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偉論道】從國民性看法國退休制改革之舉步維艱、兼論法國的政治前程

幾個月了吧，法國的街頭和議會裡，為退休制改革一直不停喧鬧。上周四，博爾內總理在國民議會宣布要求依憲法第49.3 款，不經議會投票，押上政府責任，直接通過這個法案。街上馬上鬧得嗚呼哀哉。周一，彈劾案以9票的微弱差距未能通過。但民眾並未認栽，街頭抗議繼續如火如荼。從馬克龍周三的發言看，政府不會低頭。至於上訴憲法委員會？看過往，成功的可能性很低。最後總統的簽署？那不用說。

更詳盡的事態發展，這裡都不談。筆者就是想背景式地描述一下法國的國民性，看看法國這項爭拗，何以走到如此不可開交的地步。最後還要留出足夠篇幅，談談個人認為更重要的法國政治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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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遊行罷工（而且很多時候都是煙火沖天打砸搶級別的），和愛度假一樣，是地球人都知道法國人的兩個標籤。

法國的福利優厚，勞動輕鬆，世所共知。而部分法國人在街頭不斷遊行時，表現得似乎他們是世界上，至少是在西方發達國家中，最遭受痛苦剝削的一群人。本人在此，深不以為然。

因為在他們遊行示威時，從來不會提及他們擁有的的全世界罕有的35小時周工作制和每年5周的帶薪假。前總統薩科齊提倡過的, “多幹活多掙錢“（Travail plus, gagner plus.）”為太多的法國人所不屑。少幹活多掙錢，不幹活也掙錢似乎才是法國的時尚。“共體時艱”這樣的詞，在法國的詞典中似乎沒有。太多的法國人好像真的不明白，只有像德國、瑞士和北歐國家的人民那樣認真、努力工作，法國才有出路？

去打聽一下法國那些獨立勞動者，比如出租車司機，小店主，問他們每周要工作多少個小時？每年又度過多少假期？你會赫然發現，他們與那些工薪勞動者不是生活在同一個國度。

我們還可以觀察到，但凡這類爭取福利的遊行，都是清一色的法國人參加。無論哪裡來的移民，都極少參與。當然，依慣例，到了最後的打砸搶階段，那就是以一些特定的族群為主體了。

要那麼多的福利，錢不夠，怎麼辦？那些人，總是想着，可以問富人要錢，比如巨富稅。這個情況有點複雜。因為世界上有太多的國家不收這項稅，（大國如德國、英國和美國。）如果只有法國收而且收得高，就會降低富人投資願望，激發資本外逃。那些聰明的大腦也會向外流失。竭澤而漁可能會讓法國的稅基縮小，長遠來看並不會合算。而且根據測算，這樣能得到的錢，其實數量遠不及和比如現在的退休制改革產生的多。畢竟要繳大筆巨富稅的人是有限的。

相反地，各種慷慨的福利會吸引各地的窮人蜂擁而進，讓法國的福利體系不堪重負。而那些勤勞而能創造財富的人則會被這類政策排擠出境。用中國的古話說，就是“為淵驅魚，為叢驅雀”。那些用種種辦法鼓勵勤勞致富不養懶漢的國家如瑞士就像聚寶盆，留下了的都是精英。

說句扎心但真實的話：對富人越苛刻，富人就會越少。對窮人太好，窮人就會太多。

筆者一直很遺憾法國怎麼沒有一個與美國類似的技術移民政策。靠着這個政策，自1970年代以來，美國吸收了主要來自亞洲的數百萬科技人才，造就了西海岸硅谷的輝煌，為美國延壽50年。

法國的國民性還有過於激情四射的一面，所以才有自1789年的法國大革命以來230年間的五個共和國，兩個帝制和兩個復辟王朝。而英國則自1688年光榮革命330年以來， 一直都是一脈相承，從無革命的君主立憲。

法國的統治階層甚至老闆集體也的確不善和不愛妥協，有人說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至於現在的馬克隆，筆者怎麼感覺，他已經是很努力地在委曲求全了呢？比如改革後的要很多年後才能實現的退休年齡，也從原本擬議的65歲降到64歲，並沒有像歐洲其它國家的現在，更不是將來的平均值看齊呀！

法國現在的法定退休年齡為62歲，是歐盟最低水平。即使這次改革成功，增加到64歲，依然是歐洲大國中退休年齡最低的國家。

以下是筆者查來的歐洲各大國現行退休年齡。如果有兩個數。前者是現行，後者是擬議中的將來。就像現在法國在談的64歲。德國65-67歲。英國66-68歲。意大利67歲。西班牙65歲。比利時65歲。荷蘭67歲。瑞士64（女）65（男）。

希拉克似乎是法國最後一位有父親形象的總統。至此以後，大體一蟹不如一蟹。現在的馬克龍總統怎麼着也比奧朗德強。算是逆轉了這個趨勢。只是他太年輕，大家就只能稱他為小馬哥，天然就失去了好些敬重。

大家都知道，西方現在通行的政治制度是代議民主制。說它是民主，是因為人民的確可以通過定期的選舉來選舉議員甚至總統，從而主導政治運行的大方向。說它是代議制，就是，一般而言，人民並不能直接決定事項，那基本都是由行政長官和議員們代勞的。除非是就一些最重大的問題舉行公投。

筆者必須承認，代議制是一個聰明的主意。因為那些立憲者也明白，如果把太多的事，尤其是直接關繫到民眾福利的事，交於民眾自己裁決，吃糖還是吃藥，那真是太容易讓這個政府/政體很快地因糖尿病而短壽啊！公投，那就是該國的平均智商在決事呀！

當然這也不能一概而論，還要根據國情。比如，就在法國緊鄰的瑞士，2012年，全民公決拒絕把帶新年假從四周增加到六周。2014年，全民公決否決22瑞郎的最低小時工資。2016年，全民公投拒絕2500瑞郎的普遍收入。（瑞郎與歐元現在等值。）所有這些，在法國如何想象？

其關鍵原因是：瑞士真有一個中產階級占多數的橄欖型社會，公民的主體，充分理智。而法國社會的橄欖型，如果還在，那也是非常的薄弱了。看到街頭那些無時不在的激烈政治表演，真是讓人憂心，溫和中間勢力的主導地位，，還能維持多久？

至於法國/歐洲/整個西方的中產階級為什麼會越來越少？那個說來就真是話長了。今次只能免談。

筆者在這裡想為馬克龍多說幾句。

這些天，法國人在街上燒馬克龍的肖像，把他比作被法國大革命砍頭的路易十六。本人真的覺得他們過分了。

馬克龍真的是一個有一定克里斯馬/政治魅力的人物，這樣的人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他已當了6年總統，現年才45歲。比起比如美國那些七老八十的老政客，他能把國事處理到現在這個地步，已經是難能的奇蹟了！

2017年，馬克龍攜眾望上台，6年來，波折不斷。先是因為一個微不足道的汽油漲價引起經年的黃馬甲抗議。然後就是延續三年的新冠疫情，直到最近幾個月疫情才緩和下來。馬克龍立馬抓緊時機，推行延宕已久的不能再拖的退休制度改革。

當然筆者並不認為，相當一部分法國人的不滿全無道理或用處。他們的抗爭，也讓政府做出了一些讓步。馬克龍的政府也許沒有做到盡善盡美、恰到好處。那是不是也太難做到呀？

剛才聽完了馬克龍的講話。一如推測，他沒有做任何新的讓步，等着走憲法委員會等程序，等着今年年底之前正式生效。不會換總理，不會解散議會，也不會發起公投。他也堅持，街頭的暴力示威並不代表合法多數。合法多數來自選舉。（彈劾案僅差九票？）一票的多數也是合法有效多數等。當然他也撒出了很多糖豆。請大家接下來和他一起研討。但是筆者還是認為，他發言的主旨是合情合理的。法國的退休制度不可能不改革，當家就必須知曉柴米油鹽的價格。無法只管吃喝消費，不管掙錢生產；只發糖，不發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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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本人兼論一番法國的政治前景。因為筆者實在覺得，法國人沒有體會到他們現在有一個哪怕是還有很多缺點的馬克龍已是多麼的幸運。

法國政治最頭疼的問題，並不是什麼退休制度改革，而是總統繼承人問題，或者下一屆的執政黨問題。共和前進黨，是馬克龍憑籍他的個人魅力/克里斯馬，在6年前，短短一年內攢起來的。個人因素實在太大，和共和黨，國民聯盟等已有數十年資歷的老政黨比韌性，恐怕是遠遠不及。馬克龍任滿離職後，真的是十分難有一個繼承人能夠克紹箕裘，把他的黨維持在一個高水平上。要再贏得議會多數，繼續執政，從今天看過去，真的還難以想象。除非他繼任共和前進黨主席，另推代理人比如他的第一任總理愛德華·菲利普出面競選總統，才可能讓該黨依然渺茫的繼續執政的機會最大化。而且，這還要以馬克龍接下去四年政績斐然為前提。除此，最應當接替執政衣缽的就還是共和黨。但他們現在在議會中僅位居第四，迄今也還沒有出現堪稱一流的強勢領導人。多年的大黨，中左的社會黨，已經徹底式微，無足掛齒了。

那麼，應該代表法國傳統中間勢力參選四年後下屆總統的第一候選人，至少直到今日，還是毫無端倪。

看多年來的政壇勢力演化趨勢，那就還是中間越來越小，兩極越來越大。比如這一屆國民議會577個議席中，除了總統多數派的250席，第二大黨（88席）就是數十年的老資格，極右的國民聯盟。這個二代勒龐已經成功地去妖魔化，現在有了越來越“捨我其誰”之勢。她今年55歲，作為政治人物，那就是年富力強。第三大黨就是極左的不屈黨聯盟74席。其領袖梅朗雄今年72歲。廉頗老矣，不知尚能飯否。但他口才極好。顯然是第三候選。

其實，真的不用說得那麼複雜，本人就想問問法國人，多數的法國人，如果現在就選總統，你會選誰？馬克龍不是不行嗎？誰個行？不要站着說話不腰疼，認為，哪棵蘿蔔缺了也不會不成席。比如六千萬法國人選出的上一棵蘿蔔，奧朗德，他還是個傳統溫和左派，社會黨人，至少不讓人覺得危險吧？假設他連任成功，你覺得法國會比今天好嗎？你是否還記得，他上任後的最大立法成就，是同性戀婚姻合法化？是否記得，當時也有百萬民眾上街遊行反對？他有聽嗎？不過，那樣的，以中產階級為主體的遊行，可是溫文爾雅，不會打砸搶呀！

馬克龍的施政的確還有很多失誤。但他總是在傳統的中間領域搞一些有限度的改革。不像梅朗雄，他若上台，可是要推動第六共和國的，可是要朝着均貧富的方向大步走的！也不像勒龐，她若上台，能不在排斥移民，拆解歐盟的方向上走上幾大步嗎？這兩種情況下，法國將發生的政爭，都將是動搖國本級別的。而現在馬克龍的退休制改革，或任何他可能還將推行的其它改革，相較之下，是不是都只是毛毛雨呀？

一想到，歐洲的第二大國，下一屆選舉總統，很可能就會落入極端派的手中，筆者真是心驚膽戰，不寒而慄。但是，有越來越多的法國國民，傾向於極左或極右，他們並不覺得危險，而是覺得盼了幾十年，終於快要如願以償了呀！可惜的是，如果勒龐上了台，支持極左的人也不會滿意；如果梅朗雄上了台，支持極右的人也不會舒心呀！至於迄今一直居於主流的中產階級會怎麼想，極端派的擁躉們，恐怕是無心顧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