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政貴有父母心

余東海

道德惡化最容易自上而下，

命運惡化最容易自下而上。

         -----東海律

為政須有父母心，這是儒家經典再三強調的。敬天保民，是《尚書》中心思想和儒家政治大義。《尚書·康誥》中周成王告誡康叔要“若保赤子”，意謂保護人民如母親養護嬰孩一樣。《洪範》說“天子作民父母”。

《大戴禮記》中孔子說，民眾“歸之如流水，親之如父母”，是執政者最大的快樂，遠遠超過辯論的快樂。子曰：“辨言之樂，不若治政之樂；辨言之樂不下席；治政之樂皇於四海。夫政善則民說，民說則歸之如流水，親之如父母；諸侯初入而後臣之，安用辨言？”（《大戴禮記-小辨》）

孟子再三以“為民父母”之說引導人主行仁政。《孝經》說“民之父母”是“至德”的表現。荀子說：“君子者，天地之參，萬物之總，民之父母”，“湯武者民之父母也”…孔子子夏曾子到子思孟子，對“民之父母”闡釋角度有所不同，立場完全一致。

為政須有父母心，強調的是兩點，一是道德之威，德威高於權威，權威必須建立在德威之上；二是愛民之責，愛民如子，把愛民放在第一位，愛民高於愛國忠君，愛民是愛國忠君的基本特徵和最好表達。

愛民如子，注意如字。愛民與愛子，同樣的父母之心，但有不同的表達方式和形式，就像事父與事君終究不同一樣。《孝經士章》說：“資於事父以事母而愛同，資於事父以事君，而敬同。故母取其愛，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同樣道理，資於愛子以愛民而愛同，但愛的方式大不同，國家禮法和家庭禮法大不同。

仁者愛人以德，仁政愛民以禮。禮指禮樂制度，包括禮樂刑政。導之以德，齊之以禮，就是愛民，就有德威。導之以德，包括以儒為主的文化教育和以身作則的道德教化；齊之以禮，包括制之以法。

注意，嚴於執法不礙為民父母，關鍵要尊重民意，合乎公道。“左右皆曰可殺，勿聽；諸大夫皆曰可殺，勿聽；國人皆曰可殺，然後察之。見可殺焉，然後殺之。故曰國人殺之也。如此然後可以為民父母。”（《孟子》）

孔子說：“夫民，教之以德，齊之以禮，則民有格心；教之以政，齊之以刑，則民有遁心。故君民者，子以愛之，則民親之；信以結之，則民不倍；恭以蒞之，則民有孫心。”（《禮記緇衣》）

大意是說，對於民眾，以道德教化之，以禮法約束之，他們就會有向善之心；用政令教育之，用刑法約束之，他們就會有逃避之心。所以領導人應像愛護子女一樣愛護他們，他們就會親近；用誠信團結百姓，他們就不會背叛；用恭敬的態度對待他們，他們就會也有順遜之心。

有了父母之心，自能視民如傷，顧恤民眾疾苦，不去輕易打擾，把民眾當作傷病者一樣。《左傳·哀公元年》說：“臣聞國之興也，視民如傷，是其福也。”

孟子說：“文王視民如傷”（《孟子·離婁下》）趙岐註：“視民如傷者，雍容不動擾也。” 孫奭疏：“言文王常有恤民之心，故視下民常若有所傷，而不敢以橫役擾動之。”視民如傷，愛民如子，不擾民是基本要求之一。

總之，有了父母之心，自能導之以德，齊之以禮，將愛民精神落實到制度、法律、教育、政令和政策中去，必須讓制度、法律、政令和政策全面徹底地仁義化。此非人本主義所能，遑論物本主義神本主義。物本主義神本主義導出來的只能是極權政治，必然以民為奴，與民為敵，殃之害之無止境。

政治全面仁義化，就是王道，此唯有仁本主義才能做到。

仁本主義之理，都是真理，統出於天理，統歸於天理，沒有真諦俗諦之分。然有道德之理和政治之理的區別，可分別稱為道諦和政諦。道諦側重於誠正，以明明德，以致良知，以上達性與天道；政諦側重於治平，以親民，以致良制，以富之教之，近悅遠來，天下歸往。也可以說，道諦側重於自立自達，成就仁德，獨善其身；政諦側重於敬天保民，為民立極，兼善天下。

仁本主義具有避凶趨吉和轉運造命的作用。這種作用主要通過思想、道德、智慧、精神的不斷提升而體現。孟子說，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善身就是優化自己的生命包括命運，善天下就是優化家國天下的環境和命運。也就是說，仁本主義可以知命順命養命，也可以造命，包括造個人和家國天下之命。仁本主義導出來的王道政治，就是家國天下之命的。

順及，即使社會條件極端惡劣，儒家不能大造家國大命，也可以略轉個人小運。百年逆淘汰，民國初級逆，最後民國本身被淘到一個孤島上去了；後來高級逆，無數稍有正氣和人味者被淘到監獄和死神那裡去了，很快變成極左分子相互淘汰。唯新儒家受到的衝擊始終有限，基本健康長壽並壽終正寢。這就是吉人天相。這個小群體應該是百年中命運最好的一個群體，連佛道兩家也大有不及。

西化派慣於把儒家文化與西方文明對比，以現代西方文明之優來否定儒家文化。殊不知，儒家文化開出來的仁本主義文明模式，自堯舜至元明，堪稱全球最優，道德文明、政治文明、制度文明、物質文明、科技文明皆優於西方。

清朝是儒家政治之最劣，理論與實踐脫鈎最厲害，讓現代西方人本主義政治和文明逐漸後來居上。清朝覆滅，仁本主義文明徹底中斷。民國三民主義之混亂和共和國物本主義之邪惡，把人本主義文明襯托得更加強大輝煌。

西化派批極權不錯，有其力量和功德；批傳統不行，即使批判傳統中的不足之處或陰暗面，也不準確不到位。仁本主義和自由主義都反對極權主義。然仁本主義者容易理解欣賞自由主義，自由主義者很難理解支持仁本主義，文化品質有別也。

注意，傳統文化和政治，光明面陰暗面並存。如理如實地指出其缺點、陰暗面和歷史局限性，非西化派所能。這是當代儒家的文化責任之一。儒家於道統全收無遺，於傳統有破有收，破收並行。破者，批判、破除也。收者，吸收、學習也。

當代儒家的文化責任是五破四收一立。於傳統和佛學、道學、西學有破有收，這是四破四收。另加破馬學，共五破。一立，反本開新、與時偕宜地建立因應現代需求、解決現代問題的的思想體系。仁本主義體系就是東海為此而作出的努力。

東海夢一分為二：個人成就聖德，社會建設王道，同歸於仁，仁本主義就是聖德王道的指導思想，集中於《仁本主義》（待出版），散見於《仁本主義論集》（已出版）。王道政治的制度架構尚在製作，雛形可閱《中華憲政綱要》和《儒家文化特區構想》二文。

仁本主義者即仁者，仁者最能愛人，仁者為政，最能愛民。愛民也是政治家和領導階層最好的自愛方式。國家如家庭，亦命運共同體，官民的命運關係密切。五福臨門的民眾越來越多，領導階層想不五福臨門都難。

相反，人民卑賤苦難，官群縱然尊榮富貴，焉能長久，焉能沒有後患和惡果！古今所有極權主義權貴，命運的惡化、家庭的衰敗都特別快，富貴一時而代價慘重，超過三代者罕見，即身而滅者特多，根本原因在此。德行敗壞必然導致命運敗壞。

這是一條東海律：道德惡化最容易自上而下，命運惡化最容易自下而上。弱勢群體苦難深重，必然導致領導階層災難深重，民不聊生必然導致官不聊生，這就是道德惡化的結果。明白了這個道理，領導階層就會積極主動地愛民，致力於仁政德治良制良法的建設，致力於民權民生民眾利益的維護，以保障自家和子孫的命運不會變壞，甚至越來越美好。2021-1-30

首發於北京之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