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運山沉浮
——來自明祖陵的浩嘆
無論是大明王朝第一代皇帝朱元璋親賜為“萬歲山”,還是第十一代皇帝朱厚聰追封為“基運山”,這片原本就是一片漫土堆的“明祖陵”,並沒有保佑他子孫的江山千秋萬代,而它自己在他的子孫一統天下的277年中也是不斷水漫浸淫,待到有明一代滅亡之後,它終于于康熙十九年(1680年)沉入洪澤湖中,從此開始沉沉浮浮。
公元2001年9月6日的下午,我來到祖陵勝地,並花了二元人民幣,坐上漁人的小舟,來到河心,爬上露出水面的明祖陵外羅城牆的石頭,臨風而興,臨水而思,浩嘆起明祖陵的沉浮。
(一)
淮河大橋跨過由淮河分成的幾條河流,把我們送到了盱眙仁集鄉境內。朝西開着的明祖陵的側門,掩映在一排排高大的白楊樹下,紅牆前邊是一條長滿雜草的護陵河,幾隻白鵝在河中悠閒地覓食。天空並沒有多少風,但白楊樹仍然獵 獵作響,上午的秋陽在樹葉間鑽着空子,把陽光灑到我們身上,已有了幾分溫柔。當我們買票時,卻被告知“今天有中央首長來,不開放”。我們顯得無奈,掉過頭來終於發現在祖陵圍牆的北角站立着一個女子警察。盱眙有個女巡警馬隊倒是在電視上見過,可惜現在她沒有騎馬。導遊說女騎警平時並不出動,只在重大節日、重要活動才上街。不然不值錢了。
我們只得回到盱眙城裡。中午終於知道,原來不是中央首長,而是江蘇省委書記回良玉到了盱眙,參觀明祖陵。
下午,我們又重來明祖陵。
踏進明祖陵,並沒有見到皇家陵園的宏大氣象,看上去倒有點像農田,只是一壟一壟的沒有長稻,有的長了一些說不上名字的閒花,並有幾方長了蓮蓬的荷花池;還種了不少樹。導遊告訴我,這裡原來的樹木有7萬多棵,都在幾百年前被水淹了。其實不用她說,我已然感受到了它的滄桑甚至是淪落。陵地中間地段的北面就是明祖陵的神道,有石人石獸排列着。導遊說先帶我們去看古泗洲城牆,說是在淮河中央。我早就知道有個中國的龐貝古城,沉在洪澤湖中。今年特別耐不住寂寞,經常從水中浮出水面,媒體上不斷亮相。怎麼就在這裡?我們跟着導遊,來到陵地的東部。這裡是一道高高的圩堤,圩堤內外上下遍植白楊,長勢蓬勃,獵獵之聲比早上西門邊的還響。圩堤外是一片河灘,灘上河邊擱了三五隻小漁船,幾個穿得不能恭維的漁人也不知在做着什麼。順着導遊的手指,見到北邊一華里左右的河中真的有着石頭堆壘着,導遊說那就是泗洲城牆。這裡漁人雖然不富足,但要價卻極低,每人2元錢5人計10元,就用一條小漁船把我們送到了古泗洲,讓我們在城牆邊“週遊”了一周,我們也乘機爬上了城牆,並照了幾張像。這是古泗洲嗎?導遊說是,漁民也說是。老實的漁民大約在35歲,用竹篙在河中搗了好幾下,說這就是城門,小的時候水幹了他還進去過。我們還真的聽到了竹篙搗在石頭上的嘭嘭聲。我的思緒還真的走進了泗洲城裡,以至回到岸上我的思緒還沒有出得來。後來我終於從書上知道,我們上了導遊一個不大不小的當:那根本就不是泗洲城,而是明祖陵的外羅城牆;那河流叫做溜子溝——淮河的支流。泗洲城在明祖陵的南邊,有13里遠,現在完全沉在洪澤湖底,在泗洪那邊看到城牆的機會比較多。
明祖陵的神道也幾乎淹沒在雜草之中。當年大水衝去了一切,只有這神道上的石人石獸沒能被水沖走,雖然它們無一例外地曾經倒伏於地,但終究是因為有了它們的露出水面與地面,驚動了眾多的考古人員,在它們被扶立起來的時候,明祖陵才重見天日。
這些被稱做翁仲的石質生命,是中國殯葬文化的高標的一種標誌。明祖陵的翁仲規模其實是相當高大的,超過了明皇陵與孝陵,數量上竟達21對之多,從麒麟獅子而望柱而馬官、拉馬侍、石馬、侍從而文臣、武將、太監。石刻風格體現了唐宋遺風,藝術價值極高。望柱即華表,在其他墓地是不容易見到的,在這裡卻高高的矗立着兩對;更令人稱絕的是這裡的一對拉馬侍,人與馬竟然被刻在同一塊青石板上,據說這在國內是為僅見。一位太監的臉部竟然被全部削去,成了一塊平平的石板,導遊說這是當初被農民磨鐮刀磨的,今天讓人看來顯得十分滑稽。我從石陣中穿過,竟然感受到它們生命的堅實;這種生命的力量不僅表現在藝術上,更表現在它們的歷經沉浮與劫難上,表現在仍然這麼無怨無悔地忠於自己的職守上。就在這石人石獸的邊上,一頂大花傘如同華蓋,一個男青年在傘下與翁仲們面對面用畫筆交流着什麼。
石刻的北面,就是享殿與正殿。可惜的是,這裡除了只有一些石礎能讓人看出一個輪廓外,真是一無所有了。再往北去,就是“萬歲山”,也就是地下玄宮,說是山,其實只是一個並不高大的土堆,土堆前是一個挺大的水池,從水池中還算清楚地看到一字排開的拱型三壙,那就是明太祖的高祖、曾祖、祖父的安葬地。導遊說,有大人物來時,縣裡會把池中水抽乾。但是,過一夜就又漲滿了,說是底下通着淮河,有個神泉。我聽了不禁發起笑來,看看眼前慘澹的樣子,我不禁為朱元璋三代祖宗感到悲哀——生吃盡苦頭,死竟也不得安寧。雖然得益於孫兒,亡靈得於優遊於偌大的陵園之中,但終究還是淪落水底,骸骨成為魚鱉之營養,華殿一盪為水府流沙,到底是上蒼無情還是淮水有意?是運當如此還是為了體現世間公平唯白骨唯黃土?
陵地上靜寂無聲,只有河堤上的白楊偶爾傳來一點沙沙風動。
我默默地轉身,踏上一座小橋,突然從橋東的小河中躍起一尾魚兒,激起很大的水花,我心不禁一個激靈,這魚是龍魚還是凡魚?是來自淮河中還是來自基運山下?它知道基運山是怎樣沉浮為什麼沉浮嗎?
(二)
其實,處於陵地中軸線上的土堆與三壙,並不是朱元璋三代祖宗的骸骨安葬地,那裡面也只是埋葬了他們的衣冠。真正的骸骨安葬地在東北方向一個叫做舊陵嘴的土堆,而那裡也只有朱元璋祖父一人的骸骨。當年負責營建祖陵的懿文太子朱標與劉基先生不動舊陵嘴而人工培成新的衣冠冢,是“恐泄王氣”也。但是,今天當我努力地用目光去尋找舊陵嘴時,不禁感到很失望,因為在我的東北方向我真的沒能看到什麼土堆:是不是那段大堤的堤身?是不是已淹入溜子溝中?還是我的目力出了問題?我不得而知,同時我又不能不為朱氏一門感到傷心。
那一片後來被叫做舊陵嘴的地方,其實不過是經淮河無數次水漲水退後形成的高丈余方圓百丈的一個無名小土堆,只因宋朝的保議大夫楊浚、大理寺評事楊楠死後安葬於此,方才被人們叫做楊家墩。
但是,自從公元1327年,這裡無意間接受了明太祖的祖父朱初一的一堆瘦弱的骸骨後,這個楊家墩便成了“鍾祥孕秀”的風水寶地。於是,楊家墩也不再叫做楊家墩,而被叫做舊陵嘴、舊龍嘴、鳳凰嘴。《帝鄉紀略》、《鳳泗記》、《泗洲志》等“史料”中都有這樣的記載:楊家墩有窩,熙祖(即明太祖祖父朱初一)嘗臥其中。有二道士過,說若葬此出天子。其徒問其故,曰:此地氣暖,試以枯枝栽之,十日必生葉。遂插一枝而去。時熙祖佯睡,後候之十日,果生葉。後,熙祖語仁祖(即朱元璋父親朱五四),死後得葬此,葬時其土自雍為墳。半歲陳太后(朱元璋母親)孕太祖。
現代的人們讀了這段故事,可能覺得很好笑,因為這裡有着明顯的附會。如果這個楊家墩真的地暖,真的葬後能出天子,那麼兩楊在此已葬幾百年,出天子便輪不到朱家,而直到21世紀也沒聽說楊家的兒孫們有一個當上皇帝的,只有隋朝皇帝確實姓楊,但那恐怕已是兩楊的祖宗。按照道士的說法,顯然只要能葬此地便能出天子,並不需要其他諸如“基因”之類的前提,而熙祖當時對此地能出天子又是絕對保密的,連那長了葉的樹枝都悄悄地偷梁換柱了,由此又可斷定,他是害怕別人也葬到這裡出個天子。這又反證出,能出天子的此地確實不是只為朱氏準備的,別人葬了也是會出天子的,兩楊終究沒出,實在不能自圓其說。
這種明顯的穿鑿附會並沒有到此為止。中國的封建皇帝都自命為真龍天子,他們祖宗的埋葬之所,都有龍脈之說。明朝的文臣儒士、術士、堪輿家,為了宣揚朱元璋受命於天,還臆造出了楊家墩為中干龍龍脈的論說,說楊家墩是天下三大干龍中最尊貴的中干龍之首,為帝王“億萬年(門中必)宮”所在。《帝鄉紀略》卷之一記載:基運山舊止有墩阜,後復加土封之。然山脈迤邐而來,形勢尊嚴,綿亙起伏,所謂勢如萬馬自天而下者。術家但見其龍脈之隅,自亥座向子午,又似在雙溝過峽而已,真禁穴也。堪輿家云:天下有三大干龍,惟中干龍最尊,祖陵則為中干龍。中干龍龍脈西自汴梁而來。經宿、虹到雙溝鎮過峽,起伏萬狀,為九崗十八窪,從西轉北,亥龍八首坐癸向丁,一大坂(山坡,即楊家墩)土也。崇禎十四年禮部侍郎蔣德王景奉命勘察祖陵和皇陵後說:中國有三大干龍,中干旺氣在中都,結為鳳泗祖陵,南干旺氣在南京,結為鐘山孝陵,北干旺氣在北京,結為天壽山諸陵。這三大干龍,本朝獨會其全,真是帝王萬世靈長之福。這是考察所得嗎?這是他的心裡話嗎?這不禁讓我想起侍郎舔痔的故事,大約不是純粹的瞎編。既然三大干龍獨得其全,明王朝為什麼只“活”了277年就告滅亡了呢?如果得天下得帝業必得有三大干龍所“肇基”的話,那麼,後來大清王朝的崛起,是從什麼地方去找到三大干龍的呢?中國的封建文化中有一個精品,那就是馬屁文化;而這個馬屁文化是在巴結帝王時得到了真正的完善的。歷朝歷代的帝王只有生活在這樣的文化氛圍中,才感到十分的自在與舒服,而唯這一自在與舒服,別的“真龍天子”才有機會從天而降,取而代之。這一點,在明祖陵這裡是可以得到驗證的。
其實,照我看來,朱元璋對於這些在心裡肯定是不會相信的。這從他親自撰寫用來警示其子孫的《朱氏世德碑記》中就可領略得到。在這篇碑記中,他不僅隻字未提諸如此類的干龍與神異,反而說出了“本宗朱氏”貧窮病困,不堪苟活與創業艱難的無比酸楚與痛苦,諄諄告誡子孫“皆當體祖宗之心,蹈德存仁,以永其緒於無窮,是吾之所望也!”
的確,我們翻開朱元璋的家史,即使哪怕認真地讀讀《朱氏世德碑記》,我們也能想像得到他的複雜心理,情知他的帝業絕不是基運山所肇基的。
(三)
公元1368年,金陵城內一片笙歌,朱元璋經過16年的艱難奮鬥,終於力克群雄,龍飛九五,爬上了皇帝的寶座,於是在中國的歷史上出現了一位真正的和尚皇帝。
七八十年代,我曾經就在這位皇帝的陵寢旁邊當兵,這裡的樹木也是那麼鬱鬱蔥蔥,數不勝數。雖然我無意於評價這位和尚皇帝的功過,但是只要一想到當年在那裡看到的康熙大帝為之題寫的“治隆唐宋”的巨碑,(雖然不免有諂諛與安撫漢人的用意),我就不能不承認他的確是一位雄才大略的英武之君。
但是,我可以肯定,剛剛登基的明太祖肯定沒有想到他的帝業竟是祖上給的。當他接受群臣山呼萬歲之時,在一片由艱難而煮就的苦澀飄過腦際之後,很可能泛起幾份得意,想到的大概除了將相本無種以外,就是皇帝也是人做的,只要有能耐和尚也能登大寶。在這份得意過後,他便忽然明白,既然皇帝我做得,別人為什麼不能做得?假如那個恩公與老丈人郭子興還活着,假如那個張士誠還活着,這個皇帝他們是不是也要噹噹?又一聲山呼萬歲,竟把這個剛登大寶的洪武大帝嚇出一身冷汗,看到面前大臣們高高崛起的屁股竟然都有點想挪到龍椅上的樣子。於是,儘管他不相信他的帝業是祖上給的,他還是要祭起君權神授、祖墳冒煙、祖宗積德、子孫成龍這個先朝歷代屢試不爽的法寶,向相信與不相信的人們證明他這個皇帝是有祖傳“基因”的,是由上天欽定的,不是其他人想當就能當得的。於是,在他登基,制定祀典時,便馬上追尊四代祖宗,追封高祖朱百六為德祖玄皇帝,曾祖朱四九為懿祖恆皇帝,祖父朱初一為熙祖裕皇帝,並且薦山陵號,將父母的陵寢薦號為英陵,後改薦皇陵,將祖父母的陵寢薦為祖陵。皇陵在鳳陽,很快便開始了規模浩大的營建;但是,祖陵在於何處,卻是朱元璋無法知道的。他既沒有見過祖父以上的歷代祖宗,也沒有人告訴他祖父葬於何處,一時也沒有人敢敷衍出楊家墩的種種神奇故事說給他聽,這不能不是朱皇帝的一大憾事。皇陵他不僅親自去拜祭過,而且還常派兒子們去祭掃。可是,祖陵安在哉?有人說他家的祖陵在句容通德鄉朱家巷,他竟信以為真,即“命築萬歲山,有司修砌路,太祖躬臨拜祭”。不料,他才只磕了一個頭,萬歲山竟然中間分為深澗!他不禁惱怒異常——這豈是我家祖塋,怎能經不起我一拜?於是“重罰言者”——那個本想以此邀寵的人真的竟將馬屁拍到馬腳上了,沒有被處死,大概也是他祖墳上冒了一點“青煙”之故。
祖陵到底在於何處?祖宗不言。神靈不言。中干龍也不言。前知幾百年後知幾百年精通風水奧妙的劉伯溫同樣不言。
公元1384年,即洪武十七年七月十二日,朱氏族人朱貴畫圖貼說,親赴御前,向明太祖敬獻了朱初一葬於舊陵嘴即楊家墩的圖貼。朱元璋不禁萬分激動,立授朱貴為祖陵奉祀,四品服色,子孫世襲,同時恩賜田宅鈔錠金帶衣服等物,寵賚有加。
於是,洪武十八年,這個埋葬了宋代兩楊的楊家墩,便無法繼續包裹兩楊的骸骨,兩楊的屍身連同那副腐朽的棺材不得不被刨出來,遷往別處。
於是,淮水旁邊、泗洲城外從此車水馬龍,灰沙飛揚,營建明祖陵的浩大工程首先搞了28年,並竟至延續了整個有明一代。
於是,大明王朝的第一代太子朱標,竟然終身只幹了一件大事還沒有最終幹完,那就是率領千軍萬馬、各式人徒,為祖上三代大興土木,修建陵寢……虛耗一生的結果,竟然是自己不知身登大寶的滋味,待到自己的兒子成為建文帝時,卻又被他的叔叔在“清君側”中逼得他重操乃祖衣缽,也不知躲到那座荒山野廟裡剃度為僧……
於是,本來荒涼至極泥沙一片的淮河灘邊,竟然崛起一座氣勢雄偉、殿閣嵯峨、城牆三道、屋宇無數、佳木七萬、翁仲21對的十分宏大的陵園……煌煌然成為古泗洲與盱眙之一景,每到祭祀之日,這裡更是高官雲集,烏煙瘴氣……
於是,朱元璋親封為“萬歲山”,朱厚聰追封為“基運山”;更多的是一些善於拍馬奉迎的人們便編出許多動人的故事,堪輿家便也忽然發現中干龍原來竟在這裡,朱明王朝的277年江山竟好像是從這個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這裡真的是肇基大明王朝的基運山嗎?這裡真的是天下三大干龍中的中干龍嗎?那歷經淮水衝擊,九死一生的石人石馬沒有任何言語,那七萬株松柏沒有留下一片葉子,只有淮水輕輕地流淌,只有白楊樹葉在微風中沙沙地作響。我在這裡細心地求證着一切。我忽然發現有一樣東西,在有明一代以至後來的幾百年中,竟然被人們有意或者無意地忽略了,或者沒有任何人敢於說將出來,那就是既然朱元璋那麼急切地找尋祖父的安葬地,找到了又花費那麼多時間與財力來大規模營建,甚至竟然讓不能隨便動用的國儲來當這個祖陵的總管與總監,為什麼在祖陵建成後竟然沒有來這裡一次進行祭祀並像在句容那樣磕頭呢?是怕一個頭磕下去又會分為深澗嗎?朱元璋是不是對這個祖塋也產生什麼懷疑?朱貴獻的圖是真的嗎?他說楊家墩就是祖陵所在地是得到多個族人證明的,那麼這些族人呢?他是不是也是來邀寵或混個世襲之職的?唯一的與人不同之處,大概就是這個朱貴做得比較聰明比較認真比較像那麼回事。但一向多疑又心機聰慧,特別是深知祖上顛沛流離居無定所死無葬地的朱元璋恐怕不會看不出來。那麼他為什麼還要相信朱貴,還要封楊家墩為萬歲山並將祖陵定在這悠悠淮水之濱呢?或許朱元璋心中也是十分苦悶的,因為他很清楚,那個句容的萬歲山不是假的嗎?但是,為了證明大明王朝是祖上“積功累善,天之報施,茂於厥後”,為了蠱惑與欺騙人民,他不能不這樣將錯就錯,不能不進行痛苦的自我欺騙與欲蓋彌瘴。白楊沙沙,淮水清清,對於我的臆想,它們都回答我於不言。但是,有一點它們似乎肯定了,那就是作出這麼一個大膽假設與懷疑的人大概是不多的。還有一點,我也不要它們作出任何回答,那就是再一次證明了我之前述的正確性:不是基運山肇基了大明王朝的帝業,而是大明王朝的帝業肇基了這個漫土堆的所有榮幸與悲哀。
假如,那個句容通德鄉的祖陵是真的呢?
那劉伯溫為什麼不肯挖出舊龍嘴裡那堆朱初一的骸骨,卻要說什麼不能泄了王氣呢?是不是擔心那裡面什麼也沒有?
世間的事原本一半真實,一半虛妄。劉老道實在是聰明過人,早就參透了這個玄機,不僅沒有像李善長那樣終究被戮,還弄來個誠意伯的美名。
楊家墩,舊龍嘴,萬歲山,這些在朱元璋腦子裡是一點形跡也沒有的。
(四)
淮河的水現在已經很清了。溜子溝其實很淺,漁人卷着褲腿把小舟推向河心竟達幾丈遠,到了河心漁人也說只有齊腰深淺。坐在小舟上,徜徉在溜子溝中間,用手撫摸着淮水的肌膚,我覺得很滑膩,很溫柔;爬上外羅城牆,面對這麼淺這麼柔的水,我覺得這淮水大約是不應當詛咒的,是它十分有幸地滋養着明代第一陵的一草一木;同時,我又很難想像出康熙十九年那黃河奪淮吞沒明祖陵吞沒古泗洲的情形。
從這裡往北100多公里的淮陰縣西南,有一個清河口,那裡就是黃河入淮的地方。
在那裡,人們能看得見黃河故道。
那是一條母親河。
它比淮河還要源遠流長,不知流淌了幾萬年;又與淮河一樣,不知孕育與吞沒過多少生靈。
“當其雍塞,則數丈之渠,一夕而成平地;當其潰決,則數千里之堤,一瞬而成洪流”。這是《明實錄·神宗實錄》卷二0三中記載黃河時說的話。
水帶給人類生存與幸福,但有水必有患。人類自從從樹上下來後,大約首先領略的災難就是水患。在中國遠古的神話中,總是有着精衛填海、大禹治水的故事,這就一方面證明了水患曾經洗禮過一個民族,而且也說明水患總是可以治理的。
有明一代的水患,對於老天爺來說也是十分公平的,它不可能一點也不送給朱氏一門,也不可能不給他們一點治理水患的考驗與鍛煉。
對於這一點,朱明王朝的皇帝與官員也是認識得很清楚並且絕對到了位的。雖然這種到位,在某種程度上,是因為其祖宗不耐水漫浸淫,而向他的子孫不斷發出警示與威脅而迫使的。
清河口本名泗口,是古泗水的入淮口。
本來,黃河與淮河是各行其道的,是不應當出現黃河奪淮的故實的。
公元1194年,即南宋紹熙五年,黃河竟在河南陽武(現原陽東南)潰決,並南流奪泗入淮。
但是,這決不是天災,而是實實在在的人禍。
我們的祖先常常為了自己的一己之利,不惜採用以水代兵的戰法。歷史上就曾有過多次大規模的水淹敵兵的故事。當時的南宋小朝廷為了偏安一隅,竟命東京留守杜充決黃河以阻金兵。但是沒有想到的是金人不僅沒有堵塞決口,反而因勢利導,以南宋為壑,不讓黃河再向北流,以致造成歷史上歷時661年的黃河奪淮的悲劇,只到公元1855年黃河自己北徙才告結束。
當然,誰都清楚,南宋小朝廷的這次決黃,並沒有直接導致後來的水淹明祖陵;明祖陵的被淹,也絕不是國祚它移江山易主之故,其實完全是有明一代子孫們自己作的孽。
到明祖陵這裡稍作考察,人們就會很自然的發現,由於陵地處於淮河下游,地勢本來就是低洼,祖陵從建成之日起便不斷地遭遇水情水患。因此,有明一代治水雖有民生、運道與護陵三大任務,但實際上的位置排列總是“首慮祖陵,次慮運道,再慮民生”,“以淮域較運道,則運道重;以運道較祖陵,則祖陵尤重”。這不僅是大明的治水國策,也是每個官員應當奉行的法則。倘有哪個官員不以此等主次為主次,十有八九怕是活得不耐煩了。在這樣的治水總方略下,科學與科學本身的兩個字眼一樣,在那個時候是不可能出現的,而錯誤總是像真理一樣在護陵的旗號下堂皇而“正確”地公行着,其結果則是讓錯誤舀起滔天禍水,在禍國殃民的同時,禍害到祖陵頭上,把祖陵滅了頂。
“蓄淮刷黃”,是有明一代的治水方略。
潘季馴,明萬曆年間總理河道的工部尚書。
“蓄淮刷黃”就是他的傑作。他主張築堤納水歸於一道,反對疏浚支流另開新河,而應當“築堤束水,以水攻沙”、“借水攻沙,以水治水”。他認為“水分則勢緩,勢緩則沙停,沙停則河飽,尺寸之水皆由沙面,止見其高。水合則勢猛,勢猛則沙刷,沙刷則河深,尋丈之水皆由河底,止見其卑。築堤束水,以水攻沙,水不奔溢於兩旁,則必直刷乎河底。一定之理,必然之勢。此合之所以愈以分也”。應當說,他的這個主張在理論是不錯的,省錢省力,省人省心,大有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味道,因而廷爭面折中很能打動人心,征服不同,並且最終取得了明神宗的支持。
不幸的是,人算不如天算。任你怎麼集淮水之力也不敵黃水,洶湧澎湃的黃河僅憑一點淮水之力就被擋回去,哪還叫什麼奔流到海不復回?
而清河口呢?這時的清河口其實早已泥沙高淤,靠近這裡的淮河河床也被黃水倒灌而增高了,這又使淮水的衝擊力減弱,遇阻即回,沙隨波停,淮水所帶泥沙又在清河口停淤。淮水無力刷黃,又無法從清河口入海,而入湖故道又盡築高堰,淮水何去乎?淮水只能在清河口前面盤旋再三後,實在沒法去支持與證明蓄淮刷黃理論的正確,沒法給潘大人一點面子,不得不上溢泛濫, “不得不久瀦旁溢,汪匯浩蕩,始猶淹漫兩岸,會合諸湖,繼而夏秋泛漲,一望無際,浩蕩龍沙,震驚陵寢,而泗洲之禍歲烈一歲矣。至萬曆八年,淮又大溢,州城幾危……明祖陵下馬橋水深八尺,舊陵嘴水深丈余,淹枯松柏六百餘株……”。
潘季馴的治水方針在實踐中被“檢驗”得頭破血流,照理應當重新檢點,但是如果他改弦更張,那他就不是潘季馴了。
其實,他的治水方針從一開始就是遭遇到不同聲音甚至是強烈反對的。泗洲進士常三省和州守浦朝柱就是堅決的反對派,他們堅決主張分黃導淮。但是,他們的反對最終換來的卻是常三省被削籍,浦朝柱被調往他處。
到了這個時候,對於潘季馴來說,其實治水已不再重要了,什么正義,什么正確,什麼言路,什麼人格,什麼官格,什麼威望,都不要了,剩下的就是憑籍自己赤裸裸的權力與權威。
為了維護自己的權力與權威的凜然不讓侵犯,他不僅革除了常浦的阻撓,而且甚至編造謊言,說祖陵“松柏之郁茂,護沙之如故”。
他提出“蓄淮刷黃”的主張,大約是在萬曆二年,此後淮泗一帶水患瀕仍,已成不爭的事實,可他在萬曆二十年仍然上疏堅持自己的主張,把分流之議列為病議,痛加指陳。我真不知朱元璋的祖宗到底是否有靈,在水中煎熬着為什麼眼睜睜地看着潘季馴這樣的大臣作出幾乎是不臣的胡作非為?
死人到底是死人,即使是皇帝老子的老子,埋到地下後也是一樣地無聲無息,不言不語,看着世人的胡作非為亦要忍氣吞聲。
今天,當我站到這片陵地上時,我或許能夠這樣說,明祖陵包括整個泗洲城的被淹,天災其實只有三分,還有七分自然就是人禍。在中華民族特定的文化潛質中,從古到今的災難或許有之無窮,但是,大膽的人們完全可以說,這其中或許百分之七十的災難是人禍。這種災難的形成,不僅明祖陵的三代祖宗無法解說,即使朱元璋恐怕也不能解說。這就是封建專制,除了認同權力的存在與運作,對於科學,對於民主,對於公義,都是不能認同的。因此,這就註定了明祖陵要到水下沉淪300多年,也註定了後人像哀六國哀阿房宮一樣去浩嘆它的沉浮。
當然,有許多決策的正確與否,有許多事情的功過是非,或許要到三五百後才能作出蓋棺之論。潘季馴即使看到水漫祖陵,他或許還在認為這並不是蓄淮刷黃決策的錯誤,他決不能像我們在三百年後看得那麼清楚,這或許是歷史本身的一種局限性;要這種局限性全然被人們認識,那必得等到康熙十九年滔滔黃水漫天徹地而來之時,必得明祖陵被淹了個透又重新浮起之後。
這就是代價。
但是,這並不是為潘季馴作出開脫;任何的開脫之詞,站在明祖陵這片土地上,是不能說出的,說出來祖陵中的三代祖宗的心情肯定是不好受的。
自然,憑心而論,把全部責任推給潘大人也是不公的。時勢造英雄,時勢也造狗熊。明祖陵的被淹,就去問問朱氏三代祖宗吧,他們生了什麼樣的子孫!就以潘季馴的皇上為例吧。這個叫做萬曆皇帝的明神宗朱翊鈞,是大明五朝的第十三代皇帝,他的全部神奇就是大興土木,特別好財。明史上就說“明之亡,實亡於神宗”。這樣的皇帝,不做出對不起祖宗的事來,那才叫見鬼!
明之亡,實亡於神宗;明祖陵之淹,大約也可以說實淹於神宗也。
到今天,明祖陵已不是一個陵地,而是一個被水被災難被痛苦注釋過的教科書;基運山的沉浮也不是一個簡單的水漲水落,而是對大明王朝對歷史的浩嘆與長吟。
河風輕輕,河水漣漣,白楊沙沙。我忽然發現,這般地解讀明祖陵是很少有人的,或許是我的一個貢獻。
(五)
七分人禍。
當我腦海里激射出這四個字符並怎麼也揮抹不去時,眼前的明祖陵地宮前的神泉,似乎突然洶湧地噴射出康熙十九年的滾滾黃水,一瞬之間,基運山沉下去了,舊龍嘴沉下去了,溜子溝猛漲一丈……
“小姑娘,這是新錢。現在已經開學了,趕快去讀書!”同行的說話聲把我驚醒。這個小姑娘是從淮河灘上跟上來的,據她自己說是漁民的女兒,今年九歲了,還沒有上學。身上的衣服很破,本來端正的五官因為河風的勁吹變得十分的粗糙,並且留有明顯的鼻涕流淌過的痕跡;同來的司機是中行的,她拿出一張10元新鈔給了她。新鈔我也是在電視裡看到,小姑娘有點不識與懷疑也是可以理解的。小姑娘走了,看着她爬上祖陵大堤的身影,我仿佛忽然悟得肇基朱明王朝277年帝業的是什麼,原來竟是——貧窮。而使明代第一陵遭受滅頂之災的,竟然也是兩個字——愚昧。
得出這樣的結論,很多人是不會同意的,很可能認為太荒謬,但是,我在明祖陵仔細求證以後,並不想改變這個“真知灼見”。當然,我也承認,那個小姑娘肯定不會去當什麼皇帝。但是她如果去當什麼官員,很難說她不會做出什麼愚昧之事來。
在萬歲山的西南部,有一個明祖陵陳列館。導遊把我們領了進去。陳列館詳細地介紹了明祖陵的沉沒與發現過程,特別是用圖片形式復原了明祖陵未淹前的宏偉面貌。對於這些,我都沒有怎麼上心,倒是在這裡我又賞讀了朱元璋親自撰寫的《朱氏世德碑》,特別是看到了朱元璋的兩幅畫像,一幅醜陋,誠如民間傳言如同馬臉,這個馬臉八十年代我確在明孝陵看到過;一幅雍容,容光煥發。
從朱氏世德碑的字裡行間,我似乎讀出了朱元璋的一顆拳拳之心,所謂“皆當體祖宗之心,蹈德存仁,以永其緒於無窮,”的確有一個自己的江山千秋萬代的願望,更充滿對自己子孫的殷切希望,可謂語重心長,見肝見肺,就好像當年的秦始皇期盼自己的江山傳之萬世一樣。但是,緊接其後的“備書於後,以傳信將來,有所考焉”,則似乎遙知了某種“怒其不爭,哀其不幸”的況味,似乎已經看到了自己子孫滅亡的那一天,在告知家史與不易的同時,似乎也把大明王朝277年後覆滅與自己的干係擺脫殆盡了。而有這樣的先見,的確充滿着一代英武之君的睿智,明祖陵中的三代祖宗也算沒有白生了他。
導遊小姐開始重複我很久以前就已知道的關於朱元璋兩幅畫像的故事。她說,朱元璋長得很醜,天生一副馬臉,七十二顆麻子橫豎成行。當了皇帝后,他找畫師畫像,第一個畫師很老實,畫了他的真實相貌,畫得朱元璋都嫌“太醜”,覺得是在醜化他,一怒之下便殺了畫師;第二個畫師將朱元璋畫得特別漂亮,朱元璋看了仍然不高興,那個畫師雖然沒有被殺頭,卻又受到了重罰;第三個畫師特別聰明,他竟主取其神,次取其貌,畫出了一副雍容大度的帝王之像,朱元璋看了,不禁龍顏大悅,在重賞畫師的同時,竟以此畫像傳之後世。現在,陳列館的兩幅畫像,一幅是第一個畫師畫的馬臉朱元璋,一幅則是第三個畫師畫的不算漂亮但卻英武睿智的朱元璋。聽了小姐的故事,我着實重新研讀了兩個朱元璋,讀着讀着,我忽然覺得,生活中的朱元璋其實不是也有兩副截然不同的面貌與嘴臉嗎?的確,是他用自己的非凡才智與堅韌不拔的意志,歷16年艱辛,創立了大明王朝200多年的江山,那何嘗不是一個雍容睿智的帝王模樣?然而,他卻又有特別狹隘多疑狡詐陰險殘暴刻薄專制的一面,那七十二個麻子豈不就是蒼天有意在他的臉上特別註明的缺點嗎?僅從濫殺真誠的畫師來說,他的狹隘殘暴不是已經暴露無遺了嗎?再從他濫殺功臣來看,那豈不是更加暴露了他的刻薄專制嗎?這才是所有封建君王的共同本性,這才是朱元璋的真實嘴臉!從這兩張臉上,我很自然地便能看到大明王朝在200多年後徹底滅亡的徵兆,看到了大明王朝滅亡後幾十年後滾向明祖陵的滔滔洪水。
我用相機將那兩張臉譜一次拍了下來。
回來後,我曾反覆地審視這張照片。每次審視我仿佛都會有一些新的發現。有一次,我從網上無意間讀到一篇叫做《中國英雄傳》的文章,竟使我領略了什麼叫做凌遲什麼叫做剮刑。那種慘烈與恐怖的樣子竟然是大明的子孫們得心應手的做作。當大明王朝最後一位皇帝的龍椅越來越不能安坐時,他竟然下令對一身系大明於存亡的袁崇煥實行剝皮,劊子手從頭頂百會穴下刀,一寸一寸地往下活剝;皮剝完了,便開始割肉,那可是要割360刀啊!少割一刀,監刑者就要從劊子手身上割下一刀。開始剝皮時,這位令幾百萬清兵一聽到他的名字就掉頭便跑的袁崇煥,還能發出慘叫與呻吟,待到割肉時,他已經叫不出聲音了,只有兩隻眼睛還間或地轉動……我讀了這篇文章,渾身起滿了雞皮疙瘩,晚上我都不敢講給我的家人聽。當我讀了這篇文章再去看那朱元璋的兩張臉譜,就會在我的面前一會兒幻化成袁崇煥的眼睛,一會兒幻化成煤山吊死鬼的嘴臉,一會兒幻化成明祖陵地宮裡那把朽骨的猙獰……“明之亡,實亡於神宗也”,是這樣嗎?當我徜徉在明祖陵這片土地上,我忽然不再這樣認為,明之亡,其實是從一開始就註定了的。任何封建帝王從他們創業那天開始,準確地說從他們登上寶座那天開始,在追封祖上,為自己造墓的同時,其實就已經為他們的王朝開始營造了墓地。像肇基大明王朝帝業的是貧窮一樣,肇基大明王朝滅亡的東西其實就是愚昧與專制。
愚昧出專制;專制出野蠻、出殘暴、出刻薄,出一切不該出卻封建君王認為必須出的東西。
祖陵作證。淮水作證。翁仲作證。
那滾滾的黃水其實不是來自黃河!
那滾滾的黃水也不完全來自人禍!
我告別淮河。
我告別明祖陵。
淮水清清,在淮水中流,我沒有看到一尾魚兒,但我的記憶卻像魚兒一樣一直在水中穿行……
小河清清,魚躍過後顯得格外的清靜。當我走出明祖陵,我的思緒竟然又回到那長滿水草、水花消退的河面……
附:明祖陵1385年始建,1413年大致完備,後陸續修建150多年;1680年淹入洪澤湖,1962年發現,文革中,有人要破四舊,砸爛石刻,忽天降大雨,祖陵再次沉入湖底;1976年再度露面,國家撥專款維修,並劃定陵區5萬平方米,築堤2767米,扶正石人石獸石柱;1982年,江蘇省人民政府發布51號文件,確定明祖陵為江蘇省第三批文物保護單位……
初稿寫畢於2001/11/13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