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振元

  2023年元旦後的第十四天，我的表叔周振元離開了這個世界，解封后的新冠洪流帶走了他，結束了他被另一種難以啟齒的病毒一點一點肢解免疫系統的痛苦。

  震撼過去了24個小時，我依舊無法回過神來，就好像另外一個平行世界中的我，也隨着振元離開了一樣：沒想到振元這麼快就走完了一生，沒想到我與振元這麼早就塵緣盡了——我和他最後一次見面，還要追溯到2007年春節。

  振元生於1973年9月，比我小近一個月，按輩分他是表叔輩，但因為年齡，我從未叫過他“表叔”，我們相互見證了彼此的童年和青少年。

  振元生得一表人才：大眼睛、瓜子臉、前額飽滿，中等身材，他成年後如我一樣背有些駝，但是穿上西服頗有些青年趙丹的風采。

  他從小就聰明伶俐，極善於捉迷藏、鑽空子、捉弄人，鬼子點子很多，拉上我共同捉弄他弟，是我們童年的一大樂趣：我今天仍記得跟着他在桂林的山徑旁、石洞中躲藏的樂趣；1986年4月的爛漫春暉中，我們兩家人同游堯山腳下的明朝靖江王陵，歸途我和他騎着單車你追我逐地嬉戲，結果雙雙摔倒在山麓的映山紅當中。。。那時我父親還在。

  初中時，為了逃避我父親的打罵，我不止一次地上他家借宿，順便與振元兩兄弟打成一片；考完中考後我甚至在振元的家裡住了一個暑假，那時我的舅公（振元的父親）也很歡迎我來——舅公是專業軍人，他是一個小市民型的黨干標準件，教育振元兩兄弟，就象軍官訓話，但卻不如我父親當時那樣苛暴。

  就在考完中考的那個暑假，我們白天爬山，傍晚私自下河游泳，浸潤了一身灕江的水草味，游遍了兩江口、伏波潭、九娘廟、紫洲頭。。。

  振元天生的叛逆性格與我相通，他對小市民型的黨干標準件的父親，和刻薄吝嗇的工程師母親都雙雙不感冒：舅公家吃飯，特別注重飲食衛生，餐桌上夾菜，必須用“公筷”，而不能用自己的筷子，不帶碗到米粉店吃米粉，更是大忌。振元卻不止一次地乘父母上班之機，用他的零花錢，帶着我到中華路的人行道上的米粉攤上吃米飯，兩個人捧着米粉攤的碗，饑渴地吃着桂林滷菜米粉，八十年代餐飲貨真價實那種爽，迄今回味綿綿。

  振元為人大方，與他的斤斤計較的工程師母親，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簡直不像是一家人。

  振元有運動天賦，乒乓球和桌球都打得不錯，他的邏輯思維能力也比較早熟，初中時在我還不懂得“拌馬腿”是什麼情況時，他的中國象棋已入了門。但是他卻不喜歡讀書，記得有一次初中開學註冊後，我順道來找他玩，他居然指着我的新課本說：書有什麼卵讀法呢？學的都是沒有用的東西，他還指着我的政治課本和歷史書說，這些書都是騙人的東西。。。

  接下來當然是我的玩心“甚慰”，跟着他就去打球去了。

  我們那個時候經常結伴而行，在路上喝飲料、買零食基本上都是他做東，因為他零花錢比我充足得多，他那顆大方的心，沒有“小算盤”的概念。去初中班主任家裡領高中錄取通知書，去南溪山醫院探望癌症晚期的我父親，他都騎着單車，陪我長途跋涉而去，我記得領高中錄取通知書的那個上午，恰逢我高中班主任有事小出，振元陪我坐在桂花樹下，我們竟在在泥地上畫出棋盤，用石子當棋子，“對戰”了一局，振元少年的心中，沒有功利算計的概念。

  那時我父親自知不久於人世，當着我們兩人的面說：希望我和振元永遠做朋友。然而我們卻很快分道揚鑣了。

  由於心不在焉，他的成績一塌糊塗，僅考上了一所職業高中：不比德國、日本，中國的職高、技校是藏污納垢之所，和小流氓、少年犯的溫床，振元進去後很快發生了巨變，開始追求時髦的髮型和衣着了；而我卻因為燙傷小腿的意外休學，晚一年參加中考，考取了本市的重點中學。

  振元對此不無嫉妒，他曾說：你除了讀書比我行，還有那樣比我行？我們開始玩不到一塊去了。我知道他內心的自卑，因此在他面前從不表露優越感。

  職高畢業後，振元在南門橋頭的一個電子商城當售貨員，賣了一陣電器音響，這期間他學會了不少港台流行歌，但很快就覺得沒意思了；我舅公請柳州的司機表親帶了他一段時間，教他開大貨車，振元的操作天份不錯，一次性考到了執照，但他卻吃不了跑長途的苦；舅公只好又安排他去一個賣空調的門市部當售貨員，沒過多久他又耐不住性子了。。。之後他索性跟一大幫狐朋狗友在外面混，吃住都在外面解決，一個月在舅公家住不了幾天，但他仍然懂得每月回家幫他父親搬煤氣罐。

  因此，我大學畢業之後，很少見得到他，再加上在被他騙了一兩次小錢，就更隔閡了。他大方依舊，但青年周振元的人生字典中，已經完全摳掉了“信用”兩字，他已經滿身的劉邦氣。有一次我和他在“紅玫瑰”快餐店吃飯，他的女朋友也在座，振元嬉皮笑臉地指我說：“這是我的男朋友”，指她說：“這是我的女朋友。”除了了尷尬，就是低俗。

  他當時的女朋友後來成了他的妻子，她身材高挑，但嗓音就象砂鍋底，是一個只有初中文化的售貨員，當她挺着身孕往振元家送雞的時候，振元的母親憤怒把雞丟出門外，她根本不承認這個准媳婦，她認為這個下三流的女人配不上振元，她把她的兒子帶壞了。。。就是在這種氛圍中，我能感受到振元的自卑，也許親戚們鄙視的眼光，正是他後來鋌而走險、追求暴富的一大刺激。 

  北京奧運會前的那幾年，中國房市紅得發紫，振元認為炒房是暴富的捷徑，然而他沒有固定職業，得不到銀行的貸款，他就選擇了高利貸的捷徑，所謂“富貴險中求”，可惜振元沒有賭運，他借高利貸買下的房子不能如期賣出，這下子就滿盤皆輸了。。。振元遂“三十六計，走為上策”，但他的老父親和老父親贈與他的那套房子逃不掉，於是需要幫他扛一百幾十萬元的債，結果自然是老婆離婚，買房抵債。

  不惑之年的周振元，跑到柳州開始有家不能回的新生活，直到自暴自棄的他，躺在柳州市郊外的出租屋內，孤零零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在我的親戚們眼中，振元的死，輕如鴻毛，因為他是個特級敗家子。但我知道振元曾經是一個機靈天真的少年，也是一個很有感恩之心的人，1995年我奶奶去世時，振元哭紅了雙眼，我知道他忘不了我奶奶無數次給他端來的熱氣騰騰的湯粉。。。

  我曾驚訝于振元的無牽無掛，就好像自己的妻子、兒子從來不曾有過一樣，這種“看得開”的心態竟與出家的僧人暗合，我知道振元早早地看破了這個社會“正途”的虛偽性，但他卻跳下了另一端的深淵，為了虛榮進行孤注一擲的豪賭：要麼暴富起來，要麼提前離去。今天的中國，整個社會氛圍就是這樣的瘋狂，物質主義的瘋狂——金錢、地位、榮耀。

  但是捫心自問：這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東西，真能帶給我們幸福嗎？

  振元的墮落令人惋惜，然而我自己曾經苦苦追求、並仍在追求的東西是否正確呢？是否值得呢？

  2006年春節、2007年春節我都在姨奶家見到了振元，那時他面色紅潤，在牌桌和飯桌上皆悠然自得，萬沒想到他會有今日。

  對振元的先走一步，我已有預感：去年夏天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見振元穿着當年職高參加party的那套灰色西服，滿面春風地來向我道別，我問他這是要去哪裡？振元卻笑而不答。

  我沒想到振元走得這麼快。

  振元童年的音容笑貌還在我眼中，轉眼間，振元已經在柳州燒化了，他骨灰被送回生他、養他、又逼他出走的桂花飄香的地方，振元的靈魂消失在柳州的一月里，不知往生何處？也不知來世我們能否相識？惟願振元的來世守信、安寧、幸福和高壽。

  耶穌說：只有象小孩子一樣的人，才能進入天國。如有可能，我願與振元永遠地做兩個小孩，在堯山山麓的映山紅中追逐、嬉戲——我和振元曾經同在天國。

曾節明 2023.1.26 雨夾雪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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