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查五·一六軼事(中國文學獨一無二的清查五·一六題材的小說) 畢汝諧(作家 紐約) |
| 送交者: 汝諧畢 2023年03月29日04:24:12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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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按: 1986年,畢汝諧勇闖禁區,創作小說“清查五·一六軼事”,隨即於中國`之春雜誌發表(筆名魯人)。這是中國文學獨一無二的清查五·一六題材的小說。 維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書: 五一六反革命陰謀集團,是指1967年中國北京一度存在一個名為首都五一六紅衛兵團的極左組織,利用五一六通知散發反對周恩來的傳單。後中共中央在全國範圍內開展一場清查“五一六”反革命陰謀集團運動,大批無辜幹部群眾被迫害。 清查五·一六軼事(中國文學獨一無二的清查五·一六題材的小說) 畢汝諧(作家 紐約) “一網不撈魚,二網不撈魚,三網撈上個小尾巴尾巴尾巴魚!……” ——北京童謠 深秋的夕陽從小而不規則的窗口斜照進來,給這間狹窄、齷齪的“牛棚”(文革中各單位自行設立的拘留所)增添了一種極不相宜的明麗色彩。想當初,這裡也曾人滿為患,擁擠不堪;而今,“牛棚”里只剩下老鐵和老童這一對難兄難弟,忍氣吞聲地苦熬歲月。 當此之時,“牛棚”遍立於中國大地。不過,在萬千“牛棚”之中,老鐵和老童蹲的這個怕是最骯髒最低級的了——北京某區清潔隊的“牛棚”。在這個五步長、兩步寬、用廁所填平的“牛棚”里,竟然關着老童這樣一位全國馳名的人物!真是世道大變呀!……至於老鐵,他原是本清潔隊的黨支部書記,第一把手。文革伊始,便被以尤忠為首的造反派打入“牛棚”。看來他永無翻身之望了,因為假如解放了他,尤忠等人的赫赫功績又該從何談起呢? 距離“牛棚”一牆之隔便是尤忠的辦公室。那是一個奇特的所在——白天,常有齊誦毛澤東語錄的琅琅之聲;夜間,卻成了酗酒作樂的場所:嘔吐聲、酒嗝聲、謾罵聲以及“小臉自來白”一類的淫邪小調此起彼落,攪得老鐵和老童睡不安生…… 此時,“牛棚”里卻是一片安靜。幾名看守把牢門鎖上,提前到食堂去了,因為今晚不知何故有豬、牛、羊三種肉餡的餃子。 老童是個傻頭傻腦的胖大漢子,坐在權充床鋪的木板上,揭開一領破炕席,把壓在下面的一件被撕扯得稀爛的白色元寶領背心拿在手裡,又從木板的裂隙中取出針線,放入口中抿了抿…… 正在室內轉悠以活動腿腳的老鐵,沒話找話地問:“縫什麼?”這是個近五十歲的“瘦干狼”⑴,兩目炯炯有光,顯得很有心計。 粗針大線從老童指縫間滑落,掉在髒穢、返潮的泥土地上,他幾番努力才把針重又捏在手裡……“縫個帽襯。說話天就涼下來,縫個帽襯護着腦袋瓜兒。”他搔了搔半禿的頭頂。 老鐵繼續踱着,仿佛要用四方步認真丈量這間長寬都極其有限的“牛棚”,明知故問:“背心怎麼扯爛了……” 老童擺弄着條條片片:“昨晚上在服務學校殺了一盤,那幫學生光知道打人,一句正理也不講……” (“殺一盤”,是“牛棚”內的流行語。意指各種規模、各種類型的批鬥會。) 老鐵站住了,有點同病相憐然而又有點幸災樂禍地道:“學生們這麼恨你?!……” “咱算個啥,他們恨透了劉少奇!我一進去,他們就逼着我交出劉少奇給我的津貼費……呃,這是哪兒和(han)着哪兒呀!……”老童委屈而無奈地露出一絲苦笑,絮絮地講出昨日批鬥會的經過:只因他先前在服務學校做過憶苦報告,便被尤忠押回去肅清流毒……那些當初哭腫了眼睛的學生們齊聲喊打,爭先揪他的本來就稀疏的頭髮,擰他的本來就不靈便的胳膊,撕扯那本來就不耐用的元寶背心…… 老鐵含蓄地微笑着:“你就沒替自個兒辯幾句?” “咱敢捅那個馬蜂窩?……”老童現出逆來順受的恭謹表情——他生來就是這麼個人。“咱算個啥,哪兒有咱說話的地方?甭找不自在,趁早!……” “倒也是。”老鐵又反過口氣附和着。 老童那兩片厚厚的嘴唇抖着,知足地道:“咱能住‘牛棚’,也算是好大福氣咧。俺那口子……”他的老伴受不住驚嚇,三年前投了護城河。老童常在夢中與她團聚,醒來後見枕頭濕得那樣厲害,倒真有些疑心這是兩口子合灑的辛酸眼淚! 老鐵家裡也有個整天圍着鍋台轉的老伴,想想真揪心哪!他不禁唉聲嘆氣…… 老童嘟嘟囔囔地抱怨着:“命唄……咋單讓咱趕上了!咱一個挑大糞的‘屎殼郎’,跟他劉少奇握手幹啥,真他媽賤瘋了,沒病找病!……” 那是一九五九年,建國十周年大慶之後,全國勞動模範群英會隆重舉行。本清潔隊活該露臉,居然攤上一個代表名額!這樣的好事,理所當然屬於黨支書老鐵,儘管他完全脫產。無奈他正染上了流行性感冒,臥床不起,只得另擇人選。老鐵在病床上為此大傷腦筋:他才不甘心把這塊肥肉拱手讓人,因此那幾位幹活出色的老工人根本不能考慮。剩下的那些傢伙又太不整齊——不是政治歷史不清白,就是現時表現太次;或者表面上老實巴交,挽起褲角看看吧,淨是年輕時逛窯子落下的梅毒疤癩……這樣的人怎能往人民大會堂里送!嗐!…… 左思右想,老鐵選中了老童這個沒心沒肺的窩囊人。這人天生就是“百斤面捏成的大壽桃——廢物點心”,諒他當個代表也成不了什麼氣候(這小小清潔隊老鐵說一不二),就賣個便宜給他吧! 萬萬沒有想到,老童因此成為全國上下無人不曉的大名人!群英會上,他被人從萬千代表中單獨挑出來,護送到初次當選為國家主席的劉少奇面前,二人握手……劉少奇笑嘻嘻地表示:國家主席與掏糞工人都是人民的勤務員,工作崗位不同,地位完全平等……云云。於是乎報紙開始大吹大擂,吹得六億五千萬人(報上用這一數字代表中國人民)都知道了這個與劉少奇地位平等的掏糞工人老童!…… 老童本人雖然並不信服這種荒唐說法——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國家主席和咱這“屎殼郎”平頭平臉?笑話!純粹是油水撐得拿窮人尋開心!別的不提,單是握手之前,就有專人帶咱去洗盆塘,還噴了點花露水,生怕臭氣熏着劉主席哩。——但也藉機會享了大福:吃國宴、逛名勝、紅領巾鮮花、作憶苦報告……風光透頂啦! 誰想,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好端端一個劉主席,忽然變成了“老毛子”⑵(中國赫魯曉夫)!於是老童一栽到底……命唄! 望着老童這副沮喪的樣子,老鐵打心眼裡感到快意。當初老童的鴻運,只差沒有把他活活氣死!嘴邊的肥肉,竟然叫狗叨去了!那時節,隨着“社會主義教育運動”的不斷深入,急於完成“思想革命化”的人們,爭先來本清潔隊鍛煉、改造;他們一股腦兒地尊老童為革命標兵,沒有誰把黨支書老鐵放在眼裡!……這老鐵上過完全小學,讀過“說唐”、“說岳全傳”、“東漢演義”、“三國”……自古道:兩雄不並立。自己忽然之間比老童矮了半截,他怎能咽得下這口氣?! 真是天報應!文化大革命把顛倒了的歷史又顛倒過來了!嘿,老童算是沒“戲”⑶了!而自己呢,雖然也蹲“牛棚”,但畢竟與黑司令劉少奇沒有直接瓜葛,尚有落實政策之望——他耐着性子等毛主席他老人家的一句話!在看守眼裡,他也比老童高出一等,這麼一點點優越感,已足以彌補他在“牛棚”里吃的許多苦頭了!…… 這時,老童好歹總算把條條縷縷的破背心拼成了圓形,掖在汗漬斑斑的勞動布制服帽里:“人家劉少奇是皇上,他能看得起咱?當初握個手,拿你當猴耍着玩唄!你說我有多冤?!……” 老鐵眉尖聳動了一下,把幸災樂禍的低弱聲音壓得近乎耳語:“那倒也是。把你擺在桌面上,供大傢伙兒瞅着唄!誰真那你當事兒了?再說嘞,上邊的事千變萬化,將來劉少奇投降了毛主席,保不齊還能弄個省長市長乾乾,你呀,屎殼郎一個,危了!……” 老童聽了這番話,嚇得大眼瞪小眼……他素來信服老鐵——一九五二年,是老鐵從天而降,站在當院一跺腳,這幫窮哥兒們才抱團兒跟糞霸鬥爭……他喃喃道:“真是,咱這號人,投降誰收你呀……不比大官……” 老鐵暗自好笑——瞧瞧你這二百五的德行!聽見風就是雨,白長了個好大的腦袋,一根筋!自古道:兩雄不並立,功高震主!小到清潔隊,大到中南海,都是這麼個理!這筆小賬都算不過來,你白活了好幾十年!…… 老鐵很滿意危言聳聽的效果,不屑多說什麼,又在室內轉來轉去;而老童則哭喪着臉一針一線地縫着白色帽襯…… 圍牆那邊,傳來一陣刺耳的談笑聲,一個咋咋呼呼的聲音叫道:“尤主任!不年不節,你打電話叫包餃子,怎麼個意思!……” 另一個惋惜的聲音:“尤主任,你也不回來嘗嘗伙房的手藝,怪可惜了兒的……” “嘿,你知道什麼!尤主任到丈母娘家當嬌客,四盤八碗的吃着,真有口福啊……”說者似乎垂涎欲滴了。 “哥兒們,糖炒栗子——伸手就有一份,來呀……”好像是把栗子撒在桌子上了,尤忠喜氣洋洋地尖聲吆喝。“有個好消息——劉少狗(由於大字報上常把‘奇’字寫成(狗)字,許多人就將錯就錯地這麼念開了)死啦!……” 歡呼聲四起—— “嘿好!王光美成小寡婦啦!……” “嗝兒屁着涼大海棠!”誰又跟上一句粗鄙的北京土話。 …… “牛棚”里,老鐵聽得分明,趕緊用肘部推了推懵懵懂懂的老童:“聽見沒有?劉少奇死啦……” 老童擰着一根根青筋暴起的脖子,很有幾分稚氣地把頭搖成了撥浪鼓:“不能,不能!他死了,我倆握手的事兒就沒法查證了,不能……” 然而,隔壁繼續傳來狠重而無情的談笑聲,印證着劉少奇的死訊—— “……這是我那老丈杆子(尤忠一向這樣稱呼其岳父)親口說的,不讓外傳……劉少狗那丫頭養的死在開封府了!” 一陣嘻嘻哈哈的笑聲鵲起…… 這時,老童、老鐵的反應完全兩樣:老童那本來還略有神采的眼睛倏而變得混沌而暗淡,嘴角微張,淌出一線半透明的口涎,同時又把那尚未縫就的白色帽襯反扣在腦袋上,然後像是怕遭到雷擊似地雙手緊緊抱頭……而老鐵那皮糙、肉少的臉上卻有了光彩:嗨,兩軍交鋒,斬了對方主帥便是大功告成!底下的小嘍囉們一律繳槍不殺!行,自己這個小小黨支書快要解放了,單等毛主席他老人家一句話!……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雜沓的足聲由遠及近,而後“牛棚”那用千層板釘成的小門被一腳踢開……尤忠帶着四、五個人,一陣邪風似地闖了進來! 尤忠生得細眉淡眼,久治不愈的胃潰瘍使得他的身形奇瘦。他年不到三十,幼時因父母離異而外出流浪,成為一家地下賭場的馬浪蕩。由於手氣不佳,負債纍纍,曾有一度淪為街頭巷尾的“三隻手”……最後被公安機關當成“盲流”收容了幾年,又被強制性地分配到本清潔隊當掏糞工人。 有幸趕上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尤忠居然顯露頭角:趁着上海“一月風暴”的勢頭,率眾奪了清潔隊的領導權,從此成為場面上的人物;又乘勝搭上一門親事,作了在區環境衛生局支左的一位營級軍代表的女婿。這位手握實權的軍代表有個因多種惡疾纏身嫁不出去的醜女兒,尤忠經過一夜思想搏鬥後毅然接下這個活寶,立即被造反派戰友們視為前程無量的青年……“丑妻是家寶。”——他經常這樣自我安慰。 “你,出來……”尤忠指着老鐵,“去辦公室……” 老鐵應聲站出來。他敏感地產生了一絲盼望:往常,尤忠無論何時何事,開口之前總要先來一通臭罵;今天何以這樣斯文?莫非自己“解放”有望?…… 尤忠臉上掛着笑模樣,這是爛小人在掌權時特有的一種自我陶醉感。剛才,劉少奇的死訊及一項新的政治任務的下達,使他振奮,使他不能安心在家中伴着病妻度過這個夜晚。他摩拳擦掌地想干出個名堂來(是所謂“抓緊階級鬥爭這根弦”),否則簡直對不起這場偉大而又怪誕的文化大革命! 來到辦公室,尤忠先是端出半軟半硬的套話—— “你想死還是想活?……” “你想回家還是想在這兒呆一輩子?……” “你想‘抗着’⑷還是想吃飽肚子?……” 老鐵勾下頭,依次答道:“想活”、“想回家”、“想吃飽肚子”…… 啪!——尤忠驟然變臉,手拍桌案:“好嘛,快快交代你參加‘五·一六’黑匪兵團的罪行!……” 老鐵驚呆了——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他只知道有了中共中央“五·一六”通知才有了文化革命,卻不曾聽說世上有這樣一個“黑匪兵團”。再說,就是有,莫非人家還能接受他這麼個走資派不成?怪事!…… 他茫然地道:“咱要努力檢討走資派的罪過,不敢高攀造反派組織……” “混蛋!反動!……”尤忠及其手下人一齊發作,罵聲和喊打聲幾乎將屋頂掀翻。一個“愣頭青”⑸上來就是一個窩心腳,把個瘦不禁風的老鐵踹出一丈多遠,跌滾在地…… 接着,他們不急不忙地開始給老鐵上刑,刑具皆是從本清潔隊就地取材:先使用一隻漏底的小號糞桶——文革前,曾有副市長級的高幹來此“鍍金”,故特製了這個既輕且小的糞桶,以便攝影后在報紙上招搖……——套住老鐵的腦袋,又七手八腳地用許多隻長柄糞杓猛擊糞桶,不幾下,糞桶破裂,成為由兩道鐵皮圈勉強箍住的一堆散碎的木塊,這些木塊從不同方向夾擊着老鐵的頭顱——血肉之軀的要害部位、缺乏鋼鐵意志的指揮中樞…… 於是乎,老鐵放聲哀嚎、討饒……尤忠們大為滿意,他們停下手,虎視着老鐵那血糊糊的沾滿陳年糞渣的腦袋逼問:“啥時候參加‘五·一六’的?……” “六四年……” “胡說!六四年還沒搞文化革命哪……” 老鐵在碎木的夾擊之下迅速更正:“六八年……” 尤忠緊追不捨:“誰是你的介紹人?!……” 這個問題至關緊要——那些糞杓又紛紛高高舉過頭頂!…… 老鐵急不擇言:“……咳,老童頭!……” “好,態度有進步!”尤忠當即兌現政策,予以口頭表揚。“說吧,有哪些活動?……” 老鐵頭破血流,意識卻還清楚:今天的提審來勢洶洶,尤忠他們下手下得狠毒,全都不比平常,看樣子,怕是有什麼新的來頭……若是答得不對路子,怕是有命喪黃泉的可能!求生的慾念,使得他開始信口胡謅:“……老童頭反動透頂!他聽見劉少奇死了……趕着縫個孝帽……他是劉少奇的孝子賢孫……”說完,他心中有了一種莫名其妙的、與此時此環境絕不相稱的快意!即便是身在糞桶,他也念念不忘和老童的那一筆宿賬! 這個有着十八年中共黨齡、文革前習慣於時時事事看上級臉色的黨支書,文革後則心甘情願地捧起尤忠的臭腳。然而,對於老童,他依然耿耿於懷,抓住機會便要置之於死地…… 尤忠暴跳如雷!這年頭,膽敢給劉少奇戴孝帽,簡直跟在天安門廣場安放定時炸彈差不了許多!不勞他吩咐,馬上有人前往“牛棚”,人贓——老童和他的白色帽襯——俱獲,老童被拉入辦公室後立即遭到眾人合力的痛打,開始他尚能發出殺豬也似的哀嚎,但不多時便閉過氣去…… 尤忠轉過頭來,就着這連打帶罵的陣勢,告誡老鐵:“看見沒有?不說實話,你也跟他一個樣!……” 老鐵極願意老實交代,以免皮肉受苦。遺憾的是他對“五·一六”組織一無所知。但他深恐這樣說會激怒尤忠,便昧着良心把話題引到老童身上:“……是,是是。老童有天晚半晌兒勸我參加‘五·一六’,他說,參加了吧,有啥能耐使啥能耐,咱們搭起伙兒來保劉少奇……” “瞎扯!”尤忠喝斷他,“‘五·一六’跟劉少狗沒關係,跟周總理……” “咱擁護周總理!……”老鐵打開了話匣子。這是一句老實話。儘管他僅僅遠遠地望見周總理一兩次,他便對周總理無比熱愛了。人人都欽佩、個個都愛戴的一位大人物,老鐵怎會不欽佩、不愛戴哩!怪事!…… “××!少他媽跟我面前裝孫子!……”尤忠劈頭蓋腦便是一陣臭罵,“‘五·一六’是反對周總理的黑組織!你少裝洋蒜!……” “反對周總理”?!——老鐵只覺得頭頂上響起一聲霹靂,房屋和大地都為之搖顫!他做夢也不想、更不敢反對敬愛的周總理啊!可是你瞅瞅尤忠他們這副凶樣子,你若不順杆胡咬,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周年忌日!…… 天哪!這尤忠分明跟當年那個少掌柜一樣可怕可恨呀!…… ……老鐵幼時因家貧,小學畢業後即入壽衣鋪學徒。一日,柜上失落了一張錢莊的匯票,少掌柜一口咬定是姓鐵的小子偷走了,馬上吊起來打! 小鐵在房梁上辯了一句:“憑什麼說咱偷了匯票?……” 少掌柜使木頭槓子打將過來:“老子眼珠子裡有水!一眼就瞧出你打娘胎里就是他媽的賊骨頭!沒跑!……” 此時,尤忠的責罵與當年少掌柜的狂言如出一轍—— “老子這眼力價⑹跟金猴的火眼金睛也差不離!一眼就兩處你打娘胎里就是他媽的‘五·一六’!錯了找我!……” 老鐵固然貪生怕死,卻也不敢貿然把“反周總理”這天大的罪名往身上攬,他就地打了個滾兒,本能地做出防備挨打的可憐架勢,才斗膽吱了一聲:“其實咱不反周總理……” 尤忠大怒,話到糞杓到:“反了你!真敢當場翻案……” 這一記重重地落在老鐵的大腿上——啪!使得他頓然清醒了:不依尤忠,馬上玩兒完⑺;依了他——天吶——興許還能湊合活下去!好死不如賴活着,為了老伴和兩個還沒出閣⑻的閨女,得活着!周總理啊,這可是刑上出來的口供,屈打成招,當不得真呀!您老人家“宰相肚裡能撐船”多多擔待吧! 於是,老鐵開始了“竹筒倒豆子”式的徹底交代:劉少狗的狗腿子老童頭,眼瞅着主子落了價,急啦!把個“五·一六”黑匪兵團引進了清潔隊,招兵買馬。咱是受蒙蔽無罪,反戈一擊有功嘛!老童頭的直接上級?嗯嗯,就是他的黑老婆!不信你們找他老婆問問去(反正人早死了,死無對證)!…… 以上只是梗概。老鐵順嘴溜出許多枝枝葉葉、藤藤蔓蔓的細節,把這段故事渲染得有聲有色、天衣無縫……好在他是個反特電影迷,國產的“羊城暗哨”、“前哨”、“虎穴追蹤”等等名片的故事情節他早已爛熟於心,上下嘴皮一碰,要啥材料有啥材料,包你尤忠歡喜! 有什麼法子呢,老鐵怕死呀。他自幼在壽衣鋪里當小夥計,他清楚地知道:死亡——哪怕是用五色壽衣裝裹起來——何等可怕! 揭發已畢,死亡果然由於尤忠滿意的笑容而躲得遠遠的了。尤忠甚至弄來一點紗布和紫藥水,對老鐵表現出“解放全人類”的偉大襟懷。與此適成對照的是那個頑固到底的老童頭:拒不承認為劉少奇戴孝的滔天大罪行在前,抵賴替“五•一六”黑匪兵團發展組織的罪惡行徑於後;為教育該人並懲一儆百,尤忠他們輕而易舉地將其打得血肉橫飛……怎奈這老童天生一個不開竅的死榆木腦袋瓜子,無論怎樣打他也不見效,最後竟然一聲不吭,閉眼裝死;這就決定了他的悲慘結局…… 亂棒之中,不知誰的一棒打在老童的脊椎骨上,當即造成錯位,使這個傻大黑粗的漢子一下子變成了連日常生活都難以自理的癱子。尤忠看看從他身上榨不出任何油水了,便給他扣上“大糞霸”的帽子,遣送回鄉……及至那位具有一抹人道色彩的共產黨人周恩來總理垂詢此事,並悲憤地質問:“難道文化大革命是要打倒一個掏糞工人?”的時候,老童已在故鄉的一抔黃土中安睡經年了。 …… 許多年過去了…… 過去了許多年…… 老鐵、尤忠的結局各不相同—— 老鐵終於熬到了“解放”之日,官復原職。後來又光榮退休,安度晚年…… 尤忠因清查“五•一六”有功,一度當上了區裡的小頭目。文革結束後,則作為“三種人”蹲了幾年大獄,也算是冤冤相報…… 至於當年他為何一口咬定老鐵即是“五•一六”分子——始終是一個謎…… 直到一九八六年的早春,尤忠患肝癌逝世前才透露真情:為了清查“五•一六”這個建國後最大的反革命集團,他曾突擊查閱了清潔隊全體職工的人事檔案,他認定老鐵打娘胎里便是“五•一六”分子——因為老鐵生於一九二○年五月十六日。 一九八六年三月卅一日 寫於新大陸 一九八七年一月發表 筆名:魯 人 【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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