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說攝影的構圖問題

lakehulake

本文原載紐約版《世界日報》2013年12月22日

秋天是攝影發燒友忙碌的季節，攝友們一到周末便帶着器材前往山林湖泊，去拍攝秋葉的色彩，也穿梭於大街小巷，捕捉北美短暫秋天的匆匆行色。秋天過後，攝影者得以靜下心來，翻檢豐收的圖片，思考所得所失。

除了反思自己的攝影，也上網欣賞別人的作品，交流技藝。眼前的一些作品，景色漂亮無比，但片子卻不敢恭維，真是好景色遇上了菜鳥攝手。面對同一景色，為什麼有的人能拍出好照片，有的人卻不能？對此，各人說法不一，有的看重器材，似乎設備的價格決定了攝影水準的高低。但也有人看重藝術修養，看重攝影者對視覺形式的理解和把握。我偏向後一種觀點，故另闢一路，從繪畫藝術的角度來說攝影，講構圖之於攝影的重要性。

構圖是攝影的首要形式因素，關涉畫面布局，在中國古典繪畫理論中稱“經營位置”，也就是取景框裡面所攝物象的位置安排，以及各物象間的互動關係。這就像學生作文的篇章結構，段落的前後順序，或如印刷業所謂的排版。北宋沈括發明活字印刷，他從字盤裡揀出需要的字釘，將其重新編排，構成一篇文章，以便印刷。這與西方繪畫的構圖概念很相近。英文的構圖一詞是composition，源自法語和拉丁語，本義是將東西歸於一處，例如從字盤裡檢出字釘來編排文章。

攝影構圖的話題，聽似複雜，其實可作簡化分析。這就像初學外語者分析語法，可以將複雜的句子，簡化成主語謂語和賓語三部分。無論原句多麼複雜難解，其實不過是主謂賓各自添加了修飾語。同理，再複雜的風景攝影，都可簡化為單純的靜物畫來分析。

初學繪畫從靜物練習入手，面對瓶子罐子之類雜物，要先在桌上擺布好，才能畫到紙上。怎樣擺布才好看？這就是繪畫的構圖問題。首先要根據描繪對象的外形來確定畫橫幅還是立幅，用今日電腦印刷的術語說，立幅稱肖像式，橫幅稱風景式。面對秋天的風景，天際線之下，地平線之上，廣袤的原野就是橫幅的電影寬銀幕。從視覺心理學角度說，人的眼睛是橫向的，稱橫目，不是縱目，雙眼也是左右排列，而非上下排列。所以，照相機的設計適合橫拍，是為人性化設計，而豎拍就不太順手。

確定了橫向或縱向的圖式後，再安排畫面，可以參考西方古典繪畫的構圖方式：桌上的大瓶子是主體，可以放在畫面中間稍微偏向任意一角，以免呆板；前面一側可以放一個小瓶子作前襯，就像風景畫裡的前景；後面另一側也放兩個瓶子作背景。這三個層次前後掩映左右穿插，主體突出，畫面緊湊而通透，有平衡感。當然，也可以放棄古典繪畫的構圖模式，轉而製造失衡的感覺，追求視覺衝擊，這是現代主義以來的藝術理念。

攝影與繪畫相通，都是視覺藝術，繪畫的構圖原則可以引入攝影，靜物畫的構圖方式可以用來拍攝風景。但是，攝影與繪畫也有不同，攝影者不易像畫家那樣自由取捨物象，風景攝影尤其難，攝影者無法移山改河道。風景畫的構圖可以像算術的加法和減法那樣處理，將別處的好景拿來入畫，而去掉不需要的物象。風光攝影沒法這樣做，僅能做一些減法，避開不欲入畫者。當然，暗室的後期處理和電腦上的PS又當別論。

最近在網上看到些很好的秋色攝影，若要分析其好處，可用刪繁就簡的方法，將複雜的風景簡化為桌上靜物。例如，將風景中的大地看成桌面，將山峰看成桌上的瓶子，風景里的主峰和前山後山，變成了大瓶子及前後陪襯，而山峰的位置及相互關係，則是靜物畫的關係。主峰與前景背景，有如語法中簡單的主謂賓三者，其關係一旦處理好了，句中添加的修飾成分，如定語狀語和從句，不管多麼繁複，都容易各就其位。

自然美景千姿百態，攝影構圖不求一律。若能將雜亂的風景看成單純的靜物，便可舉一反三，構圖雖千變萬化，攝影者仍可出奇制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