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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田漢對我說的心裡話·韓 淮
送交者: 求真知 2013年05月21日15:44:08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田漢對我說的心裡話·韓

1956年秋,波蘭軍隊文工團來華訪問。鑑於是較龐大的藝術團,文化部和對外文委決定,請田漢坐鎮指揮接待工作。田漢和夫人安娥一起來到接待辦公室,當田漢介紹安娥時,我大吃一驚:“安娥!《漁光曲》的作,我年輕時還為《漁光曲》跳過舞呢!”

安娥大姐問我:“你那時多大年紀?”我說:“13歲。”她說:“啊!那你是老同志了!”我未敢再說話。

 

隨後陳沂將軍、李偉(時任文化部宣傳處處長)、馬寒冰、黃文友(中國駐波蘭使館秘書)相繼來了。陳沂向大家介紹田漢、安娥等,並鑑于田漢是文藝界的旗手,隨口說了句“田老大”以示尊敬的意思,田漢擺擺手笑了一下。

 

接着就談起波蘭藝術團接待的有關事宜。同時,自即日起田漢先生就住在賓館,安娥當天就走了。

 

我作為接待辦公室的秘書組長,除給了田漢“接待計劃”外,還把當天的活動日程向他匯報。

田漢的最大特點就是不說話。他生活規律,晨六時前洗漱完畢,穿着拖鞋坐在椅子上,桌上擺着紙和筆,一直是沉思……沒有人打擾他,他可以一句話都不說。

 

我還是向他匯報當天的日程,排練的時間及劇目、晚間演出的安排、國家領導人請柬的發放情況、晚間的宴請……

 

當我匯報客人的節目排練情況時,表示我想去看一下,他當時說:“主隨客便,節目我們原則上不表態,除非十分出格的例外。去大膽地工作吧。”我卻想着“外交無小事”。馬寒冰也有時貿然地說“田老大”,田漢卻連頭都不抬,像是什麼都未聽見似的。

 

按照日程,波蘭軍隊歌舞團在北京、天津、上海、濟南、廣州、武漢等城市訪問後,一站直達安東(今丹東),列車在車站稍事休息將赴朝鮮訪問。對着客人的領隊、團長及翻譯,田漢說:“韓淮,你把波蘭團到朝鮮的訪問計劃及朝鮮現在的情況,向他們做個簡要介紹。”

 

我說:“朝鮮剛剛經過殘酷的戰爭,建築物從城市到鄉村受到嚴重的破壞,雖然停戰近三年了,但是戰爭遺留給朝鮮人民的依然是千瘡百孔。條件很差,無論是生活、吃住,特別是演出條件,都是很差的,請你們做好思想準備。”

 

田漢說:“鑑於我們是兄弟國家,說話就不客氣了,韓淮同志介紹的朝鮮情況是真實的,我沒有什麼再補充的,請你們參考。”

 

波蘭軍隊文工團團長拉特科夫斯基上校熱忱而真誠地說:“請你們放心,波蘭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受難最嚴重的國家,我們經歷過德國法西斯的屠殺和戰火,死的人成千上萬,我們團有80%的人是從二戰中過來的,我們對戰爭情況以及朝鮮的條件,有充分的思想準備,這點請你們放心。”

 

我們和客人的看法非常一致,談的十分愉快。不久,列車開動了,波蘭團進入了戰後的朝鮮。田漢和我在站台上向他們頻頻招手告別。

 

回到賓館稍事休息,我說:“田老,您我見面以來,從未深談過,但我從您的表情上看,您一直是心事重重,思想上充滿了憂慮,是這樣嗎?”

 

他說:“開始我以為部隊的同志一直都是單純的,看問題都是片面的,而且很膚淺。經過近一個月的觀察,我覺得你是正直的,思想也比較活躍,所以我向你流露一些我的看法。說起來話就長了,1942年‘延安文藝座談會’以來,我對文藝為什麼人的問題就存在着不同的看法。比如說‘文藝為工農兵服務’,大體上從總的方面是可以的,但它存在一定的片面性。中國幾億人口,只提個“為工農兵服務,未免就狹窄了點。遠在三十年代中期,我們還說‘工農兵學商,一起來救亡’,我寫《義勇軍進行曲》時,是‘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包括56個民族,我還怕不夠就用了‘每個人被迫着發出最後的吼聲’,這樣動員起來的全國人民,力量自然是無限的,就像火山爆發了一樣。”

 

“然而‘為工農兵服務’,首先指着工人,可中國的工業是很不發達的,工人階級是極有限的;‘農民’就更是一盤散沙,唯獨‘兵’,兵才有幾個?充其量還不到100萬人。再說‘為工農兵服務’,就把上億的學生排除在外了,還有最有影響的教授、自由職業者、工商業者,這些都是抗戰中必不可少的力量,然而這些廣大的階層,都被‘為工農兵服務’一句統統減去了,這和中華民族全民抗戰,成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宗旨都是不相符的。”

 

“我的話扯得太遠了,再說近的。去年開展的反‘胡風反革命集團’運動……”

 

我插話說:《人民日報》拋出的“胡風反革命集團”的材料,支離破碎,隻言片語,好多人都看不懂,連總政治部的知識分子、大學生,從蘇聯留學回來的人,也說是一篇“斷章取義”的文章,看不明白。可這些連篇累牘的材料,據說都是毛主席閱批的。我問田漢:“您認識胡風嗎?”

 

他說:“何止是認識,還是老相識呢!”

 

田漢接着說:這場運動不只是對胡風的,而是對着整個文藝界的,甚至是對着幾百萬知識分子的,因為它指的是“集團”。

 

我說:“那您怎麼辦呢?”

 

他說:“只是我和胡風沒有什麼通信這就抓不到什麼把柄,可我的思想、觀點和胡風都是一致的。”

 

我說:“這不就麻煩了!”

 

他說:“胡風寫的對中國當代科學技術、文藝領域建設的文章,你看過嗎?”

 

我說:“沒有。”

 

他沒有說話,接着就是沉思,許久說了句:我擔心的是中國文藝的方向,更擔心文藝界。這次要多少人挨整,死多少個作家,因為“胡風反革命集團”是一個“集團”不是哪個人;“胡風反革命集團”將來怎麼收場,中國將來的文藝戰線、文化藝術工作朝哪個方向走,都是值得深思的。

 

我說:毛主席提出的“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方針還是英明的。

 

田漢說:“雙百”方針是英明的,但其真正目的是為了繁榮文藝和科學技術嗎?那就不一定了。

我說聽說過“雙百”是為“引蛇出洞”!

 

田漢說:這不就明白了,“雙百”剛說過,接着就是“香花、毒草”!作品要是“香花”還行,要是“毒草”呢?但“香花”和“毒草”的界限如何界定?直到現在也沒有定論,這都是人們所擔心的。

 

我說:章乃器先生說過一句“中國是中小知識分子領導大知識分子”。

 

田漢接着說:自尊心人人都有,毛主席也不例外。章乃器先生的話當然傷了他的自尊心,引起了他的不滿。不過毛主席對知識分子的不滿,不信任遠不止章乃器先生的那句話。早在1942年延安的整風運動時及以後的“搶救失足者”中,當時延安和邊區共打出特務15000多人,結果一個特務也沒有,連王實味也不是特務。不過王實味還是死於康生的槍口之下,那是在1947年,解放戰爭最殘酷的時期,黨中央從延安撤出時發生的事。

 

這是我和田漢先生的最後一次談話,也是最後一次見面。當時是波蘭軍隊文工團訪問朝鮮的第五天,當晚到新義州,下着小雨,我想把該團的幾百噸重的服裝道具裝卸車簡化一下,就趕往新義州。當我走出賓館將要上車時,田漢拿着他的一件雨衣,疾步跑到門口,喊:“韓淮,你把這件雨衣穿上。”

 

當晚他接到文化部的急電,要他立即趕回北京。

 

我是當年12月初回到北京的,一天中午我給田漢先生打電話,首先向他匯報了波蘭訪問結束回國情況,他說:他們好,沒出什麼事就好。最後我問他:何時您在家,我給您送雨衣去。

他大聲而斬釘截鐵地說:“我很忙啊!韓淮同志,很對不起,我沒有時間,雨衣就送給你了,你還這麼小家子氣!”

 

這就是我和田漢先生的相識、相別和最後一次通電話……

 

這是我與田漢先生1956年初冬的對話,地點是丹東市一個賓館。回憶“文革”中的所作所為,完全印證了田漢的憂慮,對待文化藝術更是使人不寒而慄。中國文藝界受到的摧殘,文化人的命運——田漢老人死於紅衛兵的鐵蹄之下,老舍先生跳進太平湖,鄧拓含冤身亡,上官雲珠高喊着:“我沒有勾引毛主席!”而跳樓自殺……

 

(作者為中央電視台原台辦室主任)

 

(責任編輯 黃 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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