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捉老鼠記

魯盾

8月8日早，按習慣，在去上班路上聽“大康有話說”的直播節目，談到裴洛西老太太興高采烈地離台後，便是氣急敗壞的共軍的垃圾時間，開始大張旗鼓地搞起軍事演習，國軍則氣定神閒，從容應對。根據世界各大媒體記者的觀感，總結出一條：似在上演貓捉老鼠的遊戲。角色的分配是，共軍是老鼠，國軍是貓。因為共軍總是趁國軍一不注意，就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地靠近中線，熘進別人家裡，探頭探腦，賊眉鼠眼，自然為鼠了。國軍轉眼一瞧，好嘛！又犯規了！嗤須瞪眼，義正詞嚴地大喝一聲：滾出去！共軍即悻悻然，翩翩然離去。但稍不注意，又繼續重演，就這樣循環反覆，是以戲稱為貓捉老鼠。

又有一說：像城管抓攤販。共軍是亂擺亂放，影響市容的“流竄販”，神出鬼沒地出沒於每個街頭巷尾，國軍則是威武兇悍的城管，見狀便大喝幾聲，或一腳踹飛了攤位，或直接下手沒收貨物，往自己懷裡塞，共軍自然是屁滾尿流，哀嚎而逃。但我覺得，這個比喻不恰當，國軍所處社會的文明程度已不可同日而語，台灣有城管麼？即便有，有那麼窮兇惡極的城管麼？用攤販比喻共軍還可以，用城管來比喻國軍，簡直太抬高城管，貶低國軍了。還是貓捉老鼠來得形象，我聽完，哈哈大笑，雖然以前從未真正見過貓捉老鼠的情景，但靠自己一點蒼白的想象力，貓與老鼠，一個追，一個逃，還是樂得不行。

趕巧不巧的是：我家公主“妮妮”好像知道我的心思一般，當天晚上竟就給我上演了一場真正的，現實版的貓捉老鼠的好戲，果然是妙趣橫生，精彩紛呈，值得一記。

首先要隆重介紹戲裡的主角，我家的貓——妮妮公主，英文名Sonora。品種是屬溷種短毛貓（Domestic Short Hair），虎斑貓（Tabby），大陸稱中華田園貓或土貓（多俗氣，這麼可愛的貓竟然叫土貓），港澳地區稱為唐貓或街貓，最有文化氣息的還得算台灣，給叫米克斯貓（音譯自英文Mix）。種類又分六種，叄色貓、橘子貓、虎斑貓、白貓、黑貓、玳瑁貓，我家妮妮屬第叄種——虎斑貓。台灣常見的虎斑貓大多是由細平行條紋所構成的魚骨紋虎斑，虎斑紋基因是顯性的。她就是這樣的，胸前和四足都是純白，背是黑灰棕色構成的虎斑，尾巴是輪廓分明的魚骨架紋，兩隻支起的耳朵也是，鬍子是白色的，眼睛是橙黃色的，非常的漂亮、神氣！前年的十一月，在大兒子的要求下，從他學校的英文老師（一個動物之家成員）那裡領養了妮妮。為了迎接她，全家提前一起到寵物店，花了兩百多“刀”（加幣）給購置了全套家當。

記得那是一個白雪飄飄的傍晚，我們全家驅車到老師家，將才出生兩個月的，尚嬌滴滴的她，裝進特地為她買的新袋子裡，鄭重地領回家。因我坐在車裡等，沒上去，太太和兒子們一下來，我即又開車，都沒機會好好看看躲在籠袋裡的她。一路上，大家都不敢大聲說話，生怕嚇到了這位家庭新成員。一到家，從袋子裡出來後，她立即躲在廳里沙發茶几的底下，因那兒墊着一張薄毛毯，一躲就是一個多星期，我連她的“芳容”也未能一睹。

隨着對環境的熟悉，她慢慢地出來活動了。小而軟的身子，毛色柔和，煞是可愛，瞬間成為全家的寵兒。雖大家叫她“妮妮”，我卻覺着，按她在家裡所受的待遇，是完全可以加上“公主”兩個字的。妮妮公主日益長大，也日益可愛，爪子也日益堅硬，開始可以上躥下跳，每次我走上樓梯，她便跳上沙發，調皮地與我互動，前足攀着頂梁柱子，忽左忽右地探頭，我伸出手去，她認真地看了看我，想了一想，也伸出右足，輕輕碰了一下（不能太親密，她的爪子好利），算是行握手禮，隨後，太高興了，她躺下不停翻滾扭頭，這是她表達情感的方式，這時，便可以摸摸她柔順光潔的毛。這是我們之間一種經常的交流方法，當然，她與“媽媽”之間，兩個“哥哥”之間的情感交流，就比我多多了。兩個小伙子經常將她一把抱住懷裡，恣意地撫弄她，或高高舉起，像玩玩具一樣，她呢，都乖乖的，一動不動；最寵她的還是媽媽，用最溫柔的聲音叫她，跟她說話，給她買好多零食，玩具，所以她一到晚上，常是凌晨時分，總是跳上床找“媽媽”一起睡覺，讓媽媽給輕撫她，早上起來，常見她睡姿四仰八叉的，舒服極了。

冬天過去，妮妮已經長成一個楚楚動人的大姑娘，身子長大不少，動作也更敏捷有力。雪終於化完，春夏到了，院子已是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色，妮妮常蹲在門口，望着外面的世界發呆，看着覓食的松鼠，樹上歡唱的小鳥……她一面看，尾巴一面一搖一擺的，眼裡充滿嚮往的神情。我們知道她的渴望，有一天，終於決定冒險讓她出去，但對於她是否知道回家心裡沒底。當然，她不僅回來，而且，不久之後，她還會用爪子扒拉扒拉，能自己撥開紗門進來。

一出後院，妮妮彷佛找到了她的“王國”。露台下是她喜歡巡遊、探幽的地方，漫步在草地上，捕捉蟲子，追蜂逐蝶……後來，發現她竟然有飛檐走壁的功夫，上鐵絲圍欄，輕而易舉，從圍欄上竟然“飛”到旁邊的葡萄架上。後院有棵樹幹斜長的大楓樹，也經常看見她上樹去閒逛（就這看家本領沒教給老虎，不然怎麼叫師傅呢）。她的天性是野的，雖家有貓糧，但在外面不知吃了多少“飛蟲走獸”。不單吃，還會銜着獵物回來顯擺，嘴裡或是一隻螞蚱，或是一隻蟬，或是一隻蝴蝶……跑到紗門邊，給坐在門內喝茶的媽媽看，待媽媽看一眼，表示驚喜後，便扭頭跑開，去享受她的戰果了。後來，獵物越來越大，有次竟然逮到了鳥兒！當她嘴裡含着一隻無辜的小鳥出現在紗門邊，媽媽尖叫一聲，嚇得她張開嘴，鳥兒飛走了，她一定覺得納悶，這個媽媽，怎麼那麼大驚小怪的呢？還有一次，媽媽在菜地忙活，她抓到一隻老鼠，這次有經驗了，跑過去給媽媽看一眼，媽媽這次的尖叫更響，但她早有防備，一熘煙早跑到露台底下去，那隻老鼠的命運怎樣，只有天知道了。

而這天晚上的故事是這樣的。

大兒子在學校書店打第一份暑期工，將近開學，業務特別忙，一周早七晚七加班。我開車接他回到家已將近八點，又累又餓的他洗了澡，在廚房裡忙着熱飯吃，我也是工作了一天，周身疲憊，正斜坐在廳里電腦前，望着屏幕發呆，想寫點東西，搜腸刮肚，寫不出一字，遂昏昏欲睡。突然，兒子叫道：“爸爸，過來幫幫忙，可不可以？”我懶洋洋問道：“怎麼了？”“妮妮！她抓了一隻老鼠回來！你幫弄出去，我要吃飯了。”“哦！？”我一個激靈，從昏迷狀態中醒過來，轉頭看，蹲着的兒子正站起來，回身進廚房。我趕緊過去，透過桌椅腳和台布邊緣，往下一瞧，果不其然！妮妮正匍匐在客廳大桌正中底下，嚴正以待地望着面前一個小東西——一隻尖嘴猴腮的老鼠！好嘛，這位“公主殿下”，越來越恣意妄為了，什麼獵物都直接往家裡直接帶，還不停戲弄。前兩天晚上是一隻蟬，蟬躺倒在地，“嗡嗡……噗嗤……”翅膀一陣亂響，她也不吃，就用爪子去撥弄，閃轉騰挪，與之周旋，後來我於心不忍，將蟬放生了，也好好批評了她。可她依然我行我素，昨天帶回來的是一隻螢火蟲……而今天，一隻老鼠！

老鼠並沒死，我看着它搖晃着站起來，灰色細小的身子，細長的尾巴，四根丁零的腳，顫抖、茫然地站了一會，彷佛不知發生了什麼，彷佛在想該去向何處，剛想邁開步子，妮妮立即迅勐地撲上去！張嘴一咬，旋即又將它丟翻在地，再退後匍匐，做虎視眈眈（不，貓視眈眈）之勢。剛見老鼠，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由心底升起，我雖自詡為勇敢，但內心不得不承認，害怕老鼠、蝙蝠、蛇之類的東西，不為別的，只厭惡它們形象太猥褻，身子太髒，心理太陰暗。它們平日裡鬼鬼祟祟，貪贓枉法，好事不做，壞事做絕，偶爾還投放、傳播什麼鼠疫、新冠之類的病毒來禍害世界，危害人類社會，遺毒N年，罪大惡極。見此物種，是會因厭惡而心生“恐懼”的。但忽想起一事，又不禁啞然失笑，這不就是今早大康先生提到的國軍和共軍之間的比喻嗎？如今活靈活現地展現在我眼前了！

在我眼裡，妮妮公主瞬間華麗轉身成為“國軍”，老鼠癟叄也搖身一變成了“共軍”。只見共軍剛想翻身站起，國軍閃電一般往前，左足伸出，一爪把共軍又打趴下了……我竟忘了共軍的骯髒和噁心，也彷佛轉身一變，成為中國人最喜扮演的角色——看客，忽然興致勃勃起來，不懷好意地將眼前景象當成一場大戲來欣賞。可這時，兒子的聲音傳來：“爸，趕緊用紙把老鼠拿出去了！”“哦！你給我拿一雙筷子過來，就是做菜搞生肉的那種。”要我用紙去抓那髒東西？門都沒有！雖隔着一層紙，還是感覺髒，有心理障礙啊！兒子聽話地給我拿來了筷子，我手握“兵器”，心裡踏實了不少，同時心裡開始默念“筷子功”的秘訣。武俠小說里，高手一伸手就可夾住蒼蠅，我可是要一伸手就要夾住老鼠啊，物體更大，不知是更易或更難？雖筷子已操練了半輩子，心裡還是沒把握。

此時，狡猾的共軍卻趁大家不注意，忽然一個“鹹魚翻身”，快速地朝國軍身後的柜子下面竄去！沿牆一路都是大排櫃，而櫃底和地面只有十幾二十公分啊，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喉嚨頂，大事不妙，共軍怕是要逃跑成功！可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國軍勐一轉身，伏低身子，也鑽進櫃底，只聽聞那裡一陣悽慘的“吱吱……”聲，不一會，國軍又重回桌底，“啪”的一聲，把共軍從嘴裡吐在地上，退後，匍匐着，耳朵豎起，雙眼緊盯。可憐的共軍癱倒在那，好一會兒沒動靜，是不是已欲哭無淚，崩潰絕望？我這俠客，不，看客，徒將“兵器”舉在空中半響，一是沒機會下手，二是確實還想繼續觀察事態的發展方向。但兒子又發話了：“爸，你趕緊抓了拿出去，要不妮妮吃了它就搞得血到處都是了！”我一聽，有道理啊，事態控制不好，最後弄到“流血衝突”，就真的大事不好了。到時，不管你是想“一國兩制”，還是叄制、四制……五六七八制，只要演變成戰爭就沒得治了。

可共軍還是大大狡猾地，趁我們都還在思考這個道理，“哧熘”又往另一側的柜子底下狂奔，我的心又一下子上到嗓子眼，往後退了兩步，到了進廚房門邊。國軍可不含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也鑽了進去，又一陣驚慌、淒涼的“吱吱……”聲，以及不斷的翻騰撲捉聲，此起彼伏，好不熱鬧！共軍從右側妄圖突圍，柜子頂頭堆放着一些米、麵粉等雜物的袋子，但國軍以更匪夷所思的速度繞道趕至，前足一陣左右開弓，把共軍拍打倒在放麵粉、綠豆袋的墊子裡，出拳速度絕不亞於世界拳王爭霸賽。我看得驚心動魄，緊捏着筷子，伺機而動。共軍被“徹”得眼冒金星了，但還是作垂死掙扎，勐地跳出墊子，跑進了廚房裡，已經到飯桌底下。天啊，兒子正在那裡吃飯！

國軍卻哪等共軍跑遠，一下子衝去，硬把共軍從半途中拽回來，又按翻在空調出風口上面！我一看進入敏感地帶，大事不妙，而且，天賜良機，共軍正翻着肚子，四腳朝天，狼狽不堪地躺在我面前，此時不出手又待何時！鼓足勇氣，毅然使出一招“蒼松迎客”，右腳獨立，身體下蹲，左腳懸空，右手急出，變招“東風快遞”，一雙筷子如飛彈直搗共軍，夾住了！心裡一陣歡呼，暗想，妮妮公主目睹我如此“瀟灑”英姿，如此“俊”的功夫，一定會大加喝彩……孰知，那一刻感覺筷子另一頭的共軍，竟全身滑膩油軟，忽覺猶如在朝火鍋里去夾一塊豆腐，頓感不妙！果然，共軍掙脫墜落在地，急忙爬起，氣急敗壞往端坐着的，正要開吃的兒子兩腳之間的鞋子上（兒子喜歡坐下把鞋子脫下，踩在上面）踏了過去，方向是臥室！

我喟然一聲長嘆，完了，完了！一是兒子肯定要發火了；二是我的“大俠”英名終毀於一旦，只怪自己功力不夠（還盼妮妮喝彩？她一定哂笑我的叄腳貓功夫了）；叄是，如果共軍躲進臥室，與賊為伴，一家將寢食不安！此時，只見國軍大喝一聲，如箭一般飛馳而去，將共軍截獲在通往臥室的兩級樓梯處，好一通廝殺！最後，年方十九，血氣方剛的兒子終於按捺不住，將筷子“啪”地一聲拍在桌上，大喝道：“都說用紙把它拿出去了！”立即從紙巾盒裡拉了兩張，快步走去，眼疾手快，把共軍按住，捏緊，然後走去打開紗門，放下，關門，動作一氣呵成；又去衛生間洗手，回來重新坐下，終於可以安心吃飯了。那一刻，我覺得兒子倒像在扮演“美帝”的角色，英武威勐，既保護了國軍，又驅逐了共軍，還遣散了看客。

一場本頗有趣味的，充滿懸念的貓抓老鼠的軍事演習遊戲就這樣嘎然而止，只留下錯愕的我和妮妮。妮妮還在樓梯間來回嗅，尋找獵物，似乎不解，她的冤家對頭怎麼突然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呢？我則訕訕地把那件“兵器”往垃圾桶一丟（夾過共軍的，嫌髒），馬上回到露台，打開紗門去找“共軍”，但已不見蹤影。我問兒子：“老鼠呢？”他不屑地答道：“還不跑了呀？”我心裡悵然，唉……還是“放鼠歸山”了，又讓它躲回到陰暗的角落幹壞事。兒子則不管這些，又說：“給妮妮吃點零食。”確實，妮妮公主失去了逗鼠、戲鼠、玩鼠和最終吃鼠的樂趣，是該給點零食安慰。

餵完妮妮，我百無聊賴地回到電腦前坐下。又開始呆呆望着電腦屏幕，搜腸刮肚，為寫不出一個字而煩惱。

二零二二年八月十四日

（謹以此小文獻給我家的妮妮公主，並祝八月二十五日兩歲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