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BC分析：中國人從“親美”到“反美”

【萬維讀者網】BBC中文網20日刊發記者魏城的分析報道：中國人對美態度變遷 。全文如下。

自從中美政府1972年簽署《上海公報》以來，中美關係波波折折，也有30年了。

30年來，中美兩國的政客、幕僚、專家、記者似乎都把視線聚焦在中美兩國政府的互動上，很少關注民間的看法、情緒，尤其是很少關注中國民間對美國看法的變化，仿佛因為中國不是民主國家，民意就無關緊要似的。

當然，中國的民意對執政者決策的影響不像美國那麼重大，那麼直接，但隨着中國的經濟、政治的變化和社會利益的逐漸多元化，這種影響也越來越明顯，雖不直接，但複雜微妙，仍不重大，卻難以忽視。

神州大地，流行"說不"

1996年春天，一本35萬字的小冊子《中國可以說不》在中國出版，一時間引得洛陽紙貴。"說不"這個詞也成了當時以及此後一段時間在中國叫得最響的的流行詞。

這本書的"說不"，自然是對世界唯一的超級大國美國"說不"。

該書作者之一張藏藏後來接受採訪時承認，這是一本"未經修飾、粗糙、比較情緒化"的書，但他強調，這本書並沒有官方背景，他認為，這本書之所以引起轟動，是因為它"與民間積蓄已久的一種民族情緒相契合"，並"在某種程度上準確地反映了人們尤其是青年人的思想變化"。

對這本書，中國國內外評論界褒貶不一， 褒者稱此書"非常強烈地應合了民意的激盪"，貶者稱該書 "直接迎合了一部分社會群體的非理性心態"，但不論是"應合"還是"迎合"，不論是"民意的激盪"還是"非理性心態"，客觀地說，該書確實"撥動"了相當一部分人的"心弦"。

"180度大轉變"

另外一位對該書的內容既褒亦貶的網民談到該書的"轟動效應"時承認："它反映了中國青年知識分子思想180度的大轉變"。

那麼，是什麼樣的"大轉變"呢？

還是用這本書作者描述自己思想變遷的原話吧。

該書第一章的小標題是："我是如何走進'親美情緒'的"。此章開首這樣寫道："我出生於1964年，70年代末思想解放的年代我開始學會關注世界，80年代我在上海念大學，那個時候討論的空氣十分濃厚，任何一種價值都可以得到認同。很難想象許多和我一樣有着自由思想特徵的中國青年不會對美國產生濃厚的感情。"

請注意這段話中的數字：60年代出生，70年代懂事，80年代上大學。當然，還有90年代對美國"說不"。

如果前述的那位網民的判斷基本準確的話，那麼，這本書就反映了這一代知識分子從"親美"到"反美"的"180度大轉變"。

從親美又轉回反美？

此書出版前後的歷史發展似乎驗證了這一判斷。

文革中，中國人、尤其是中國知識青年反美，自不用說。

文革結束後的70年代末和80年代大部分時間，中國內政方面經歷了經濟改革、政治變遷和思想解放，外交上則是中美關係的"蜜月期"，中國青年知識分子基本上都是"親美派"。

即使1989年出現了"六四事件"，中美關係惡化，但是，大部分青年知識分子出於對鎮壓學運的中共領導層的厭惡和對美國民主制度的嚮往，仍對美國譴責和制裁中共表示認同甚至讚賞。

進入90年代和21世紀，中美關係經歷了更大的波折，中美之間的爭吵似乎已經不局限於人權問題，而台灣問題、西藏問題、武器擴散問題、奧運主辦權問題以及美國內部有關"遏制中國"的辯論，喚醒了相當大一部分中國青年知識分子的民族意識。

後來，則出現了眾所周知的中國駐南斯拉夫大使館被炸事件和中美戰機相撞事件。中國學生前往美國使館抗議和網上論壇的反美浪潮似乎都說明，當年"對美國產生濃厚的感情"的一代"親美派"如今轉變成了"反美派"。

其實是"愛恨交融"

似乎又不盡然。使館事件和撞機事件之後，儘管也有人憤而撕掉了赴美留學的簽證，但多數托福考試過關的中國學生仍然沒有放棄申請美國學校或辦理赴美手續。

BBC駐北京記者普安德在撞機事件之後前往中國精英學府北京大學採訪，他注意到，儘管該校許多學生都譴責美國"欺人太盛"，但他們仍然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到美國學習。

採訪同一事件的另一位西方記者也注意到，儘管出現了使館事件和撞機事件，但許多中國學生仍然欣賞美國的民主和繁榮，羨慕美國人所享有的自由和機會，他們"恨"的只是美國在外交領域的"蠻橫、霸道"，他把中國青年知識分子的這種對美國的複雜心態稱為是"愛恨交織"。

在2001年進行的一次旨在了解中國民眾對美國看法的民意調查中，受訪者被問到同一個問題："提到美國，你首先會想到哪個詞？"34%的人回答"現代化"、"富裕"或"高科技"，11.6%的人回答"民主"或"自由"，29%的人則回答"傲慢"、"霸道"、"盛氣凌人"或"世界警察"。

中國社會科學院美國研究所所長王緝思對上述調查數據的解釋是，"中國人看美國，可謂愛恨交融"："愛"美國內政的"日新月異、治理有方"， "恨"美國外交的"表現惡劣、令人反感"。

不分內外，"恨屋及烏"？

即使是中國國內的持不同政見人士、著名的"西化論"者劉曉波也對中美戰機相撞事件在中國民眾心理上投下的陰影感到憂慮。

曾經激烈批評《中國可以說不》一書內容的劉曉波也承認，使館事件和撞機事件使"美國在中國人眼中成了善惡分裂的兩面神：一面是自由的旗幟，另一面是霸權的撒旦。在國內政治中堪稱民主典範的寬容政府，卻在國際政治中變成了盛氣凌人的霸道政府。"

劉曉波最擔心的是，這兩起事件可能摧毀 "美國從1972年開始的對中國的信譽投資"，而中美關係的進一步惡化可能使中國人不再區分美國的內政和外交，"使中國人在強烈的反霸權狂熱中，也把美國式的自由和民主一起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