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和奴役（東海微言集）

余東海

【自由】吾生平念茲在茲、生死以之的自由，以四大自由為主，即言論自由，結社自由，儒家教育自由，弱勢群體不虞匱乏的自由。另外還有：人身自由，信息自由，信仰自由，遷徙自由，集會自由，遊行示威自由，知識分子免於恐懼的自由等等。無論中西，只要是人，就應該享有上述自由。這方面儒家與自由主義頗多交集，可以取得最大的共識。吾倡導的王道禮制，以維護上述自由為要旨。非王道或有自由，無自由必非王道。

【自由】自由與秩序相反相成，無自由的秩序是監獄化的惡序，無序的自由是叢林化的偽自由。自由與正義相輔相成，要以正義的方式追求自由，要以自由的方式維護正義。自由與文明兩面一體，侵犯自由則極權化，無文明可言；反對文明則野蠻化，無自由可言。自由是王道的一大支柱。王道自由，近悅遠來，天下歸往；不自由的國家，連霸道都不是，近怨遠厭，天下棄絕。

【自由】關於自由，馬克思說：“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共產黨宣言》）這句話很正確，很有自由主義的味道，但這句話由馬克思說出來，只能是空話巧言，無改於馬主義的極權本質，因為自由在馬主義中純屬無源之水無根之木。在哲學物本位、政治黨本位、經濟社會本位之三本原則之上，在黨主制和公有制之上，自由沒有任何立足和容身之地。至於其階級鬥爭論，無產階級革命和專政論，更與自由背道而馳。西方法諺說：“你揮舞拳頭的自由止於我的鼻尖。”馬家揮舞拳頭的自由則是沒有邊界的。馬家的自由只能是民粹主義的自由，絕無“每個人的自由發展”，只有叢林化的弱肉強食。

【自由】反自由者和剝奪自由者不配享有自由。美國大使建議聯合國，剝奪那些沒有人權自由的國家在聯合國的發言權。這個建議非常好，值得全世界正義人士舉雙手雙腳支持。讓防民之口、以言治罪的惡棍在國際舞台上喪失發言權，禮所當然。吾還有一個小小的願望：讓它們轉生為啞巴或子孫為啞巴。

【自由】孟子說，四端之心，人皆有之。四心者，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之心、是非之心也。特補充一句：自由之心，人皆有之。對自由的愛好、嚮往、追求和維護，是人類的一種天性，良知的一種作用。無自由之心，非人也。無自由之心，意味着奴性深重，最方便被奴役和草菅。奴性深重的族群和社會，最適合極權主義。雙方郎才女貌，你情我願，天作之合。

【索翁】索爾仁尼琴《活着，並且不撒謊》一文中說：“如果我們連不參與撒謊都不敢，那麼我們就沒有價值和沒有希望。普希金的諷刺用在我們頭上正合適：為什麼要給畜牲自由？它們一代代的命運就是套上枷鎖，接受鞭撻。”話雖刻薄，不無道理。連不參與撒謊都不敢的人，是不配享有自由的。被奴役和草菅，實屬自作自受。

【馬化】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非馬門中人所能及也。這種君子人，馬門中一個也沒有，半個也沒有。有人說：“中國知識分子的特徵是，窮者搖尾乞憐，達則助紂為虐。”把中國改為馬邦，此言完全成立。不僅知識群體，大多數弱勢群體何嘗不是如此。甚至不少窮者亦熱衷於助紂為虐，試圖藉此謀取榮華富貴和奴役同胞的資格。

【馬奴】失勢、弱勢的時候被奴役，得勢、強勢的時候奴役別人。批判腐敗是因為自己沒有腐敗的權位，反對奴役是因為自己沒有奴役的機會。這種人無論貧富貴賤，都是惡性奴性並重的人。這種人被奴役的概率特別高，這種人占多數的社會，必然豺狼當道，必是極權社會和奴隸社會。這種人古今中外都有，不一定是馬邦人，但馬邦特別多。蓋馬學馬制之下，人心最容易物化，人格最容易奴化。這種人雖成了大大小小的奴隸主，本質上仍是物奴、權奴和賤奴。

【最苦】最苦的地方是沒有叫苦自由的地方，最苦的人是沒有叫苦能力的人。在極權主義持之以恆的奴役下，很多馬邦人已經精神麻木，輕則喪失了批判和抗爭的內力，重則喪失了叫苦的能力，甚至身在苦中不知苦，對沒有人權自由、沒有福利保障的生活已經習以為常。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哀吾民之麻木。

【儒眼】自由只能植根於仁本主義和人本主義體系，不可能植根於物本主義哲學、黨本主義政治學和社會主義經濟學之上。也就是說，馬列主義、社會主義開不出自由之花來，人世間不存在社會主義的自由這個東西。社會主義與自由你死我活，互不相容。同樣，社會主義與道德也不相容。所謂的社會主義自由和社會主義道德，必然是假冒偽劣、自欺欺人的，反道德反自由是社會主義與生俱來的本質。另外，道德與自由相輔相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反道德的政治必無自由可言，反自由的政治必然無道缺德。

【邪路】哈耶克在《通往奴役之路》一書中論證，計劃經濟是通向個人受奴役、政治上受壓迫、而國家和社會走向極權主義和法西斯主義之路。不僅此也，吾以為，所有民粹主義和集體主義都是通往奴役之路。民主主義、平等主義、平均主義等等，都屬於民粹主義範疇；民族主義、社會主義、國家主義、天下主義等等，都屬於集體主義範疇。計劃經濟和公有制就是集體主義的制度惡果。民粹主義和集體主義既是通往極權主義捷徑，又是現代極權主義的兩大內容和面向，大幅度提升了極權主義的欺騙性、煽動性和號召力。尤其是現代民粹主義，假借了平等民主等概念，很方便以假亂真地冒充自由主義，欺騙性特別大，讓無數知識分子上當受騙，無數人終身充當了極權主義的三幫而不自知。

【主義】民主、民族、民生、科學、平等、平均、社會、國家等等，都是好東西，又都不能主義化。這些東西一旦主義化，就會負面化，或為民粹主義，或為集體主義，都與極權主義相反相成。百年來無數知識分子就是上了這些主義的惡當，無意中充當了極權主義的三幫而不自知。如果說極權主義分子是惡狼，很多民粹主義、集體主義分子就是蠢豬。

【民粹】對於民主平等來說，民主主義、平等主義不是道路而是路障，不是祝福而是詛咒，簡稱民粹詛咒。民主主義、平等主義是現代民粹主義的兩大支柱，意味着民主、平等擴大化無度化。民粹主義社會最難自由化民主化，最容易滑向極權主義的深淵。民粹詛咒這個概念是東海從經濟學中資源詛咒論化用而來。資源詛咒，意謂豐富的自然資源可能是經濟發展的詛咒而不是祝福，大多數自然資源豐富的國家比那些資源稀缺的國家增長的更慢。

【擊蒙】當年民韻派中有人倡導“刁民革命論”，認為刁民暴民最富有革命精神。吾齒冷久之，提出“惡性與奴性成正比”的觀點。刁民暴民，惡性奴性並重，最善於搗亂作惡、欺壓良善和自相殘殺，最缺乏革命精神。另復須知，奴性深重固然易被奴役，惡性深重更加適合極權。極權勢力最容易在民粹社會崛起和成功，根本原因在此。大陸民國就是典型的民粹主義社會。

【西聖】哈耶克有兩本書特別重要，一本是《致命的自負----社會主義的謬誤》，總結了哈耶克自由市場思想，對社會主義思想進行了嚴厲的批判，認為社會主義者以為憑藉理性與知識就能設計出最美好的社會，是一種致命的自負；一本是《自由秩序原理》，基於人的理性的有限性和社會秩序的自發性，對古典自由主義的自由作了深刻精彩的闡述。當年讀其書，讚嘆不已。陸九淵有句名言：東方有聖人，西方有聖人，其心同，其理同。哈耶克就堪稱西方聖人。其《自由秩序原理》一書可作為儒家輔經，為新中華從政者必讀書之一。

【邊界】關於自由的邊界，有兩種說法：一、自由以法律為邊界；二、每個人的自由以他人的自由為邊界。兩句話意義相通，良好的法律必須禁止每個人對他人自由的侵犯。嚴復的《群己權界論》的《譯凡例》中解釋“群己權界”說：“自由者，凡所欲為，理無不可。如有人獨居世外，其自由界域，豈有限制？為善為惡，一切皆自本身起義，誰復禁之？但自入群而後，我自由者人亦自由，使無限制約束，便入強權世界，而相衝突。故曰：人得自由，而必以他人之自由為界。”茲補充一點，王道自由有禮法雙重邊界，民眾的自由以法律為邊界，法無禁止即自由；精英的自由以禮律為邊界，禮無禁止即自由。

【平等】平等必不可缺。平等和差等，相反相成。只講平等不講差等，就是平等主義；只講差等不講平等，就是極權主義。兩者都不是好東西，都要不到。儒家平等和差等並重，禮別異，側重於差等；樂合同，側重於平等。故禮樂制度非等級制。不過，在家天下時代，制度設置有重等級而輕平等的傾向。未來公天下時代自當倒過來，在制度建設和政治生活中，更加重視平等的價值。

【態度】置身極權社會，對於人權自由的態度因人而異。概乎言之可分為三種：一是追求，二是反對，三是漠不相關，歲月靜好。三種態度各有各的代價。追求自由的代價比較明顯，輕則邊緣化貧困化，重則受到政治迫害。但世人只見追求自由代價很大，不知後兩種人代價更大，只是代價隱晦，俗眼難窺耳。極權社會極度不公，但不影響因果的公道和天道的公平。反自由派、三幫派和歲月靜好婊被草菅，鴉默雀靜，萬籟無聲；追求自由被迫害，人怨天怒，天下知名，生作人傑，死為鬼雄，何其壯哉！

【開蒙】很多馬邦人缺乏中華文化和現代文明常識，不知道自己的野蠻、愚昧和反常，不知道自己的思維和人格已經極權主義化，一開口就洋溢着極權主義的臭味。論及言論自由，常有人說：“言論自由，還得言之有理”、“維護言論自由，但不維護錯誤言論的自由”之類的話。這就是極權主義的思維。言論自由保護的正是錯誤言論、非理言論的自由，非此則無自由可言。這是文明常識，文明人都應該知道。

【開蒙】常有人將保守主義、社群主義與自由主義對立起來。殊不知，西方保守主義和社群主義都屬於自由主義範疇。保守主義重視傳統的保守，社群主義重視社群的建設，兩者同歸於自由，同樣以自由為第一價值。西方左中右各派的矛盾，一般屬於自由主義內部矛盾。自由主義的對立面是極權主義，這才是敵我矛盾。注意，西方社群主義和馬家社會主義，一字之差，性質大異，前者植根個人主義哲學，後者屬於集體主義政治，正邪有別。

【保守】保守主義共性是保守傳統。由於不同國家民族傳統不同，或保守主義派別愛好不同，所保守的內容因之不同，有的側重於宗教，有的側重於學術，有的側重於道德，有的側重於風俗，有的側重於自由等等。西方保守主義多數不違西式普世價值，在政治上可以納入自由主義的範疇。例如美國民主共和兩黨，分別被稱為自由主義和保守主義，其實都屬於自由主義，民主黨居左，共和黨居右。

【寬容】寬容有度，不能過度，這是儒家和自由主義的共同點。不妨寬容過失，不能寬容罪惡；可以寬容惡言，不能寬容惡行。對於罪惡的行為，應予正義的懲罰。對於極權主義，可以寬容其思想，尊重其言論自由，但不能寬容其政治，縱容其惡法暴政。對於極權主義，嚴厲批判是文化人當仁不讓的天職，努力改革是政治家不可推卸的責任。改革，包括改良和革命。

2023-1-26余東海集於青秀山下獨樂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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