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搖子》

——上部之《啞孩兒》

作者：（唐）飛龍  

第三回  箬竹芳心初若許 明流郎意早相傳

（接上期）

話說那天午後，阮家三兄弟商量安排完畢，明流便匆匆將行李準備妥當，三人一起把兩筐魚搬到小舟上，泡上水。明流只帶了行頭傢伙，一包換洗衣服，把葫蘆裝滿酒，不敢與母親面別，囑弟弟們翌日代言。傍晚時分，一杆撐出，小舟本就輕，他臂力又好，划起雙槳，小舟像一條游魚，直往崇龕縣城飛馳而去，很快就超過了官船，他靠在河的另一側，也沒引起大船注意。幾十里水路，不到幾個時辰就到了。

雖是在夜色之中，月光很好，靜灑在江岸上，沿路的風景，透過輪廓也可看得清楚，秀美異常，山形有的平坦，有的險峭，但一律都是鬱鬱蔥蔥，樹木各異，水在夜色中是一片黑的澄淨。阮明流雖在劃着槳，心卻沒閒着，看到崇龕縣這熟悉的山水景色，與秀水只隔了幾十里，也可以感覺出有些許差異，身心甚是愉悅，高興之中，卻不知為何，竟不知不覺為一件事煩憂起來。

他在家身為長兄，父親過世得早，他長兄為父，與母親一起操持家事，與兩個弟弟相依為命。幸好少年時期得進秀水村里唯一的私塾念過幾年書，虧得他天資聰穎，識字極快，早早就認遍了一兩千字，《四書》、《五經》一類的書都念過了，但興趣不高，對詩詞歌賦倒是情有獨鍾，因私塾里留着山羊鬍的程老先生所引導的緣故。他手中有一冊《雲遙集雜曲子》（注），惜若珍寶，時常在課堂里吟誦，惟那些聰明用功的學生，才獲允在私塾里借來翻翻，但從不許擅離開私塾。除此之外，程老先生還時常念叨一個人，名叫溫庭筠，又叫“溫八叉”，因八叉手即成八韻，文思敏捷，是當朝詩名最盛者，偶得其一詩一詞，便欣喜若狂，手舞足蹈，捋着鬍子，搖頭晃腦地吟誦，其他孩童看他陶醉樣，笑得前俯後仰，惟阮明流聽得入迷，其中有一首《菩薩蠻》他最喜歡：

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

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

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

新帖繡羅襦，雙雙金鷓鴣。

十五歲那年，父親過世，為了守孝，也為了持家，不得不停了學業，臨行告別之時，他眼神默默停留在高高教案上那一本《雲遙集》上，露出依依不捨的表情，被程老先生看出來了，竟破天荒讓他拿回家三天！他沒日沒夜抄了兩天，認認真真，工工整整，共三十首，以及溫八叉、李商隱等人數十首之作，此後日夜吟誦。

因這《雲遙集》多是閨怨、相思等香軟之詞，盡描寫男女燕婉之私，又想起“雙雙金鷓鴣”這首《菩薩蠻》來，偏偏自己已年二十又五，尚未婚配，念及與母親不辭而別，心有愧疚，她最近又時常念叨着這事。這一刻心閒下來，看着這好山好水，不免內心感概一番，尚不知自己未來的娘子在何方？面對此情此景，悄悄地填起一首《魚遊春水》：

秦樓東風裡，燕子還來尋舊壘。

余寒微透 , 紅日薄侵羅綺。

嫩草方抽碧玉簪，媚柳輕窣黃金縷。

鶯囀上林，魚遊春水。

屈曲闌干遍倚，又是一番新桃李。

 佳人應念歸遲,梅妝淡洗。

鳳簫聲杳沈孤鴈，望斷澄波無雙鯉。

 雲山萬重，寸心千里。*

凌晨時分，天快要破曉，此時已來到了縣城附近。忽見一大片茂密竹林在江的南岸，起初只是零散的一些竹子，漸漸的蔚然成林，高高低低，雖參差不齊，但又密集成排，有些竹子甚至長到靠近江邊水裡了，加上江風瑟瑟，竹葉、竹竿都刺啦啦的往一邊傾斜，在朝陽餘暉里，更是壯觀。碧漁子看得興起，見四處一片寂靜，闃無人聲，不禁又把自己剛填好的那一首詞唱起來，他內功深厚，一句句唱出，傳得甚遠。他唱得興起，歌聲婉轉動聽，忽看見一處像是可以停靠的地方，不自覺就把船往邊上靠，想天已漸亮，不妨先到岸上欣賞一會兒那竹林之景。

快靠近時，忽然，隱隱看見岸上一片青草處有一堆東西，天尚朦朧看不清，又把小舟劃近些，兀然感覺水裡有東西在游動，是魚嗎？又不像，他犯起了好奇心，警覺地看着水裡，又探頭看岸上，似乎是一些衣物，像是女孩的物品，而且這次好像看見了，水裡是一個人在游泳！他正在遲疑之間，忽地從水裡冒出那個人來，大口喘着氣，雙手抹着臉上的水，對着他嘶喊道：“你這廝！好不要臉！大清晨的唱什麼艷詞！害得本姑娘快要憋死了！你為何把船搖到這邊，來偷看我洗澡！”

阮明流這才看清，是一個小姑娘，由於太近了，雖夜色未散盡，她的胴體也在水中，阮明流已看得個一清二楚，她只穿着一件暗花紅小肚兜衣服，一條淺黑短褲，雙手緊緊地捂在胸口處，容貌俏麗，杏眼圓瞪，桃嘴一駑，阮明流瞬間羞得臉紅了遍。

註：唐代敦煌曲子詞集，中國最早的民間詞集。

（待續）

轉載自蒙特利爾《華僑新報》第167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