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史丨孫冰:大姑孫維世的跌宕一生(附獨家老照片)
孫冰 新三屆
作者檔案

當兵時的本文作者
孫冰,原名孫磐,孫炳文孫女,孫泱長女。1954年生於北京。少年時期遭逢亂世,父亡家破,13歲因“反江青言論”被關押,14歲赴五七幹校,15歲下鄉,經歷了農民、工人、軍人、大學生、商人等職業。1981年出國,後嫁在華工作的比利時人范克高夫,返回中國定居,曾在世界500強法國阿爾卡特、阿爾斯通公司工作,負責政府關係。目前是北京大策略商業顧問有限公司總經理、國家外專局中國國際人才交流基金會-外國專家委員會秘書長。丈夫范克高夫長期在中國任職外企高管,曾獲中國對外國人的最高獎中國國家友誼獎、比利時國王授予的騎士勳章等榮譽。

原題
一 路 走 來——記大姑孫維世
作者:孫冰

大姑孫維世
(1921年-1968年10月14日)
記憶中的大姑
大姑孫維世已經離開人世50多年了。她的音容笑貌,在我心裡永遠都是陽光燦爛,哪怕她的雙眼充滿着淚水!
孫維世為了我的父親、她的哥哥孫泱被迫害,寫信給毛澤東、林彪、周恩來等鳴冤,信落在了江青的手裡。江拿着信指責周恩來縱容自己的乾女兒反對文革,逼着周恩來簽字逮捕孫維世…….結果是我的父親走了,我的大姑孫維世也跟着走了…..
父親孫泱兄弟姐妹5個,孫泱是男孩子裡最大,孫維世是女孩中最大。他們是一個大家庭,關係都非常好,但孫泱和妹妹孫維世走的更近些,那是因為爺爺孫炳文去世後,奶奶任銳把孫泱、孫繼世、孫維世帶在身邊、把最小兒子送到她父親任芝銘家,小女孫新世送到她姐姐家。
孫泱與孫維世從小在一起長大,又先後去了延安,進了北京,他們兩個都是政協委員,都是才華橫溢,他們在一起的時候,經常是引經據典,妙語連珠說笑話,講他們經歷過的事……兄弟姐妹中孫維世同哥哥孫泱最是知音,感情最好。

孫維世在延安騎馬
我的父親孫泱比孫維世大六歲,他非常寵愛這個妹妹,他們兄妹倆有一個共同的喜好——攝影。我家裡有全套的沖膠捲洗照片、放大照片的設備,父親照完像後都是自己沖膠捲、洗印照片,把家裡的衛生間當暗室用。大姑有時也同父親一起沖洗照片的事,他們很開心能把生活留在照片上,家裡這兄妹一起的照片也最多。

父親和大姑使用過的照片沖洗設備
孫維世有很多同國家領導人的照片,一般她有的照片當哥哥孫泱就一定會有。我印象最深的是幾張是在莫斯科紅場的雪地里,孫維世同毛澤東非常開心地相互打雪球。當時的我很不理解,這些我們在課本上如此尊重的國家領導人,怎麼能像普通人一樣打雪球?這些照片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可惜文革期間紅衛兵把這些珍貴照片都抄走了。
父親孫泱與大姑孫維世 父母在國家計委工作時,有了我和大弟兩個孩子。他們認為一女一男兩個孩子,就可以了,不準備再要孩子了。那個時候大姑孫維世非常想要孩子,就同父親商量,讓我媽再生一個,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生出來就過繼給大姑,因此母親有了我的第二個弟弟孫名。二弟生出來,母親捨不得給她,大姑只得去領養了一個孩子。孫維世的小名是蘭,大家都是按照輩份叫她蘭姐或者蘭妹, 所以就給養女取名為孫小蘭。

孫維世與養女孫小蘭
父親孫泱從四川調回北京中辦工作,剛開始被安排在三座門的總參招待所。大姑來看我們,還一起在招待所的電影廳看電影。那時很多叔叔伯伯阿姨同父親和大姑打招呼一起聊天,當時我還很奇怪地問父親:“為什麼你們認識的人都是一樣的?”

年輕時的孫維世
後來,我們被安排在中南海靠西門不遠的公寓裡。孫維世的家在長安街靠王府井邊上,中國青年藝術劇院大院的宿舍里,最裡面的是孫維世住的院子,同中南海南門在一條直線上,兩家算是離得很近。孫維世養女孫小蘭同我的年齡差不多,兩個女孩子比較玩的到一起。父親去大姑家,都帶着我。
大姑家的書特別多。家族裡家中書最多的是三姨公馮友蘭家,我家,還有大姑孫維世家,大姑家還有很多俄文的書。我們是孩子的時候也是書蟲,大人們說話,只要有書的地方,我們也都不會寂寞。

1956年冬攝於北大燕南園馮友蘭住宅前。左起:後排:孫泱、金山、馮友蘭;中排:孫維世、宗璞、石崎、任載坤、任均;前排:王延風、馮枚、馮蓓、王津津、王喬喬
1960年代,父親孫泱調到人民大學工作,我們也搬到西郊人民大學的院子裡面。姑姑孫維世很多時候住在頤和園萬壽山腳下一處院子裡,那時因為金山有嚴重的心臟病,組織上讓他在頤和園療養。小姑孫新世在北京大學當老師,小姑夫在中科院工作,大家住得都不是很遠。
我們常常一起去頤和園, 大人們在院子聊他們的事,我們一幫孩子一起去爬山。那段時間我四叔也被國家旅遊局借調到北京,負責籌建在西單絨線胡同的四川飯店。這是唯一一段時間,我父親他們4個兄弟姐妹都在北京,他們會經常聚在一起。

孫濟世、孫維世、孫泱、孫新世和孫維世養女孫小蘭
為兄長鳴冤叫屈
1966年5月,文化大革命文革開始了。文革開始不久,孫泱的罪名就從“走資派”“黑幫”“反動學術權威”升級了,江青直接插手了人民大學的運動,直接點名“孫泱是人民大學的頭號敵人,是特務”,並命中央辦公廳秘書局副局長戚本禹作為“孫泱專案組”組長,要揪孫泱的後台朱德。孫泱不屈服,他拒絕提供違背歷史真相的資料,結果在1967年10月被整死在中國人民大學的地下室里。那時,母親石崎也被關起來隔離審查。
孫維世與哥哥孫泱、嫂子石崎 孫維世收到孫泱去世的消息時,她根本就不相信哥哥會不在了,她還以為“人大三紅”會保孫泱。為了解情況,她不顧單位隨時可能的揪斗,跑到妹妹孫新世家裡。在證實孫泱去世的消息後,她哭得死去活來,一遍一遍地呼叫着“哥哥呀!哥哥呀!…… ” 父親孫泱去世後,我們很快被趕出了自己的家。造反派只讓我們三個孩子帶走自己穿的衣服,其它的東西什麼都不許拿。那時孫維世已經是被專政的對象,直接親屬北京唯一一個“白丁”就是小姑孫新世,這也是我和兩個弟弟唯一能投靠的地方了。

孫維世,孫新世和孫泱長子孫延濱(後)
孫新世是北京大學的俄語文學老師,她丈夫李宗昌李也是在蘇聯留學回來的。李當時從上萬考生中脫穎而出,被國家保送去了蘇聯,回國後在中科院化學所上班。小姑家裡的經濟狀況並不好,兩個人的工資都不高,還有兩個孩子。李宗昌家裡是江西的貧下中農,家裡特別的窮,所以每月還要往老家寄錢,他們生活上非常拮据。人大讓她“代管”我們幾個小孩,她也只能收留我們這些別人眼中的“黑幫狗崽子”。

紅色戲劇專家孫維世
孫維世得知我們幾個孩子有了落腳的地方,總算是感到了一絲欣慰。她對我們幾個孩子非常關心,為了我們幾個孩子能過得好一點,那段時間只要她發工資就馬上送45元到孫新世家。父親去世後,人民大學只給我媽和我們幾個孩子每月每個人15元的生活費,大姑孫維世每月的資助,使我們的伙食好了很多。
當時,我大弟弟孫寧的身體非常不好,有嚴重的哮喘,也多虧了大姑的支持,大弟弟才能有機會看病吃藥。那時候給我們添衣服的錢都是大姑給的,她總是想着自己怎麼能多幫一點哥哥的孩子們……她每個周末都偷偷跑來看我們。
孫維世生活照
那時是秋末冬初,大姑在單位挨斗被剪了個陰陽頭,她在房間裡也不把帽子摘下來,不讓我們看到難過。她的眼淚都是在背後默默地流,只要當着我們幾個孩子的面,總是強忍着淚水。每次我們看到的都是哭的紅腫的雙眼,但卻笑着對我們噓寒問暖。大姑每一次來見到我們,都會把我們一個個摟在懷裡,很久很久都不願放開……. 1967年12月,大姑的丈夫金山“失蹤”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生死不明,後來才知道,是江青以“特嫌”的罪名,把金山投進了監獄。
孫維世生活照
金山“失蹤”後,孫維世也已預感到自己將會遭遇不幸。她最後一次來看我們是1968年春節前後,天非常的冷,那一次她上去非常疲倦。她摟着我們姐弟三人說:“好孩子,你們都要好好的學習,要好好注意身體,你們的爺爺奶奶都是烈士,你們的父親是熱愛黨中央、毛主席的,他根本就不是特務。”
臨走時大姑說:“我得趕回去了,造反派隨時會找我的麻煩。”又說:“我很想把你們接到我那兒去,但我也是朝不保夕呀。”她又對小姑孫新世說:“三個孩子還好有你照顧,還好……”說了到這裡她的眼淚就停不住地流。沒有想到,那次與大姑的見面,竟成了永別。

孫維世(前排左一)與周恩來等在中南海合影,1950年
孫維世對哥哥孫泱被打倒完全不能理解,想不通:孫泱是他們兄弟姐妹中里最早從政,最堅定的共產黨員。他努力地完成組織上交給他的任務,勤勤懇懇做好他負責過的每一份工作。他從來不搞任何特殊化,總是要求到基層去工作。他一直把雷鋒當自己的榜樣,他嚴格的按照他自己寫的《共產主義道德品質》來要求和約束自己。他怎麼可能,怎麼會違背自己的信仰,成了自己信仰的敵人?孫泱經歷了從延安到文革前所有的黨內外運動,他都沒有一次被組織上批評過,怎麼就在文化大革命中突然就成了黨的敵人?怎麼就成了走資派?孫泱的死更是讓孫維世悲痛欲絕,她根本就不相信哥哥孫泱有任何反黨的動機。
孫維世與鄧穎超
得罪江青瘐死獄中
後來我們得知,文革開始後,孫維世就見不到總理了,但為了哥哥孫泱,她只好寫信給毛澤東、周恩來和林彪。江青和葉群分別截獲了孫維世的信。江青拿了信去找周恩來,怒指責周恩來縱容自己的乾女兒反對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江逼着周恩來逮捕孫維世。之後江到毛家灣(林彪住處,在中南海西北)找到葉群,提出了“現在趁亂的時候,你給我去抓了這個仇人,你有什麼仇人,我也替你去抓。” 江青提到的仇人就是孫維世。葉群對這個林彪念念不忘的人,當然更是要置諸死地而後快。他們搶在了周恩來的前面,軍方出面抓走了孫維世。

孫維世與母親任銳(左)、小姨任均(右),1935年攝於上海
我六姨婆任均後來回憶:文革時孫維世曾三次到她家。
“第二次,一天黃昏時分,維世偷偷來找我,進門說她已經被軟禁了,天天有人監視她,她是秘密地溜出來的。一坐下,她哭着告訴任均:‘哥哥死了,’她說:‘他們說哥哥是自殺,我不信,得搞清楚這件事。’ 談到孫泱的孩子們,她很難過。我們都認為孫泱是那樣樂觀的人,不可能自殺。我們一起還是說江青。孫維世問任均:‘六姨你還保存着江青在上海的照片嗎?’任說:‘就是在東方話劇社,她一塊兒送給咱們一人一張的那個?簽着藍苹的?還在呀。’維世說:‘就是那個。六姨,你趕快燒了吧。要不萬一查出來,恐怕就是反革命了,鬧不好有殺身之禍呢。現在她們一手遮天,說什麼是什麼,咱們不能讓她們抓着把柄。’我理解她的話,也相信她的話——儘管我還以為毛主席會管着江青,不讓江青胡來的。維世走後,我就把江青那張照片燒掉了。”

孫維世與舒繡文(右),1930年代在上海
“第三次,也就是最後一次,是在一個寒冷的冬夜(筆者註:1968 年初),維世敲開了我的家門。她帶着帽子,帽沿壓得很低,大圍巾在脖子上圍得很高。我的孩子們平時都叫她‘蘭姐’,這次,她只是對問候她的表弟妹點頭笑笑而已,就進到我屋裡。掩上門,她把帽子掀開一點兒讓我看。我大吃一驚:她的頭髮已經被剃光了。給女人剃光頭,是文革初期的一種革命暴力方式。看到她的樣子,我心疼極了。維世是個多漂亮的人呀!怎麼能被弄成這個樣子?維世告訴我:‘六姨,金山已經被抓起來了。’我說:‘啊?那你可千萬當心。你就一個人怎麼辦呀?他們會不會抓你?’她說:‘六姨放心,我沒事兒!’我說:‘江青可別不放過你。還有那個葉群。’她說:‘她們不會把我怎麼樣。她江青能抓我什麼呀?我沒有任何把柄讓她抓!’維世憤憤地說:‘他們讓我說總理的情況,想從我這兒搞總理。總理 ( 的事兒 ) 我有什麼可說的?我能說什麼?我又不會胡編亂咬!我看不出總理有問題!’她非常自信,相信自己沒有能被人家整的問題。維世說:‘搞總理,就是想把主席身邊的人都打倒,她們好為所欲為!’”

孫維世生活照
果不其然,厄運很快就降臨到孫維世的頭上。 1968年3月1日,孫維世被江青加上“蘇修特務”“現行反革命”等罪名,葉群派人抓人,孫被關到軍管的北京公安局看守所,並成立專案組對其進行審訊。孫維世被捕以後就蒸發了,周恩來的人怎麼也查找不到孫維世被關在什麼地方。
江青讓北京市公安局局長劉傳新把孫維世的名字改成 “孫偽士”,並被定為“關死對象”。監獄裡一再追問她和周恩來、和其他領導人的關係。她在獄中受盡摧殘。孫維世始終表現剛烈,就像她的父兄一樣。她為了維護周恩來而死,就像孫泱為了維護朱德而死。
周恩來與孫維世、張瑞芳等
我的六姨婆任均回憶說:“維世直到被害死,也沒有屈服。我了解維世的脾氣,她倔強得很,肯定是越打她,她越不屈服,打死她,她也決不低頭,也不會亂咬一句。她的性格像極了她的父親孫炳文。” 孫維世應該到死也不會明白,孫家與周恩來一家持續四十餘年的特殊感情,周恩來應該最清楚她是什麼樣的人,在災難來臨之際,一國總理的周恩來也沒能成為她最後的庇護。 若干年後,提起孫維世,鄧穎超感嘆無比地說:“孫維世的脾氣太直太爆了!不然她也不會死得那麼慘!”
孫維世與鄧穎超
周恩來夫婦的養女
1925年,孫炳文、周恩來在黃埔軍校工作時,孫炳文和周恩來住在同一個樓里,所以孫炳文經常開會時就帶着她,他抱着孫維世,或就讓兒女們在門外玩耍,望風盯梢,注意有沒有可疑的人偷聽。後來大家戲說,孫維世5歲時就已經跟着家人“參加革命”了。
周恩來鄧穎超夫婦對孫維世特別的好,就像是對自己的親生女兒一樣。孫維世叫周恩來夫妻爸爸,媽媽,周恩來直接用名字:維世,鄧穎超卻一直叫孫維世“閨女”。

孫維世與周恩來鄧穎超
周恩來收孫維世做養女,是因為她是孫炳文的女兒。周恩來、朱德、孫炳文他們3個人不單單是革命戰友,他們還有兄弟一樣的情分,孫炳文的家人也是他們的家人。孫炳文去世數年後,周恩來收了孫維世做養女,孫泱跟在了朱德身邊。孫維世經常帶着她的妹妹孫新世一起去周家,因為他們都是孫炳文的孩子。
1939年,孫維世同周恩來鄧穎超一起到了蘇聯,她去蘇聯是毛澤東批準的。在此前後,大批中共元老子弟被陸續送往莫斯科:毛澤東的3個子女毛岸英、毛岸青和李敏,朱德的女兒朱敏,劉少奇的3個子女劉允斌、劉愛琴、劉允若,林伯渠的女兒林利、林琳,高崗的兒子高毅,陳伯達的兒子陳小達,陳昌浩兒子陳祖濤等都在其中。孫維世在蘇聯學習了近8年,先後畢業於莫斯科東方大學、莫斯科戲劇學院,在留蘇的中共元老子弟中,她算得上是非常出類拔萃的一個。
孫維世與林彪前妻張梅 在莫斯科期間,孫維世遇到了她在抗大的校長,正在蘇聯養病的林彪。林彪太太張梅是陝北米脂人,在延安時同孫維世也是朋友。林彪不高興時,張梅就打電話請孫維世來玩,因為孫維世一來,林彪心情就會好。留學生知道孫維世認識林彪,就讓她去請林彪給大家做報告。林彪一來就坐在孫維世旁邊,他平常很內向,這時卻口若懸河,給大家講戰鬥故事,給人印象非常平易、熱情。後來大家再請,如果孫維世不在,林彪就不來。
孫維世(右)與馬海德夫人蘇菲
給毛澤東當翻譯
1949年底,毛澤東到莫斯科和斯大林會面,結果意見分歧和文化差異讓雙方陷入僵局, 翻譯組長師哲把正在匈牙利參加第二屆世界青年聯歡節孫維世等人緊急調到莫斯科協助,周恩來也到了莫斯科。孫維世加入了翻譯組,她不但參加了會晤上的翻譯,也是負責陪同毛澤東參觀蘇聯名勝的翻譯兼嚮導。當時斯大林的態度讓毛澤東非常不爽,一度陷入僵局。孫維世的加入就像一幅潤滑劑,她將中俄文化習俗的差異在談笑風生中傳遞給毛澤東,大大緩解了毛對斯大林的牴觸情緒。
毛澤東與俄語翻譯孫維世在蘇聯,1950年
孫維世隨中共領導人歸國時,遇到了到車站迎接的江青。她拉着孫維世的手,十分親熱地對孫維世說:“你是總理的女兒,我是主席的夫人,今後我們倆應該好好團結起來。”江青問了很多有關毛澤東在蘇聯的情況,但孫維世始終對此話題隻字不提。
後來她才知道:這是毛澤東有生以來第一次出國,江青要求一起去,毛澤東不許,而毛澤東卻高度讚賞孫維世在莫斯科的工作。孫維世沒有想到,莫斯科一行給毛澤東當了翻譯,受到了毛澤東的表揚,卻讓江青嫉恨在心。
1950年2月,毛澤東結束訪蘇回國途經海拉爾車站下車散步,左起孫維世、毛澤東、高崗、歐陽欽、葉子龍、周恩來、滕代遠
紅色戲劇專家
1950年1月回國後,孫維世協助廖承志籌建中國青年藝術劇院,投身於她所熱愛的話劇事業,不僅翻譯、表演和導演了一大批當時蘇聯和東歐國家的著名話劇劇目,還參與創建了中國青年藝術劇院,擔任着“青藝”的總導演和副院長。

孫維世金山同蘇聯專家
周恩來對自己的親戚和周邊的人都非常嚴格,從來不給自己的侄子侄女或乾女兒任何工作上的便利或謀求什麼好處。孫維世唯一的好處就是能夠像孩子看望父母那樣,出入一般人只能遙望的中南海。大家說孫維世是“紅色公主”,事實上孫維世自己沒有半點這種概念。她在單位或對外根本就不提他們經常去西花廳的事。
孫維世(左一)姐妹為周恩來鄧穎超慶祝銀婚紀念,1950年 1950-60年代初,黨內的各種運動不斷,單位第一把手必須是從延安出來的共產黨幹部。當時青藝是宣傳口喉舌,因為孫維世不是長期在延安的,金山是上海地下黨出來的,他們並沒有因為周恩來的關係獲得特殊的待遇或提拔,反而是處處受到壓制。孫維世雖然有才華有能力, 但她受西方文學影響很深,接受的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教育體系,那都是外國人性論的東西,完全不符合當時的革命大方向。
孫維世與金山
孫維世和金山在專業上的才華,讓青藝的左派領導很不爽,說孫維世是極右思想。文化大革命之前,青藝就把孫維世和金山的副院長都給撤了。1960年代初困難時期,孫維世就被單位送到八寶山革命公墓對面那個公社裡頭接受改造。

孫維世被鐵人王進喜逗樂了,1965年在大慶
總理聽說孫維世在青藝挨整,對她要求就更嚴了,直接讓孫維世去大慶體驗生活,接受工人再教育,要求她搞出革命創作。
記得孫維世當時告訴我們,大慶當時的生活很苦,她說他常常餓得前心貼肚皮,可是她一直非常樂觀。
周恩來接見正在大慶深入生活的孫維世,1965年
冤案水落石出
在2017年《周恩來的故事》電影中,有一個片段:1968年10月,周總理在辦公室里看閱公安部送來的有關孫維世的死亡報告書,“在押犯孫維世於10月12日晚11時送公安部醫院,診斷系蜘蛛膜下腔出血,經治療無效,於14日下午3時30分死亡。特此報告。王明蘇修特務專案組。”
周恩來在孫維世死亡報告上批示並告訴秘書“馬上送公安部,叮囑他們要保護好孫維世的遺體,準備檢驗。”秘書奉命走後, 周總理拿着孫維世的遺照在沉思着……秘書進來說:“總理,孫維世同志的屍體已經火化了,他們說按反革命處理的,連骨灰也沒留下。”周總理拍案而起:“太過分了!”

周恩來與孫維世在蘇聯
孫維世專案組成員透露:
一位曾參與過審訊的人說,對孫的每次審訊都是一場蹂躪。王××說:“孫維世那個案子不能提,一提就做惡夢,好幾年都緩不過來那個勁。孫維世在裡面不到半年就給弄死了,那是早就有人關照過了,根本活不過整年去(指1968年)。一開始審她,我還去了,可去一次我就不去了,不是不讓我去,而是我不敢去了,那不叫審,那就叫整,說得具體點那就是侮辱人,用書面上的話說就是蹂躪。我有次還問我們的頭頭說怎麼這麼整這女的,頭頭給我一份材料看,我一看,這案子來頭太大了,上面都點名了。那幾個專案的人整累了,回來喝水聊天時還說,那女的(指孫維世)性子真××的烈,還以為這是中南海呢?孫維世死的那天我不值班,回來取東西時,聽他們說她死了,要我們立刻趕去,我就去了,正趕上往外抬人,死的太慘了,身上就蓋着一條白布單,臉上還有血。後來八十年代讓我們這些人交待時,我就把頭頭給我看的那個材料也給交待了,材料上有一句話我記得最清楚,這是江青說的,那時候江青是什麼人啊,她說的話跟聖旨也差不多,我怎麼能記不得呢?材料上說孫維世從大慶回來還去見過毛主席,江青就指這件事說孫維世是狐狸精,是美女蛇,還說是她是主席身邊的定時炸彈。後來上級組織把我交待的這段話給刪了,也沒給我解釋為什麼。”

孫維世和金山
文革後期,孫維世的丈夫金山等人曾去中央文革專案組查詢孫的情況。在材料里,專案組認定她是現行反革命的結論僅僅只有幾行字,而具體罪行只有一條:“ 1950年代曾經給李立三的妻子李莎送過青年藝術劇院的戲票。”因為李莎是蘇聯人,孫維世也是毫無道理地被扣上了蘇修特務的帽子。

就這樣,一位才華橫溢的人民藝術家,一位革命烈士的後代,一位叫周恩來爸爸的人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被迫害致死。當年她才48歲,正是她在文藝事業上出成果的黃金歲月。一代才女、紅色專家如流星般隕落歷史的塵埃。
1977年6月9日,文化部藝術局在八寶山革命公墓為孫維世開了追悼會,為她平反昭雪,並安放了她的遺像。
孫維世在八寶山的墓位
大姑父金山平反後,曾經在《人民日報》上撰文《莫將血恨付秋風》,紀念妻子孫維世。後來,金山與同樣在文革中喪偶的小姑孫世新生活在一起,走完了生命的最後幾年,1982年7月金山突發腦溢血逝世,享年71歲。
金山孫維世被關起來之後,養女孫小蘭無法忍受家裡的這種變故和落差,她找到自己的親生母親,回到她身邊,改了名字。改革開放後,她埋名隱姓移民去了加拿大。

鄧穎超與孫維世養女孫小蘭

延伸閱讀孫維世在蘇聯
林伯渠的女兒林利在她的回憶錄《往事瑣記》中,回憶與孫維世在蘇聯的情況:
1939年下半年,周恩來同志因手臂骨折來蘇聯治療。跟他同來的有鄧穎超同志,他們的乾女兒孫維世作為他的秘書也來了,到蘇聯後孫維世很快就融入了共產國際來自中國的圈子。他們來七部看望我們,給一向寂靜的校園帶來了興奮和歡樂的氣氛。我清楚地記得他們一來,維世立即教我們大家唱延安流行的歌曲。學員中大部分人五音不全,但也都十分認真地學唱。最好笑的是劉亞樓同志,他一本正經地跟着大家唱,完全不顧什麼調子,等於是大聲背誦。

孫維世在蘇聯與朋友留影
至今我還記得他“背誦”的那首“月兒彎彎影兒長”的歌,一字不差,但只是大聲背誦而已。維世後來每來一次,我們就有一次文娛活動。我十分喜歡她那活潑又詼諧的性格,第一次見面就邀她到我房間聊天。我們各自向對方介紹了自己的經歷和家人情況,覺得十分投緣,立即成了朋友。
林琳、孫維世、林利,1945年7月在莫斯科合影

1940年3月的一天,我從郊外去市裡的“留克斯”(共產國際宿舍),和即將回國的周恩來等同志告別。當時,共產國際幹部部的馬爾特維諾夫也在座,恩來同志把我和維世當面託付給他,說以後這兩個孩子要留在莫斯科生活、學習,請他照顧。馬爾特維諾夫立即表示要關照我們,同時向恩來同志提出,要我們加入蘇聯國籍,以便日後在蘇聯人中間過組織生活。關於這點,我和維世以後並未遵從。

前排左起孫維世、鄧穎超、任弼時、蔡暢;後排左起周恩來、陳琮英、張梅。蘇聯1940年
任弼時同志回國後,共產國際中國黨代表曾暫時由林彪接任。但林身體不好,所以組織上決定他只管大事,不管小事。他就住到共產國際宿舍“留克斯”來。他妻子張梅正在生孩子。林彪經常到我和維世住的紅色救濟會大樓來。我不以為奇,把他當作一位領導同志兼長輩,不料這時他卻在追求孫維世。
孫維世、鄧穎超、任弼時陳琮英夫婦和孩子一家在莫斯科
追求維世的還有別人,如劉亞樓同志就是一個,他公開表示追維世。我們只把這事當作笑料。至於林彪追維世,我卻一點也不知道,他做得很隱蔽。他來邀維世出去玩,讓我也參加,一起逛馬路、公園。我完全想象不到,一個男人在妻子生孩子的時候竟然會去追求別的女孩子。

孫維世在蘇聯
林彪即將回國的前夕,竟要維世跟他一起走。維世拿我做擋箭牌,說莉莉不走,她也不走。林竟說,那就都走。維世跟我說,我很詫異,說組織上原定要我們留莫學習的,怎麼又改變了?林當時是黨代表,他的話有權威性。維世說,那你寫封信給他,說明情況。其實我們住得很近,我也可直接去問他,但聽了維世的話,便寫了一封信,由維世轉交。於是,我和維世跟林彪回國之事就此作罷。

莫斯科的中國同志。後排左起蔡暢、陳郁、楊之華、劉亞樓、孫維世、鄧穎超;前排左起任弼時、陳琮英、周恩來
直到1943年,林彪輾轉託人帶了一封信給維世,信中說他不得已聽從別人勸告結了婚,但維世留給他的印象甚深。我看了信大奇(維世和我之間無秘密可言,只是有些事我當時不知,事後她才告訴我)。維世才告訴我,林彪1941年臨行之前,要和她結婚,要她同他一起走。至於原來的妻子,不管維世態度如何,他都決定和她分手。果然他的前妻張梅帶着嬰兒留在了蘇聯,戰時住在伊凡諾沃國際兒童院。對林彪的這封信,我們取笑了一陣,並找出其中文法的誤謬。可見,維世對林對她的追求是毫不在乎的。沒想到此事後來竟給維世帶來了滅頂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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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同志在蘇聯,前排左起:孫維世、李特特、林利;後排左起:陳祖濤、朱仲麗、劉允斌、林月琴
“在辦回國手續的過程中,經常和聯共對外聯絡部的工作人員尼哥拉也夫聯繫。在辦手續過程中,尼哥拉也夫告訴我們,李立三的夫人李莎將帶着三歲的女兒與我們同行。意思是要我們一路上照顧她。要知道當年從莫斯科去哈爾濱不僅路途遙遠,而且沒有直達火車,中途必須在赤塔轉車,然後坐上一列去邊境奧特波爾的車,經過邊界的嚴格檢查,登上窄軌的去滿洲里的小火車,在滿洲里再換乘去哈爾濱的車。到了滿洲里,總算回到了祖國!李立三同志派了一個班的警衛戰士來接他的妻子,我們一起上了去哈爾濱的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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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維世與中國同志在莫斯科
李立三對維世說,他知道她和林彪之間的事情,在哈爾濱暫住數日,即安排我們去延安。我的目的地本是延安,當然沒有異議,但維世不知為何卻要立即避走。經過反覆詰問,原來情況曲折:在我們回國前,林彪知道維世將要來哈爾濱,情緒異常激動,竟向東北局的一些領導同志傾訴心事。說他原本愛維世,只為先回國,在延安經同志們攛輟,才另娶葉群。現在孫維世回國,他心情難以平靜。葉群知道後也到處哭哭啼啼。東北局的領導人大概是為了維護東北主要領導者林彪的安寧,只好把孫維世遣走。這件事就交李立三辦。幾天后,孫維世和林莉就被送到了延安。
孫維世與周恩來、鄧穎超在莫斯科 上面是林伯渠女兒林利的回憶。林彪追求孫維世未果,卻成了葉群心中的刺。文革後很多年,林彪的女兒林豆豆告訴我,她的母親葉群不許他們家裡的任何人提孫維世,不准他們看任何同孫維世有關的演出,可見葉群對有多介意孫維世。林彪娶了一個有野心的太太,結果是害死了自己,真是悲哀呀!
孫泱、孫新世、孫維世與孫泱長子孫延濱 
對孫維世的評價
羅瑞卿大將評價孫維世:“這是我黨培養的第一位戲劇專家,紅色專家。” 中國國家話劇院院長周志強評價道:“孫維世同志是共和國戲劇事業當之無愧的奠基者,一座光芒四射、永遠引導中國戲劇人前赴後繼、不斷前行的藝海航標。”

著名文藝批評家杜高說:“孫維世不但奠定了青年藝術劇院和實驗話劇院的基礎,還是中國兒童戲劇的開拓者。” 中央戲劇學院舞台美術系教授李暢:“孫維世推廣的保留劇目制度對演員的培養功不可沒,現在能有很多好的演員活躍在舞台上也和這種制度有關係,這是我們的一個法寶。”

孫維世與外祖父任芝銘
游本昌說,孫維世是透明的、可親的藝術家,"文革"使她沒來得及繼續走向高峰,“她是藝術家當中的人民烈士,藝術家當中的人民英雄,這一點沒有一個藝術家可以和她比。” 原大亞灣核電站董事長潘燕生回憶:1951年孫維世和金山到北京石景山熱電廠為創造體驗生活,孫維世和金山任勞任怨吃苦耐勞,白天他們同工人們一起下車間,晚上孫維世把身邊發生的事情都編成歌,並教大家,帶着大家唱,在孫維世的帶動下,全廠上上下下都開始唱歌,石景山熱電廠從領導到工人,大家都喜歡她,都說她是大家的開心果。
孫維世與金山 孫維世是中國共產黨培養的第一位紅色戲劇專家及翻譯,她是新中國戲劇奠基人,她與焦菊隱、黃佐臨並稱為新中國三大戲劇導演,她系統地運用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體系排演中國話劇;給新中國培養了第一批導演人才;在演藝、導演、翻譯等多方面均有建樹。孫維世曾是中國青年藝術劇院副院長;中央實驗話劇院副院長,中國劇協第一屆常務理事、第二屆理事,是第二至四屆全國政協委員等職務。 孫維世導演了《保爾·柯察金》《欽差大臣》,兒童劇《小白兔》等。《初升的太陽》是新中國話劇史上第一次專家與群眾合作的藝術創造,是反應大慶精神的戲劇。


孫泱與孫維世兄妹





孫維世在頤和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