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6年北美十三州宣布獨立。立國是否成功，費城議會與美軍統帥華盛頓同表樂觀，然而心頭則別有一番滋味：共和國前途難卜。不過，大家既然已在形同生死狀的《獨立宣言》上畫了押，當了過河卒子，就只好拚命向前。

跟隨英國主人打過法國人和印第安人的華盛頓、跟法國通的富蘭克林，不謀而合，都想拉攏巴黎來牽制倫敦。同時，兩公亦深知“無利無盟“之道。不過，費城議會連軍餉也籌不到多少，遑論向巴黎獻金。

不能獻金，那麼另覓財路又如何？

確切地說，是尋找絲綢之路，更確切地說，是尋找絲綢海路。最確切地說，是實現一個在絲綢之邦發財的夢。今天，華爾街還在推銷這個中國夢，比推銷美國夢更加積極。

秉承拓荒殖民者的傳統，發揮哥倫布精神，一批又一批的美國人就擼起䄂子下海去。他們不跟華帥打江山，也不跟官方打招呼，不請示、不匯報。他們不知中央計畫經濟為何物，實際上根本不當中央是一回事，因為個人就是中央，個人生命財產完全是私有的，跟什麼帝王什麼帝國沒有一毛錢關係。“帝力於我何有哉！” 大家只是終日搞眾籌，瞎編一通中國神話。神話裡、中國富得漏油，喜歡賞賜外邦人，也喜歡高價購買洋貨。語言隔膜嗎？沒問題，中國人聰明，英文難不倒他們的。最最重要的是：中國人付白銀啊！

白銀，中國的白銀，換來了美國的暢銷品，譬如海豹皮、水獺皮、海參、檀香木、人參（不錯，中國人從十八世紀末起就吃花旗人參了）等等。隨便舉出一個數字吧：中國人在二十年間便買下了六百萬張海豹皮。

從1783年開始，美中貿易給華帥帶來了源源不絕的白銀。同時，英、法兩國之間的齟齬逐漸白熱化。美、法軍事聯盟指日可待，尤其是當美國讓法國搭中貿便車撈上一筆的時候。有了法軍為後盾，美國就不太擔心英艦在貿易航路上製造麻煩。應該補充說，那個時候，清庭對待美國人比英國人好，因為美國人總讓英國人出面跟清庭交涉，自己則躲在廣州十三行幹些賄官的活兒。英國人是紳士，美國人是流氓，流氓勝。“我是流氓，我怕誰？” 不行。耍流氓的美國人，不耍牛仔那一套，耍的是軟實力，例如給地方官員送海豹皮衣、彫花手槍之類作壽禮。華爾街應該為他們立傳，甚至立像；立像之處，就在公牛像附近吧。

美國人搞革命，就是搞 “先富起來“ 的革命。十八世紀末的中國，GDP 冠於全球（對不起，不是大英帝國；當然，其時還未有GDP 爭雄這玩意兒），自然就是美國的富源，自然就是美國獨立革命的金主。有了中國作為金主，美國向內向外舉債便無問題。諷刺的是，倫敦也購美債，資本主義真是六親不認。至於法國，更不用說，即使在《雙城記》所描寫的 “恐怖時代“ 里也對美國來賓們極盡地主之誼；至少，正史沒有巴黎革命政府鼓勵美賓到斷頭台前趁熱鬧的紀錄。法軍方面，更積極跟華帥佩合，海陸夾攻英軍，使之在1781年約克鎮一役中棄械投降，大體上承認美國獨立革命成功。

回顧歷史，禁不住會問一下英國朋友們：為什麼由得美國人在中國發財呢？英國朋友們不是不想阻止美國人，只是不相信自己有實力、有把握在中國開闢攻美戰場。廣州地方官員明顯偏𥘵美國人，此其一。其二、中國人的老祖宗有此遺訓：以夷制夷。英國人“覲見”乾隆皇帝時不肯雙膝禮拜，足以證明是不遜之尤的蠻人，哪及美國人，對九品芝麻官也打恭作揖。英國人賣給中國的，不過是些“奇貨淫技”，誰希罕？據歷史家們的核算，當時美國對華貿易額，僅次於英國，哪怕英國遠比美國更早展開華貿。

愛也好，恨也好，美中之間的不解之緣，就是在美國獨立革命時開始的。

—— 江靈颺

圖：廣州十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