工程、覆蓋全國的道路網絡、製作精良的車輛,這些輝煌的成就共同塑造了一支強大的秦軍,而秦軍,創造了歷史。
(源自:CCTV 記錄片《復活的軍團》)--
第五集:舉國之戰
引子
這曾經是古代世界一支最為強悍的軍隊。慢慢地靠近這些雕塑,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迎面而來。它們不再是陪葬品,而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它們的神態暗示着每一個陶土面具的背後都曾擁有一個鮮活的靈魂和一段自己的人生。然而,史書中是不會記載這些普通士兵的,漫長的歲月抹掉了關於他們的所有記憶……
第五集:舉國之戰
1975年,在湖北省雲夢縣一段鐵路的邊上,發現了一個裝滿竹簡的古代墓葬。
我們開了棺之後,除了他的屍骨以外全部都是簡,頭枕的也是簡,頭兩邊也是簡,身上是簡,手裡還按着簡,腳底下還是簡。
由於棺材一直浸泡在地下水中,溫度恆定,這些竹簡因此才沒有腐爛 ,墓主人的屍骨也保存得相當完好。竹簡中絕大多數是秦國的法律條文,但有一小部分很像一部自傳,它粗略地記載了一個人的生平。這個人的名字叫“喜”。
歷史學家李學勤先生對這個小人物的傳記充滿了興趣。他認為,喜所在的湖北雲夢,當時已經併入了不斷擴張的秦國疆界。
他是個秦人。可能是從秦那邊過來的,可是他應該說是當地長大的,因為這個時候秦到這個地區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今天的普通中國人幾乎可以閱讀這些2000多年前的秦簡,因為我們繼承的就是秦的文字。
竹簡上寫到:秦昭王45年,“喜”在12月早晨雞叫的時候出生。算起來,“喜”比偉大的秦始皇整整大兩歲。喜出生的那一年,秦軍正在攻打韓國的大野王。
兩年以後,喜的另一個家庭成員“敢”出生的時候,秦軍正在長平和趙國決戰。那是當時世界上最為慘烈的一場戰役。戰爭,在秦國普通人的生活里,竟然成了歲月的註腳。
在秦始皇登上王位的那一年,“喜”向政府申報了自己的年齡。當時叫“傅籍”。
由於戰爭情況,他到17歲就傅籍了,所謂傅籍就是登記作為一個壯丁。
喜的自傳解決了一個長期捆饒歷史學家的問題:秦人什麼時候開始服兵役?“喜”向政府登記年齡的那一年是17歲。在秦國,17歲看來是男子成年的標誌。申報年齡以後,國家就可以隨時徵召喜這樣的成年男子上戰場。
竹簡上記載:“喜”分別在秦始皇3年、4年和13年的時候,從軍打仗。我們不知道“喜”在軍隊中究竟幹什麼,也不清楚他每次在軍隊裡服役多長時間。但喜從20歲到30歲的十年間,曾經三次參加戰鬥 。從這兒可以看出來,在秦國,一個人一生服幾次兵役似乎沒有嚴格的規定。從17歲到60歲,只要國家需要,所有的成年男子隨時都要奔赴戰場。
喜參加的三次戰爭很可能都是小規模的。在秦軍發動全面統一戰爭的前一年,“喜”在自傳中寫道:自占年,老百姓向國家普遍登記年齡。專家驚奇地發現:司馬遷的《史記》在那一年有同樣的記載:初令男子書年, 秦國命令所有的成年男子登記年齡。看來,小人物和大歷史學家對這次人口普查都十分關注。事實上,進行人口普查是秦始皇的命令,是為大規模的統一戰爭做準備。
十年統一戰爭時,秦國調動了大約100萬的士兵, 當時秦國的人口大約是500多萬,5個秦人當中就有一個士兵,這個比例一直讓歷史學家困惑不解。或許,“喜”的經歷可以解釋這個問題。 秦軍弩兵作戰隊形
從“喜”的經歷來看,秦國實行的是普遍的徵兵制,當戰爭爆發的時候,每一個秦人都必須無條件地服從國家的安排。可以推測,絕大多數秦國男子都有和喜相似的經歷。
為了發動規模空前的統一戰爭,秦始皇大概徵調了全國至少一半以上的成年男子。只有這樣,秦人才能組建起一支100萬的龐大軍隊。
從竹簡上的記載來看,喜並沒有參加十年統一戰爭,而是在地方上作了縣長的法律秘書。喜大概是在這個位置上終其一生的,他的自傳在秦始皇30年的時候戛然而止。
我們從簡上來看,到秦始皇30年的時候,大概他就死了,那時候他是46歲,還很年輕。
醫學專家對墓葬中的骨骼鑑定證實,這是一個45歲左右的男性,墓中的這具遺骨就是喜。作為一名兢兢業業的地方法官,喜抄寫了大量的法律文書;同時,喜書寫了自己的傳記。正是有了喜的自傳,我們才得以走進2000多年前一個秦國士兵的生活。就是像喜這樣的普通士兵,組成了秦國的百萬大軍。
在西方,偉大的亞歷山大有5萬人的軍隊;羅馬軍團最為強盛的時候也不過幾十萬人。在農業文明的時代,軍隊規模被限制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無法生產足夠的糧食。在那個遙遠的年代,只有秦國負擔得起百萬大軍連年作戰。
在秦始皇統一中國前135年,一個叫商鞅的人來到了咸陽,他希望在秦國實現自己的政治理想。
商鞅的治國之道完全打動了當時的秦王,《史記》記載,兩人挑燈夜談三天三夜。從此,商鞅開始執掌秦國的大權,而秦國便有了一個延續135年的國策:耕戰。
商鞅告訴秦人,生活中只有兩件事:耕田和打仗。只有強大的農業才能支持不斷擴大的戰爭。《史記》上說,耕戰策略最終成就了秦國一統天下的抱負。
但是,這一國策具體是怎樣執行的,它如何影響500多萬普通的秦人?言簡意賅的歷史文獻並沒有提供答案。
1975年,就在喜的墓旁不遠,考古學家又發現了另一個墓葬,與喜的墓葬比,它顯得窄小,寒酸。然而,兩塊寫滿文字的木片卻引起了考古人員極大的興趣。
專家通過木條上的文字發現,古墓的主人是戰國晚期一個普通的秦人,這兩件寫滿文字的木條竟然是當時的家信。戰國晚期,紙還沒有發明, 信就寫在這種20多厘米長的木條上,這是考古發現中國最早的家信。2000多年前,什麼人寫了這兩封信呢?
木牘這裡面,寫信的這兩個人,現在看起來可能是兄弟兩個,一個叫黑夫,一個叫驚。
戰國末期,社會處在急劇的動盪之中,這兩兄弟為什麼離家在外?黑夫在信中說,淮陽發生了叛亂,他們正在攻打淮陽。參照當時的一些歷史文獻,專家發現,淮陽之戰就發生在秦滅楚期間,黑夫和驚正是統一戰爭期間秦軍攻打楚國的部隊中兩名普通的士兵。
公元前223年,秦國發動的統一戰爭已經接近尾聲,六個諸侯國只剩下最後的兩個,其中楚國是秦國最為強硬的對手。司馬遷在史記中記載,為了消滅實力雄厚的楚國,大將軍王翦帶走了秦國60萬軍隊。戰爭延續了兩年。
專家發現,參加了王翦伐楚部隊的黑夫和驚在信中寫了一些當時的生活瑣事。兄弟兩個寫信向家中要錢和衣服,其中驚顯得十分着急。他說,如果母親不快點寄錢的話,他的命很可能都保不住。
錢不夠用了,他借別人的錢,借一個叫垣柏的人的錢,用別人的錢,這樣的話,希望他的母親給他送錢。
黑夫希望母親把夏天穿的衣服寄來,越快越好。如果家那邊布貴的話,就多寄些錢,他自己買布做夏衣。
可能出去的時候以為時間不長,穿的還是比較厚的衣服,現在天熱了,沒有衣服了,希望家裡頭給他送衣服。
這兩封看似普通的家信,卻透露了極其重要的信息。從黑夫和驚向家中要錢和衣服來看,秦國士兵很可能沒有軍餉,日常花消和便衣都要家中負擔,士兵的口糧是否也是家庭供應呢?關於這一點,家信上一點兒都沒有提到。
長眠在湖北雲夢的秦國小官吏“喜”生前一定是一個非常敬業的人,他在地方法律秘書的任上,把秦國繁雜的法律一一抄寫在竹簡上,死後也要永遠放在身邊。
研究人員開始仔細整理這些竹簡。在中國歷史上,秦國以法律嚴厲著稱,但秦法的具體內容史書中卻並不很多。1975年,展現在專家面前的這1000多枚竹簡上,清清楚楚地記載着秦人法律方面的各種規定。
竹簡上有這樣一些內容:
士兵不許冒領軍糧,違者戍邊兩年;私自買賣軍糧的士兵,同樣要受到懲罰。法律還規定:在飲食上, 軍官的待遇與士兵不同。喜抄寫的竹簡最終提供了答案:在秦國,軍糧是由國家統一供應的。
包括黑夫和驚兩兄弟在內,秦軍征伐楚國的時候,動用了有史以來最多的兵力。可以想象,在楚地廣袤的戰場上,旌旗招展、人喊馬嘶,到處都是安營紮寨的部隊。為了供應60萬人馬每日的消耗,後方運送糧草的車輛連綿不絕。
根據史書記載:一個士兵每月的口糧大概在40斤左右,秦國滅楚,戰爭打了將近兩年時間,需要的糧食至少在50萬噸以上。連年負擔如此沉重的軍糧生產,可以推想,沒有一個空前發達的農業,根本就無法保障這種規模的戰爭。
幸運的是,喜抄寫的1000多枚竹簡,為我們了解秦國的農業提供了線索。這些法律條文清清楚楚地顯示:2000多年前,秦人是如何管理農業的。
播種的時候,水稻種子每畝用二又三分之二斗;穀子和麥子用一斗;小豆三分之二斗;大豆半斗。如果土地肥沃,每畝撒的種子可以適當減少一些。
國家用法律來保障所有的農戶都用當時最先進的方法種莊稼。國家對耕作的管理,竟然能夠具體到如此程度。
春秋戰國時期,牛開始代替人力耕田,它的意義在當時絕不亞於現代農業中用拖拉機代替耕牛。因此,牛的地位在秦國的耕戰國策中至關重要。
竹簡上說:各縣對牛的數量要嚴加登記。如果由於飼養不當,一年死三頭牛以上,養牛的人有罪,主管牛的官吏要懲罰,縣丞和縣令也有罪。
如果一個人負責餵養十頭成年母牛,其中的六頭不生小牛的話,飼養牛的人就有罪。相關人員也要受到不同程度的懲處。
過去,歷史學家們知道,秦國有繁雜嚴厲的律法,但湖北雲夢出土的這些竹簡,讓今天的人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秦國的法律嚴謹到了什麼樣的地步。
法律規定:農戶歸還官府的鐵農具,因為使用時間太長而破舊不堪的,可以不用賠償,但原物得收下。國家又為什麼如此重視鐵農具呢?
陝西省鳳翔縣,這個大坑曾經是秦國一個國君的墳墓。80年代初期,考古人員在這兒發現了一大批鐵製農具。根據常識判斷,國君的陪葬物理應是當時最為貴重的東西。鐵農具在秦國的價值確實非同尋常。
當軍隊還在使用青銅兵器廝殺的時候,秦國就鼓勵農民大量使用鐵製農具。與牛耕一樣,鐵農具的應用也是革命性的。中國最早利用鐵農具的很有可能就是秦人。
在一個以自耕農為主的時代,秦國卻通過嚴謹的法律實現了對農業有效的宏觀管理。這種管理即使在今天看來,也是相當先進的。先進的管理最終造就了秦人發達的農業。
然而, 秦國儘管有發達的農業,有限的國土面積仍然無法支撐一支規模越來越龐大的軍隊。國家的決策者們為此殫精竭慮。
統一戰爭前85年,在咸陽宮,秦國的丞相張儀和大將司馬錯正在激烈爭論,爭論的焦點是應該奪取西面的巴蜀還是攻打東面的韓國。當時的秦王支持了司馬錯的建議,攻占巴蜀。隨後的歷史證明,這個有遠見的決定為秦國最終贏得統一戰爭鋪平了道路。
巴蜀,今天的四川盆地,兩千年前就是天然糧倉。秦國擁有巴蜀之後,軍糧儲備取得了長足的進展。《史記》中記載:幾十年後司馬錯攻打楚國,秦軍順長江而下,一萬艘船運載了600 萬斛的大米。
然而,2000多年前的成都平原並不能穩定地為秦軍提供糧草。岷江經常泛濫,旱災也時有發生。在司馬錯之後,李冰來到巴蜀,出任最高行政長官。就是這個人,使成都平原最終富甲天下。
李冰在最恰當的地方將岷江一分為二,洪水季節,江水漫過水壩,從遠處乾涸的河道瀉洪;乾旱季節,岷江水被李冰的水壩送進寶瓶口這個狹窄的通道,灌溉成都平原的萬畝良田。這就是古代水利史上最了不起的工程,都江堰。
都江堰修成以後,食無荒年,天下謂之天府也。四川叫“天府之國”,就是這個時候造就的。
秦人天才的水利工程技術最大程度地保障了糧食生產,在都江堰之後,秦國的糧食產量已經遠遠高於其他國家。但是,秦國的決策者仍然不滿足。
公元前246年,未來的秦始皇開始執掌秦國大權。經歷了100年的國力積累之後,一統天下的時機就要來了,弱小的韓國是秦國第一個目標,然而,事情似乎並不這麼簡單。
秦國的都城咸陽建在關中平原上,這一帶是國家名副其實的心臟地區。但是,由於降雨量稀少,都城糧食的戰略儲備受到影響,秦王嬴政為此憂心忡忡。
一天,一個叫鄭國的韓國人來到咸陽,他告訴秦王嬴政,在關中平原上的涇水和洛水之間挖一條大渠,把兩條河連接起來,利用涇水豐富的水量灌溉洛水一帶的乾旱土地,關中就不怕乾旱了。這條大渠將有250公里長,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
鄭國的這個建議馬上就得到秦王的響應,說:“這個主意好,我就派你做總工程師,你給我修這條渠。
在關中平原上,2000多年前鄭國修的渠至今仍有痕跡。考古人員認為,涇河中這些巨大的石頭就是當年鄭國攔河築壩的時候留下來的。這道土牆也是因清理河壩的淤泥,逐年堆積而成。
修到半路發現,這原來是個陰謀,消耗自己的國力,於是就要把鄭國殺掉。
渠修到一半秦始皇才明白:修鄭國渠是韓國的陰謀,是為了消耗秦國國力,使秦人騰不出手攻打韓國。但他仍舊饒恕了間諜鄭國,讓他繼續修渠。
《史記》記載:鄭國渠全長250 多里,灌溉農田 280 多萬畝。它是繼都江堰之後秦國又一個大型水利工程,關中變成了肥沃之地。,秦國的三大糧倉就此全部建成。
就在鄭國渠完工的那一年,秦始皇發動了統一中國的全面戰爭,煞費苦心的韓國第一個被滅亡。
在統一戰爭中,從秦軍前線部隊寄到後方的兩塊木牘成了中國已知最早的家信。
寫信人是兄弟倆,黑夫和驚,打仗的地方淮陽在今天的河南省,從淮陽前線到後方的家裡,距離大概3、400公里。2000多年前,兩封戰地家信很幸運地到達了目的地。
驚在信中提到了很多人,而他最掛念的是新婚的妻子。
黑夫在信中問候姐姐和其他一些人,但惦記最多的人還是自己的母親,一再囑咐哥哥衷要照顧好母親。兩個兄弟在外打仗,哥哥衷在家裡奉養母親。可以想象,母親和哥哥收到黑夫和驚的來信時該是多麼高興。
夏天到了,天氣開始轉熱。遠在戰場上的兒子還穿着冬天的衣服,身上的錢也花光了,家中的母親肯定心急如焚。
信是在哥哥衷的墳墓里發現的,在古代,人們往往帶上最珍貴的東西踏上黃泉路,可衷死後為什麼要陪葬這兩封家信呢?
這個家庭的命運或許能讓我們看到那個遙遠年代成千上萬的秦國普通人。他們有和我們一樣的家庭,一樣的悲歡離合,但在耕戰國策下,他們的生活只有兩個內容,或在前線浴血奮戰;或在後方努力生產,可以說,每個秦人都是秦軍的一部分,秦國在以舉國之力進行戰爭。
(源自:CCTV 記錄片《復活的軍團》)--
第六集:與子同仇
引子
秦始皇的兵馬俑有一個令人迷惑不解的現象:大量的士兵頭上戴着這種小圓帽。考古人員證實,這是一種麻布做的頭巾。軍官模樣的戴着牛皮做的板狀帽子。更多的士兵則把長發盤在頭上,挽成一個個髮髻。無論是士兵還是軍官,秦軍一律不戴頭盔。
他們不僅不戴頭盔, 身上穿的鎧甲也很簡潔,甲片減少到了最低限度。主力步兵的甲衣只是護住前胸和後背。而站在最前邊的弩兵部隊身上一個甲片也沒有。
從俑坑裡能看得出來,秦俑都是簡裝,他着的鎧甲防護的面積並不大,都屬於輕型的,和我們所了解的當時的魏國的重裝部隊正好形成一種明顯的反差。
秦國應該有能力為軍隊配備足夠的鎧甲。歷史記錄顯示,自商鞅變法後,秦國是當時諸侯國中最富有的。《史記》上說:秦,帶甲百萬。意思是有百萬身披盔甲的軍隊,但眼前這支複製的秦軍卻讓人大感意外。隱藏在這一奇怪現象背後的歷史真相到底是什麼呢?
第六集:與子同仇
兩千多年前,秦國一位兢兢業業的縣法律秘書“喜”為人們探索這個謎提供了一個線索。喜曾經三次從軍,他用竹簡記錄了秦軍攻打刑丘時發生在部隊中的兩起案件。
在攻打邢丘的戰鬥中,士兵甲斬首了敵人一個首級。士兵乙企圖殺死士兵甲,據首級為己有,卻被第三個士兵發現,圖謀不軌的士兵乙當場被捉拿歸案。
另外幾枚竹簡上說:兩個士兵為了掙搶一個首級也動了手。秦軍在戰場上為對手的一個首級竟要自相殘殺!是什麼驅使他們對敵人的首級如此渴望呢?
秦統一中國前135年,改革家商鞅為秦國制訂了一套任何別的國家都無法忍受的嚴苛法律。從此後,整個秦國都嚴格地按照這套法律運轉,它影響了六代秦人,直到秦始皇。
商鞅規定:秦國的士兵只要斬獲敵人一個首級,就可以獲得爵位一級、田宅一處和僕人數個。斬殺的首級越多,獲得的爵位就越高。
你只要打仗打得好就可以授爵,一授爵就有一定的土地,有一定的房子,那麼說你整個生活跟打仗掛鈎了。
這就是商鞅著名的軍功授爵制度。2000多年後,“喜”抄寫的竹簡又讓人們得以看到這一制度的大量細節。
如果一個士兵在戰場上斬獲兩個敵人首級,他做囚犯的父母就可以立即成為自由人。如果他的妻子是奴隸,也可以轉為平民。
對於重視家族傳承的中國人來說,軍功爵是可以傳子的。如果父親戰死疆場,他的功勞可以記在兒子頭上。一人獲得軍功,全家都可以受益。
這是早期秦人貴族使用的餐具,兩、三千年前,那是一個按出身和血統的貴賤分配權力和財富的時代。像秦人的軍功授爵這樣給平民甚至奴隸向上攀升的機會,明目張胆地鼓勵國人追逐功利的國家法律,在當時,似乎只有秦人能夠接受。
與貴族餐具相比,普通秦人的生活用品顯得簡單寒酸,可以看出加官晉爵對於一個士兵意味着什麼。喜的竹簡上說:在軍中,爵位高低不同,每頓吃的飯菜甚至都不一樣。三級爵有精米一斗、醬半升,菜羹一盤。兩級爵位的只能吃粗米,沒有爵位的普通士兵能填飽肚子就不錯了。
在這樣的利益驅使下,士兵們掙搶敵人首級就是可以理解的了。可以想象,在秦軍將士的眼中,敵人的頭顱就是換取地位和財富的等價貨幣。
兩千年前的秦國,想必是一個軍裝閃閃發亮的國度,對於千千萬萬的秦人來說,上戰場不僅是為國家戰鬥,而且是通向財富和榮譽,擺脫貧困卑微地位的惟一出路。
在中國歷史上,秦人的文化和秉性是獨一無二的,這很可能跟秦人的歷史有關。秦人出身於大西北的草莽之間,與游牧民族混居。在當時文明高度發達的中原國家眼裡,他們是落後野蠻的民族,雖然秦人努力學習中原文明,但他們從未真正接受過中原文明優雅精緻、中庸謙讓的倫理道德。在秦人看來,尚武、為利益而競爭是天經地義的。
韓非子是戰國時期的大思想家,他記錄了自己初次接觸秦人的感受。秦人聽說要打仗,就頓足赤膊、急不可待,根本就無所謂生死……
當時一個著名的說客這樣描述戰場上的秦軍:他們光頭赤膊,奮勇向前,六國的軍隊和秦軍相比,就像雞蛋碰石頭……他們左手提着人頭,右胳膊下夾着俘虜,追殺自己的對手……
在說客繪聲繪色的敘述當中,可怕的秦軍令人不寒而罹。
在商鞅的著作中,軍功授爵制度對一支特殊部隊規定了豐厚的獎賞,商鞅稱其為“陷隊之士”。
在兵馬俑坑,有一隊士兵很特別。他們手持白刃格鬥的刺殺類兵器;卻完全不穿鎧甲。在整個地下軍團中,他們的形象顯得十分特殊。這隊士兵究竟是幹什麼的呢?研究人員一直不清楚。一個可能的推測是:戰鬥中有一些極其危險的任務,基本上是有去無回,重賞之下,這些完全不考慮生死的人站了出來。這些士兵很可能就是敢死隊式的陷隊之士。
“喜”的竹簡上還有這樣的記載:秦軍在戰前和戰後,都要大量飲酒。大碗的酒使血流加快、使神經亢奮。作戰命令已經下達,戰爭即將開始。要麼戰死疆場、要麼加官晉爵。在這種時刻,酒使所有的士兵只有一種衝動:奮勇殺敵、建功立業。
研究人員觀察到了一個奇怪的現象,絕大多數秦軍士兵的腹部都微微鼓起,這大概與長期喝酒有直接關係。
再來看這些不戴頭盔,護甲不多的秦軍將士,似乎只有一個理由可以解釋這種不顧性命的行為,過於沉重的頭盔和護甲妨礙了他們殺敵晉爵。不僅如此,司馬遷在《史記》中記載:戰場上的秦軍竟然袒胸赤膊,索性連僅有的鎧甲也脫掉了。這些陶土的戰士向後人傳遞的是秦人強烈的尚武精神。秦人有先進和強大的攻擊武器,卻不注重裝甲,這是全軍的規定呢?還是士兵的自覺行為?或許是來自秦人好戰本性的一種上下共識?在沒有確鑿的證據之前,人們還只能進行推測。
商鞅制定的軍功爵位由低到高共有20級,這不禁讓人聯想到今天的軍銜。使用軍銜是人類軍隊歷史上一個重要的轉折點,它標誌着軍隊嚴格的等級管理制度的形成。軍銜也是軍人榮譽的標誌。那麼,兩千多年前的秦軍實行軍銜制了嗎?
軍銜必須是可以識別的,仔細觀察這支2000多年前的軍隊,他們的髮式、帽子和裝束都有很大的差異。這種差異跟軍銜會不會有什麼聯繫呢?考古學家袁仲一和他的同行們在尋找合理的解釋。
軍團最前面的三排弩兵,身穿便裝,頭髮統一梳成一個上翹的椎髻。一些身着鎧甲的步兵卻將頭髮梳成髮辮,貼在腦後;大量的步兵則戴着這種麻布做的尖頂圓帽。從他們的位置和排列來看,士兵裝束和髮式的不同,並不是生活習慣差異所致,而是爵位級別的標誌。 秦軍弩兵。弩是當時最為精準的射擊武器。
專家推測,這些梳椎髻、穿便裝的弩兵,很可能擁有一級爵位,他們是爵位最低的公士。身穿鎧甲、梳着髮辮或戴着圓帽的步兵應該是二級爵,他們的名稱是上造。在這個巨大的俑坑中,公士和上造占了絕大多數,就是這些普通士兵構成了秦軍的主體。秦軍軍官又是如何劃分級別的呢?
在這些縱隊裡,胳膊前伸、手握韁繩的是駕駛戰車的馭手。他們無一例外都戴着這種版狀的帽子,鎧甲也比普通戰士的精緻。馭手的身份很關鍵,直接決定一輛戰車的安全,他們會是軍官嗎?
從兵馬俑坑發現以後,我就提出了一個想法,一個車的駕首,頭兒,是誰呢?是馭手,而不是像過去說的車左或車右。
參照史書記載,馭手的爵位至少在三級以上,這是秦軍中最基層的軍官,他們的權利是主管一輛戰車。僅僅一輛戰車還無法構成一個作戰單位,統領整個縱隊的指揮官又是哪一個呢?
這個軍官雙手按劍、氣勢威嚴,帽子的形狀十分獨特。他的鎧甲是所有陶俑中最精緻的、甲片細小而規整。前胸和後背都有花結,這種花結的作用很容易使人聯想到現代軍官的肩章。專家考證,這樣的軍官應該是都尉,爵位大致在七八級左右, 他至少掌管一個縱隊。
界於都尉和馭手之間的是這些軍官,他們戴的也是板帽,但板帽的中間有一條棱。可能是軍侯一類的基層軍官,負責縱隊所屬的一個分隊。
關於秦軍的內部編制,兵馬俑揭開的謎團只是冰山一角,更多的細節至今仍然無從知曉。在世界軍事史上,秦軍很可能最早建立了比較完備的軍銜體系。它的組織和管理已經很接近今天的軍隊了。這種等級森嚴、井然有序的體制使秦軍的作戰效率要遠高於其他諸侯國的軍隊。
這是一個完整的地下軍團,士兵和軍官各就各位、整裝待發。按照道理,這兒應該有一個最高指揮官,可考古人員發現:俑坑中級別最高的軍官只是一個都尉,都尉大致相當於今天的團長。象徵着秦國軍隊的這個軍團怎麼會沒有統帥呢?
公元前 238 年,22歲的秦王嬴政開始接掌秦國的大權。嬴政在13歲的時候繼承了王位,但由於年齡太小,國家大事一直控制在太后手裡。 在莊嚴的咸陽宮中,為他加冕的典禮正在進行。這是一種權力交接的儀式,從此,秦國的命運就掌握在這個年輕人手裡。
在皇宮外面,一場蓄謀已久的叛亂卻乘機開始了。一個叫嫪毐的人帶着自己的人馬,衝進咸陽宮。他想鋌而走險,奪取權利。
陰謀並沒有得逞,叛亂以失敗而告終,嫪毐被處以極刑。司馬遷記載:這次武裝反叛僅僅斬首了幾百人。圖謀造反的嫪毐沒有取得軍隊的支持,參加叛亂的只是幾千個親信而已,他們很快就被一網打盡。
嫪毐的權勢僅次於國君,位居二十級爵位的頂峰。司馬遷的描述讓我們知道,秦國大大小小的事都由嫪毐決定。但是,他始終也沒有辦法成功地調動軍隊,他甚至企圖用國王和太后的印章去策反軍隊,但印章根本不管用。在秦國,軍隊的調動大權歸誰呢?
這個東西叫虎符。秦國法律規定:除了戰爭時期,調動50人以上的軍隊 ,必須持有虎符。虎符被分成兩半,左邊的歸統兵之將,右邊的由國君掌管,兩半合攏才能徵調一支軍隊。虎符是軍隊指揮權的標誌,它使所有的秦軍都控制在國君一人手裡。
可以想象,秦國國君必定有無數個虎符。得知叛亂的消息,秦始皇迅速調集了大批的御林軍,乾淨利落地鎮壓了反叛。由於無法竊取虎符,謀反的嫪毐就根本得不到軍隊得支持,失敗的結果從一開始就註定了。
作為秦國軍隊的象徵,兵馬俑只能有一個最高統帥,那個人就是秦始皇。離兵馬俑坑一公里左右,偉大的秦始皇就安葬在這個巨大的土堆下。
強大的秦軍僅聽命於一個人的調遣,這是秦軍的幸運,秦軍奮六世之餘烈,統一了中國。或許,這又是秦軍的不幸。公元前210年,秦始皇死在了出巡的路上,在他死後不到三年的時間,這支偉大的軍隊就走到了歷史的盡頭。
秦統一中國,是中國歷史的一個轉折點,但也是秦滅亡的起點。秦帝國僅僅維持了15年。那支曾經戰無不勝的軍隊就隨着帝國大廈的倒塌而灰飛煙滅。在大廈將傾的時候,秦軍戰鬥過,但它的戰鬥力與15年前相比,已是天壤之別。
秦軍最後的日子起於幾乎所有中國人都熟知的那段歷史。那是一個大雨滂沱的夜晚,900名徵集去戍邊的壯丁,因為大雨耽誤了行期,按照秦法,誤期當斬,於是,他們揭竿而起,各地民眾立即響應,起義如乾柴烈火蔓延到帝國的各個角落。
在起義者即將踏進咸陽的時候,奮起抵擋的並不是帝國的正規軍,而是一支由囚犯拼湊而成的部隊。在秦始皇下葬以後,規模浩大的地下陵墓仍然沒有完工,幾十萬囚犯一直在忙碌善後。刻在這些陶片上的人名,就是他們曾經勞作的見證。
當起義軍離秦始皇陵不到10里的時候,即位的秦二世赦免了這些囚犯,命令他們拿起武器,鎮壓反叛。問題在於,秦軍的主力部隊在哪兒呢?
秦統一以後,軍隊有過兩次最大的集結。這是廣西桂林附近一個叫嚴關的要塞,50萬秦軍曾從這裡南下,與土著人作戰。當起義突然爆發的時候,這部分秦軍正在戍守剛剛平定的南部疆土。在帝國存亡的關頭,他們選擇了沉默。司馬遷記載,當地的最高長官下令,堵塞南北之間所有的通道,軍隊嚴禁北上作戰。南部秦軍就這樣徹底拋棄了自己親手創建的大帝國。
秦軍的另一支主力在帝國的北疆。打敗了匈奴騎兵以後,30萬精銳並沒有南撤,而是鎮守在長城沿線。當都城告急的時候,這支秦軍開始南下。但是,沒有人確切地知道,它的行動為什麼異常緩慢。
保衛都城的任務只能託付給那支由囚犯臨時組成的秦軍。出人意料的是,這支軍隊體現出了異乎尋常的戰鬥力,他們用了很短的時間就擊潰了幾十萬農民起義軍,滿目創痍的帝國似乎看到了希望。然而,一個來自於楚地的貴族改變了一切,這個人叫項羽。
在今天河北省一個叫巨鹿的地方,最後的兩支秦軍終於會合了。誰也沒有想到,這次會合就是他們的結局。秦軍與項羽的軍隊在巨鹿決戰,在楚人難以置信的勇氣面前,幾十萬秦軍在戰場上倒下,剩下的全部投降,秦軍至此徹底覆滅。
歷史學家推測,焚燒和毀壞這些兵馬俑的人很有可能也是項羽。
一支偉大軍隊的結局竟然如此令人沮喪,歷經500年沒有衰竭過的戰鬥意志轉瞬間土崩瓦解,這樣的事實仍舊令人難以置信。
秦帝國的橫空出世和頃刻間灰飛煙滅的命運,似乎是被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所主宰,這個深藏不露的力量同樣決定了這支軍隊的沉浮。
在中國歷史上,秦文化是獨一無二的。秦人功利實用、滿懷開拓和進取精神。他們崇拜規則和秩序,相信武力可以解決一切問題。或許,這種文化傳統在秦人發跡之前就決定了日後的崛起,同時也埋下了覆滅的種子。
是秦始皇將這支軍隊帶到了輝煌的頂峰。但是,這個帝王超越了時代的野心耗盡了帝國的國力。無論如何,一支軍隊的命運是緊緊依附在它的國家之上的。在秦軍最後的日子裡,帝國的秩序已經崩潰。當士兵們在前方拼殺時,他們的家已經無人來養活,覆滅的命運不可逆轉。
讓我們再一次凝視這些兩千多年前的軍人,他們曾經造就了當時世界上最龐大的帝國,也造就了我們的歷史。今天,我們使用着的文字來自於秦人,我們廣袤的國土是秦帝國的延續,我們統一的中華民族在秦帝國時期開始形成。2000多年前的那個大帝國,仍然和我們血脈相連。
(源自:CCTV 記錄片《復活的軍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