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躍：馮學敏郭允對談背後的故事

主持人 作者 馬躍

暴風雨來臨之前的不平靜

東京的天空陰沉而低垂，空氣中瀰漫着暴風雨來臨前特有的不安與寧靜。
就在這樣的天氣里，我有幸主持了一場持續兩個半小時的攝影對談。兩位已經相識四
十餘年的攝影大師——馮學敏老師和郭允老師，緩緩打開了他們近半個世紀的攝影人
生，也帶領在場的朋友們，走進一幅幅作品背後的故事。

對談

直到今天，我依然覺得，那不僅是一場攝影對談，更像是一場關於生命、時代與人的
漫長敘事。
兩個半小時，對於時間來說微不足道；但對於兩位老師而言，卻濃縮了半個世紀的觀
察、思考、等待與熱愛。
平日裡，我們看到的，只是一張張靜靜懸掛在牆上的照片。
然而，當兩位老師講述起這些作品背後的故事時，那些沉默的畫面忽然有了呼吸。

主持人馬躍

它們不再只是光與影的排列。
它們有了溫度。
有了時間。
有了情感。
有了人的存在。
於是，一幅幅作品仿佛躍出屏幕，從二維的紙面重新回到了真實的世界。
我漸漸明白，真正偉大的攝影，從來不是拍攝風景，而是記錄生命。
真正打動人的，也從來不是技巧，而是人。

馮學敏

郭允老師談起拍攝中國殘疾女性詩人 余秀華的經歷時，並沒有強調疾病，沒有渲染苦
難，而是希望拍到她最自然、最放鬆的一面。因為在他看來，一個人不應該被命運定
義，也不應該被苦難標籤化。 
這種溫柔，讓我深受觸動。
今天這個時代，我們似乎太容易關注宏大的敘事，太容易追逐轟動與流量，卻常常忘
記，每一個普通人，都是一個完整的世界。
真正的人文主義，不是居高臨下地同情別人。

郭允

是尊重。
是理解。
是看到每一個人身上的尊嚴。
無論是詩人、總統、指揮家，還是酒坊里的老人、梯田裡的農民、街頭沉默的行人。
他們都值得被認真凝視。
馮學敏老師為了拍攝紹興酒鄉，十餘次深入當地，跟隨酒農體驗傳統釀酒過程；為了
記錄雲南梯田，拍攝《普洱茶的故鄉》、《雲南·稲作的故鄉》時，又十三次回到自
己的“第二故鄉”，在村里與少數民族同吃同同住，一步一步翻山越嶺，只為了等待
光線與雲霧最恰當的瞬間。 
許多年以後，當那些古老的村莊逐漸消失，當曾經的生活方式被時代改變，那些影像
便成為時間留下的證詞。 
於是我忽然意識到：
攝影，某種意義上，是對遺忘的抵抗。是對遺憾的挑戰。
攝影師所做的事情，不僅僅是留下美，更是在與時間賽跑。
他們害怕那些值得被記住的人和事，被歲月悄悄帶走。
他們努力把正在消失的東西留給未來。
而這一切的出發點，依然是因為熱愛。
熱愛生活。
熱愛土地。
熱愛自己所拍攝的人。
兩位老師不約而同地說，攝影最重要的前提，是專注攝影，熱愛生活，熱愛自己的拍
攝對象。 
或許，這句話同樣適用於人生。
醫生也好，教師也好，藝術家也好。
無論從事什麼職業，如果失去了熱愛，就只剩下技術；如果失去了對人的關懷，就只
剩下冰冷的工具。
真正偉大的職業，最終都通向同一個地方——
那就是對人的理解。
在主持過程中，我一直在觀察兩位老師。
他們身上有一個共同特點，讓我感觸極深。
他們既極度理性，又極度感性。
他們擁有科學家般的嚴謹。
為了一個主題，可以持續幾十年；為了一個瞬間，可以等待數小時；為了達到理想中
的表達，可以不斷推翻自己。
與此同時，他們又擁有詩人般柔軟的內心。
他們會因為一束光而感動，會因為一個眼神而停留，會因為人與人之間一個細微的情
感流動而久久不能忘懷。
原來，所有偉大的藝術家，都是理性與感性的統一體。
而這，又何嘗不是生命成熟的模樣？
事實上，當天最讓我感動的，並不是那些獲獎經歷，不是聯合國展覽，也不是日本太
陽賞的榮耀。 
真正讓我感動的，是兩位飽經滄桑的攝影家眼中的光。
幾十年過去，他們依然像年輕人一樣談論攝影。
依然保持着好奇。
依然擁有激情。
依然在規劃未來兩三年的創作。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一個人真正不會衰老的，不是身體，而是熱情。
熱愛，是生命最好的保鮮劑。
一個人，只要還有喜歡的事情，還有想見的人，還有想完成的作品，他就永遠年輕。
採訪結束的時候，外面的天空已經暗了下來。
暴風雨終於來了。
而我的內心，卻格外平靜。
因為我知道，這兩個半小時帶給我們的，遠遠不只是攝影知識。
它讓我們重新看見人與人之間的連接。
重新看見時間的重量。
重新看見熱愛的力量。
也重新看見，在這個變化越來越快的時代，依然有人願意花費一生，只做一件事情。
這本身，就是一種令人敬佩的浪漫。
同樣讓我深感榮幸的是，在這樣一個充滿美與溫度的時刻，我受邀擔任朱蜀娟會長的
中日東方生活美學協會顧問。
我想，美學從來不只是藝術品。
真正的生活美學，是如何去愛。
如何去觀察。
如何去理解。
如何去尊重。
如何在平凡的日子裡，依然保持一顆柔軟而豐盛的心。
因為所有藝術的終點，都是人。
所有文化的歸宿，也是人。
而所有生命最終追求的，不過是在有限的歲月里，找到自己真正熱愛的事業，找到願
意同行的人，然後懷着感恩之心，認真地活着。
暴風雨終將過去。
而那些照亮過我們內心的光，會一直留在那裡。
感謝馮學敏老師。
感謝郭允老師。
感謝所有到場的朋友。
感謝攝影，讓我們看見更廣闊世界。
更感謝那些偉大的普通人，讓我們理解生命。
願我們都能夠把目光和熱情，放在自己真正喜愛的事業上。
不負時光，不負熱愛。
並在理解別人、溫暖別人、照亮別人的過程中，慢慢享受生命本身的美好。
因為鏡頭之外，重要的是人。
而生命之中，最珍貴的，也是人。（張石攝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