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年台灣的“雙十節”，陳水扁的演講再度引起了兩岸局勢觀察者的高度注意，他們紛紛對阿扁的政策走向多方揣測。而筆者累積了最近陳水扁的談話與李登輝的談話，比對之後發現，兩人可能正在分道揚鑣！

　　阿扁在其第二任期，權力基礎繼續得到加強，由於不再需要李登輝的扶持，其權力地位也不再受到激進“獨”派人士的要挾，因此阿扁有可能提出他心目中最嚮往的政策主張。從阿扁和李登輝最近的講話來看，這兩人仍然都是朝着“一邊一國”的路線在發展，但阿扁未來的態度將可能朝中國大陸軟化，朝着“大中國國協”之下的“一邊一國”發展，前提是大陸支持他長期在台灣擔任第一領導人。而李登輝的“一邊一國”，卻是希望台灣成為“大美國國協”中的一員。可見雖然同是“一邊一國”，陳水扁的頗有彈性，李登輝卻是要走到天邊去了。

　　陳水扁的新中間路線—回到蔣經國晚年的兩岸關係模式

　　“雙十節”前，阿扁就在參加第13屆“國家磐石獎”暨第6屆海外台商磐石獎頒獎典禮上致詞時預告，他會在發表祝詞時，強調穩定兩岸關係，特別就降低、緩和兩岸緊張和對立，追求兩岸關係正常化方面多有着墨，相信他的這一態度，將有助於兩岸和平發展，及兩岸相關的交流與合作。

　　接着阿扁在“雙十節”演說中提到：希望兩岸都能用更高的智慧，創造更好的機會；希望兩岸恢復對話和溝通的管道，拉近彼此的距離，以“92香港會談”的共識為基礎，尋求進一步恢復談判的準備。他還說，有鑑於台海的任何衝突，都可能造成兩岸人民的傷害，兩岸應該認真思考，共同管制武器，為兩岸重啟協商而努力。

　　民進黨資深立委沈富雄在10月11日指出，阿扁的雙十講話內容，讓他高興了一整天，充分顯示陳水扁的路線，就是民進黨的沈富雄路線、國民黨的王金平路線或是陳學聖修正路線，總之是一個比較中庸的路線。阿扁提出兩岸以“92會談”為基礎，推動協商談判。從“92會談”開始談起，可以說把“大中華國協”、“台獨”，乃至“一個中國”等選項都放在一起，只要台灣人民認可，什麼都可以談。沈富雄認為，陳水扁終於回到了正確的道路上，所謂正確的道路就是他在第一任期之初所說的“新中間路線”。沈富雄分析，在2008年任期結束前，阿扁都不可能完成“制憲”，加上阿扁在台灣並不是排位前10名的“台獨”分子，因此預估2008年之前，兩岸關係會比較穩定。

　　筆者認為對於李登輝卻是要保持高度警惕。他的“一邊一國”框架，是一種切斷文化歷史淵源，僅僅靠特殊地緣關係造就的國與國關係而已。而阿扁是把“中華民國”和“台灣”等同起來，兩者都堅持，那麼這個“中華民國”跟中國大陸是有很深的淵源，乃至可以融合在“一個中國”的框架下。所以，陳水扁主導下的“中華民國”，應該不會回到李登輝時期的特殊國與國關係，而有點像蔣經國執政後期的兩岸關係──雙方言詞禮貌，彼此避免挑釁性言辭和舉動，私下裡鼓勵開放交流，維持軍事武裝但不搞軍事對峙。這種穩定的關係模式應當說對海峽兩岸都是最有利的。如果阿扁能夠壓制激進“獨派”分子的叫囂和要挾，那麼在2008年之前的阿扁當政時間裡，兩岸確實能夠維持和平局面。

　　李登輝惱羞成怒：如果阿扁不願意，那就讓民間來“制憲”

　　阿扁在“雙十節”講話中表示：“中華民國就是台灣，台灣就是中華民國。”這個說法被李登輝直指是自己在騙自己，同時也在騙別人。台聯黨團副總召集人陳建銘13日上午還指出，陳水扁已在“國慶談話”中釋出善意，可是大陸未給予正面響應，所以阿扁應堅持既有的原則跟立場，不要討好大陸卻討來個沒趣。

　　上述跡象表明李系人馬並不認同陳水扁對大陸的軟化態度。事實上李登輝早在10月8日晚間出席“台灣憲法改造與美中台關係研討會”同步視訊衛星聯機時，就對與會人士說明為何台灣需要制訂一部新“憲法”。李表示，“中華民國”已經不存在，目前的“憲法”也已經跟着“中華民國”不存在而不再適用，由於“憲法”是“主權”的象徵，因此，台灣需要一部新“憲法”。此外，李登輝也強調，大陸想盡辦法阻撓台灣制定“新憲”，阿扁因此就不敢做，那麼就應當“讓給（台灣）民間來做”。看來李登輝早已察覺阿扁沒有決心制定一部新“憲法”，所以會叫阿扁一邊待着去，由民間力量來“制憲”。

　　事實上李所領導的“群策會”已經有了“新憲法”的初稿，並且正在“完善”之中。而李登輝心目中的台灣未來地位，其實也早已有譜了。10月8日，李登輝在出席北門扶輪社例會時的發言，給了持續推動“台灣加入聯合國”的“獨”派團體一記當頭棒喝。李強調，現在台灣想加入聯合國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因為當年台灣退出聯合國的時候，台灣的法定地位不確定，還只能算是美國軍事占領下的一塊土地。李登輝大膽地提出這個說法，預料將給“獨”派陣營相當的震撼。李指出，國民黨當年撤退到台灣，雖然在聯合國中擁有席位，但在實質上卻是接受美國的保護，是美國的一塊保護地。李的潛在結論是：台灣如果要成為一個國家，唯一的一條路，就是躲在美國的保護傘底下，成為美國的附庸國，或者乾脆成為美國的一部分。可見，李的思想，有時候已經“超越”了“台獨”──台灣可以不“獨立”，做美國的一部分也不錯。

　　阿扁態度轉化的緣由

　　首先，如果阿扁從激進“台獨”立場後撤，可以讓美國，尤其是小布什陣營感到寬心。美國政府一直有這樣的“戒律”，即台灣領導人不要再在美國總統大選前製造麻煩，干擾美國的大選。

　　其次，最近在民進黨幾個接班候選人呂秀蓮、游錫都紛紛對大陸發出危險的挑釁言辭時，阿扁適時地扮演好平衡者、仲裁者及最後拍板者的角色，使他在黨內外的人望都會有所提升。

　　第三，從這次“雙十節”談話可以看出，阿扁已經走出選舉槍擊弊案的陰影，對坐穩總統寶座很有信心，所以敢大膽宣布心中所想，重新走向新中間路線，爭取台灣中產階級的支持。阿扁已經認識到，這時如果公然挑釁，逼大陸以武力回擊，最大的輸家是他阿扁自己。

　　所以筆者有這樣的想法，當大陸察覺阿扁的真正意圖和路線導向時，可以更具體地要求阿扁採取有助於兩岸和平統一的步驟（至於兩岸以何種形式、何種框架統一，可以繼續協商）。

　　阿扁的真正用心何在？

　　如果作深入研究就會發現，阿扁正在為他自己未來的權力延續增加籌碼，也就是說，他心中最渴望的，不是危險的損大陸又不利己的“台獨”，而是他能夠繼續做台灣的最高領導人。

　　阿扁目前在島內已經是一人獨大了，目前“監察院”、“司法院”、電台媒體、軍警情治、行政體系等等他都已掌控，只要年底“立委”選戰民進黨席位能夠過半，他就不再需要激進“獨”派如台聯黨的支持。後者也沒有能與阿扁抗衡的實力，當然阿扁也就沒有必要再接受“台獨”基本教義派的脅迫，不斷地往“台獨”紅線冒進。

　　就權力延續而言，阿扁還年輕，對於他這樣的天生的政治動物，只做兩任“總統”根本不過癮。為了能繼續占據台灣的權力之巔，阿扁需要外部的支持，尤其是中國大陸和美國的支持。而對中美兩國來說，萬一台海開戰，對於中美任何一方的執政者來說都是巨大的風險。因此阿扁的計算是──他看準了大家都不願意打仗的心態，他只要能證明他已經掌控台灣，他能有效壓制“台獨”，那麼中美兩國就不會想辦法來調換他，仍然默認他在台灣政治體系中的最高地位。

　　因此我們還可以猜測，如果阿扁對“修憲”或“制憲”有什麼想法的話，很可能只是變更“政體”部分，使自己的政壇第一人地位獲得延續。具體做法就是：“修憲”或“制憲”只涉及到“政體”部分，將“總統制”改為“總理內閣制”，此後由阿扁提名呂秀蓮當“總統”（阿扁只能連任一屆），條件是由阿扁來當“總理”，而屆時“總理”才是有實權的人，阿扁及阿扁的嫡系梯隊就可以繼續占據最高位置。

　　2004年底“立法院”的控制權很可能落入陳水扁的掌控中。他在權力地位徹底鞏固之後，可能會對“台獨”採取壓縮的辦法，以安定和平為訴求，讓島內“獨統”之爭安靜下來，再現蔣經國時期全民拼經濟，鞏固台灣社會的格局。對島外，則會對中國、美國採取更低調溫和的策略，抓准兩大國領導人都不希望打仗的心理，支持他繼續掌控台灣—只要他能讓台灣安定，又不邁向“獨立”，他就可以當永遠的台灣領導人，一如新加坡強人李光耀在新加坡的長期執政。

　　對於阿扁如此的“自私自利”，台灣的“獨”派勢力自然憂心忡忡、憤懣不已。10月9日晚，高雄“市長”謝長廷與李登輝等多位“獨”派大佬以及媒體主持人一起聚餐。為何謝長廷要與“獨”派大佬親近？這顯示着阿扁的可能接班者如游、呂等人和“台獨”基本教義派對陳水扁已經有了一種不祥的不信任感。

　　那麼，阿扁是否真的和“台獨”激進勢力開始離心離德、貌合神離？

　　從阿扁的“雙十節”演說中可以看出，他仍有三點堅持，一是“獨立主權”—“中華民國就是台灣，主權屬於2300萬台灣人民”；二是“台灣加入聯合國”，強調聯合國的2758號決議（即1971年10月25日聯合國關於“恢復中華人民共和國在聯合國組織中的合法權利問題”的決議）不應該被錯誤引用，作為排除台灣參與聯合國的理由；三是台灣與中國大陸之間未來發展任何形式的政治關係，都會需要公民投票。

　　所以儘管陳水扁有向中間路線靠攏的跡象，但他也是有所保留的。如果他個人的目的沒有實現，或是他的主張沒有得到回應時（如大陸仍然堅持把台灣作為“地方”來看待），那麼他就可以利用上述三點堅持，推翻他的中間路線的種種承諾，回到“台獨”激進陣營中去，以表白他沒有“投降”和“出賣”台灣的意圖。

　　當然，或許阿扁未來會派明使或密使與中國大陸討論：如果阿扁承認“一中”或“大中華”，大陸的回報應是幫助台灣加入聯合國（即“大中華”在聯合國有兩票），作為他對台灣內部的交代，也算是對台灣目前治理體制的一種保障。

　　阿扁還想重返國民黨時期的新威權體制

　　陳水扁在他的第二個任期內還可能想做的一件事，是重返國民黨時期的新權威體制。

　　首先，台灣持續的政治動亂提供了強人政治發展的土壤。在台灣，知識分子已經懶得再談政治的亂象了。就在槍擊案“真相調查委員會”掛牌的頭一天，民進黨叫最粗俗的“三寶”去鬧場，以充分表示其羞辱的用意，演出一場黨內基層對高層的鬧劇，展示一種你又能奈我幾何的嘴臉。而一般民眾越來越對政治厭惡，年輕人越來越討厭政治節目，各階層充斥着不堪其擾的氣氛。不會有人再去聽到底誰有理，不會有人再去判斷紛爭是誰挑起的。當大家都需要“政治安靜”時，就產生了強人政治的理想土壤，很多人會將權力交付給一個看似有作為的人，集權統治就會悄悄地展開，台灣現在正是沿着這條路走，甚至，權力高度集中的專制統治會先超越“獨統”課題而成為台灣的最大社會危機。

　　不爭氣的國親兩黨使泛藍群眾喪失鬥志，造成民進黨一黨獨大。藍軍只會去關注陳唐山的“LP”而不去追究台灣大選死人也來投票的問題，只會去關注兩黨要不要合併而沒有跟人民強調6000億軍備會給台灣帶來何種危害。藍軍大佬們的政治智慧都睡着了。泛藍陣營的群眾也正在萎縮中，眷村的大陸老兵也在老病中凋零，中年的大陸第二代紛紛在大陸彼岸發展，年輕的新新人類對政治厭惡唾棄，誰來做藍軍的戰士？國民黨未來的命運像百年前的清幫洪門，未來可能只是一個供後人憑弔的“歷史現象”。

　　阿扁對接班人不放心，因而試圖把權力收縮到自己手上。呂秀蓮、游錫等人對阿扁屢有不友善言詞，並且不斷進逼陳水扁權力的紅線，要求討論民進黨的接班問題。目前民進黨內處在接班位置的“三王”（游錫、蘇貞昌、謝長廷）都與陳水扁年齡接近，“一後”（呂秀蓮）比陳年紀還要大。因此一方面是阿扁不願意將權力交給這些已經不年輕的人，而另一方面，這些已經不年輕的人也沒有耐心等下去。陳為了未來的權力布局，要麼會做一些跨代交班的準備，把權力交給年輕人，要麼就是自己想盡辦法不退。目前藍綠兩軍都比較傾向認為後一種可能性更大。

　　“修憲”採取“內閣制”的隱憂。目前傳說施明德願意幫陳水扁“修憲”，以促成“內閣制”。如果陳當了兩任“總統制”下的“總統”，接着又當“內閣制”下的總理，這就等於要回到蔣介石時代，這對經歷了政治轉型洗禮的台灣人民來說是萬萬不能接受的。民進黨內也有人懷疑，未來陳將提名呂秀蓮擔任“總統”，交換條件就是陳回來當“內閣總理”，這在謝、蘇團隊中引起一片恐慌，因為陳的最高權力地位又將延續十年八年。

　　和平統一台灣的可以利用之機

　　雖然陳水扁有很大的私心和野心，但這對大陸來說或許是一個機會。值得注意的是，他在“雙十節”演說的後半部分，重申兩岸經貿交流將可以通過協商與合作，走向更成熟的互動，以及兩岸三通在雙方協商下的落實與運作。而經貿交流的擴大絕對是利於兩岸統一的。

　　首先，由於“三通”後兩岸交通成本下降，會有更多的台商願意將對大陸投資的比重加大，在地緣關係如此之近下，台灣對中國的貿易依存度會不斷加大，如此一來就能增加未來以經濟鉗制台灣或統一台灣的成功幾率。

　　其次，目前大陸全力發展經濟建設，只要台灣不“獨”，大陸也就沒有必要涉險捲入戰火之中。大陸的經濟發展需要時間，軍隊的現代化也需要時間，所以只要將台灣穩住，大陸方面就可以爭取到壯大自己的時間。

　　再次，兩岸擴大交流後，兩岸人民經濟、文化的落差都會因此而縮小，更能增加人民之間的情感與信任，這樣就能消融激進“獨”派勢力不惜一戰的決心與群眾基礎，和平統一就會變成是水到渠成的事。所以，阿扁想繼續占據台灣權力之巔的個人野心，也可能會為大陸製造出一些可利用之機。

南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