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會動用聯邦軍隊”】

　　在魁北克與加拿大朋友聊天時，首先一定要搞清楚你的對話者是聯邦派，還是獨立派。魁北克人對他們的獨立問題十分敏感。說話時，如果一個不小心冒犯了獨立派人士，那就死定了。1995年，魁北克執政黨是主張獨立的魁北克黨。該政府在魁北克全省舉行有關魁北克獨立的公民投票，結果反對獨立的聯邦派以微弱多數擊敗主張獨立的魁獨派。當時本人在蒙特利爾出差，親眼目睹了魁北克獨立派含淚悲壯認輸的場面。如今，魁北克已經是由反對獨立的自由黨執政，隨着魁北克黨政治勢力的削弱以及加拿大經濟強勁恢復，魁北克人的主要興趣已經不再是獨立了。

　　2004年1月下旬訪加期間，到蒙特利爾舊地重遊。一晚，應邀到一位加拿大朋友家聚會。這位朋友是位聯邦派人士，不過也同時邀請了幾位法裔魁北克人律師同行，其中不少對台灣獨立問題感興趣。有一位女律師是魁北克獨立派人士，叫希爾微。她曾經在台灣輔仁大學學過國語，後來在台灣的一家美國律師行工作四年，對台灣有深厚的感情。凡是媒體上有關海峽兩岸關係的新動向，她都十分關注。出於她贊成魁北克獨立的政治理念，加上她在台灣的生活工作經歷，所以她在台灣獨立的態度上，是十分親台獨的。希爾微知道本人來自大陸之後，劈頭就問：“請你告訴我，為什麼大陸不讓台灣獨立？”她解釋說，台灣自1895年以來和大陸沒有隸屬關係，現在又實行了民主，與大陸在民族感情和意識形態等方面格格不入，所以應當讓它獨立。

　　本人立即反駁她的看法，認為台灣和大陸之間的問題，不是一個什麼意識形態的問題，而是地區利益之間的關係。本人問希爾微，“難道如果大陸普遍實行民主，與台灣一樣實行普選，台灣難道就不會有人鬧獨立了嗎？你們魁北克和加拿大其他省共享同樣一個資本主義意識形態、同享一種高福利的資本主義社會制度，但是你們魁北克不也有人一直尋死覓活地要獨立嗎？”

　　殊不知，本人的一番話捅了馬蜂窩。這時，她的那些慣於抱團兒的魁北克同胞一齊和本人爭論起來，試圖從歷史、宗教、自由等方面來闡述為什麼魁北克要獨立。例如，法裔魁北克人在歷史上曾經長期遭受到英裔人的征服、壓迫、羞辱、統治和歧視，而且到現在，加拿大其他省份的人還歧視、敵視魁北克。

　　這時，聯邦派的主人出來打圓場，說這些都是舊事了，現在加拿大已經糾正了過去的錯誤，讓法裔魁北克人在加拿大取得了實質平等。“你數數三十年來的加拿大總理，看看到底是法裔人多，還是英裔人多？我們英裔人被你們法裔人壓迫的時間太長了，”主人開着玩笑說。的確，從特魯多擔任總理的1968年開始，除了特納、金寶兩位短命總理以及現任馬丁總理之外，其他的總理都是來自魁北克省的法裔人。

　　本人知道，在魁北克和法裔人士聚會，最怕討論魁北克獨立問題。這種討論一般是沒有什麼好結果的，輕則大家不歡而散，重則反目為仇。幸虧本人是遠客，那位魁獨女士希爾微才沒有和本人叫真兒。她緩和了氣氛，轉而談論台灣的公民投票問題。她說，“為什麼要怕公民投票呢？如果你相信人民的選擇，為什麼不讓人民投票看看？我們當初相信大多數魁省人民都支持獨立，結果我們在公投中失敗了。不過我們認輸，我們尊重魁省人民的決定。”

　　本人知道，她指的是魁北克省內就獨立問題舉行過的兩次公民投票。1980年5月，魁北克省政府就獨立舉行公民投票的投票，結果是百分之六十的選民反對獨立；1995年10月就獨立問題再次舉行全省公民投標。結果是反對票占百分之五十點五七。兩次公民投票，兩次失敗。三年之後，加拿大最高法院裁定﹐無論加拿大憲法或國際法都不允許魁北克在未經談判、未獲聯邦政府同意的情況下片面宣布獨立；但是，如果魁北克選民在問題清楚的公民投票中明顯多數贊成獨立，則加拿大聯邦政府以及其他省分不能剝奪魁北克追求獨立的要求，他們有義務與魁北克談判。

　　對於希爾微的這個問題，本人告訴她，她也許不了解台灣問題對13億大陸人民所意味的重大意義，正如加拿大其他省份的人不了解魁北克獨立對魁北克人所意味的重大意義一樣。

　　希爾微見本人無法直接回答問題，也不為難，話鋒一轉，談起武力統一問題。她問道，為什麼大陸一定不放棄武力統一台灣？為什麼不能向加拿大其他省份對待魁北克獨立公投那樣和平對待呢？

　　本人對他解釋說，自己的看法是不應該動武，而且也相信大陸政府也不會輕易對台灣同胞動武。大陸政府之所以聲稱不放棄武力，可能是一種策略，否則台灣當局可能就會利用民眾的情緒，把事情引向無法收拾的局面。本人接着拿加拿大最高法院有關魁北克獨立問題作出的裁決做例子，說反正最高法院也說明這樣獨立是不合憲法的，因而魁獨問題在加拿大從來沒有達到白熱化的激烈程度。但是，如果魁北克再來一次獨立公投、如果魁北克獨立派擊敗聯邦派，馬上準備在魁北克實行獨立，她還能保證加拿大其他省份的人能冷靜對待嗎？

　　希爾微深思了一會兒，說：“如果魁北克宣布獨立，加拿大其他省份的人是否能冷靜對待，我沒有把握。但是，我知道，根據我們的社會制度和法制原則，我們會和平、理性地解決這個問題。聯邦政府如果不同意，我們會請最高法院判定。加拿大國內要是解決不了，我們會尋求聯合國的幫助。無論如何，我們不相信，在魁北克宣布獨立之後，加拿大聯邦政府會動用軍隊干涉，或者隔着聖勞倫斯河把大炮架起來對準魁北克市或者蒙特利爾市。”

　　這時，反對魁北克獨立的主人過來插了一句話：“希爾微說的對。即便魁北克宣布獨立，聯邦政府也不會對其動用聯邦軍隊，我們聯邦派也不會要求政府隔着聖勞倫斯河用大炮瞄準魁北克市或者蒙特利爾市。”

　　這時，本人記起，1970年代初期魁獨運動高潮時，加拿大聯邦政府軍隊好像進駐過蒙特利爾市，隨意抓人、盤問行人，被稱之為加拿大人權歷史上的污點。於是，便言語謹慎地問道，那個事件是否屬於聯邦政府動用軍隊對付魁獨運動。奇怪的是，堅定的魁獨派女律師希爾微，卻開始為聯邦政府動用軍隊辯護。根據她的看法，加拿大聯邦政府當時動用軍隊，是針對以武力推翻合法政府的魁北克激進分子。據史載，1970年10月：魁北克省發生十月危機，魁獨份子綁架了英國駐魁北克商務專員克羅斯以及魁省勞工廳長拉波特。加拿大總理特魯多立即宣布戒嚴法，派聯邦軍隊鎮壓魁北克激進分子。克羅斯於被綁60天后獲釋，但是魁省勞工廳長拉波特卻遭魁獨份子殺害。

　　本人想起了在海峽兩岸網站上動輒叫囂武力攻台血洗台灣的大陸憤青們以及武力獨立的台灣憤青們，便問希爾微，“你們難道不認為魁獨激進分子是你們獨立理想的民族英雄嗎？”

　　希爾微說，“他們根本不是什麼民族英雄。他們是刑事罪犯。他們的非法暴力言行，敗壞了我們魁獨的名聲。他們是我們魁北克人的恥辱。如果沒有他們，我們的獨立運動很可能早就實現了。”

　　本人聽了，無言以對。在魁獨問題上，加拿大人--無論是聯邦派還是魁獨派，在和平解決獨立問題上，都是那麼一致。他們可以在是否應當獨立這個問題上吵得滿臉通紅、拍桌子摔杯子，但是在談及如何對待獨立的既成事實上，都是那麼理性、公平、現實。他們可以打官司一直打到聯邦最高法院甚至聯合國，但是絕不會訴諸武力、絕不會叫囂動用聯邦軍隊來制止魁北克獨立進程。

　　當然，魁北克問題和台灣問題有很大的區別。但是，就討論獨立問題而言，海峽兩岸網站上關於台灣問題的討論，什麼時候才能像加拿大人那樣理性、公平、現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