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不會變壞的人---君子微論
余東海

【不退】論道德，聖賢絕對不退，君子基本不退，永遠不會退為邪惡之徒。這就是儒家的道德不退律。道德不退，要因有四。其一、不敢退，深通因果之理，深信因果之律，唯願造正善之業，不敢種不善之因，欲退不敢。其二、不能退，天理信仰堅定，道德人格健全，欲退不能。其三、不必退，智慧高明通達，窮則獨善其身，不必通過自傷道德的方式趨避什麼；達則兼濟天下，不必通過自傷道德的方式謀取什麼。其四、不樂退，仁者自有名教可樂，自有仁宅義路可樂，樂則不退，退則不樂。舍此生命中無所倚之至樂而換取身外之物，不划算。當然，抵達聖賢境界之前，不小心偶爾行差踏錯，犯個美麗或不太美麗的小錯誤，過而改之可也，不必上綱上線。大德不踰閑，小德出入可，此之謂也。

【不退】君子人和一般正善之士，最根本的不同是道德。一般正善之士，雖有道德，根基不穩，內存不足，容易退化。不少人窮則倡導人權，達則隨順特權，甚至維護極權，就是因為內存有問題。一有權就變壞，此之謂也。君子道德基本不退，貧富貴賤不變，窮則獨致良知，達則共致良制。有句名言很流行：“沒有人不會被收買,如果有，那肯定是價格不合適。”這句話用於一般人沒問題，用於君子人則不成立。君子是永遠不可能被收買的人，任何價格都不可能。當然，君子可以被道義性“收買”，期待這種“收買”。孔子說：“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賈者也。”誰能給予行道的權位，提供行道的條件，孔子求之不得。

【對話】東海曰：“君子是永遠不可能被收買的人，任何價格都不可能。”夭夭廳友言：“這樣的君子或許有，但現實中的確太少見。”東海曰：“人以稀為貴，多了就不稀罕了。”夭夭問：“有多少人敢於真實面對自己的內心，10萬，100萬，1000萬，一個億，十個億，一百億……能夠動搖自己底線的那個數字到底在哪裡？”東海答：“歷代聖賢君子豪傑，都沒有能夠動搖他們底線的那個數字。非小人女子所能理解也。”夭夭問：“有人出過嘛？”東海答：“想想顏真卿、文天祥、方孝孺、黃道周們。侮辱他們無異自侮。即使東海，生平所遇，亦非世俗所能了解和理解，不足為外人道也。”復曰：君子若能被收買，就不是君子了，就是偽君子。道德而偽，天不佑也。縱能欺人，不能欺天。

【答客】夭夭廳友問：“有沒有人不怕死但是經不起金錢的誘惑呢？”答：當然有，肯定有，而且很多。二程說：“匹夫悍卒見難而能死者多矣。惟妻孥之牽，情慾之愛，能斷而不惑者鮮矣哉！”（《二程粹言》）還可以加上一句：名利之誘。古往今來不少勇烈之士，臨危一死不難，卻無法擺脫妻孥之牽、情慾之愛和名利之誘。古人云，慷慨捐軀易，從容就義難。從容就義是深思熟慮之後擺脫一切、惟義是從的選擇。非君子豪傑大丈夫不能也。

【糾偏】木見廳友言：“若是無約束的拳力，你就是選一個賢人上去，他也會變惡的。若是有約束制衡的權力，你就是選一個小人上去，他也作不了惡。”東海曰：糾正兩點：首先，若是中道之賢，自能道德不退，即使身居高位而無約束，也不會變惡。其次，中道之賢身居高位，必能致力於良制良法的建設。禪讓制和周禮，都是中道聖王的製作，對領導階層和各級官員都有一定的約束性。

【君子】孔子說：“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孟子說不移不淫不屈。這些話一般人說說而已，當不得真。一般正義之士，富貴如浮雲，富貴不能淫，那是因為富貴的劑量不夠。加大劑量，浮雲就可能變成泰山，貞人就可能變成淫魔。但這些話從孔子和歷代聖賢君子口中說出來，就是實實在在、字字不虛的。天子無戲言，君子無虛言。君子而虛言，說到做不到，不配為君子矣。言出法隨此語，用在君子自己身上同樣成立。話說出來就是大法，絕對不許自己違反，就像有光明劍懸在頭頂、有劊子手盯在身後一樣。

【君子】君子或許會出差犯錯，但不會作惡犯罪，作意害人，任何環境中都不會，即使可以免受懲罰也不會。這是信仰天理、深信因果的必然，是慎獨功夫和自律能力的體現。缺乏這個功夫和能力，很容易被外物、外力和環境所改變，身為物役，此之謂也。君子未必能讓家人子弟和門生弟子同臻善域，但獨善其身絕無問題。獨善的底線就是不作惡。不作惡，既是不願傷害他人，更是不敢傷害良知，不敢給自己和家人子孫遺留禍殃。

【親親】夭夭廳友言：“什麼大義都趕不上親情重要。”東海曰：親親就是人倫大義。朱子說：“親親、仁民、愛物，三者是為仁之事，親親是第一件事。”（《朱子語類》卷二十）親親，親愛自己的親人。親人，指基於血緣和姻緣的親屬關係，包括父子、兄弟、夫妻關係。親人即家人。《易經》家人卦《彖》雲:“家人,女正位乎內,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義也。家人,有嚴君焉，父母之謂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親親以孝道為核心。化用朱子的話說，孝於父母、友於兄弟、和於夫婦，三者是親親之事，孝敬是第一件事。注意，親親有道，必須堅持仁本主義原則，不能家庭主義或家族主義，為了家庭或家族利益而危害人民和國家天下。

【人品】論德行，人類可以自高而低分為七個品級：聖人、賢人、君子、正人、善人、庸人、惡人。注意，君子詞義，因語境不同而有異，君子與聖賢小人相對時，君子德養介乎聖賢與小人。單說君子，可以是聖賢君子的統稱，可以指聖人。《中庸》說“君子之道費而隱”，這裡的君子之道，即指聖人之道，即孔孟之道、仁義之道。君子以下皆小人，然而品級不同，正人有一定的正知見和正義感，善人次之，不無善良；庸人又次之，不善不惡；惡人又可分為夷狄和禽獸兩種，夷狄一般野蠻，禽獸是極端野蠻。

【人品】君子有中道君子和外道君子，善人有君子之善和小人之善。子張問善人之道,孔子回答說:“不踐跡，亦不入於室。”不踐跡就是不能遵循君子之道，不學無術。孔子說：“善人為邦百年，可以勝殘去殺。”善人為政百年，才能去除刑罰殺戮，耗時太久。若王者為之，可以大大加速了。故孔子說：“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王者來干，三十年可以實現王道。王者指聖賢君子得大位者，善之善者也。《漢書•刑法志》說：“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善人為國百年，可以勝殘去殺矣。言聖王承衰撥亂而起，被民以德教，變而化之，必世然後仁道成焉。至於善人，不入於室，然猶百年勝殘去殺矣。此為國者之程序也。”

【君子】孟子說：“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東海曰：邪說歪理不能淫，毀譽榮辱不能移，威武溫柔不能屈，此之謂真君子。邪說歪理，包括一切非正常、非正確、非正義的三非性思想言論。不能淫，自有主見，有正知正見中道見，不被迷惑，知者不惑。關於毀譽榮辱，王文成公說：“君子之學，務求在己而已。毀譽榮辱之來，非獨不以動其心，且資之以為切磋砥礪之地。故君子無入而不自得，正以其無入而非學也。”君子不屈。威武不能屈，勇者也；溫柔不能屈，剛者也。既勇且剛，兩不能屈，意志自由。法地不動，金剛不壞，此之謂也。

【聖徒】儒者皆聖人之徒，中華聖徒。論道德修養，聖徒可分為儒士、君子、賢人、聖人等境界。因修養側重不同，顯現不同特徵，聖徒又可分為有勇者、智者、狂者、狷者、中行者等等。孔門之中，子路好勇，勇者也；子貢億則屢中，智者也。關於狂狷，《論語稽》曰：“狂似太過，狷似不及，皆美才也。中行無過不及，得天獨優，較易裁成，然不可得。惟就地取才，培之植之，至於有成，亦與中行無異。聖門如顏子，中行者也，曾子、閔子、仲弓、有若之屬，抑其次也。子貢、曾皙、琴張則近於狂者也，原思、子夏、高柴則近於狷者也。”

【聖賢】有天生的好人乃至豪傑，沒有天生的聖賢。聖賢必然是逐漸成長起來的，是一步一個腳印行出來的。所謂生而知之，是生來就知道仁義的重要和根本，並非生來就已成仁成聖。孔子至聖，也是從志學到而立、再到不惑一步步成長起來。或謂這是孔子的謙虛。非也，這種引導天下後世學者的進德歷程，是不能謙虛的，天子無戲言，君子無虛言。聖言聖訓，至誠至實，十足真金。

【聖賢】德智中正，學問中正，有德無位為聖賢，德位相稱為聖王。聖人聖王，權位有別，德智無別。聖賢不能為王，非聖賢之罪也，乃社會不配耳，是社會共業不良、條件不足，不配享有王道的自由和幸福。故吾嘗言，王道政治之推行，需要家國天下有相當的道德基礎和福報儲備，急不來也，急不得也。

【浩氣】中醫有句名言：“正氣存內,邪不可干。邪之所湊,其氣必虛。”東海學舌曰：浩氣存內，邪不易干。邪之所侵，其氣多虛。對於君子豪傑，邪惡勢力干犯起來，難度較大，代價較高，一般能免則免，避免自找麻煩。邪惡的一大特徵是欺黑怕明，欺弱避強。北方之強不錯，南方之強更好，但最好的是聖賢君子的中庸之強：“故君子和而不流，強哉矯！中立而不倚，強哉矯！國有道，不變塞焉，強哉矯！國無道，至死不變，強哉矯！”很多人知道邪惡欺人，很多人不知道邪惡勢力最喜歡欺辱黑之徒，喜歡養肥然後收拾之。惡人自有惡人磨，此之謂也。世人眼裡的強人惡人，恰恰是特權階級眼裡的弱者。

【真想】孔子說：“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東海曰：你想成為君子人，就能成為君子人；你想成為孫悟空，就能成為孫悟空。這就叫心想仁成。關鍵就在於你想不想，假想真想。真想就要立下成仁之志，發下成聖之願，一息尚存，努力不止，笑傲艱險，生死以之。

【為己】檀公子廳友言：“不願負他人者，實乃不肯負己心也。”此言極是。引申一下，不願害他人者，實乃不肯害己心，不肯自傷良知。君子愛人立人達人成人，歸根結底，也是為了成己，成就自己的功德，光大自己的良知。不明為己之理，雖有道德也無根，不足以成仁，不足以為君子。

【洗心】不良習氣和不良思想相輔相成，是遮蔽良知、阻礙上達的兩大攔路虎。一切偏見邪見、歪理謬論和錯誤觀念，都屬於不良思想。不僅一般正善之士，就是君子儒，仍然難免細微疑惑和不良思想。以中道見徹底消除之，是洗心的重要內容。洗心復性，反身而誠，才可以最大程度地體現良知的偉大性光明性，才有望最大程度地實現生命的幸福化吉祥化。有贈友聯曰：能動人能格物能感天能造命，誠於極至奇蹟顯；多讀書多為善多求實多明理，德到高崇帝天通。

【寬容】荀子說：“君子賢而能容罷，知而能容愚，博而能容淺，粹而能容雜。”（《荀子•非相》）這是君子的寬容。賢知博粹，君子的特徵。賢是仁德，知是智慧，博是博學，粹是義理醇粹。反過來就是罷愚淺雜，罷是疲弱，愚是愚昧，淺是淺薄，雜是思想混雜。這是大多數人都難免的毛病，就是儒生，在而立之前，也在所難免。故君子寬容之。也唯有君子才有此寬容，非小人所能也。小人既不能寬容君子，也不能寬容小人。小人與小人一旦產生矛盾，往往容易激化，甚至你死我活。

【非禮】吾十幾年前有文章題為《非禮是庶民的特權》，主張：官員非禮，庶民可以批評。反過來，庶民非禮，政府無權懲罰。相反，如果庶民普遍嚴重非禮，說明文化教育、道德教化不行，有關領導和官員要受到懲罰。茲補充一句：無禮是君子的恥辱。君子四勿，視聽言動都不許非禮，都要合乎禮約規定。偶爾無禮，過而改之可也。過而不改，習以為常，就不配為君子了。在王道政治之下，非禮就要依禮懲罰，輕則警告降職，重則削職為民，喪失為政為師的資格。

【口禍】口禍有兩種：一種是妄言邪語、謊言謠語而招禍；一種是因為說真話、說真理而招禍。前一種口禍隱而深，難以消解，一旦發作，輕則身敗名裂，重則家破人亡；後一種口禍顯而淺，容易消解，縱不能解，禍止其身，功在人道，自有餘慶。聖人不可誣也，君子不可害也。禍害正人君子者，罪惡之大，報應之重，可與逆人倫、誣文武乃至逆天地相媲。

【看人】儒眼看人，一般不會把人看死。上智下愚不移，是少數。多數人是中人，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只要不死，就有可能移，有可能被啟蒙。或被微言大義啟蒙，或被天災人禍啟蒙。啟蒙之後，就有望重新做人，做成正善之士君子人。儒眼看民族、社會、國家天下也一樣，不會看死。社會、國家再怎麼壞，也會好起來，剝極否極，必有復泰的希望。剝否之世是對正人君子最好的鍛煉和考驗，正人君子、真理大義和正義力量，又是復泰的基本依據。

【苦難】苦難具有雙重性：一是破壞傾覆性，二是鍛煉助長性。是傾覆還是助長，因人而異。正人君子正義力量的成長，都有賴於一定的苦難磨礪。艱難困苦玉汝於成，這個汝可以是個體，也可以是群體。對於儒家來說，艱難困苦的環境恰有助於德智的提升，包括理論水平和實踐能力的提升。追求自由的過程也就是成長的過程。化用孟子的話說，天將降大任於吾儒也，必先剝奪其人權自由，侵犯其人格尊嚴，加之以挫折磨難，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促進其德智更好地成長、思想更快地成熟。

【命運】聖賢君子的命運無論怎樣悲哀，不至於悲慘，即使置身於悲慘世界、逆淘時代也不至於悲慘。吾嘗言，一個人三十歲之後，容貌和命運都取決於自己。三十歲之後如果命運過於悲慘，必有其自身原因。蓋個人的命運主要取決於個人的因業即個業，共業再大也不是決定性的。至於無妄之災，就更有限了。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善之人必有後福。只要個人的善業積累到一定程度，就會產生相應的善緣善果，就可以突破共業的不良，從根本上改良自己的命運。徐幹說：“人而好善，福雖未至，禍其遠矣；人而不好善，禍雖未至，福其遠矣。”（《中論》）積善成德，積德成仁。仁者就是大善良者，善因善緣深厚者。聖賢君子都是仁者。

【立極】替天行道有一個近義詞：繼天立極。天道太極，人道人極，王道皇極。繼天立極，就是代替天道建立人極和皇極。關此，《朱子語類》中有一段問答：“問：繼天立極。曰：天只生得許多人物，與你許多道理。然天卻自做不得，所以生得聖人為之修道立教，以教化百姓，所謂‘裁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是也。蓋天做不得底，卻須聖人為他做也。”修道立教以教化百姓，就是替天行道。這是聖賢君子的使命和天職。

【孔子】君子所過者化，是道德教化和感化，也有助於所化之人命運的優化。但是，要挽回社會共業，就要有相應權位。一旦逆淘汰之勢已成，君子無權無位，只能獨善其身。古人云：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豈但英雄，最大的君子如孔子，同樣不自由，其命運同樣受到共業的巨大影響。但在力所能及的範疇內，孔子最大程度地優化了命運，近化自身，遠化子孫後代，並讓中華民族的命運得到歷史性的優化。吾嘗言，以儒家為主體文化的漢族，是世界上所有民族中福緣最為深厚的民族。2023-6-18餘東海集於青秀山下獨樂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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