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戰略對抗在何處？

法國費加羅報2月16日發表該報中國問題專家歐陽華的評論文章《中國不再是“戰略對手”》。美國總統布什下周訪問日韓中很快就會發現，他提出的“邪惡軸心”說在亞洲是行不通的。首先，日本政治的惰性已導致戰後美國在亞洲建立起來的最靠得住的政治制度處於衰退之中；能否保持日本作為美國在亞洲的強大戰略基石，似乎已經成為疑問。其次，日本的衰落使中國在亞洲的地位上升；而北京為了維持中美關係的平衡，不惜以庇護北韓政權作為要挾美國的一張王牌。第三，布什的“邪惡軸心”說並不取悅南韓；相反，漢城認為美國襲擊北韓只能給南韓居民帶來戰爭的危險，並且妨礙兩韓談判進程。與海外某些中文媒體那種期待心理遠遠超過客觀分析的預測基調不同，西方觀察家普遍認為布什此次亞洲尤其中國之行的運作餘地相當有限，預料布什在北京不會有什麼出人意外的對抗性言論和舉動。

文章認為，布什此次東京－漢城－北京之行將會遇到同樣的現實：他提出的“邪惡軸心”說在亞洲是行不通的。歐陽華的文章分析了日本經濟衰退對日本作為美國在亞洲主要戰略基地的影響，尤其可能因中國地位的上升和日本的邊緣化而使美國最終失去亞洲的主導地位；文章同時分析了漢城對兩韓漸進式統一模式的選擇與美國最近制定的以武力威攝“邪惡軸心”的戰略有分歧。也許後一個問題，即朝鮮半島統一模式，可能包含亞洲傳統政治文化中溫和的保守主義民族策略。

布什總統這次亞洲之行的首站是日本。他將於周一（18日）上午抵達東京。布什在日本為期兩天的訪問對日本首相小泉純一郎是個提高個人聲望的機會，但小泉內閣能否在日本經濟的困境中有所作為，並非個人名聲所能帶動。日本政治的惰性近年來表現為無力推動巨大的改革，以至日本陷入戰後少有的經濟衰退期；今後若干年中，日本的注意力將集中於國內經濟的結構性改革，才能挽救衰落中的日本。這無疑牽制日本在國際舞台扮演更積極的角色，並使日本在亞洲的地位受到影響。日本的衰落，在西方已經成為一個話題。布什抵東京，與其說是前來為小泉首相打氣，毋寧說是美國在亞洲的戰略地位感到擔憂。正如費加羅報歐陽華的文章所指出，日本這個國家從本質上來說並不存在反美傾向，而且日本一直是美國亞洲戰略的基石；但現在，日本能不能保持這一地位，已經成為美國在亞洲所關注的最重要問題。

歐陽華認為，日本事實上已經被經濟強盛的中國逼迫到邊緣地位。的確人們注意到，日本的外貿、投資和信貸與亞洲其他國家相比已大為減少，而中國似乎正在成為東南亞地區經濟增長的火車頭。中國的國民生產總值（PNB）雖然只占日本的四分之一，但中國經濟年增長率高達7％至8％，這使中國成為亞洲地區最活躍的經濟中心，而日本近十年來已經第四次陷入經濟衰退。小泉2001年春出任日本首相時，人們對他期待甚高，以為他代表了日本經濟變革的潛力，但將近一年來小泉氏的政績並沒有顯示出他就是日本所期待的改革者。

正如歐陽華在其評論文章中所比喻的那樣，布什訪問東京，對小泉而言就像從美國開來了一輛“急救車”，將給他帶來“友好的藥方”。但是這種“救助”的背後有著更深刻的政治憂慮。似乎日本的命運已經處在嚴峻的關頭：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美國在日本建立起來的處於天皇道德權威之下的日本政治制度，如今似乎壞在政績不佳的小泉首相的手裡。可是，小泉純一郎並非從天外跑出來的一匹政界“黑馬”，而仍然是在日本列島執政長達半個世紀的日本自民黨內部最後一位有希望的改革家。因此人們懷疑，日本是不是處在一個能人匱乏的時代？

美國總統布什在亞洲將要看到的第二個現實是：南韓人也不太熱衷於美國的政策。按布什的行程安排，他應於周二（19日）晚抵漢城，次日親往“三八線”挑戰“邪惡軸心”。費加羅報文章認為，布什的這個舉動並不取悅南韓人，因為漢城總覺得美國使用“邪惡軸心”這樣火藥味太濃的戰爭修辭對兩韓關係解凍弊大於利，甚至是造成南北韓談判緩慢的主要原因。南韓人記得一年半前朝鮮半島展開和解程序時，似乎平壤還有過一陣子“喜慶”氣氛，而漢城也希望能在和平的方式下推行逐步瓦解北韓體制的“陽光政策”。漢城的戰略專家認為，美國襲擊北韓只能給南韓招來戰亂，因為漢城1000萬居民就處在北韓的炮口之下。

美國總統將在亞洲遇到的第三個政治現實是：他預定周四（21日）到北京，但中國人也不會跟他談北韓的問題。歐陽華認為，可以預料布什此次中國之行不會有什麼出人意外的對抗性言論和舉動，因為中美之間要處理的“案卷”太棘手了。美國人知道，既然中國目前是北韓政權的保護國，平壤的逐步開放也取決於北京的姿態。因此美國要解決北韓的問題，必然被迫在華盛頓－北京－平壤的三角關係中斡旋。而其中關係更為複雜的是亞洲政治文化中的保守主義依然是解決民族分合問題主要途徑。南韓決策人認為亞洲的政治條件尚不足以設想朝鮮半島統一可能出現德國統一的那種迅猛模式，因此他們更傾向於通過兩韓關係解凍來促成北韓開放，進而滲透和影響北韓的政治經濟體制，最終達於民族統一之大業。費加羅報文章認為，江澤民和布什北京會面的結果可能是重新啟動兩韓關係的緩和程序。

確如歐陽華的文章所指出，“9.11”事件後中美關係已經發生了變化。中國政府幫了美國的忙，使華盛頓在打擊國際恐怖主義的軍事行動中得以接近和利用伊斯蘭堡。北京的這一姿態顯然是促使美國在一定程度上（在國際反恐怖主義聯盟的背景中）修改對華政策的主要依據。上周，美國國務卿鮑威爾向國會陳情時亦稱美中關係是“信任的、建設性的和合作的”關係；而人們記得美國副總統切尼去年就已說過，美中遠不是“戰略對手”。想必北京的領導人也充分權衡了美中關係的這種戲劇性“演變”。

在美國退出“反彈道導彈條約”（ABM）的問題上，北京目前處於退守地位。中國領導人非常清楚，北韓政權已經窮途末路，對美國根本構不成任何軍事威脅，而美國以防備“邪惡軸心”為由部署國內導彈防衛系統，其實是矛頭對準中國。因此北京高層堅持反對美國部署國內導彈防衛系統。對政局始終有干預力的中國軍方高層也早已洞□美國的戰略意圖，日益感到中國可能處於被包圍的被動狀態中。

另外，維持中國在中亞的影響力也是北京所考慮的長期戰略之一。歐陽華認為，對於北京來說，現在重要的是將中美關係固定在一個牢固的基座上，防止美國人與俄聯手建立中亞勢力圈，從而危及中國多年來向中亞滲透的努力。中國之所以加大向阿富汗的滲透力度，譬如前不久慷慨提供1.5億美元巨額經援，顯然與其中亞戰略不無關係，其中也包含經濟上的長遠考慮，譬如阻止美俄在靠近中國西北邊境門戶地帶的前蘇聯中亞國開採石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