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感謝四年來契而不舍約稿的人,非常抱歉未來很久仍沒有勇氣對外談論我的奶奶范元甄和我的爺爺李銳。但是關於自己、關於祖輩生活點滴中影響我的一切,我都會日積月累隨想隨寫。終有一天為奶奶幾十年的委屈,為爺爺鮮有人知的2千萬字著作,待我敢怒敢言之時,不吐不快!
ChatGPT的新興使得敏感詞又引起新一輪的關注,而爺爺李銳作為多年以來的“敏感”作家是其文章難以在國內出版的原因。經歷了過去的三年,我覺得這是個“言官絕跡”的時代,無論官職實權如何,再無“冒死進諫”之人。無論所有人對爺爺的固有印象如何,我仍覺得他是具有先進性前瞻性的體制內批評家,他是智兵不勇的“言官”。打仗時動腦子的士兵通常命長,因為會先做判斷遲疑一下,就比猛人風險降低許多。同樣爺爺多年來的進諫之路披荊斬棘也九死一生,多因為他在武漢大學的讀書經歷,是他在戰爭、動盪、建國、和平的漫長年代都極具人生智慧、有勇有謀。我想他的長壽秘訣也是因為讀書多,萬事想得開吧。
最近看了幾年前的一期《圓桌派》節目,竇文濤主持、馬未都、柯藍、蔣方舟討論“出身:家世決定你多少?”這件事我迷茫了20年,先說爺爺,因為和奶奶范元甄之間眾所周知的相互仇恨,再加上大姑近二十年的添磚加瓦,家族裡有不可逾越的鴻溝。爸爸和我與爺爺的來往是對養育我們的奶奶,一種極大的情感背叛。作為直系血親,我從3歲到現在都沒在任何小事上或回憶里很明確感受到爺爺是愛我的。硬要找,那就是他和奶奶一樣都喜歡擁抱我,但奶奶只擁抱我和堂妹,爺爺會擁抱任何他喜歡的來訪客人。還有僅僅一次2018年夏天我去病房看望爺爺,那是若干年來第一次只有我們倆單獨聊了很久,他說一生都沒有好好照顧過我爸爸、他唯一的長子,可到底是真情流露還是中式家長對兒子的執念,我分不清。爺爺是否有遺囑,一直是個迷。總之,他從來沒有當我們的面表達過,所以爸爸和我作為爺爺的長子長孫,一張紙(書稿字畫)、一分錢(任何財產)、一平米(房子)都沒有得到過。
奶奶則完全相反,在爸爸和我的全部人生過程中,是最好的母親和祖母,和大姑書裡的抨擊截然相反。從爺爺到外人,我總是被說是“小范元甄”,現在想來是遺傳的性格相似吧,比如:凡事喜歡化繁為簡,小富即安,要臉比要錢重要的多,早期的理想主義者DNA刻在骨子裡,追求“真至聖賢”的境界,理想是活得自在。和爺爺喜歡出詩集文集描述秦城八年之苦的不同,奶奶同樣在特殊時期飽受苛待,但哪怕是對家人也從未提及經歷的苦難。爸爸也是如此“黑五類”下鄉十年卻毫無大姑的那些仇怨。爺爺奶奶爸爸最大的性格優點是心寬吧,我希望我能繼承下來。如果說出身最主要的影響是家庭教育中言傳身教,那我家的原則一定是“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雖然我學習不好,但一直自知且為之羞愧。
拋棄複雜的家族情感,只是外人的話,我敬佩爺爺。他的一切為國、為歷史、為後輩作出的貢獻無需我贅言。如果有一天能接下這支寫作的筆,記錄我所經歷的太平而奇幻的人生,應該也是極有意義的。爺爺走了四年,我似乎才開始真正接納他是我的爺爺,這拗口的句子無從解釋,終須我有了人生智慧之後才可心平氣和回看過往。
我的生活也還在經歷着一地雞毛,有懷才不遇的糾結,有世俗物質的欲望,有興高采烈也憤懣不平。而爺爺奶奶的人生經歷是我最大的財富,遇到困難的時候一比較他們就都不是事了,所以出身的確決定了我的格局,以及提供了我從小到大的衣食無憂。不易察覺的優越感表現在放縱性情,骨子裡的不會循規蹈矩。所謂出身“好”,往往容易胸無大志、貪圖享樂,永遠試錯後知道自己不要什麼、卻不明確自己要什麼,在社會上沒有任何技能出眾具有競爭能力。而所謂出身“差”的人,其實更容易本領大資產多,因為特別想要迫切的改變自己不好的現狀,無論是《紅與黑》的於連也好還是很多財富新貴幾乎沒有所謂出身“好”的人,紅二代三代都極少。家教僅僅是幼年的限制舉止等淺顯的東西,而對人影響極大的是社會教育和自我約束。
題目是紀念爺爺,下筆卻越扯越遠了。感謝因為爺爺奶奶,我有了這自帶流量的人生,福禍相依,路還很長。我還有很多問題想問,卻先人已逝。引用蔣方舟《我承認我不曾經歷滄桑》的一段話作為結尾:“作為批判者的寫作者,我陷入了魯迅那種尷尬的英勇的姿勢之中,一方面肩住了黑暗的閘門,另一方面,攻擊的對象卻縹緲虛妄,自己陷入鬼打牆一樣的“無物之陣”。而我越來越清楚地知道,真相是複雜而多面的。因此,當我寫下“中國”、“社會”、“時代”、“人民”之類的詞時,變得越來越心虛。我暫時放棄了對中國的總結,而去觀察個體,見微知著。我們每往前活一天,就進一步被遺留在“歷史”的墳塋里,總有一日,都成標本。做標本的製作者也是很有意思的,雖然這沒有浮誇的語言和意識形態的爭論來得吸引人,可不討巧的笨功夫,也得有人來下。”
我想把自己製作為標本,不膽怯的暴露在別人面前,不害羞的占用公共資源去真實、去存在!
2023年2月16日寫於京西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